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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森见登美彦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据说学长的老家在明治维新后跃升而成大地主,手下拥有许多佃农,经营贷款业务。明治时代,他们家在当地十分具有权势,然而上一代的风光并非永垂不朽,不久地基开始动摇,在太平洋战争后的农地改革受到严重打击。而学长的祖父,是支撑家族度过这波动乱的最后一根支柱。

昭和五十年,他祖父在迎接六十岁大寿时决定要撰写自传。起初只是打算口述幼年至今的几个重要回忆,找人记录,但后来他的计划更进一步,想将明治时代的家族繁华盛况也记载下来;而筹备期间,祖父的构想从明治时代更加回溯,等到家人察觉不对劲时,自传的构思已脱离常轨,祖父的脑中已被浓厚的幻想之雾给占据。他开始热中伪造明治以前的家族历史。

祖父房里堆满收购来的书籍,有明治时代以来的一族纪录,也有来历不明的信件、集撰地方传说的民间故事集,以及《古事记》、《日本书记》、《太平记》等书。祖父坐在书堆中专心一意地振笔疾书,而他的「自传」也演变成追溯至神话时代的家谱故事。他毫无脉络地从参考书籍抽出片段,胡乱编成幻想的家族历史。

在他祖父笔下,学长一族是在《古事记》开头登场的受诅咒之子的后裔。《古事记》中记载,在伊邪那岐命与伊邪那美命生下大八岛前,会产下一名神秘之子,人称「蛭子」。那孩子后来被放进芦苇船,顺水流去。在祖父的故事中,那个被诅咒的孩子漂流到大八岛的北边,存活下来。众神在西方展开争战时,蛭子对此冷眼旁观,专心繁衍自己的子民,终至建立一个王朝。该王朝立于虾夷※的顶端,支配北方。自传中出现了大量来历不明的传说,像是该王朝把从金山取得的大量黄金送给朝廷用以建造大佛,或是在源义经逃往北方时给予援助等。王朝的支配权一直延续到战国末期,才在伊达政宗的手中瓦解。王朝一朋毁后,一族血统经过代代相传,延续至江户时代,而在明治维新后,迎接繁华盛世……(※日本北海道的古称。)

那所谓的家族史,不过是建立在幻想之上虚构出来的。祖父的大脑分不出史实与传说的界线,任凭幻想驰骋,将无数故事片段随手拼凑,编织出长篇大论。他将接连发现的新故事一一填入虚构之年代记事的空白处,不断持续这样的作业。

祖父讲究精细的自传工程,在学长两岁时一度中断。因为学长的父亲终于无法忍受祖父的行径,将他幽禁起来,并处理掉仓库里的书。塞满整仓库的书本,以及祖父从中衍生而出的巨大幻想,就是学长父亲厌恶书本的原因。

祖父晚年最后的时间,被关在宅邸最深处的和室里,年幼的学长经常跑去听他说话。祖父抚摸着指尖侃侃而谈,粗嗄的嗓音学长至今仍未忘怀。祖父把自己创作的自传全部收藏在脑中,在被软禁的和室里没纸也没笔地继续增删脑中的轶闻传说,推敲自传内容。学长稍长之后也发现那些记事不过是祖父的幻想,但他被那荒诞无稽的故事给魅惑了。祖父竟能将教人眼花撩乱的庞大史料与排在族谱最尾端的自己连接在一起,学长十分感佩。

在学长国中一年级的秋天,祖父死在宅邱深处的和室。

「祖父留长白发,瘦得像副骷髅,模样就像住在房子深处的鬼。因为太吓人了,除了我,没有一个孙子愿意去看他。祖父不是活在现实中,而是活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

一看时钟,已经十二点了。我有种终于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那天晚上,瑞穗姐并没有出现。

我在深夜一点离开学长的图书室。关上门时,瞥了一眼学长在如山的书堆中振笔疾书的背影。他专心埋首于笔记本中。

我在冈崎的京都市美术馆和瑞穗姐见面。

蹴上※的倾斜式铁道两旁,落樱缤纷。(※位于京都东山区北边,冈崎东南方。当地的倾斜式铁道是著名的赏樱景点。)

几天前瑞穗姐打电话给我,说想为生日餐会爽约的事赔罪,邀我去吃饭。当她说不要找学长、我们俩见面就好时,我很讶异。因为我们从未单独见面。

那天我跷课来到冈崎。美术馆坐落在一座小树林里,树底摆放了几张长椅,瑞穗姐就坐在其中一张发呆,干爽的春风吹动她的刘海。一直到我站到她身旁,她才发觉我的到来。

我们逛了一会儿美术馆,参观展示品。

因为是平日,馆里游客不多。透过窗户洒落的春阳将空荡荡的展览室照耀得十分明亮。我端详瑞穗姐的面容,觉得她瘦了不少。她本就清瘦,身体曲线改变不大,但今天的她颊肉凹陷,眼神总是心不在焉。如果我不走向下一幅画,她就看都看不腻地站在同一幅画前面,目光虽然对着画,但不像在观看。

