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之间,记忆断断续续,只拼凑起零星的片段。
我醉得吐了,几口清汤挂面早已消化完全,胃里空得只有酒,吐到最后,又酸又苦。
子星默然收拾了一地,也收拾妥当了我。
她抱起四肢脱力的我,回了房,打来温热的水,仔细拭去我脸上早已糊作一团的泪渍,酒渍及其它脏污。
也仔细擦拭了全身,替我换了干净的睡裙。
末了,在薄被之中拥着我,在额前落下轻羽般的吻。
“姐姐,晚安。”
院里知道我家里的事之后,索性直接让我连着暑假,一起放了。
南卉走了。
可一切人间苟且还在继续,活着的人,也还是会被无声无息的时间推着继续往前走,不是么?
无论是如何深刻的情绪,时间可以抚慰一切,对我,恐怕亦如是。
那种失去至亲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在时间的长河里逐渐自愈成一道伤疤,只在回忆的夹缝中隐隐作疼。
子星是在隔天下午,又启程去了A市的,距离这次国际大赛仅剩下两周的时间。
她本不愿,原话是:“这次不想去A市了,抱佛脚的感觉,我想陪你。”
我当然知道,她很担心我。
可是,我也从林莞尔口中间接知道,这次赛前的指点,还是非常关键。
哪有运动员在冲刺前突然就降了速?
那先前那些不分昼夜耗尽心力的努力,便极有可能,因为我,全部付诸东流。
也许,我是说也许,我可能不是她人生的终点。
但是子星现在为之努力而争取的一切,极有可能是她一生中难得潜在的宝藏。
绝对不可以,毁了她。
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勉力笑道:“小屁孩,安心些。”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海边吧。”
然而在子星离开去A市的这一周里,还是发生了许多事。
高凌风不是个东西。
南卉才走了没多久,这渣滓便藏不住人性的丑陋面,很快就露出了恶狼的尾巴。
南卉走后冯雪梅的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她突然开始整理起家里的老物件来,搜罗出好些我俩幼时的旧衣服或冲胶照片,坐在床头抚啊抚,陷入久远的回忆,回回都是无声地抽噎。
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时不时还会突然念叨起要给南卉去个电话。
一回,我实在不忍,站在房门前,望着她佝偻的背影,轻柔出声道:
“妈,南卉已经走了……”
“你闭嘴!”
“……”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The number you dial does not exist,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again……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嘟嘟嘟……”
“我的卉卉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缓步过去,从背后拥住了冯雪梅颤颤然的肩膀,轻言道:“妈,你还有我。”
冯雪梅向后倚靠在了我的身上,好一会,才抬起她操劳了一辈子的,已然肿胀粗糙的手,覆在了我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高凌风得知了这件事之后,提议把嘻嘻笑笑送过来一段时间,反正也是暑假,好让冯雪梅转移些注意力。
思忖片刻,我同意了。
嘻嘻笑笑来了之后,冯雪梅的状态的确是有了些起色,只不过偶尔还会愣怔地看着两个孩子,抚着她们的脸庞自语:“长得可真像卉卉小时候啊……”
然后好些泪水便不自禁涌出了她布满皱纹的眼角。
“妈,别在孩子面前……”
“对,对。”冯雪梅抽了抽鼻子,赶紧抹去了眼角的泪渍,转而逗问起她俩。
嘻嘻笑笑才不过是懵懂的六岁,哪懂什么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只是用稚子的声音言语:
“妈妈不在家,也不在外婆这儿,她去哪里了呀?”
“呜呜,我们好几天没见着妈妈了,好想好想她呀!”
“爸爸这几天每天都会带回那个阿姨,关在房间里……”
冯雪梅在厨房里烧着菜。
我把笑笑拉到了角落,捉住她细瘦细瘦的手臂,质问她:“什么阿姨?!”
笑笑开始带起哭腔:“小姨,你抓疼我了……”
我意识到自己对笑笑反应有点过了,松了松手劲,轻声问:“那你告诉小姨,爸爸什么时候带回了……那个阿姨?”
嘻嘻凑近我,捂着我耳朵悄悄话般地说着“秘密”:
“以前妈妈不在家的时候,那个阿姨就有来陪我们玩儿,爸爸还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嘘,小姨,这是秘密哦!”
卧槽你*,高凌风!
我马上把自己锁进房间里,给高凌风连拨了五个电话,才接通。
“高凌风,我没打扰你的好事儿吧?”
“南乔,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一大早的,吃炸药了哇。”高凌风懒懒的语气,还无所谓地开着玩笑。
“哼,那个女人怎么回事?”我没句废话,直接质问。
“什么……什么女人?”
“你别装傻了,你对得起我姐么?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童言无忌知道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她妹,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了。我现在一个人,这也不犯法吧?”
“你!”
“我什么,我还想接着睡。”
“大清早的,这谁呀?不会是哪个小烧货吧?”那边隐隐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音。
“挂了,挂了。”高凌风不知是心虚作祟还是怎的,急匆匆便挂断了电话。
我持着还在忙音的手机,“嘟、嘟、嘟……”的机械声音有节律地一直响着,就像是一个无果的结局……
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不可遏制却又无可奈何的无力钝感,连讨个公道的借由都站不稳。
这世上,有时候并没有公道可言,有人尸骨未寒,有人却早已埋葬过去。
?
