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住处角落摆着一个圆木桶,里面放了一套盥洗用具。一旦决定要去公众澡堂,他就会高高兴兴地把木桶抱在身侧,一面锁上房门一面歌唱般哼着:「洗澡、洗澡!」套上大木屐,咔答咔答地踩在柏油路上,往公众澡堂走去。学长腋下夹抱着木桶,肩上挂着报纸推销员送的白毛巾。我则提着装有沐浴用品的塑胶袋走在开心的学长身旁。
一泡进热水,学长就情绪高昂,比平日更自在地侃侃而谈。如果那个家住附近、瘦得像根铁丝的老爷爷在,他会收敛一点;倘若没有其他客人,学长就会泡在浴池里没头没脑地说个不停,哼着古怪的歌曲。
「天花板上滴答滴答落下的水珠,好冷啊,好冷啊。」
而公众澡堂之行,偶尔会有一位女性加入。
学长平常待她冷漠,但每次去澡堂都做一些孩子气的事。像是要起身时,学长会隔着墙向女汤那边高喊:「我要起来喽!」若是她不回应,学长就会喊个不停,甚至喊出她的名字。到这地步,她才会略微提高音量回应:「好啦,好啦。」
「下次别那样了。」她对学长说。
「要是不同时起来,其中一人就会感冒啊。」学长回答。
我觉得学长如果能多展现他诙谐的一面就好了。为什么呢?因为每当这种时候,她虽一脸困扰,却好像十分乐在其中。
学长喊她「结城小姐」,我则是叫她「瑞穗姐」。
瑞穗姐和学长同年,是理学院的研究生。身材瘦削高眺,个子比我还高。细细的眉毛给人知性的印象,说话时总是习惯性地蹙眉,直视对方的眼睛。研究所的课业似乎很忙,但她鲜少露出疲惫或焦躁的神情,总是如绵绵细雨般沉着稳定。当时我还不知道学长与她相识的经过,只觉得他们应该已经交往很久了。但不知道他们是进大学才认识,还是进大学前就已经有来往。学长和瑞穗姐都很少提到两人的事,我也没有追问。
第一次见到她,是我开始拜访学长没多久的事。
我像往常一样敲了门走进图书室,那时学长在写东西,我以为只有他在,没想到竟看到一名女子坐在角落看书。就像在一片灰暗的颜色当中看到一隅明亮的色彩。她蹙着细细的眉毛读着手上的外文书。看到我,她紧绷的眉间舒展开来。
「午安。」
瑞穗姐微笑有礼地说。
○
有天,我和学长难得地一起去散步,走了好长一段路。
那时行道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一到傍晚就吹起寒冷的秋风。天空是澄净的深蓝色,唯有西方残留一抹微红。天色逐渐变暗,我和学长穿越吉田山,往东走下山,穿过真如堂的庙境,来到白川通。锦林车库停了很多市内公车,那对面有间面自川通的小旧书店,店名是「绿雨堂」。
学长十分熟悉京都市内的旧书店,他说有段时间会在这间「绿雨堂」当过店员。「绿雨堂」这时已经打烊,我和学长爬上店旁的楼梯,走进二楼的茶馆,在面向白川通的窗边座位享用了一客套餐。
「认识那个爱看书的点心店老板,是我在绿雨堂工作的时候。」
学长啜饮着餐后咖啡,一面说着。
「他是西式点心店的老板,在四筑有两间店,我向他买过蛋糕。店里贩售的小西点明明那么可爱,他本人却是超级恐怖,脸长得像怪兽。听说他家里的壁宠还装饰了武士刀。是一个怪人。」
那个爱看书的客人是绿雨堂的常客,每个月到店里两、三次。
他总是把黑亮亮的车子停在白川通,板着脸推开玻璃门进店。绿雨堂的店主也始终垮着脸待客,两人的表情都魄力十足,对话时散发一股惊人的气势。他们的对话总是围绕着旧书,完全没有所谓的招呼闲聊。
学长会代替绿雨堂的店主到那位客人的宅邸收书。店主不爱开车,总是请学长代他开小货车去收货。地点在下鸭神社北边一间新建的豪宅。对方招呼他进客厅,让他替堆在客厅的书本估价。据说这位客人非常爱看书,阅读速度更是神乎其技。有时学长在估价,他盘腿坐在一旁的沙发,不一会儿就读完一、两本书,对学长说:「这些也顺便带走。」
「那种人看书时实在不像认真在读,看上去就只是啪啦啪啦翻着书玩。」
「学长你也是啊,你看书的速度也很快。」
「我根本比不上他,他那是特殊的才华。」
「是吗?」
「我去了几回,虽然并没有特别交谈,但他似乎开始信任我。后来,他私下委托我一件工作。」
学长做过各种兼差,像在古董店、旧书店或当家庭教师等。不过就我听过的,没有比那个旧书店的常客委托的工作更离奇的。
「他简直像要连夜逃跑,三更半夜命我开小货车过来,还嘱咐我不能按门铃。要我准时到,在屋子前等候指示。」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种工作学长也接啊?」
「我好奇嘛。」
「要我就不行,太吓人了。」
「可怕的东西,我自然也怕。」
「结果你搬了什么?」
