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就推开了这个陌生女人,瞬间泪如雨下,情绪激动地大喊着:“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她!你不是她!”
女人被我推搡了一下,一时站不稳,跌退了两步,稳了稳,原地没动,并没有离开。
她的眉间已全然卸去初初的疏离清冷,眉眼之间深深地颦蹙起来,不再掩饰担忧。
刚刚借口离开一会的冯雪梅,还有赶来接班照看我的南卉,这会儿听见了房间里的动静,齐刷刷都赶了进来。
我跌坐在床,喘息着,平复刚才那一下子瞬时爆发的情绪。
南卉在我和女人之间觑了觑,最后决定问对方:“请问,你是谁?是来找我们南乔的吗?”
女人一言不发,皱起的眼神固执地停留在我身上。
倒是站在女人身后两步的冯雪梅,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叹息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的僵局:“她就是子星啊——你妹妹注定逃不过的劫数,哎。”
“什么?!”南卉低呼了一句,神情明显怔然,不敢相信地转过头去,看向明显隐瞒了什么的冯雪梅。
“乔乔,我帮你把子星找回来了……找回来了……你快好起来,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了……妈妈……是妈妈错了……”
冯雪梅声泪俱下,一下子扑过来,埋在我的肩头,双手攥着我空落落的病号服,颤颤巍巍地摇晃着,乞求着。
“她回来了啊……她回来了啊……”
我的脑子陷入一片剧烈的混沌,子星的身影像卡带的胶片电影,断断续续,一帧一帧地闪现过眼前……
她不是,她不是子星。
她是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为什么……
我猛地便推开了冯雪梅,推开了那个女人,推开了站在门边的南卉,把她们通通一股脑都赶出了房间。
我关上了门,痛苦地顺着门板滑落跌坐,蜷缩着,深深地将脑袋埋入身体里,不停地敲打着脑袋,敲打着,胡乱抓着头发,可笑,这副魔怔的模样已然是个十足的疯子。
可从那天起,那个女人每天都会过来,与我独处一会。
起初,我不愿搭理她,不愿将她与子星联系到一块儿,她在我眼里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可她不介意,还是每天来。
如若她来了,无论秦岚,或是南卉,还是冯雪梅,都挺自觉就出去了,只留我们两人待着。
秦岚第一回 见她,还在我面前作恍然大悟状,对着她说:“啊,原来你就是子星啊,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说着,还伸出手悬在了半空中,欲与对方握手。
被我狠狠地剜了一眼,才堪堪缩回了手,收拾了东西,对我小声嗫嚅一句:“那我先走了啊,你们慢聊。”
那女人不甚在意,礼貌微笑着,对着秦岚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只是两只手从始至终都插在两侧的口袋里。
高冷的模样,好像那个平行世界里,子星初见秦岚的时候……
“在想什么呢?”
秦岚走后,那女人才出了声,声色有些低哑磁性,却很好听,透着些熟悉的语调。
我回了回神,侧过身子,背对过她,只没好气地丢了句:“要你管。”
她从我背后绕过来,走近窗户,两臂一展,稍稍又拉开了点窗帘,好让更多的光线照射进来。
她不知捕捉到窗外的什么,微微侧转过脸,看了一会,而那逆着的光晕却更为清晰地描摹出她五官的轮廓。
我有些晃神,记忆的深海里似乎浮现出了什么……
“这样刺眼吗?还是拉拢一些?”那女人回眸,放低声音,轻柔征询着。
“拉上,我要睡觉!”我没好气地怼回,又翻身转了个方向。
至于我为什么一边憋着气,一边还任由她在眼前里晃来晃去的,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
“呲”——
窗帘又拉上了,房间里一瞬间便晦暗下来,只隐隐透着光亮。
这一觉,无梦打扰。
只是迷迷糊糊之间,仿佛额上落下了一枚轻羽。
耳畔那人兀自温柔低诉着,迷糊绕进我耳朵里,听着似乎深情又伤情:
“乔,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
“这一次,我们别再分开了。”
“别忘了我,好么。”
她,真的是子星么……还未及我细想,困意已然漫岸,将搁浅在迷途的我,卷入了无意识的深海。
说来奇怪,自从这个女人出现以后,那个关于漂浮在海上的栀子花之梦,便不再那么固执地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一些坏的情绪状态,好似在不经意间正在被渐渐抚平、消磨……
她对人总是清清冷冷的,却回回由着我任何,这一点,跟子星倒是挺像。
日子一长,我倒惯会使唤她,反正那三人都躲得远远的,身边只有这人可以使唤使唤了。
“喂——我想喝水。”
我第一次无礼唤她,她听后只无奈摇头,勾着一抹似是宠溺的轻笑,默默便倒上一杯递给我。
“喂——我想出去走走。”
她便推着虚弱苍白的我,去院里的小花坛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去去霉味。
“喂——我想吃甜品了。”
“千层还是芝士蛋糕?明天给你带来,好不好?”
