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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埃莉诺·阿纳森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3:49

从祖古尔岛向南行驶五天之后,船向西部驶去。她们进人胡镇一个宽阔的海港。这时候已经看不见派萨鱼,鸟儿变得更多了。在蒙蒙的雨雾中,出现了一条绿色的低低的海岸线。

海克和戴泊尔在甲板上向前看,海克看到了胡镇:白色和蓝色的建筑物,红色和绿色的房顶。渔船排列在海港码头上。船上卷起的帆,有红色、白色、绿色和黄色的。“一个色彩绚丽的地方。”

“这就是南方。”戴泊尔赞同地说。她像往日一样可爱,倚靠在船栏杆上,看起来很高兴,“北方的人称他们是野蛮人,不够文雅,不能体会事物的微妙之处。但戏剧不是微妙的。”她举起一只胳膊,又落下来,几“戏剧是正在挥下的剑刃,是愤怒和疼痛的呐喊。假如没有到过南方,我就写不出我的这些剧本。”

她们把船系在渔船之间,正午的渔船里空无一人。图沃·海克随着表演团上岸了。她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么远的南方。街上的人穿着色彩艳丽的束腰上衣和打褶的短裙。她们的体形也很陌生:宽阔的胸部,粗短的四肢。这里的妇女要比北方女人个头高一些,比本地的男性高出一个头。每个人都长着灰色的毛发,一路上有很多人瞪着海克看。

“我可能会失去你。”戴泊尔觉得很有趣。

“她们很丑。”海克说。

“只是长得和我们不同,亲爱的。习惯了以后,你就会觉得她们好看了。”

“你在这里有情人吗?”

戴泊尔笑道:“很多。”

她们的目的地是一个有院子的旅馆。院子里有盆栽的树木:天空花树、星花树,还有一种海克不认识的树,长着银蓝色的叶子和带褶边的艳黄色花朵。有几个花盆是拉凯做的,一个是海克制作的,是她的早期作品,还不算差。海克把它指给戴泊尔看。

店主出现了,她是个大块头女人,长着像树干一样的四肢,还有四个巨大的乳房,几乎要撑破她的马甲。“我最好的顾客!”她喊着,

“你会在这里演出吗?”

“很可能会。海克,这是胡·阿齐兹。”戴泊尔把一只手放在海克的红色肩膀上,“这个美人是我的新情人,陶工图沃·海克。她放弃制陶和我一起旅行,直到我们彼此厌倦对方为止。”

“永远不会厌倦的!”海克说。

“你在图沃镇制作的东西棒极了!”店主说,“我有一个邻居,他说北方人没有什么好东西,而我回答说,有戴泊尔、陶器和花树。”

她们走进公共休息室,围坐在桌子前。一堵墙上有一个泥制壁炉,里面烧着木柴。旅馆主人带来一个很大的金属碗,里面盛着果汁混合的海林酒。她把一根铁棍放在火里烧,随后把烧红的一端放进盛满液体的碗中。液体腾出蒸汽,嘶嘶作响。然后,旅馆主人开始给大家倒酒。海克表示感谢,她用双手捂着热杯子,吸着芬芳的蒸汽。我远离家乡,在陌生人中间,现在正要喝这种叫不上名字来的东西。她尝了一口,味道好极了!“这种酒很容易喝醉。”戴泊尔警告说。窗外,雨落到庭院中,花盆中的树在颤抖。我很高兴,海克想。

那大晚上,她躺在戴泊尔的胳膊中做了一个梦。那个年老的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她的双手双脚很干净,“存在是为了享受。要永远记住。”

“你为什么杀死我的母亲和其他亲人?”海克问。

“杀死她们的是一场暴雨。你认为每阵风都是我的呼吸吗?你认为是我的双手捏碎了甲虫,把鸟儿从天空中拉下来?”

“为什么你创造会死的东西?”

“你为什么用黏土做陶器?你的所有陶器迟早都要碎掉。”

“我喜欢这种材料。”

“我喜欢生命,”女神说,“还有改变。”

第二天,海克帮助演员们在码头附近一个仓库里搭建起舞台。仍然在下雨,她们无法在室外表演。这个表演团很大:有十个女人,都来自北方城镇。其中,五个人是团里的正式成员,三个是学徒,另外还有一个木匠和一个服装师。需要的时候,后两个人会做些杂活。她们互相协作,轻松熟练。只有海克笨手笨脚,需要别人告诉她做什么。“你能学会的。”戴泊尔说。