离开美术馆,我们走进美术馆腹地内的一间小茶馆。午餐由她请客。我们坐在靠窗的座位,日光从大片的玻璃窗射入店内,照映着她的面容。

「我要转到别的研究所,四月中搬家。」她搅动着汤匙说。「我要去东京。」

「真是突然啊。」

「再过不久就要分开了。」

「请再到京都来。」

「也许不会再来了,我老家在横滨。」

「真无情,跟学长要远距恋爱吗?」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她微笑着。「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接下来,她谈起自己的研究内容,说话时的表情比平常成熟。

用餐后,我们去散步,沿着琵琶湖疏水道走向南禅寺。泊船处中央的喷水池水花喷溅,在春阳下跳动,闪耀着炫目光芒。步下小径,走上倾斜铁道,樱花隧道向前延伸。赏花客成群结队地漫步在生锈的铁道旁,仰头欣赏飘落的花瓣。在樱花树下,瑞穗姐被映成淡淡的桃红色。

「我会和他到这一带散步。」

「来赏花吗?」

「看他老是窝在房里,我硬把他拖出来。我们绕了一圈,穿过通往南禅寺的水路阁※。你知道吗?从蹴上的发电所沿着水路可以走到南禅寺喔。」(※琵琶湖疏水建设中的高架水道,位于南禅寺境内,全长九三,一七公尺,外观是优雅的拱门造形。)

「我走过。」

「那时我们走进南禅寺旁的一间茶馆,前一位客人忘了笔记本,是本记录丝路旅行的游记。他给你看过了吧?笔记本上有持有人的姓名和联络地址,我跟他说最好送去给人家,可是他窝在房间里热中地读那本笔记,还在空白处写了一些东西。」

她微笑着。「那之后,他就变成那样了。」

学长出生于广岛县一个名为「福山」的小镇,双亲都是老师,有一个妹妹。学长在高中毕业前从未离开过家乡,为了念大学来到京都后,很少回故乡。学长大学念的是法律系,没有去丝路旅行过,也不会在旧书店、古董店打工,收购古董的美国人、爱看书的点心店老板、着迷于自传的祖父、当街头艺人的哥哥、狐面怪人,全都不存在。

风吹动,樱花飞舞。

瑞穗姐拾起头发上的花瓣,让风带走。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说谎的又不是瑞穗姐。」

「不是的,我是为了拆穿他的谎言跟你道歉。」

「这种事,我才不在意。」

我想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就算他说谎也无所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天晚上,我带着日本酒和炸豆腐造访学长。学长还是老样子,窝在图书室里看书。

我用电热炉烤豆腐,滴了些酱油吃,喝了酒。学长似乎察觉我不对劲,但他没说什么。我无意指责学长的谎话连篇,也无意改变现状。不过话自然而然变少了,一个劲地喝酒,不一会儿就醉得一塌糊涂。

我喝得两眼昏花,平日看惯的书架和驼背的学长在眼前轻微摇晃。学长话也不多,似乎也喝过头了。两人呻吟着躺在书堆间。

「学长,说点什么吧。」

「今天没那个心情呐。」

「别这么说。」

学长瞪着天花板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

「对了,结城小姐不久要到东京去了。」他说。「我们也要分了吧。」

我没有回话,不久学长开始打呼。

我坐起身,低头看着睡着的学长。双手抱住身子、蜷缩在书堆中的学长看起来格外孱弱。

我抱着昏沉的脑袋,留意不弄倒书堆来到走廊。虽说已是春天,但夜晚还是很冷。我抓着走廊的栏杆,努力忍耐,但还是吐了出来。

我打开隔壁房间的门,在流理台漱口。

正打算回到学长所在的图书室,放在棉被旁的旧背包映入眼帘。那背包里存放了许多学长的回忆,有兄长的来信、在露天市集买的烟斗,父亲挥舞的武士腰刀……学长是这么说的。

我坐在榻榻米上,蒙胧的双眼凝视那只背包。

然后伸出手,打开。

回到图书室时,已不见学长。都醉成那样,跑到哪里去了?我决定出去找他。叡山电车发着光往北边疾驰而去,四周又恢复阴森的沉寂。

我走在街灯下,搜寻学长的身影,不久来到琵琶湖疏水道。在横跨疏水道的水泥小桥另一头,有台自动贩卖机。盛开的樱花在贩卖机的光亮中浮现,在夜晚的空气中被冻成了白色。

学长就坐在樱花树下。

我过桥走到他身边,学长抬起头作势要逃。但他要逃离的对象不是我。学长注视着我的身后。我回头看,只见街灯下的桥墩,和对面延伸而去的夜路。

「你看,」学长说。「那边是不是有头野兽?」

「学长。」我使力摇晃学长的肩膀。「那只是你想像出来的东西。」

「不是,真的有,就在那边。」

「那全是你的谎话。」我说。「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我抓着学长的肩膀,凝望着他。不久,他的紧张终于消除,表情变得茫然,肩膀无力地垮下。我放开他的肩,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两人就坐在樱花树下喝咖啡。

