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一处,出神地望着深夜里逐渐汹涌的海浪拍打着沙岸,那浪,渐渐漫湿了双脚,也漫湿了心情,混杂着微醺的醉意,一种柔和的悲哀漫然而来。
我随手抓起身旁的一握细沙,窸窸窣窣地从手指中间漏下,然后迷糊着又抓起了几把,让那流沙流进那空酒瓶子。
空酒瓶子又满了,我将下巴杵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它……
几瞬之后,便在身旁掘出了一处沙坑,将它填埋,也将那股淡然的怅意掩入沙土。
海浪又爬上了几寸,漫过那已经掩埋的沙坑,只消几个浪花,便将一切突兀的痕迹抹平,湿漉漉的这处沙岸,与绵长的沙岸线,再次融为了一体。
我空手而归,一手扶在开了细缝的推门外,犹豫片刻没有进去,透过玻璃朝里望着。
子星背对着我,仍旧安然地侧睡着,瘦削的背影均匀地起伏着,薄毯横披在她的腰际,睡裙的肩带滑落了,隐在散在洁白枕头上的乌发之中,淡淡月色映在她粿露在外,细腻如脂的肌肤上,纯粹得犹如画中的一朵睡莲。
静静地望了一会,我才轻手轻脚地进去,还是服了一片安眠药,悄然地躺回床的另一侧,规律拍打着的海浪声,终是卷着一股疲倦的困意,向我漫漫袭来……
那个女人交错地伫立在半透明涌动的浪潮里,手臂微曲着插入外衣的口袋中,正沉静地望着我,画面虚幻且极度不真实。
这肯定又是梦。
我目眦欲裂,全身像浸透了水的海绵,湿漉漉的,呼吸沉重。
我挣扎着,终于擦着嗓子,艰难地动了动嘴皮子,问出了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你是谁?”
不知是她并没有听清楚我的话,还是假意忽略。
她的声音似乎尽量保持温婉,听起来却还是如机械一般:
“你病了。”
我病了?是……是什么病?
这个问题还旋在脑子里的时候,她已经走近一步,拿走了我身旁的空酒瓶子,握在手里轻轻晃了晃,示意说:“酗酒,是病。南乔,如果要摆脱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戒断酗酒是第一步。”
我心下一惊,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一个梦中的幻影,就凭反复地出现,就会知道我的真实名字吗?
什么不真实的感觉?
震惊思索之间,她已然起意离开,只不过一顿,回头又说:“如果真的很难入睡,可以适量服用安神助眠的药物。不过,还是尽量克制一些吧。”
说完,那个女人的身影,连同虚幻一般的海浪,如灯灭般瞬间消逝,隐入无边的黑暗。
别走……
我还没弄清楚你到底是谁,这一切都越来越古怪诡异……
紧接着,便感觉一股强烈的光线,刺照着眼睛,逼迫着我的意识清醒过来。
我皱着眉眼,抬手挡了挡那道强光,才勉力睁开双眼,透过指间的光晕,观察着四周。
强烈的日光堪堪照在床沿边上,远处的海鸥长鸣几瞬,人声隐隐嬉笑着,纯白的天花板,以及空气中潮湿的海风咸味,身处何处的恍然感才渐渐落实下来。
“终于醒啦?”
子星穿着一件半透明的长袖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在手肘处,扣子在胸前搭了两颗,里头隐约可见一袭黑色的抹胸,头发抓成清爽的一束,低低地扎着。
她端着一杯手冲咖啡,走近我身旁,坐在了床边,将那杯咖啡置在了床头柜上,然后用手撩去了我眼前的碎发。
我仍有些迷糊,半撑起身子,问:“现在几点了?”
子星看了眼腕上的棕褐色皮表:“快十点一刻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恍神道:“这么迟了……”
“乔,你是不是太累了?可以再睡会,也没什么事。”
子星牵过我的一只手,捏在她的掌心。
我摇摇头,转而问:“一会什么安排?”
“唔,我查了下,社区外面好像有条老街,你知道吗?”