上午,戴泊尔不见了。“去写作了。”木匠说,“我看得出来她在思考。这些南方人喜欢粗鲁的戏剧,我们一般不演那种戏剧,除非到了这里。你可能以为他们喜欢英雄剧,你也许会想象他们中间有很多真正的英雄。其实不是这样,他们想要的是有很多阴茎的喜剧。”

海克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们在旅馆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因为要演出,所以不能吃得太饱,然后她们冒雨回到仓库。舞台周围沿墙点着一圈灯。在黯淡的灯光下,可以看到这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油味、潮湿的毛发味道和激动的情绪。

“演出的事我们知道该怎么做。”戴泊尔说,“你站在一边注意看。”

海克照她说的做了:斜靠着边墙,站在一盏闪着黄光的灯下。她很少考虑自己的外表,所以没有想到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红色的皮毛和绿色的眼睛在闪光,观众中的半数女人都想和她做爱,半数男人都希望她是男性。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怎么还会这么不通世事?这都是因为那次“淹死事件”使图沃变成了一个忧郁的家族,而海克在这个家族中生活得太久,另外,她思考得也太多了。

戴泊尔的新剧在全场观众的欢呼和掌声中结束后,人们过来和主要演员交流。海克则帮助木匠和服装师清理场地。“伊汀·泰因,”谁?“海克问木匠说,”我不知道他在城里。“把一个面具放进盒子里。”那个瘸腿男人。“

她向四周张望,看到一个矮小的人瘸着腿向舞台走来。他的毛发是灰色的,肩部和脸上的毛发变成了银白色。他的一只眼睛不见了,但没有戴眼罩。

“他是伊汀族级别最高的战争首领,”木匠说,“他们是这个地区最危险的家族。戴泊尔叫他的母亲‘婶伯母’。你像我一样觉得他很吓人,对吗?不过,瞧瞧他母亲的模样吧,那才真正吓人呢!”

戴泊尔被崇拜者包围着,那个男人无法接近她。他喊着木匠和服装师的名字,和她们打招呼,却没有直视她们。海克想,这个人还挺有礼貌的。

“考克瓦和你在一起吗?”服装师问道。

“他在南方,在冷海岸的野蛮人中间。我派了一些人保护他,以防那些野蛮人不喜欢他的喜剧。我可以问一下你旁边这个人是谁吗,这不会无礼吧?”

服装师说:“这是陶工图沃·海克。她是戴泊尔的新情人。”

这个男人抬起头来,显然吃了一惊。海克看到那只深陷进去的眼窝,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正午的天空一样闪亮。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扩张,仿佛眼睛中间的一块锈斑。“制作奇怪动物的陶工。”他说。

“是的。”海克说,她很惊讶,这么遥远的地方也有人知道她。

“世界充满了巧合!”这个战士告诉她,“这是一次令人愉快的巧遇!去年我买了你的一件陶器送给我的母亲。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但她喜欢那个陶器的质地。她尤其喜欢触摸你制作的那个动物把手。翅膀上有爪子的鸟!多么好的主意!它们能飞吗?”

“我想它们可能不会飞。”海克说。

“这种鸟存在吗?”战士问。

海克停了一下,思忖着。“我发现了它们的遗体。”

“你没有回答。这个世界充满了两件事,那就是:巧合和怪异。”他向戴泊尔望去。大部分崇拜者已经离开了,“抱歉我要离开一会儿,我想把考克瓦的消息告诉她。他们彼此刚刚错过了。他的船两天前刚刚离开,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本来我打算骑马回家,但是我马上又听说戴泊尔到了。”

他瘸着腿走开了。

“他和考克瓦是情人,”木匠说,“然而考克瓦生命中真正的爱人是演员彭瑞格。彭瑞格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很不好。他和戴泊尔的亲戚住在海沃岛,考克瓦仍然在旅行。男演员的生活和女人一样乱七八糟的。”

海克已经把演出中用的所有面具放到了一起。她发现,派萨鱼的面具是新的。蓝色的油漆仍然有些黏,面具用布和胶修改过。

“我们有一些空白面具。”木匠说,“只要戴泊尔有了一个新主意,我们就可以画上新的动物。”

“这样的事我可以做,”海克说,“制作面具,喷漆。”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木匠和服装师,“除非这些工作是属于你们的。”

“我们什么都做。”服装师说,“假如你和我们跟在一起,你会发现你也会登台表演。”

他们把每样道具包起来,然后回旅馆的公共休息室里喝海林酒。伊汀人的首领也和她们一起去了旅馆,他的酒量大得惊人。他不断地去小便,但从来没有明显的醉意。巧合这个想法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谈起战争中的一些巧合,有些巧合对他有利,有些则有害。