敏山电车发出巨声往南方奔驰。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问。

学长沉默片刻,然后喃喃自语地说:「对啊,为什么呢?」

「是因为那本丝路日记吧。l学长说。

「你被那本日记给拐骗了。」

「在南禅寺捡到那本日记后,我读了好几递。那时我不再到学校露脸,成天窝在房间里,时间多到快发霉……像那样的旅程我一辈子都办不到,我很憧憬,尽管那是相见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冒险。」

「我真的相信你去过丝路呢。」

「我没那种胆量。」

学长苦笑着,喝了一口咖啡。

「那之后没多久,我难得上街,遇到了研究会的朋友。那时我已经半年没去研究会了,本以为对方已经忘了我,但对方还记得。那人与其说爱跟人亲近,不如说是多事。他问我:『你不来研究会,到底都在忙什么?』我成天窝在公寓,当然什么事都没做,不过我说不出口,情急之下就说『我出去旅行了』。」

「什么都不做,镇日窝在住处的大学生多得是啊。」

「是啊,不过我说不出口。可能是觉得丢脸,也可能是不甘心,觉得说实话也没有帮助,只是走回头路。」

「就算是那样,学长还真是撒了个漫天大谎。」

「以前的我根本做不出这种事,我以前很老实的。」

学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啊,我不太会说话,和别人聊天总是马上就没了话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话很虚假,怎么说都像能一眼看透的谎言,我实在无法忍受。进了大学情况更严重,我没办法与人对话,开始变得讨厌跟人见面,整天窝在住处。幸好有结城小姐在,我才总算活了下来。如果一年级时不认识她,我早就没救了吧。」

「学长,你现在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不知道,你觉得呢?说不定也是假的。」

学长说着露出一抹微笑。「你懂了吧?如果是以前,我根本说不出这种话。从前的我太老实了。」

「我想我懂。」

「在街上被研究会的朋友叫住、撒下漫天大谎后,我领悟到某些事,忽然觉得很轻松。我说丝路旅行的事给他听,对方觉得很有趣。他要我一定要去研究会,我就到研究会去,说谎给他们听,大家都觉得很有趣。他们问我为什么去旅行,我只好又说了一个谎。奇妙的人们、神秘的冒险,虚构的家乡,我编出许多故事。只要是谎言,我就能顺利说出口,也不用介意自己的话是否像谎言。久而久之,胆子愈练愈大。换句话说,我就像被附身了一样。」

学长把咖啡罐搁在地上,一根一根摩挲着手指。

「我不是常在写东西吗?那是为了谎言打草稿,彻头彻尾虚假的自传。我为了流畅地说出谎言,事先仔细地做了准备。」

「你做得很成功。」

「不论我编出的谎言多有趣,没一个好的聆听对象也不行。」

「我是一个好的聆听对象吗?」

「非常理想。不过,已经不行了吧?」

「没这回事。」

「因为我也被你拆穿了。这就是所谓的时机。我不再到研究会去,也是这个原因。你可能不知道,有个男的一直想抓住我的把柄。」

学长仰望花瓣散落的夜樱。

「不过啊,我一直觉得,就算说谎又如何呢?我是个空洞又无趣的男人,除了我的故事,我又有什么价值呢?」

「那就继续说谎不就好了。」

「你还想继续听吗?」

「当然。」

就这样,学长说出了最后的故事。

那天,是我在芳莲堂打工的最后一天。

我决定要休学,和我哥去旅行。第一站,我哥打算先到丝路。由于是趟漫长的旅程,所以古董店的工作无法继续。芳莲堂的店主觉得很遗憾,还要我回来之后去拜访他。

最后一天,那个好奇的美国人来到店里。芳莲堂店主对他说:「我找到机关幻灯了。」据说芳莲堂的某个客人拥有机关幻灯,至于对方肯不肯出让,得看交涉的结果。店主拜托对方先让我们见识一下。我知道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机会,便拜托店主让我同行。店主打电话取得许可后,那天傍晚我们在玻璃门挂上「休息中」的牌子,三人一起去拜访对方。

对方住在鹭森神社旁的一座老旧大宅,就在一条陡坡上。

在店主人的带领下步上坡道时,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总觉得眼前景物似会相识。直到注意到屋后竹林的喧嚣,我才想起那是爱看书的点心店老板领我去过的宅邸。虽然那天夜里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不过凭着坡道的倾斜度与宅邸后方的竹林,我知道确实是同一个地方。

