那通电话还是江拓打给我的,我还有些犹豫不愿。
直至最后一秒将息之时,我接起。
没有多余的废话。
江拓开口就是急促一句:“你姐出事了!赶紧来中心医院急诊!”
电话背景音嘈乱不堪,好像夹杂着冯雪梅凄厉哭喊的声音。
还未等我问清楚出什么事了,那头传来江拓惊愕的一声“妈——”,随后挂断。
中心医院,中心医院……
我心里默念着,隐隐大感不妙。
强作镇定地在医院停车场停好车,疾步往急诊的方向而去。
急诊室外一排穿着白褂子的医生在等候着,神色凝重。
好几辆急救车由远及近,鸣啸着驶入停稳,车门打开,医生动作紧快地忙碌接过推下来的担架。
而一辆辆下来的担架上,躺着的,尽是一具具血肉模糊,伤情惨重的人,表情痛苦扭曲,简直触目惊心。
“这次竹岭隧道的连环车祸真是挺惨的。”
“可不是,那现场,你看这一个个的,啧啧啧……”
耳旁是两个完成任务的救护车司机在交谈着。
我混乱的脑子,支棱着凭借本能的惯性,将一丝一线连贯了起来。
竹岭隧道,去B市的必经之路……
下午南卉启程回了B市……
江拓告诉我,南卉出事了,急着喊我来……
好像还听见了冯雪梅的哭声……
一股非常强烈不好的预感,沉沉地下坠。
我拨打江拓的电话。
接通后,我急语道:“我到了,你在哪?”
“急诊科,二号手术室,你姐在里面。不过,你妈吓得血压上来,慌得哭晕过去了。你看是先来你妈这,还是去等你姐出来?”
简直,一团乱!
还未及我反应过来,远处的手术室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医生,急急喊道:“南卉家属!南卉家属,在吗?!”
“在!”我挂了电话,小跑着就过去。
“你是南卉的?”
“亲妹妹!”
“好,那麻烦这里签一下,有关事项我说清楚……”
医生将一沓纸递过来,上面写着“病危通知书”,我虚晃了一下,扶住一旁的墙壁,医生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如同刺耳的啸叫音,穿刺入耳,在耳蜗里旋转回荡,只有隐约的清晰字符插缝着传入。
“出血量过多……”
“多器官衰竭……”
“呼吸衰竭……”
“尽可能抢救……”
“听清楚了吗,麻烦这里赶紧签字!”
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看清楚,全都模糊在了眼眶里。
我别无选择,颤颤巍巍地签下了有生以来最艰难的,“南乔”二字。
急诊室里人头攒动,因为这次的大型事故,充斥着家属的呼天喊地的哭喊,有人甚至放下尊严跪下,卑微地搓着双手,求着医生一定、一定挽救家人的生命。
我无法动弹,如水泥浇筑了全身,只堪堪原地倚着墙壁滑落瘫坐,眼睛里始终模糊着,怎么擦拭,都始终模糊着。
那些来往不息的人影,如电影里的延时镜头,在空间里虚幻成一道道横线,在这样的时刻,只我孤身一人,置身在时间与空间之外,等待、漫长而害怕的等待……
不知时间已流逝了多久。
恰在江拓搀扶着面色憔悴的冯雪梅,重新赶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熄灭了。
小小的方块灯,此时却审判着,一个人的生命,到底是陨落,还是重回人间。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确认我们是家属后,微微低头道:“抱歉,节哀。”
平静的声音里,勉力掺进一丝温度,似乎如此便能减少一分听者的痛苦。
“啊——啊——”冯雪梅顿然像失了声,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极度痛苦地哀吼着,像母狮失去了幼狮,显露着最原始的丧子之痛,随后双腿一软,从发怔的江拓手中跌落在地。
浑浑噩噩之中,没有注意到,手机屏幕上闪现了条孤零零的信息:【姐姐,你在哪?】
翌日,姐夫高凌风姗姗来迟赶到。
他的眼眶一圈隐隐的映着红,却没有掉下眼泪,嘴中呓语般念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要看监控……看监控……”
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见过南卉车祸后到底是什么惨状。
只知道,这起事故,全部都是重伤或亡。
我在想,她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看见她那副糟糕残破的模样,才选择了这样的不告而别呢?
我的心里,时而像扎了把锥子,时而又像置在油锅里煎炸,疼得胸腔透不上气。
还有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
是不是因为我,做了错事,才这样惩罚她?
“啪”——
脸上瞬时火辣辣的。
“啪”——
又一下。
殡仪馆的灵堂内。
“妈——”一旁的江拓赶紧把冯雪梅拉开了距离。
她怒目而视,手颤巍巍地抖着,指向我,似乎要把一腔的悲痛与愤怒都倾泻而出:
“要不是因为你那破事,你姐会特意赶过来吗?!要不是特意回来,会这样……会这样惨死吗?!”