「我把小货车停在路边等着,那人穿着黑西装从昏暗的房子走出来,吩咐我进屋搬了很多东西出来。东西大都放在箱子里或是打包起来……应该是他收藏的古董吧。那晚他打算把东西搬到某个地方处理掉,其中最奇怪的,是个像浴缸的东西,重得实在不像话。就算用手推车辅助,凭我们两人之力要搬上货台也不容易。东西用床单包着,我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不过闻到一股腥臭的水味。」
堆好货物后,学长和客人上车,两人离开阴暗的住宅区,驶上下鸭本通。货车载着奇妙的货物,穿过交通量锐减的深夜市街。一路上,客人一句话都没说,只在要转弯的时候挥动手指指示。
从下鸭本通向北走,经过北大路通往东转,越过高野川,穿过高野的十字路口来到白川通。客人的指示从这里开始变得复杂,学长在阴暗的街角转了几次弯,驶进迷宫般的巷道。狭小的巷道错综复杂又阴暗,让人无法掌握来时的路线,学长一再反覆转弯,渐渐地连方向都无法辨识。他只记得农田旁孤寂地放光明的路灯、自动贩卖机、关上虫笼窗※的屋子、阴暗混浊的河川,印象零碎,毫无脉络可寻。似乎来到很遥远的地方,学长感到不安起来。(※玻璃窗外加装木制窗户,是京都老街建筑的特色。)
「他似乎是特意绕路。」
最后终于抵达目的地,那是一座位于陡峭斜坡上、大门雄伟的旧宅邸。
橘色门灯幽然发光,学长依照指示把小货车停在门前,发现一个身穿和服便衣的男人悠然伫立在方才不见人影的门灯旁。坐在副驾驶座的客人一言不发地制止学长下车,走向等在一旁的男人。
「我利用后照镜窥探情况,因为我的客人神情十分可怕。我看不到那个在大宅玄关和客人交谈的人长什么模样,因为他戴着狐狸面具。」
「员怪。」
「宅子里很暗,灯光就只有那盏门灯。旁边好像有竹林,一直传来飒飒声响。我等了一阵子之后,客人以动作下达指示,要我帮忙把行李卸下来。狐面男就站在一旁看。」
「然后呢?」
「就这样。卸下行李后,我们开车回到下鸭的住宅区,离别时客人给了我丰厚的礼金,让我好一段时间都不必再打工。」
谜底没有解开,我觉得有点扫兴。
学长点了烟,飘飘然喷出一口烟。
「我喜欢像那种的。」
「那种的?」
「那种奇特的事。虽然我的经历有限,不过在京都住了五年,不可思议的事还真是遇上各式各样。」
「我从未经历不可思议的事,我身边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学长。」
学长微笑着,目光移向窗外。白川通沉浸在蓝色的夕暮中,学长瘦削的脸模糊地映照在玻璃窗上。我随着他望向窗外。
「像这样夕阳西下街灯闪烁的时候,我总会想,这城市住着非常多的人,大家几乎都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但他们之间一定布满了许多超乎想像的神秘丝线。在因缘际会下,我触碰到某条线,那线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声响,如果循着那丝线走下去,我觉得一定会抵达城市中枢某个极为黑暗神秘的地方。」
学长说完,喷着烟笑了起来。
「当然,这不过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
「是夏日短夜狐狸奔跳的田啜吧。」
学长忽然这么说。
应该已是日暮时分。学长房里虽然有窗,但被大型书架挡住,阳光进不来。每次来找学长常一不注意就待到三更半夜,那种时候学长就会说「哎呀,夜深了」,带我到附近的一家中国餐厅,因为其他餐厅都已经打烊了。
学长的喃喃自语令我十分不解,我从读到一半的书抬起头来。学长把司法考试的教科书扔到一旁,转向我。
「什么是田啜啊?」我问。
「应该是指田间小路吧。」学长喃喃地说,「这么说起来……」
他继续说:「以前我编同人志的时候,有个同伴家里在上京区经营寺庙,每年暑假他会召集附近的孩子,在寺庙的大殿教课,因为这样比当一对一家教更有效率。虽然谢礼不多,但一次能教多个学生,收入还算丰厚。他会邀我去玩。他家的寺庙在御灵神社附近,地处错综复杂的小巷,不过比我想像中要宏伟。寺庙的大殿即使在盛夏也十分阴凉,正适合念书。我有时会帮他教课,有时在那里看书。他会花心思让课程更加生动有趣,还准备了柳橙汁或弹珠汽水,等到孩子们注意力无法集中时就把点心端出来。中午寺庙也会准备伙食。我那时很闲,就在大得出奇的厨房帮忙煮凉面。」
「好像集训一样,真好玩。」
「学生从小学生到国中生都有,可热闹了。」
「要找那么多学生不简单吧。」