我们绕进院子,芳莲堂的店主出声叫唤,缘廊上出现一个细长的人影。那人穿着白洋装,戴着狐狸面具。我吓得退了一步。对方拿下面具,露出一抹微笑。我这才知道那晚的狐面男原来是个女人。

她和芳莲堂店主似乎是老交情,两人虽然很少交谈,但从他们亲密的互动可看出端倪。戴着狐狸面具出来吓我们,也是因为她和店主人的关系不用顾虑彼此吧。她很年轻,名叫枣。那么大的一座宅邸,似乎只有她一人居住,这引起我的好奇。

我们被带到一间狭长的房间。除了面向庭院的格子门,其他三面都是拉门,门上描绘着奇妙的图画:一面是从云中探出头的龙,一面是长身动物在奔跑的身影,最后一面,则描绘着稻荷神社的鸟居。我们坐在房里的沙发,喝茶等待。

黄昏日暮,夜色垂落庭院,十分静谧。

不久之后,枣小姐回来了,领我们到隔壁的房间。

那是间空荡荡的和室,拉上四边的拉门,房内一片漆黑。

枣小姐拿着烛台,以烛光照亮房内的四个角落给我们看。那里各自摆放着四台我没有见过的机关,看上去像纸做的放映机。枣小姐招呼我们坐下后,一一点一兄那四台机器。她每点亮一台,蒙胧的房内就明亮几分,房间中央的模糊影像也逐渐成形。

启动所有机关后,枣小姐端坐在我们身旁。美国人感佩地发出赞叹,芳莲堂主人不发一语,我则是直吞口水。

和室中央,出现一头长身动物蜷曲的身影。那是头奇妙的生物,长得像身体拉长的狐狸,但覆盖皮毛的头很圆,又不像狐狸;而露出的牙齿和瞪着我们的眼睛怎么看都像人类。影像随着烛火轻轻摇曳,让人有种错觉,仿佛它随时会动起来。

「这是什么生物?」芳莲堂店主询问。

「我不知道为何会做成幻灯片,不过我父亲说这是『雷兽』,是他从前向某位实业家收购的。」

我们赞叹地看着,枣小姐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

「让你们看看更有趣的东西吧。」

她走向幻灯机,吹熄火,动了些手脚,再一次点亮。这回,犹如水面的蓝光在房内摇曳。我不由得支起身子。幻灯机的效果让房间宛如就在水中。

枣小姐在蓝白波光中走向房间深处,拉开纸门。

水的味道窜进我的鼻腔,那并不是幻觉。

房里很暗,但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移动着身体,恍如滑行向更深处。黑暗中天鹅绒的帘子垂挂着。她轻轻拉开帘子,黑暗深处泛出蓝白光芒。

她转身邀我们前去,我们穿过幻灯的蓝光,走向隔壁房。

帘子另一头有座巨大水槽,里面有只鳞泛青光、犹如大蛇的生物蜷曲成一团。头部像鳄鱼,胴体覆盖着鳞片。我走近水槽,那怪物发出奇光的眼珠转动着,瞪视我,巨大的鳄吻看似在水中动了动,不过它似乎已经衰弱得无法动弹。

谁也没说话。

枣小姐说,那生物是明治时代挖掘琵琶湖疏水道时捕捉到的,百年来经历各种因缘才来到她身边。

「有一天我会让它回家。」

她从房间角落的柜子拿出一只漆器小盒,纤细的指尖拿出一个根付,造形是一只蜷缩在果实中的龙。

她将那个美丽的根付放在我的掌心。

「送给你。」

「为什么?」我吓了一跳。她微笑着说:「是谢礼。」

「我还记得你那晚到这里来的事哟。」她小声耳语。「是你把这孩子运来的吧。」

礼物送到我的住处,已是几天后的事。

傍晚,我从学校回到住处,看到邮箱里放了一个纸袋,上面附着一张写有学长姓名的卡片。里面是记载学长自传的黑色皮革笔记本,以及龙的根付。并没有信。

我立刻前往学长的住处,但学长的房间已成了空壳,他住过的痕迹消抹得一干二净。我早有这种预感,所以并不觉得太惊讶。

我离开学长的住处,走向琵琶湖疏水道。

云朵稀稀疏疏地飘浮在天空中,被夕阳染成了桃红色。我沿着那天晚上找寻学长的路线走,不久来到了横亘在疏水道上的小桥。桥对面的那台自动贩卖机在开始低垂的夕暮中发出明亮的光,照亮竖立于一旁的樱树。那天晚上冻成白色的樱花,不过才没几天,花瓣就已全数散落,零零落落地看到绿色的叶子。

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望着铺散在路面上的花瓣,抽着烟。

想起临别之际,学长所说的话。

「我偶尔也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我本身浅薄的人生经验被自己创造的谎言给吞没了。我不会在旧书店,也没有在古董店工作过,别说丝路了,连琵琶湖都没去过。网罗古董的美国人、爱看书的点心店老板、沉迷于自传的祖父、街头艺人的哥哥,还有狐面怪人都不存在。虽然如此,有时候我会错把他们的事当成真正的记忆,清楚地回想起来。走在街上,仿佛随时会与他们相遇。」