“妈,别这样说,南乔也很难受。”江拓拉着冯雪梅,低声劝慰。
高凌风跪坐在那,视线从南卉的黑白遗照上转移而来,眼神呆愣麻木地看着这一出,似乎一切都无所谓,与他无关。
那个午夜,几人一起处理了南卉的后事,江拓也在现场帮忙着。
末了,待唁客散尽,他尝试着触碰我的手,低沉温顺着说:
“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还有咱妈吧。”
许是江拓前前后后,也算不辞辛苦地帮衬。
我抬眸望向他,不掩疲倦,嘴角牵扯出一丝苦笑,语气中揉捻着几分温和:
“谢谢,但,我们还是放过彼此吧。”
那两天,一切发生得都如同龙卷风般极速,我恍惚地置身在风平浪静的中心,撕心裂肺地感受着所有周遭被吞噬、撕碎的模样。
南卉,犹如一颗星的陨落,只消弭几瞬,便灰飞烟灭地失去了在世间的一切痕迹。
人一旦陨落,便只能永远活在记忆中,如果幸运没被遗忘的话。
清晨,重新回到小屋,久久地伫立在玄关口,夏日刺眼的光晕不知反射在哪片玻璃上,在白漆漆的墙上斑驳地波动着,令我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陷在沙发里,呆坐着,任由时间不管不顾地流逝。
中午,门口一阵窸窣。
子星出乎意料地回来了一趟。
我往门口回望了一眼,她单手遮在眼前,逆着光晕,大几步走近我。
她单膝跪在了我身前,仰着头,微微皱眉,眼睛里泛着细微的血丝。
她一手轻柔地覆上了我搭在沙发上的手,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拇指摩挲了几下,我微微将脸庞侧过去,不自禁贴进她有些温热沁汗的手掌心。
这人,不知从哪,急匆匆地就赶了回来。
子星放软了声音,好像她一出声,就会惊扰我一般。
“姐姐,你去哪了?”
——
“昨晚,我一直等在这。”
我缓缓对上她显着忧色的眸子,勉力忍住再一次决堤的崩溃。
试图平静些,断断续续隐忍着泪意,艰涩地道出:“南卉,车祸,抢救无效,走了。”
子星的瞳孔缩了缩,闪过错愕。她立直了身躯,将我埋入她的怀里,紧紧地拥着。
我攥紧她两侧的衣角,终是忍不住颤抖起来,卸去在小屋之外的满身坚韧铠甲。
良久,子星擦拭去我狼狈不堪的泪痕,轻柔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我默然摇了摇头,还未完全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只哑着嗓子与她说:“已经火化了。”
子星未再多说什么,她自是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
只是在小屋里默默地陪着,煮了简单的清汤面,哄着我吃下几口,再吃下几口。
那天深夜,白色纱帘静默着,房间里的一切都死寂地静默着,窗外还残留着闷热的夏日余温,一阵风吹拂而入,纱帘一角鼓胀着,在空中飞扬了片刻,素色月华掩映着室内的一切静物,好一阵夜凉如水。
我和子星躺在床上,相对无言,气氛像上了一把枷锁,暂时还找不到解开的钥匙。
她轻哼着拍着我,不知吟唱着什么轻轻柔柔的曲调,只是许久,我还是睁着眼睛,觑着她如漆如水的一对黑眸。
她将手覆上了我的眼睑,说:“歇一歇吧。”
我在她的手掌心扇动了几下睫羽,终是闭上了双目。
子星还是轻哼着,拍着。
我尽量放轻平稳着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确认了我已经睡着,她才停止了一切动作。
只是,我阖着双眸,却能在黑暗中听见布料与布料之间细微摩擦的声响,感受着她尽量克制翻动的难以入眠。
许久,一旁不再有任何动静,子星终于睡着了。
我缓缓睁开眼,子星面对着我,侧卧着,隔着半臂的距离,肌肤在微弱的月色掩映中,莹莹透着薄光,光滑且细腻。
我仔细瞧看了一会,还是悄然地下了床,离开房间,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我走近酒柜,取了一瓶红酒倒入酒杯。
好想酩酊大醉一回,哪怕只是按下时间的暂停键,暂时忘却脑子里凌乱如麻的凄哀、自责、甚至情爱,可是我不能。
我这样无神地任思绪飘散,待注意力回神时,红酒早已溢出了酒杯,顺着杯壁流淌到餐桌上,滴落在灰白色的地上,溅起星星点点的血色。
昨日急诊室所见的那些血肉模糊的片段,倏地闪现在脑海中,与这血色叠影,惊觉得我一阵眩然,碰落了桌上的酒杯,碎在地上,溅落起满满一片的猩红。
我缓缓蜷曲着身子,蹲了下去,不作思考便徒手去捡拾那些四散的玻璃渣子。
我的泪意哽在喉头,却努力咽下哭声,一片碎裂的玻璃,倏地就在掌心豁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子星从房里快步而出,制止住我继续捡拾的动作,第一时间查看了那道还在滴血的伤口:“放着,我来。”
见我还木然流着泪,她便去寻了些急用物品来,蹲在那滩酒渍旁,仔细轻柔地给我清创、包扎。
然后取了扫帚,干毛巾,清理了那残局。
子星带着我,坐到了沙发上,重新斟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我陪着你。”
这一晚,我睡得很沉很沉。
因为子星纵容了我一回,她小口小口地泯着酒,却一杯接一杯地为我续上。
我神志不清,逐渐感觉我喝的不是红酒,而是南卉撕裂的伤口里,涓涓不止的血。
是,那天,我看了事故现场的监控录像,惨不忍睹。
我记忆中,我姐不该是长那样的啊……
为什么酩酊大醉也不能暂停悲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