「他教的孩子全是他剑道道场的学弟。寺庙旁有间名为『清风馆道场』的旧道场,他从小在那里挥竹刀练习。在他邀请下,我也会在道场打扰过一阵子。国中毕业前,我在家乡学过好几年剑道,觉得很怀念。」
「学长学过剑道?看不出来耶。」
「比赛成绩是不怎么样,不过挥空刀可是很厉害的。」
学长示范挥竹刀的姿势给我看。
「我朋友教的国中生之中,有个剑道很强的女孩。那孩子聪明又认真,总是待到最后,我常送她回家。因为那阵子街上不太平静,有夜袭魔出没,天黑了国中女生一个人回家太危险了。路上她告诉我许多有趣的事,像是如何能把剑道练得更强,不过其中最有趣的,是关于一头身形很长的野兽。」
说到这里,学长暂歇口气,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听说那头野兽栖息在老旧的空房子,傍晚会出来游荡到深夜。她说,小学时曾看到它在附近的空屋出没,乍看之下很像狐狸,不过若说是狐狸,身体又显得太长了,还像蛇一样滑溜滑溜的。她站在路旁动也不能动,盯着它看,结果那东西竟然朝她咧开了嘴,齿列很像人类。夕暮之中,它就像露出牙齿冲着她笑。」
学长的语调就像在说鬼故事。
我面带微笑地听。
「那八成是鼬鼠吧,动物常跑进人类意想不到的地方。」
「就算是那样,这故事也阴森得有趣,正好用来试胆。送她回家后,我和朋友跑到她目击到那动物的空屋一探究竟。」
「又跟着好奇心走了啊。」
「结果只是落得全身都是灰尘的下场,没看到野兽,也没发生可怕的事。不过,那之后发生了一件小骚动。那个家里开寺庙的朋友认识电影社的人,八月快结束的时候,他的朋友说想在寺里拍电影。我朋友觉得有趣,就去拜托住持父亲,取得了同意。
「那天发生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电影社的人带着摄影器材来,我坐在大殿的走廊参观他们拍摄。我朋友一直嚷着要客串,最后被分派到一个没有台词的小角色,只需从画面的右边走向左边。
「大家简单拍完那一幕后,在寺庙的一个房间休息,边吃西瓜边观看拍好的影片。没想到我朋友一看完,脸色铁青当场晕了过去,引起不小的骚动。那天大家忙着叫救护车,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发着高烧,一直沉睡不醒。」
学长画开火柴,替烟斗点火,呼呼抽着。
「到了九月,我接到通知,说他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于是我再度造访那间寺庙。至今,我常回想起那天的事。那天,云层覆满天空,只有西边天空有处空隙透出夕阳,那一带天色泛红,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你看过基里科※的画吧,寺里就是那种气氛。杳无人烟,一片寂寥。(※乔治·德·基里科(Giorgio de Chirico,1888-1978):希腊裔义大利超现实画派大师,形而上派(scuola meta6sica)艺术运动创始人。)
「我穿过大门,正面是大殿,左手边是我朋友的住家。我朝朋友家走去,就在那时候,一个细长的影子从大殿地板下窜出,滴溜溜地穿过毫无人烟的寺庙境内。它的方向和我相反,朝右窜去。我提心吊胆地看着,结果那影子忽然不动了,它扬起脖子,回过头看我。在大殿的阴影下,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暗影中唯有那东西雪白的牙齿清晰可见。看上去,它就像朝我咧嘴笑。
「我朋友已经恢复到能下床,那天我们出去吃晚餐。我首次听他提起那件事。原来,自我俩一起去那间空屋探险以来,他就饱受怪事困扰,像是三更半夜听到缘廊地板下传来野兽的低嚎声,或是早上醒来发现棉被里都是兽毛。他不敢找人商量,一直独自苦恼。
「再来,就是电影的事。那一幕背景是烈阳下的寺庙,他自镜头的右边往左边走。在我们眼中,他和平日无异,但是在他本人眼中,自己在画面上的脸竟变成了野兽。」
说完,学长啜饮了一口咖啡。
「是那人想太多了吧。」
「或许是……但我在寺庙里看见的那头野兽又要怎么解释?」
「所以说,那是鼬鼠吧。因为黄昏视线不明,你看成了奇怪的东西。」
「可能吧……」
学长脸上浮现一抹恶作剧的笑容。
「天气快转凉的时候,我在街上巧遇告诉我野兽的事的那女孩。她身穿深蓝色剑道服,背着防具袋,一直站在路边瞪我。我走近她,她小声打招呼:『老师。』然后又死盯着我。我问她为什么表情那么可怕,她才说:『老师刚从转角走来的时候,脸看起来就像野兽。』说完笑声咯咯跑走了。」