学长一定深信,无论何物都能由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于是他才窝在住处,任想像奔驰于京都闪耀的街灯以及那光芒无法照亮的黑暗深处,找到一条忽隐忽现的神秘丝线。他被自己的创作魅惑,一窥神秘的世界。我想,学长一路探寻的道路定会通往这城市中枢的某个黑暗神秘的地方。

学长自称是个空洞无趣的人。

可是学长消失后,我再也没有遇过如他这般值得一谈的人,一个也没有。

五月初,瑞穗姐即将前往东京,我到京都车站送她。会特地去途她,是因为想把学长寄放在我这边的龙之根付拿给她。她已经来回东京与京都好几趟,搬家的手续都办完了。那天,她预定要永远离开京都。

天空晴朗很有五月风情,澄净透凉的空气包围着街道。街上的新绿吸收了前一天的雨,更加艳泽。

我在京都车站的咖啡店与瑞穗姐见面。

告诉她学长失踪的事,把根付放在桌上。

可是,瑞穗姐摇了摇头。「给你。」

「瑞穗姐,你收下又何妨?这是学长会经送给你的礼物。」

「可是,那是我给他的啊。」

瑞穗姐一年级的时候,每逢周末都去一乘寺的芳莲堂古董店打工。店主人不是外出,就是待在店后方,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随时会倒塌的古物堆中发呆,打发时间。

一开始,她也觉得古董店这种买卖很稀奇,把塞满店内的各式商品都看过一遍。日式旧橱柜、布袋福神木雕、铜制的巨大青蛙、漆器小盒、狐狸面具、奇怪的动物标本、幻灯等等,种类繁杂的物品杂乱堆放。不过每次顾店都看过一遍,时间一久她渐渐觉得腻了。她读着文库本,一心等待玻璃门打开。虽然不时有客人上门,但很难说是生意兴隆。

不久,她发现有个大学生频繁地出现。他每到周末就会现身,默默地欣赏着店内商品,不像有心想买,只是板着脸一个一个地紧盯那些古物。因为神情太过认真,她记住了那学生的长相。

某一天。

他像平常那样默默走进来,认真地看着摆放在玻璃展示柜里的根付和印笼。她书读腻了,正觉得无聊,就走到他身边向他搭话:「您觉得如何呢?」他惊讶地抬起头,小声地说:「这个……」她探头看向玻璃展示柜。

刚开始他只是默然伫立,不久伸手指着展示柜里的一个根付。小小的龙蜷曲在果实之中。

「这条龙钻进去的,是柿子吗?」他说。

瑞穗姐想了一下,回答:「是柿子吧。」

「是柿子没错吧。」

「嗯,我想是柿子。」

「如果是柿子的话,那还真是一条相当小的龙呢。」

「嗯,非常小。」

她说着露出笑容。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在那之后,他们不时会交谈。

店主人不在,也没有客人上门时,他们尽情畅谈;有时把他带来的酒粕用暖炉烤来吃。他话不多,不过她知道,他是言语谨慎的人。看着他,她联想到雨水啪答啪答地从屋檐滴到石头上,在石头表面形成一个形状柔和的凹洞的画面。她觉得他是一个老实的人。

后来,瑞穗姐说要辞掉芳莲堂的工作,他只说了:「真可惜啊。」最后一天,她结束工作正准备回家时,店主说:「如果有你想要的,我可以便宜卖给你。」她稍加思索,买下了他说「买不下手」的龙之根付。

瑞穗姐将那个根付送给了他。

「这么说起来,学长和你都没有提过你们相遇时的事。」

「不好意思提这种事啊。」

「是这样吗?」

瑞穗姐把龙之根付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我想他真的忘了,忘了这是我送他的。」

「很有可能。」

「这么过分的事,你倒是说得很干脆。」

「我是不会说谎的男人。」

「说谎。」

不久,时间到了,我们来到月台。

新干线列车滑进车站,她拎起手提包。坐上火车前,神情始终很洒脱的她忽然显得有些落寞。可是,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那么,我走了。」

「掰。」

我握着根付举起手。她搭乘的新干线列车驶离京都车站后,我伫立在原地好一会儿。

终于,我迈开脚步离开空旷明亮的月台。

Chapter 03 魔

我喜爱傍晚骤雨将近的气息。乌云宛如巨兽在夏空奔驰,干燥的巷道沉落般覆上阴影,空气中洋溢着果实的甘甜香味,第一滴雨筒未落下。每次在这种时候上街,我总是兴奋得全身颤抖。