冷静过后,又与高凌风交涉过几回,关于嘻嘻笑笑的抚养问题。
我不愿意,相信南卉知道以后也不会愿意,嘻嘻笑笑跟着这渣滓生活,往后日子还那么长,不知会遇到什么差错。
我擅作主张,瞒着冯雪梅,决心让嘻嘻笑笑的生活完全从B市迁移到C市,这暑假就当个过渡,往后等冯雪梅和她俩相处一段时间,再慢慢道出这决定。
高凌风自然是高兴地接受了我的提议,恶人嘴脸,如同甩开了两个包袱,甚至没忍住吁了一口气,自是察觉不妥后,便急忙补充道:“抚养费我会每个月按时打的。”
“不用。”我拒绝道,纵然如此,抚养嘻嘻笑笑的负担自然会落到我的肩上。
这期间,我又回了趟天麓首府去取东西,恰好碰见江拓在家。
我与他之间,到了这个程度,已经无力挽回什么,自然没有什么话头多说。
只是感念他在南卉出事的时候真的帮了很多,我还是态度柔和地与他打过招呼,随后便进了房间拿东西。
没过片刻,待我出来准备离开之前,江拓坐在沙发上,叫住了我。
我走过去伫立在一旁,并没有坐下,却瞥见他置在茶几上的一份文件。
他略微向前倾身,两指将那份文件向我这边推了些许过来,哑声道:“我签了。”
没有预先的告知,我还是不免怔然了一瞬,随后才倾身拾起了推到面前的那份离婚协议书。
白纸黑字,双方的名字赫然,宣告着这段无疾而终的婚姻,终是走向了末路。
“谢谢。”我攥了攥手中的这份协议书,挪动了一小步,却没有立刻离去。
也许这一走,便不大有机会再见,这一刻,情绪还是莫名地复杂起来,不是那么轻轻松松的解脱感,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歉然。
江拓听后,原本有些绷着的身躯,松了松劲,无奈笑着说:“谢什么。”
“所以,我能问,是她吗,学生?朋友?还是哪拣的妹妹?”江拓抬起头盯着我,语气仍显不甘,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我没有直接回答:“江拓。”
两人在如霜的气氛里,默然对视了一会,已然道尽了一切。
“再见。”
我说完之后,便挺直着身背,提步往大门而去。
“所以,连问都不能问了吗!”
到这里,便是我和江拓的结局了,对我而言好像已经挺完美的,可也犹如鲠在喉般的微微刺痛,他永远也得不到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那个所谓的答案,将永远腐烂埋葬在这段不再续存的关系之中。
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冯雪梅还是在无意间得知了我和江拓已经离婚的事实。
表面上,她的反应看起来着实有些反常,我以为她会歇斯底里的大骂我一顿,亦或是捶打我一顿,但是没有。
许是因为这件事,已经是法定的事实,这是冯雪梅没法改变的。
又或许是,南卉的离开已经耗尽了她几乎全部的心力,她再也提不起劲应付我了。
冯雪梅只哀哀地叹了口长气,似乎追溯起遥远的平生,恍恍惚惚道出:“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这就是我命里的劫数啊。”
自此,冯雪梅便更如一盏枝头上被霜打了的残红,她的状态时好时坏,摇摇欲坠。
表现在身体上,便是血压的不稳定,以及高血压带来的一些并发症状。
我不大放心,一边请人帮忙顾着嘻嘻笑笑,还要时常担心冯雪梅的身体,怕一不留神就有个万一,而自身极少的睡眠对抗着强撑的身体,各种纷杂交融交织在一块儿,简直承受着无法言说的心力交瘁。
子星是从A市直接飞去了米国参加那场比赛的。
看着她,当初因为与我一个玩笑的约定,参加了她其实无所谓的比赛,而后大大小小的各类国内赛事,到如今的国际赛。
她就像一把开了刃的利剑,用她单薄的身躯提振着那把与之相融的利剑,呲啦呲啦地向后划着地面,闪着花火,仅那点火芒便烧尽了身后所到的荆棘之路,为了我们。
可她也像我手中放走的风筝,在无垠的天际中越飘越远,隐隐约约匿在了漂浮的云上,她在太阳耀眼的那头,而我却如腐败的枯草,垂在黑土地的这头。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秦岚刚从国外出差一阵回来,什么南卉,什么江拓,什么冯雪梅,什么渣滓干的事,几乎全部都是我一人独自面对着,承受着。
秦岚时常给我来电话,却总是接不到,即便是接通了,我也哭笑着说没事儿,她只能在那头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每个人的人生不是别人的,只能自己去承受,去续章,所以注定孤独。
而有的劝解和抚慰,也没有那么多的“刚好”或“我在”,或是永远错过,或是姗姗来迟。
秦岚下了飞机,第一时间就赶到了我的小屋。
她到的时候,正值傍晚时分,夏日的余晖大肆地泼染着天空,热烈而壮美,也泼进了小屋。
此刻,白色纱帘是橘红的,白墙是橘红的,地砖也是橘红的,未开机的黑色电视屏幕映着窗外如絮般无限牵扯的橘红色薄云。
远处的球场上隐约传来少年们热情洋溢的呼喊,篮球声“咚”“咚”地敲打着地面。
而我却戚戚然,烂醉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