我们两相对看,不发一语。学长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霎时没入深夜的静谧。
「是夏日短夜里狐狸奔跳的田啜吧。」学长低语。「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那年夏天的事。」
两人的肚子这时一起叫了起来。时间已是半夜十一点。
我们准备出门吃饭时,瑞穗姐来了。她刚从研究所的酒会回来,难得喝醉的她一脸笑意。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一起去了附近的中国餐厅。
○
清水寺开始点灯赏枫,东侧群山染上暖暖的红黄两色,沉积于地面的寒意更增添一层。那是我初次经历京都的冬季。
大学举行了校庆,但与我无缘。我出借了名字给系上朋友,让他们去申请摆摊,本人则窝到学长家去。
寒风刺骨的深夜,学长抽起书架的书,拿出藏在里面的酒。我在学长房间喝下生平第一口威士忌。虽然觉得难喝,不过听着学长说话,披着小张毛毯,一口一口啜饮酒液,倒也愉快。学长也披着毛毯,叼着咖啡色的烟斗,频频喷出香甜的烟雾。
我们的话题转换得很快。
在旧书店打工时邂逅的奇妙书本;与某个团体的交手,那些家伙奉一名人称「女王」的女性指示,在大学校园干下近似恐吓的行为;在爱看书的点心店老板介绍下得知一间名为芳莲堂的古董店,以及赃物交易的故事;跟朋友一起制作电影、参加影展,以及制作时发生的种种复杂离奇的内部纷争……大学时代的冒险故事告一段落后,学长说起他的孩提时代以及对故乡的回忆。
就在那天晚上,我听学长说起他与书本相遇的故事。
「你从小就很爱看书吗?」
「嗯,因为我爸妈喜欢看书。学长你也是吗?」
「没有。我父亲很讨厌「书这东西。但这反而加深了我对书的兴趣,做孩子的就是这样。」
学长说,他老家没有半本书。
听说仓库原本有很多上一代收购的旧书,但全被他父亲卖光了。他父亲讨厌书本。但也因为如此,对孩子们来说,「书本」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学长是四个手足的老么,率先读书的是他大哥。兄弟姐妹之中,大哥最疼爱身为老么的学长,常借书给学长看。
后来,大哥手上有书的事被父亲得知,被迫亲手烧掉那些书。父亲就站在缘廊上监视,看他在院子角落把书本投入火堆。学长说当时他还是小学生,烧书的记忆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父亲与大哥的争执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某一年,父亲和大哥激烈争吵,双方都情绪激昂,父亲甚至拔出了装饰在壁宠的武士腰刀。最后是学长从背后架住父亲才没酿成大祸。
那件事之后,他大哥去京都读大学。
后来学长仿效兄长来到京都,却无法和大哥取得联系。因为他大哥早已和老家断了联络。
○
图书室隔壁、学长日常起居的那间房里,没什么称得上家具的家具。
只有小冰箱和碗橱,以及终年放置在外的电暖炉和电风扇。经过秋冬两季,电风扇的扇叶早已覆满灰尘。因为家具很少,沾着污垢的墙感觉格外清冷,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看似比我租的三坪大公寓还宽敞。若说隔壁的图书室是舒适的牢笼,那这里就是榻榻米牢房。学长说反正没东西可偷,连门都不锁。
棉被叠在房间角落,旁边是小型电暖炉和学长的枕边书,以及那个旅行背包。他的房间看起来清寒,除了家具少,那个旅行背包也不无关系吧。每次看到那背包,我就觉得学长仿佛随时会展开下一趟旅程。
一晚,我在学长冰冷的房间煮拉面,告诉他我的感觉。
学长摇摇头。
「我不想再旅行了,那样的旅程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这么想。房间里没什么家具,看起来就像你马上要搬家了。」
「没办法啊,这里只是吃饭睡觉的地方。」
「那背包一直摆在你的枕头旁吧。」
我指着那只旧背包。
学长苦笑着说:「里面没有旅行用品,只有一些杂物。我讨厌每次搬家都要烦恼,就把懒得收拾的东西全收在一起,像是我哥的信、露天市集买的烟斗、帽子之类。还有我爸的那把武士腰刀。」
「与回忆有关的物品吗?」
「这种东西留再多也没用,我只是懒得烦恼哪个要丢、哪个要留罢了。」
学长把「简单拉面」给吞下肚。那菜名是学长取的,做起来不费工夫,把便宜的鸡肉和葱一起炖煮,加些酱油或辣油调制汤头,再烫些超市卖的生面放进去,就是一碗清爽美味的面。