初次见到她是在雨中,而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雨中。

大粒雨珠落下,猛烈的雨势打在身上教人发疹,在柏油路面飞溅成水雾。我想起在青白色的闪电下,湿淋淋的她手上木刀映着电光的那瞬间。

西田酒馆位于巷弄复杂的住宅区,御苑的绿意就在西侧。

初次造访是在五月时分,不过因为朋友画的地图有误,使我落得在小巷来回穿梭的下场。时值日暮,掠过巷子的轻风微凉,由淡桃红转为蓝色的天空美不胜收。

我在转角找到一间香烟铺,店旁自动贩卖机的灯光照亮了周围。朝阴暗的店内探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老妇膝上盖着毛毯坐在里头,整个人几乎被杂物掩埋。我买了一包烟,询问西田酒馆的所在。

循着她的指引,我立刻找到了酒馆。

酒馆的铁门已经拉起,灯光从屋内倾泄在愈来愈暗的街道,纸箱和啤酒箱就堆在路旁,半开的玻璃门内传来嘈杂的话语声。我在门外徘徊,无法掌握进门的时机。不久,一个头上绑着毛巾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撑在一旁的纸箱上自言自语着。我出声唤他,男人大声反问「什么事」,回头看我。他的眉毛黑浓,但脸颊到下颚一带的胡子混杂了些许白毛。

「呃,我是要来家教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脸就亮了起来,转身朝店内喊道:「喂——」

介绍我这个打工的,是我大学的友人。

所谓的打工,就是担任即将升上高一的次男的家庭教师。我朋友原本是酒馆的临时工,和这家人混熟之后,当上了家庭教师。

在前任家教的推荐下,西田家对我已有了基本的认可,一开始就对我怀抱好感。时薪并不特别高,但毋需缴仲介费,西田家又常招待晚餐、邀我喝酒,待遇没什么好埋怨的。

事实上,我常跟老爹喝得酪酊大醉。我在二楼房间授课,晚上九点左右老爹就会咯吱咯吱地踩着楼梯上楼,不是为了察看儿子的学习状况,而是来邀我喝酒。我

这天,一早天气就很不稳定,一整天云层沉甸甸地压着,但雨迟迟下不来。走下公寓阴暗的楼梯,迎面一阵温温的风轻抚我的脸颊。懒得拿的报纸塞满整个邮箱。

走过荒神桥,雨点一滴滴落下。手扶栏杆眺望北方,远方群山烟氲弥漫,强劲的风吹乱了头发。我想趁雨势转大前赶到西田酒馆,但又按捺不住想在这不安定的天空下稍作闲晃的冲动。

我喜欢在巷道复杂的住宅区散步,每次去上家教课总会选择不同的路线走。不论是多狭小的区域,随着脚步移动总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十分有趣。每次看到岔路,我总想进去一探究竟,所以我习惯提早出门,就算绕远路也无所谓,先在小巷悠游一番才去上课。

街道沉入夕暮,两旁的巷道散发神秘的气息,既令人怀念,也有点阴森。仿佛一旦踏入其中,就再也走不出来。我总觉得那些岔路里似乎有什么在翘首等待着我。尤其是下雨前夕,这种氛围更是格外强烈。

那天,越过荒神桥后,我走进通往北方的一条小巷。

在那条并列着茶馆及住家的街道,有间木造两层楼建筑的店铺。老旧的木招牌上刻着「夏尾堂」三个字。厚重的云层下,街道一片昏暗,店铺的灯光在夕暮中闪耀。我透过玻璃门往内窥探,店内靠墙立着竹刀,原来是一间武术用品店。

雷鸣远远传来,犹如巨大的车轮在转动。

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迎面走了过来。

她走近夏尾堂时,雨哗啦哗啦下了起来。女高中生轻巧地小跳步跑向我,然后翩然转向武术用品店的玻璃门,一头齐整的短黑发在店头灯光下闪耀光泽。

她尖叫着将玻璃门打开一个小缝,钻进店内。

在震耳的雨声中,我撑开伞准备离开。跑进店的女孩脸贴着玻璃门采视天色,正好和瞥向店内的我视线对上。她的脸立刻缩了回去,然后轻轻瞪了我一眼。

修二第一次握竹刀,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和大一岁的哥哥直也一起拜师进入清风馆道场。道场主人武田师父是老爹的朋友,是老爹煽动两个儿子入门的。最近去道场习武的小学生已经不多,但修二他们入门时,道场有不少小学生弟子。

「大家普遍都在上国中后放弃了,还去道场的只有我和哥哥,还有秋月。夏尾也在国中时放弃了。」

「你和直也常去吗?」

「学校的剑道社很忙,没什么时间,不过要是太久没露脸,武田师父会生气……」

兄弟一同练剑道,想必会暗自较劲吧。我问两兄弟谁比较强,修二倒是爽快地回答:「老哥比较强,我赢不了他。」

「可是你个头比较大吧?」

「又不是靠个头分输赢。」

「是那样吗?」

「嗯,老哥真的很强。不过,以前夏尾比哥哥更强。」

我还以为修二口中的强者夏尾是个全身肌肉的壮丁,可是这么一说,修二竟开心地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夏尾美佳的名字。