我一滞,慢下手中动作,凝神盯着她,她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的两种口味?那人的眼神里却是无风也无波,坦荡地接受着我的审视。
滞了一会,我才做出选择:“芝士,谢谢。”
第二天午后,她果然如约带来了我突然心心念念的蛋糕,只不过两种都有。
我便假意不满,嘟囔着:“我说芝士就好。”
她不甚在意,唇角勾笑:“反正两种你都喜欢。”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拆解开塑料外盒包装,小心地取出一枚小叉子,截下一小块便很自然地递到我唇边。
我有些赧然,抿着没张嘴。
“啊——张嘴。”她又往前送了送那口蛋糕。
我在犹犹豫豫之间,还是向前探了些,一口含下了,然后又一口、一口……
那人出现以后,苏睿找我去那小白房间做过几回心理诊疗。
她看起来,好像亲切了不少,最近一次,她笑着欣然说:“南乔,感觉怎么样?你看起来好转了不少。”
我如实道:“嗯,我想是时候放下了吧,那种尖锐的冲突感正在逐渐消退。我渐渐适应了现在,也……接受那个平行世界的存在。”
“那些记忆,对我来说,是共生的。”
“只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我抬眸望向苏睿。
“什么?”
“那人,真的是子星?”
“南乔,你还没有彻底痊愈。我知道,这将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就好比我们既漫长又短暂的一生,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偏差。”
“可这问题,我没法回答你,任何人不能回答你,终归要你自己找回答案。”
所以……答案是什么?
秋去冬至,偏南的C市难得落了一场雪,六院所处的半山腰愈发的肃静起来,枝头树梢上堪堪积了薄薄的一层素白,有的细枝承得多了,便会在寂静中发出“咔嚓”断裂的细微脆响,是冬的声音。
室外有些凛冽的寒意,而室内还是暖意融融。
这人总想着法子取悦我枯燥的病房生活,譬如此时,她选了一首我喜欢的诗:
“我该如何爱你呢,雨不停下着,仿佛从前世到来世
独独猫过了今生
我该如何爱你?风吹动岁月的经幡,近也不能,远也不能
……
爱是无尽爱,情是不止情……”
她读完了一首,将情意掩藏在诗中。
我阖着眼,抿唇笑评:“嗯,读得倒挺深情,好听。”
她也笑,翻动着那本诗集,问我:“还想听什么?选一首关于雪的,好不好?”
我闭目思忖了几瞬,眼珠子骨碌滚动两三个来回,待决心了,便缓缓掀起眼皮子,稍微坐正了一些。
“你跟我说说,子星的故事吧。”
这人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翻动的书页,最中间有几页竖着,微微颤动,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她合上了那本诗集,还是摇了摇头说:“她的故事说来话长——况且你可能也不会记得了。”
诶?我倒更好奇了,下意识便怼她:“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这人的眸光一凝,深深地望进我的眼里,神情忽然很认真,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说算了,念诗吧。”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一眼瞥去,白茫茫的,而室内的暖气遇冷,在窗上凝结成一片迷蒙的水雾,我忽然有股子冲动,想下床拭去窗上那片模糊感。
就在犹豫下不下床之间,这人却沉吟着开口了,仿佛打开尘封已久的时光旧盒,娓娓道来:
“12年前的夏天,南乔和子星一起去了南城的海边。”
“那是段很快乐的时光……”
“她们爱得纯粹,爱得炙热,如赤子对大海的追逐……”
“她们听海踏浪,在夕阳晚风中散步,在狂风暴雨中热吻……”
“子星说好喜欢大海,喜欢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如果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地住在海边就好了,养两条狗就更好……”
“南乔笑她傻得可爱……”
这人只讲完这个故事,便从高领里取下了一枚贴身的挂坠,是一把很小的钥匙。
她捏住那把小钥匙,唇角向上牵了牵:“两年前,我从米国回来过一次,在南城买了一套海边的小公寓。
这不是真正的钥匙,真正的那把锁在了一个小铁盒里,我把它埋在了南城的沙滩里。”
“乔,如果还有机会,你还会笑我傻吗?”
她说的这些,与记忆中不完全相同。
可我莫名地,早已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不能说正文完结,只能说乔的视角,到这里就结束了,所以我不敲“正文完”哈哈。
本来想完全用第一视角来写,感觉留白会比较美。
至于未来结局如何,包括之前的种种因果,都可以从人物的性格和缺陷面可以预见(也可能我笔力不够,没有塑造到理想效果)
其实结尾还是犹豫的,怕太突兀,会不会莫名其妙的呢?
所以,想了下,还会再补充2个番外,转子星的视角,提供一些细节,完善故事整体性。
未完待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