学长的话题从琵琶湖的湖匪,到长滨城和丰臣秀吉,一路从国友一贯斋※讲到蒸汽机关车,内容不着边际,最后又回到琵琶湖的疏水道,把远从明治时代的历史仔细讲述一番,说明那是个多浩大的工程。(※国友一贯斋(Kunimoto Ikkansai,1788-1840):铁炮冶炼师、发明家。日本首位制作空气枪和反射望远镜的人,并以自制望远镜观测天体。)
「也有这种书哟。」
学长拿给我看的是琵琶湖疏浚计划的相关人士——田边朔郎的著作。
「很少见吧,是那个爱看书的点心店老板给我的。」
○
进入十二月后,枫叶季宣告结束,街上顿时挂满圣诞节的装饰品。小时候我会和家人一起庆祝圣诞节,但开始过一个人的大学生活后,就没什么劲了。就在我浑浑噩噩,没有计划要如何度过圣诞节时,学长来邀请我。
「结城小姐也会来,我们三人一起庆祝吧。」
我本以为学长不是庆祝圣诞节的那种人,觉得很意外。不过,学长和瑞穗姐难得有机会过两人世界,我可不想不识相地跑去打扰。一开始我婉拒邀约,结果瑞穗姐打电话过来。「请过来,不用客气。」她这么说。还说:「可以顺便带炸鸡块来吗?」
平安夜当晚,我拎着炸鸡块的纸盒到学长公寓,他已经收起一些图书室的书,摆了一张折叠餐桌,还铺了白桌巾。我把炸鸡放在桌上,学长点燃红色大蜡烛,关掉电灯,烛火照亮这个被书架包围的房间。
「看起来颇有链金术工坊的风情。」学长愉快地说。
我和学长欣赏着烛火,不久瑞穗姐带着装了红酒与玻璃杯的纸袋过来。看到房里的布置,她「啊」地惊呼一声似乎很高兴。平日沉静的她像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坐在蜡烛前,说:「好有圣诞节的气氛。」
瑞穗姐拔出红酒瓶塞,将酒注入三个杯子。
「他啊,我邀都不来,结果你一邀他就来了。」学长说。「反正,我跟他感情没他跟你好。」
我急忙挥着手。
「我只是不好意思打扰。」
「这种情况谁都会推辞的。」瑞穗姐说。
我途学长他平常书写惯用的奶油色纸张;瑞穗姐送学长京都的古地图,我则收到了围巾。学长似乎没想到会收到礼物。他稍作沉吟,跑到隔壁房去,拿了小石头和黑色笔记本回来。他把笔记本给我,将小石头交给瑞穗姐。
瑞穗姐收到的石头大约核桃大小,呈柔和的乳白色,凑近烛光下看,石头湿湿润润地闪耀光泽。她把小石头放在手掌上,凝视着,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从她身旁窥探,原来她手上的并不是石头,而是做工极为精美的石雕,看似柿子的果实中有只盘成一团的小龙探出头来。
「我帮爱看书的点心店老板工作的事,后来绿雨堂的老爹知道了,我觉得不好意思,就把旧书店的工作给辞了。那之后,我到一乘寺一间叫芳莲堂的古董店打工,结果因为要出国半年,在那里也没待多久,不过我和店主须永先生倒是相当投契。」
据说那石雕,是学长旅行前古董店主人的赠礼。
据说那叫做「根付」。
古时有所谓的「印笼※」,是用以携带药品的随身容器;而根付的功能则是将印笼固定在和服的腰带上。江户时代,根付的制作极为精巧,到了现在则成了奢侈品,入手并不容易。瑞穗姐手上的「果实中的龙」到底价值多少,我完全没有概念。(※原为收纳印章及印泥的容器,江户时代演变为挂在腰间存放药物的小容器。由三至五段的扁盒组成,附有丝绳及根付。)
然而,瑞穗姐手伸向学长,一张脸在蒙胧的烛火下拉得老长。
「我不要。」她说。
「不用客气啊。」
「我不要。」
房里的空气瞬间凝结,气氛变得十分尴尬。学长看着瑞穗姐,难得地一脸不悦。他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瑞穗姐不知如何处置,就把根付摆在蜡烛旁。她垂着眼睫,迟迟没有抬起头。
我无法判断,在眼前上演的是否只是寻常的情侣吵架。瑞穗姐从不会在我面前展现如此失态的一面,我觉得她必定有特别的理由。
瑞穗姐低着头;学长则撇开头不看她,一声不吭的,凝重的空气似乎没那么容易化解。我敷衍地说了几句话告辞了。离开房间前,我望向学长和瑞穗姐在烛光下的蒙胧身影。
学长盘腿坐着,以指尖抚摸着身边那叠书本的纸背;瑞穗姐则保持端坐,低着头动也不动。
○
圣诞节过后,街景又一次改头换面,年终将近。
我准备二十八日返乡,于是在二十七日晚上造访学长的住处。算不上尾牙,我和学长一起去三条的居酒屋。学长说不想遇到大学的人,不在学校附近喝酒。
「抱歉,上回让你尴尬了。」
学长倒着酒,向我低头道歉。「我们偶尔会那样。」
学长只是如此带过,并没有详细说明内情。
我改变话题,问他在芳莲堂的工作。学长聊起在古董市集摆摊的事,以及造访北白川某座大宅仓库的事。随着酒愈喝愈多,学长的话也多了起来。我也喝得醉醺醺的,心情愉快地聆听。