修二和直也经常光顾的武术用品店就是她家开的,她比兄弟俩更早进清风馆道场。她和直也同年,比修二大一岁。从小学到国中的辉煌战绩打响了所属剑道社和清风馆道场的威名。讲述她的战绩时,修二的神情宛如在夸耀自己的事迹。

可是就在国三那年夏天,她离开了清风馆道场,也辞掉社团,突然切断了与剑道的一切关联。

我一直没机会和修二的哥哥直也好好聊聊。他常留校练习,要不就是去清风馆道场陪小孩子对打,个性很文静,就算在家也感觉不到他的动静。

还没找到机会和直也聊,我倒是先认识了那个名叫秋月的男孩。

某天走进修二房间,有个戴眼镜的瘦削男孩罢占了我平常坐着读文库本的那张坐垫。他毫不在意闷热的暑气,正端着陶碗吃拉面。我进门前,他额上浮着汗珠,嘴边挂着面条,正跟书桌边的修二讲话。他向我点头招呼,剪齐的刘海微微晃动,看起来有些轻佻,也有些神经质。

「老师,这家伙就是笨蛋秋月。」修二说。

「少罗嗦!」秋月说,目光移向我,貌甚同情地说:「老师,您也真辛苦。教这小子功课一定很泄气吧,因为他是笨蛋。」

「不过,我钱都收了。」

「就算是这样,也真是没意义的工作啊。」

「你这家伙,竟大摇大摆当面说人坏话!」

修二旋过椅子作势要踢他,秋月身手敏捷地逃开了。

「小心我不供养你了喔。」

「谁要让你供养啊!」

一阵斗嘴之后,秋月大声嚷嚷「直也怎么还不回来!」,走出房间。只听他毫不客气脚步声大作地步下阶梯,大喊「伯母,我把碗搁这喔」,有如在自己家里般旁若无人。

今天傍晚他和直也约好要一起去清风馆道场,不过直也却还没回来。秋月等得不耐烦,就请老板娘煮了一碗面,在绞尽脑汁写作业的修二身边大快朵颐。

秋月是区内某个寺庙住持的儿子。

我会几番路过那间寺庙长长的围墙,占地相当广阔。

据说,他也是清风馆道场出身,原本也和修二、直也一样隶属于剑道社,不过他在社内频频与人争吵、引起纠纷,结果被社团给踢出来。他之所以勤跑清风馆道场,也是因为无法在学校练习。

他喜欢打架,是国中毕业前染上的恶习。他不止在校内跟人打,还打到街上去。只要他出现在新京极※,总有人上前找麻烦。修二说恐怕是因为他老摆出一张挑衅的脸,一副等着别人揍他的样子。论剑道,秋月实力普通,但打起架来身手十分敏捷,对方还来不及格挡,他已经出了两、三拳,然后在对方呻吟时乘隙逃走。(※京都有名的商店街。)

「那家伙就只有打架厉害。」修二说。「真佩服。」

「真是看不出来。」

「嗯,不过那家伙最近很少打架了。」

「是厌倦了吗?」

「或许吧,也可能是有其他原因。」

修二愣愣地眺望窗外,陷入沉思。

穿越那条木板墙包夹的小巷,我清楚感觉到一股气息,仿佛前方有东西正翘首等候。我走进那座荒废的庭院,里面还残留着那股气息。应该只有虫鸣鸟动的庭院里,我感觉到有东西潜藏在深处,正缓慢朝我移动。

那地方青草繁盛、热气沉积,另一头有间荒废的空屋,似乎是那间屋子的庭院。除了面对通往大街的狭巷那一侧,其他地方都以围墙隔离。巷子入口并没有挂上名牌。原以为这条巷子一定通往某处的我,骤然踏入了荒凉之地,不寒而栗。

我从西田酒馆的老板娘那儿得知,那间空房子的主人是某个经营了两、三间餐厅的家族,但那家族后来因为经商失败而举家逃离,期间只有一个自称亲戚的人来看过一次,之后再也无人来访,荒废已久。老板娘说那间房子奇怪的传闻始终不断,例如:明明是间空屋,半夜却有灯光,或传出野兽的嚎叫声。

院子里种植着低矮的树木,蝉儿停在树干上鸣声大作。从这里可以看到空房子的缘廊,但肮脏的防雨虫笼窗紧闭,看不见屋内。院内还有座小型神社、一口古井;古并不过是繁茂荒草中以石头堆成的方形墙垣,上头盖了一块波浪板。

虽然日照强烈,但只是更凸显了附近一带的阴暗。树荫暗淡异常,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的腥甜味,和傍晚骤雨来临前的空气味道很像。唧唧的蝉鸣这时忽然停了,四周悄然沉静。