我又摇了摇头:“好像不清楚诶。”
子星轻笑一声:“这好歹算你半个家吧,那我们要不要去瞅瞅?可以采购些食材什么的。”
我的脑袋还是有些昏沉疲态,不知是睡多了,还是梦多了,不过只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磨磨蹭蹭收拾洗漱了一下,临近出门也快11点了。
我随意穿了件凉快的红色吊带裙,外头套件防晒薄衫,跨坐到电动车的后头。
“坐稳了?”子星微微侧转回头问道。
“嗯,走吧。”
她一顿,将我搭在她腰两侧的手,拉到前边儿:“嗯,这下才叫稳。”
我在她身后,抿唇笑了笑,手下自觉收紧,两手十指相扣,圈住了她不足一握的盈腰。
电动车缓缓起步,慢悠悠地驶出了U社区。
出了U社区,外头的街道一如来时的荒凉陈旧,在临近中午的大日头下,路边的野草丛看似奄奄地费劲喘气,路上只偶尔飞驰而过几辆车子,连个人影也没有,知了不知疲倦地搅动着这片死寂,却是徒劳。
子星逐渐拧紧了车柄,电动车速逐渐加快,不是那么的快,但还是在一片死寂中破竹般穿梭而入,伴着海滨的风,搅动着周遭的气流,一头乌发肆意地向后飞扬着……
我微微仰起头,闭目迎着日光,感受风在耳际里呼啸而过的声音。
突然一阵眩目,十指交扣的手稍稍松劲脱力,身体一时有些失衡。
子星敏锐地发觉了,一把抓紧了我的双手,放缓了车速问道:“乔,怎么了?难受?”
“没事,有些走神了。”
我重新扣紧了她的腰,不再仰着看那日光了,将一侧的脸贴近她的脊背,却正好听见她的心跳,正怦怦地跳动着,铿锵而有力,是很美妙的律动。
老街离U社区不太远,大约二十分钟不到,铺着青石板砖的老路两侧,是一路联排到尽头的南洋风格老房子,古朴且陈旧,落着些岁月的斑驳痕迹,望向隐匿的拐角尽头,竟有一种犹如置身旧时光隧道的错觉。
机动三轮车在石板路上一抖一抖颤悠悠地驶过,这里就像荒漠里突然出现的绿洲,突然就有了一丝人烟的市井气息。
子星缓下车速,留意着两旁零星开门的老商铺:“我查了下,好像有家海鲜小炒口碑挺好的,要不要试试?”
我有些意外,她好像对这次南城之行特别上心,尽管知道我肯定比她熟悉,还是兀自默默查了好些信息。
“试试不?”
她一只脚踮地,停在了一家店铺门口,挂着的老招牌上斑驳写着——无招牌。
“嗯,听你的。”
子星把车子靠边停好,一个穿着白背心褂子,有些汗涔油腻的中年男人,正卧在草编躺椅上闭目休憩,一把蒲扇盖在肚皮上,正值大中午店里却没有客人,与口碑倒挂不上钩,气氛莫名有些诡谲不真实。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子,稳了稳身子扶着椅把子站起来,懒懒道:“我这规矩,懂?”
子星点了点头,似乎说着他俩之间的暗语,然后便牵着我,在门口的一张矮矮的四方小桌上落座。
我在余光中睨见那个奇怪的男人走进了后门,但还是凑近子星小声问道:“什么规矩啊?”
大概是我怯如小鹿又有些迷糊的模样,惹得子星轻笑一声,不免逗弄我,她剐蹭了一下我的鼻尖:“在这吃饭的规矩啊。”
说了等于没说嘛。
我拂开她的手,故作嗔意地推搡了一下她的手臂。
子星低低地笑起来,眼角弯出一抹弧度。
等待的过程中,子星又去附近冰室里买了一碗老冰刮碎的红豆冰沙,两人就着穿巷而过的清爽海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挖着不太细腻,有些粗粝的冰沙,片刻的恬适宁静抚去了刚才略有些不安的局促感。
我抬头望去,模糊的日影夹在狭长的老街天空,晕光在湛蓝的背景下忽隐忽现,有些眩目得刺眼……
恰在此时,那个老男人两手各端了盘海鲜小炒出来,一盘稳稳地搁在小手臂上,连个招呼也没,不吭声地就放下了盘子,转身便又去了里屋。
子星这才说:“喏,这就是规矩。”
“看菜下碟。”
我终于忍不住道出那丝古怪感:“这店名怪怪的,老头也怪怪的。嗯,这条老街也怪怪的。”
子星不甚在意,仍是浅笑着:“怎么?”
“好像有店名,好像又没有。好像招呼了,好像又没有……这街上,好像有人气,好像又没有。好像只会在怪梦里出现的古怪场景……”
“要不然,离U社区也不太远的样子,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条老街呢?”
子星听完我的一番言论,笑意更甚,略倾身而来,捏了捏我的脸颊:“疼不疼?看看你是不是在做梦?”