居酒屋里来客众多,十分嘈杂。其中最热闹的就是我们身旁那张桌子,坐的是几个外国人与日本人。学长抬起头,凝视团体中的某名外国人。不久那群人准备离开,学长目送那人离去,脸上露出一抹觉得有趣的微笑。
「那一桌有个外国人,经常到古董店来。」学长说。「真是好久不见了,原来他还在京都啊。」
接着,我们转战木屋町,到一间小酒吧喝酒。
「他说是从旧金山来的,在日本教英语会话,也把一些日本的古董卖到美国去,以赚取生活费。他在芳莲堂买过不少稀奇东西,不过还称不上是收藏家。凡是日本风味、造形有趣的物品他都收,就算是假货也不以为意。听说他有朋友在旧金山经营贩售日本杂货的商店,他就像那里的外派采购员。芳莲堂门槛很低,对他来说很方便吧,他原本喜欢去跳蚤市场采买古董。」
学长咬了一口烤香肠。
「他父亲战后会来过京都。当时美军进驻日本,京都也有美军的基地。他父亲对日本古董很感兴趣,每次上街都去古董店逛逛。他和我提过许多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故事,不过大都是无稽之谈,我怀疑他搞不好是被父亲给唬弄了。对了,他说过有个宝贝有机会一定要见识一下,就叫做机关幻灯。」
「幻灯机不是到处都有吗?」
我这么一说,学长摇了摇头。
「据说他父亲是在疏水道旁某个实业家的宅邸看到的,那可不是一般的幻灯机。在固定的位置摆放四台幻灯机,房间中央就会浮现摆出各种动作的妖怪身影。不过古董店主人说没听说过,我试着调查,还是没有下落。」
「是他父亲胡说的吧?」
「他父亲口中的日本是个神秘国度,做父亲的也许只是作弄儿子,没想到儿子真的因此来到日本,真是不简单的谎言啊。l
「要是真有那么神奇的幻灯机,我也想见识一下。」
「除此之外,他也在找一个奇妙的东西,同样是那个实业家给他父亲看的,是具妖怪的标本。他父亲告诉他,因为装饰在家里很吉祥,在京都每个家庭都拿妖怪标本当摆饰,这根本是漫天大谎。虽然日本的确有很多像河童木乃伊之类来路不明的东西,可是他说他父亲看到的是个身形像蛇的动物标本,身体蜷成一团,露出牙齿的脸很像人。」
我想起学长那个被附身的朋友,那只阴森可怕的动物。
「学长,这跟那间寺庙的事很像呢。」
「很不可思议吧。」
「你知道那是什么动物的标本吗?」
「不,结果我也没弄清楚。不过,他十分感谢我的努力,我们因此交情变得不错,他还邀我参加派对。他改建今宫神社附近的町屋※,和朋友一起住。派对很热闹,很多有趣的家伙,不过我的英文很差劲,和他们聊不上几句话。」(※京都古老的商家长屋,通常有素墙、窗棂、格子门、虫笼窗等。)
学长微笑着。「我就是在那里遇到天满屋的。」
忽然听到陌生的名字,我歪着喝醉的脑袋,纳闷地问:
「天满屋是谁?我第一次听到。」
「是个街头艺人,也是我尊敬的人。」学长说。「我不是说过去丝路旅行时有同伴吗?就是这个人。」
「能受到学长尊敬,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没错,他很了不起。他可是我哥哥。」
看我一脸惊讶,学长嘻嘻笑着。
我们离开木屋町的酒吧,踩着紊乱的步伐走在路上。
四条大桥横跨在阴暗的鸭川上,纵然已经夜深,桥上还有许多行人。时间是凌晨十三点左右,我们决定坐京阪电车回去。
出了出町柳车站,走在悄静的街道,学长说:「明天你就回乡下老家了。」表情似乎有点落寞。
「学长不回青森吗?」
「要回去吗?我是无所谓。」
「回去看一下比较好吧。」
我们在我高原通的住处前告别。深夜的高原通静得可怕,亮白的街灯点点浮现。学长举起手说:「那么,告辞了。」在黑暗中走向北方。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我喊了声:「新年快乐。」
听到我的祝福回过头来的学长,突然惊呼出声。
「怎么了?」
学长伫立在街灯下,瞪视着我。在白光照耀下,学长的脸阴森可怕。他没有回应,我又再问了一次:「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刚才你的脸看起来就像野兽……」
我顿时感觉毛骨悚然。
「真吓人,请别说这种话。」
「抱歉。」
说完,学长便转身快步离开。
○
新年过后,下学期也即将告结,进入期末考期间。下学期的课程我跷了一半,为了安然通过期末考,只能倚靠系上为数不多的朋友。