我屏住气息。

它是何时冒出来的?还是它早就等在那儿了?古井旁有一只像狐狸的动物,不过它的身体极长,脸圆圆的,不像狐狸那么尖。它一直瞪着我,那双眼睛与其说是野兽的,更像是人。

是这家伙啊?我这么想。

一想到要移开目光就觉得可怕,我仿佛着了魔般动也不能动。虽然如此,要一直盯着那双眼睛也同样可怕。时间油一般缓慢流动,我感觉汗水自太阳穴一带滑落。

忽然,那头兽露出宛如人类的白牙,看似要扑过来一般。

进入七月。

梅雨锋面滞留,云层把天空掩盖得密密实实。我越过水位上涨的鸭川,前往西田酒馆。从荒神桥往下看,滔滔江水混杂着泥沙。我怔怔眺望水面生出又旋即消逝的黄色泡沫。远方下游街景迷蒙地笼罩一层雾气,犹如幻影一般。

六月中旬开始,我以期末考为目标严格督促修二,不论成果如何,杀声隆隆的最后冲刺总算结束了。

「试题都会吗?」我询问。

「这次还不行的话,我就真的没救了。」

「能这么说就很了不起。」

「对了,老师,你最近脸色很差呢。」

「因为我讨厌梅雨。」

「今年梅雨季拖得还真久,不过总算要结束了。」

修二脸上神清气爽。「暑假终于到了。」

进大学后,总觉得紧张感不够,我的时间表就像这梅雨的天空混沌不清,但修二的时间表很清楚。虽然暑假也是从早练剑道到晚,不过他仍是满心期待结业式后的暑假。

那天晚上我出了些作业给修二,下去找老爹对酌。我们很久没一起喝酒了。

天黑了,外头还在下雨。窗外栽种了八角金盘,雨滴啪答啪答打在叶片上的声响清晰可闻,我脑中浮现淋湿的八角金盘在黑暗中油亮的模样。老爹今天反常地安静,很少展露笑容。迟迟不肯停歇的雨声填补了两人沉默的空档。

「宵山※就快到了,你去不去?」(※京都祗园祭的前夜祭。)

老爹忽然这么问。

我会应朋友的邀请参加过一次祗园祭的宵山,结果淹没在人潮里,根本动弹不得,是次很可怕的体验。困在推来挤去的人群中,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根本不是悠闲品味夜祭风情的时候。

「不,我不打算去。」

「这样啊。」

老爹失去接话的机会,又不说话了。我想找些事聊,好继续中断的谈话,但始终抓不住聊天的感觉,结果一不小心发起呆来,心不在焉地听起窗外的雨声。

「回去时请小心一点。」老爹说。

「为什么?」

「这几天晚上陆续有人遭到攻击,我们还在讨论要排班去巡逻。」

「是强盗吗?」

「不是强盗。有人趁被害人不注意,打了人就跑。」

「我会注意的。」

老爹今晚反常地陷入沉思,闷不吭声,看来是在想这起事件。记得听修二提过,区委会的防盗小组是由老爹主导。

我微笑着把酒吞下肚,老爹瞪着我,说道:

「我可不是开玩笑,还有人受了重伤,你千万要小心。在路上看到奇怪的家伙,可要赶紧逃。」

我出门的时间又提早了。并不是修二的英文、数学家教时间延长,而是为了我在造访西田酒馆前探查巷道的小冒险。

梅雨季一过,烈阳照耀街道,弥漫盛夏风情。过桥时,看到游人脚浸在粼粼波光的鸭川纳凉,附近景致显得更加虚幻。巷道里充斥沉闷的暑气,我拨开热气往前走,脑袋昏昏沉沉。

暑假开始了。

某天下午,我走在阳光灿烂的小巷,不知不觉来到当初问路的那间香烟铺。炙热的艳阳打在路面,店里更显阴暗。我擦着汗走进屋檐下,探头往店里看,结果昏暗中先是传来猿猴哀嚎般的声音,接着是杂物堆倾倒的声响,一个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往内逃窜,然后,一片寂静。

「有人在吗?」

我出声叫唤,但无人回应。

香烟铺内侧有扇半开的拉门,门后是木板走廊。店头的小型铁制电风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角落的电视还开着。

没多久,一个绑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推开拉门走出来,略带警戒地看着我。我向她点头致意,要了一包烟。「喔喔,真抱歉。」她递出香烟给我。

「发生什么事了吗?好像有人……」

我指着拉门。她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是我母亲。这一阵子她老是担惊受怕的,真是伤脑筋。」

「我没有要吓她的意思。」

「不是客人您的错,这是第三次了。」

我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可乐喝,气泡刺激着喉咙,害我眼泪都流出来了,不过大汗淋漓后的可乐还真是好喝。我躲进香烟铺屋檐下休息。香烟铺的女孩整理着店头,出声问我「是大学生吗?」,我一面点烟一边回她「是的」。

「住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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