子星没太用力,只是手退去了,仍在脸颊处留着一丝触感,真实的触感。
大约是天气炎热,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即使味道确实不错,我还是一如昨日没有多大的胃口,在子星面前,勉力吃下少许,简单垫下肚子。
饭后,子星绕着老街,看着囤购了一些食材,问我还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我摇摇头。
一趟外出回到公寓,时间飞快的流逝,已然又是一个夕阳沉落的傍晚,余晖逐渐随着沉日隐去,交替在淡淡清湛的天蓝色之中。
子星一回来,便钻进厨房拾掇起买来的食材,待理到一半,才探出头来朝我提了提音量说道:“对了,晚上7点半,图书馆有个围谈活动,有没有兴趣去听听?”
反正无事可做,我偏头微微颔首答应了。
彼时,我正枯坐在露台上,沉浸在夕阳暮色之中,犹如远处一块礁石旁正在海钓的老者。
弯曲的鱼竿垂落着鱼钩,正钩着海面上挂着的那小半轮落日,只恍惚间,那暮色便与夜色交错替换,海风穿过几棵孤独伫立的椰树,吹来一阵不自控的怅意,深沉大海终是吞没日光,海上那空垂的鱼竿也便脱了钩。
子星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她的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与我一起静默地望了会时光交替之际候,才轻声赞叹道:“乔,这里总是很美。”
是么。
为什么我却隐隐觉得,自己的情绪在这里,总是难以克制的倒置,好似困惑,又似无序,有一种扭曲的病态感。
“嗯,很美。”
我抚上她的手背,搭着。
两个人在晚暮中,看着沙滩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垂钓的老者收回了空空如也的鱼竿。
“先简单做了点,一会凉了,进去吧。”
中午吃得迟,还要赶去参加图书馆活动,子星做了两份青椒牛柳盖饭,上头撒着些许黑芝麻,简单中透着精致,色香味也是俱全。
“好久没给你做饭了,真不好吃就别勉强噢。”
子星余光里觑着我面前的白瓷宽碟。
说实话,她在谦虚罢了,只是,虽然是子星做的,但不知怎的,来了南城之后,我却一直没什么食欲,不光是在食堂而已。
“怎么会?很好吃呢。”
我在子星面前,勉力吃完了那盘青椒牛柳盖饭,她淡然笑着,不知有没看出端倪。
临近7点半的时候,我们到达了海边图书馆,高低错落的台阶上已经落座了不少人,窸窸窣窣地低声耳语着。
举办方与主讲人正在最低处的小空地上寒暄着。
7点半一到,这位留着中长头发,戴着圆圈眼镜,胡子拉碴的中年文艺男人,温厚着嗓子开场道:“很高兴,今天能与有缘的你们,相聚夜幕中的海边,相聚Z国最孤独的图书馆,聊一聊,关于‘孤独’的话题。”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主讲人——”
一阵不轻不响的掌声响起。
“那么,为什么大家会容易将大海与孤独联系到一起……”
“孤独是种什么感觉……”
伴随着落地窗外规律起伏拍打的浪声,主讲人的声音渐渐在我耳旁忽远忽近,一阵刺耳的消音后,又重新回落听清——
“你孤独吗……”
我的手掌不自禁抠紧了台阶的边缘,也感觉背上正渗着冷汗,一股窒息的迷幻感几乎将我吞没。
子星敏锐地发觉了我的一丝异样,低眸凑近问:“乔,怎么了?”
我抿了抿唇,微微蹙眉,如实道:“我有点不大舒服。”
“那我们出去?”子星揽过我的腰际,好让我借力于她。
“不太好吧?”
还是挺儒雅文艺的围谈氛围,不时有听众与主讲人娓娓而道自己的见解。
“我们走。”
还未及我答应,子星扶在我腰际的手,已经提劲搀起我,礼貌地俯身借过,穿过人群。
等脱离了所谓“孤独”的氛围,站在图书馆一旁的走廊上,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胸腔,才像鱼儿游回了大海,眸中也倏尔回落到真实的世界。
子星还是有些担忧,近身贴了贴我的额头,抚去几缕被细汗沾湿的碎发:“没事吧?要不我们回去?”
我的心潮还停留在刚刚那会虚实交替的错落感,一时难以言说那种怅然,只怔神望着走廊外不远处的海面,想起与子星坐在那,听海时的轻吻场景……
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一样。
是昨夜吗?
我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