冬末到初春这段期间,总让人不由得意识到新一年的开始。即使百般不愿,也被迫回顾过去的一年。之前我成天流连学长住处,把其他事都搁置一旁,反省过后,我心想得和学长保持距离才行。不再造访学长后,我把多出来的时间全投入打工。即使无法像学长那样展开伟大的冒险,但做些自己能做的事也不错。除了在丹波桥的造酒工厂打工,我也帮忙演唱会的准备工作,住进三条的旅馆做事。
学长和瑞穗姐打过好几通电话给我,但我始终没答应他们的邀约。
○
吉田神社举行节分祭的夜晚,东一条通被摊贩淹没,吉田山涌人大量人潮,热闹非常。我答应学长的邀约,结束大阪的工作后和他们约在百万遍※的咖啡馆会合。来到咖啡馆,我看到学长和瑞穗姐两人相对而坐,隔着窗子沉默地眺望今出川通。看到我出现,学长露出爽朗的笑容。(※京都知恩寺的通称。)
「好久不见,最近你都不露脸呢。」
「最近很忙。」
「人家不像你这么闲。」
「真失礼,我也有很多事要忙的。」
喝了一杯热咖啡后,我们出发前往吉田神社。
节分时节是京都最冷的时候,我和学长、瑞穗姐出门那晚也下了雪。一开始雪花只是像庆祝用的小纸层般细细飘落,但从热气蒸腾的摊贩区走向大殿时,雪愈下愈大,周围一带笼罩在雪雾之下。参道两旁的松树在摊贩灯光下自黑暗中浮现,雪花被风打散,在光中纷飞舞动。
游人头上、肩上全积着雪,脸上带着笑容。
学长围着大围巾,孩子般神情呆滞地穿梭在人群中。瑞穗姐不时帮我拍掉头发上的雪花。「不然会感冒的。」她说。食物的香味蒸腾而上,受到香气引诱,学长频频停下脚步。瑞穗姐想吃鸡蛋糕,学长买了一包。
突然,学长吃惊地停下脚步,盯着某个东西,循着他的视线,发现是摊子上的玩具狐狸面具。
从东一条往东穿过参道进入吉田山后,人潮更加拥挤。寺庙里堆起高高的薪柴,预计在晚上十一点时点燃,前来观看篝火的观光客全挤在本殿前。
「人这么多,真讨厌。」
我们穿过本殿,走向通往吉田山后山的道路。那条路平日人迹罕至,不过今天也摆起夜市摊贩,游客来来往往。我们买了装在纸杯的粗酒,边走边喝。学长和瑞穗姐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共喝一杯。
「天满屋也曾在庙会卖艺。」
学长喝着粗酒眺望来往人潮,如此说道。
「对了,还没问你天满屋后来怎么样了。」
「我和那个外国客人交情变好后,常到他住的町屋玩,结识了不少人。英文会话教室的学生常上他那,很多暂居京都的外国人也会去。不过,其中最与众不同的,是一个叫天满屋的男人。他大学时参加街头艺人的社团,后来竟真把那当成吃饭工具,偶尔会出席町屋的派对。
「受邀参加复活节派对时,我终于如愿见到天满屋。看到他时,我真是吓了一跳。因为那个人称天满屋的男人就是我哥哥。我哥离家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他进大学后和乡下老家断了联络,我一直没有他的下落。
「重逢当晚,我们直瞪着对方。由于太过意外,实在不知从何开口,更谈不上涌现喜悦之情。没想到在离故乡那么远、在这外国人居住的京都町屋,我遇上的神秘街头艺人竟是自己的兄长。没多久,我们笑了开来,笑声当晚一直没有停过。」
学长一口气喝干粗酒。
本殿一带忽然热闹起来,应该是篝火点燃了,不过大批游客蜂拥而至,我们无法回到本殿。我们索性往东走下吉田山,踏上归途。下山后来到神乐冈通,夜晚的街道悄然寂静,方才的热闹仿如一场梦。雪花变得稀稀落落,在街灯下翩然飞舞。
「后来我哥常来找我,诉说近况,我就是那时听他提起环游世界的计划。他邀我同行,但是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那时我才刚到京都,有许多有趣的事等着我,还有大学的课要上,不能马上跟他出国,于是我先帮他做街头表演。我们在百货公司的小舞台演出过,也在四条大桥的桥边表演过。我招呼客人,我哥表演飘浮术。」
「他会飞吗?真厉害啊。」
「他表演了各式各样的技艺,你知道果心居士吗?」
「是日本战国时代的幻术师吧?」
「我哥表演的是魔术,不过是打着幻术的招牌。」
「你有偷学到什么技巧吗?」
「那太难了,我没那么灵巧。」
学长苦笑着说。
「有次跟我哥去拜访银阁寺旁的某座大宅,那次经验非常有趣。在琵琶湖疏水道旁有座明治时代的大宅,那天举办了一场盛大宴会,热闹得有如小型祭典,聚集了很多特别的人。宅邱主人也十分与众不同,他很喜欢龙,就连院子里的灯具都刻上飞腾的龙。我哥配合主人的兴趣,表演鲤鱼变成龙的幻术,博得满堂喝采。因为有宅邸主人的援助,我哥得以出去旅行,我才能跟着他走一趟丝路。」
我们停在自动贩卖机前,瑞穗姐买了一罐热咖啡,捧在胸前取暖。我也学她买了一罐咖啡。雪花积在她头上,我拍掉雪花,她向我道谢,吐出白色的气息。学长站在距自动贩卖机稍远的暗处,手伸进口袋,下巴埋进围巾里。
瑞穗姐把罐装咖啡贴在雪白的脸颊上,喃喃地说:
「那种故事,无聊透顶。」
「无聊?」学长在黑暗中反问。
「无聊。」
瑞穗姐说完,便先走一步。
○
一头栽进不熟悉的工作,事无先后来回奔走的结果就是,我在春假结束前高烧病倒了。
结束大阪城大会堂演唱会的工作,在摇晃的返家电车上,我就觉得不太舒服,结果一回到住处我就倒了下来。原本只是轻微发烧,在睡睡醒醒之间,出了高烧,意识蒙胧。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开了。我躺在棉被中,身体动弹不得,隐约感觉有人来到枕边,弯下身子察探我的状况。「这可不好。」对方的声音传来。
尔后,听学长说,在我昏睡的这段期间他打了几通电话,接起电话的我因为高烧呓语不断,学长察觉情况不对就来找我。他跟管理员说明了情况,请他打开我房间的门锁,搭计程车带我到附近的内科医院求诊。费用全是学长代垫的。我光是在候诊处等待都觉得难受,实在没办法考虑到费用的事。
拿了感冒特效药,我回到住处躺进被窝。学长在便利商店帮我买了优酪乳。「冰箱里有喝的,要是流汗记得要换衣服。」学长伸着脖子看着我说。我在棉被里缩成一团,毫无脉络可循地喃喃自语:「我是无趣的男人。」可能是高烧使然,我才说出这种丧气话吧。
「这样啊。」
学长静静点头。
「其实,我也是无趣的男人。」
那之后,学长连续几天都来探病。在特效乐和学长的照护下,我得以从流行性感冒的地狱爬出来。当高烧退到只剩微热时,瑞穗姐也来探病了,似乎是学长联络她的。「今天由我代理。」说完,她煮了一锅放了葱和蛋的咸粥。
我们喝着粥,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一些无法向学长倾诉的话却自然而然告诉了瑞穗姐。我在向她撒娇。我把一直以来难以启齿的话语倾吐而出。不去找学长,是因为自己很焦躁。学长的话如此有趣,而相较之下,自己却是那般无趣。我很痛苦,终至无法忍受。
随着我愈说愈多,瑞穗姐的脸色也愈来愈难看。那是她很少在人前表露、隐藏在表面下的表情。平安夜和节分祭的夜晚,她会露出同样的表情。这下我才恍然省悟,她是在想学长的事。
她默默凝视手边,终于开口:「其实那人无趣得很。」言词很冷漠,但语气不带丝毫焦虑或是怒意。那是看破一切的口吻。
「学长才不无趣。」我说。「我才是无趣的男人。」
「你们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一点呢?这才真是无聊透顶。」
瑞穗姐站起身,开始清洗锅子。
○
樱花在宛如大碗覆盖京都的青空下,一齐绽放。
来到京都已经过了一年。我骑着脚踏车行经琵琶湖疏水道沿途栽种的樱花树,心中晴朗无云。我开始一周三天在银阁寺附近的书店打工,也乖乖到学校露脸。并非有特别的理由,不过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四月八日举行开学典礼,像一年前的我的新生充斥校园。
我又回到图书室探访学长,尽管暌违许久,但学长和图书室仍是维持原来的样子。我照样看书、听学长说话,也去公众澡堂,听着阔别已久的学长的木屐声。和以往不同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瑞穗姐现在很少出现。我常会想起瑞穗姐来探病时的神情,仿佛又听到她在我耳边说:「其实那人无趣得很。」
瑞穗姐今年的生日,我又接到了邀请。
「请饶了我吧-我说。「我不想再卷入你们的纷争当中。」
「这次是到外面吃晚餐,不会像圣诞节那样啦,我已经跟她提了会邀你。她很喜欢你喔。」
当天晚上,我来到学长公寓。学长和平常一样边翻书边写东西。我从书架上拿一本书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瑞穗姐始终没有现身。学长不时抬起头来看看时钟,蹙着眉头。到了九点,学长喃喃地说:「今天她不会来了吧?」他停下笔,和我对望一眼,露出一抹苦笑。「她最近好像很忙。」
学长拿出藏在书后的威士忌,我节制地啜饮一、两口,不是在意空腹喝酒,只是对瑞穗姐的前来还抱着希望。学长在惯用的烟斗放进喜爱的烟草,点上火,喷弄着烟。每当他呼气,焦褐色的烟草就会冒出一股浓烟,甘甜的香味在房内扩散。
「来说说我祖父的事吧。」
学长叼着烟斗,摩挲手指。
那晚学长告诉我有关他祖父的事。那也是他父亲之所以憎恨书本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