曾经有一次他去攻击瓜族人,在半路上遇到了对方的部队,对方正是来攻击伊汀族的。“我们都选择了同样的道路。所以,我们都在同一条山路上,互相瞪着,张大了嘴,然后开打。”他把海林酒倒在桌子上,画出双方部队的部署,“双方的处境都很糟!没有一方有优势,没有一方有比较好的退路。我知道我必须赢,后来确实赢了。但我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个兄弟,很多瓜族战士逃跑了,所以我们无法再奇袭他们的住处。这是一次糟糕的经历,由于巧合产生的。毫无疑问是女神一手造成,让我们无法完全施行原定计划,一个好的首领必须随时准备放弃自己的想法。”

离开的时候,他虽然瘸着腿,但步伐却很稳健。戴泊尔说:“我曾经对自己发誓:有一天我会把他写进剧本中。真实的英雄就是这个样子。当然,我必须从头开始,写一个全新的故事,跟他本人不一样。他的生活并不是悲剧。他从来没有进行过艰难的选择,他想要的每样东西名誉、亲戚的爱戴、考克瓦的爱都得到了。”

海克想,她也学到了新东西。刚才她并不认为这个男人是一个英雄。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上演了头天晚上那场戏剧。仓库里挤满了人,伊汀·泰因又一次出现在观众中。他观看演出,海克则观察他。他看得聚精会神,不时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上面一个门牙不见了,毫无疑问是在战争中丢失的,就像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灵敏的腿一样。海克的男性亲戚只和森林中的肉食动物搏斗,并不特别危险。如果男人死在森林中,通常是被有毒的小动物咬伤、蓄伤,或是死于事故。老人讲过海盗的故事,但是近百年没有人袭击东北海岸。图沃人害怕的是水和风暴。

海克想,她现在是在南方。在这里,战争还在继续,有些家族消失了,男人被杀死,女人和儿童被收养。如果缺少像伊汀·泰因这样的战士,一个家族不会存活下去。

她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只是想到这个世界充满了暴力,而这并没有什么新意。

演出结束后,首领又一次和她们一起去旅馆。这一次他喝得少一些,问了很多问题。起初问演员们,后来问海克:她的家族具体在什么地方?除了制作陶器,他们还生产什么?

“你打算侵略我们吗?”海克问。

他看上去很震惊,“我是战士,不是强盗,年轻的女士!我只和我认识的人战斗。战争的目的是扩大我们的家族,增加我们拥有的土地。这些只能在我们周边的领土进行,不断向外扩张,接收邻近的土地、女人和儿童。我要确保土地的连续完整,并且如可能的话寻找可以保护我们的天然屏障。只有这样的策略才可以守住领土。”

“他不打算侵略你,”戴泊尔总结说,“你们相隔一太遥远。”

“的确如此。”首领说,“强盗和海盗的策略跟战士不同,他们要的是有价值的东西,不是土地和人民。在南部也有海盗和强盗,我们也和他们战斗。”

“怎么战斗?”海克问。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找到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去那里杀死所有的男人。问题是,你必须为强盗的女人和孩子做些什么,不能让他们饿死。可是没有家庭愿意接受这样的成员,这很明显。”

“那你们怎么办?”

“收养他们,但把他们分散到很多家庭中,同时不让他们中的任何人生育。通常,孩子们长大后还是不错的,经过一代人以后,他们与生俱来的特性无论是好还是坏就会消失。你可以想象,这种事情工作量巨大。因此,我们只杀死足够多的男人,这样一来,当强盗想再次袭击伊汀的时候,他们就得考虑一下。但我们也会留下足够的男人,以养活那些女人和儿童。”

那个木匠是对的。这是一个让人害怕的男人。

戴泊尔说:“图沃族以森林为生,很大程度上依靠出口木材和花树。海克就是为这些树制造花盆。”

“你有孩子吗?”首领问海克。

“两个女儿。”

“有你这种能力的女人应该有更多的孩子。有兄弟吗?”

“没有。”

“表兄弟?”

“很多。”海克说。

首领看了一眼戴泊尔,“是否可以考虑让一个图沃男人到这里来,使我们的女人怀孕?你情人做的陶器棒极了。我的母亲很喜欢花朵,我也是。”

“那是一个小家族,”戴泊尔说,“住得又很远。和他们签订一个繁殖协议,不会给你带来政治上的好处。”

“主要是因为生活,不是因为政治。”首领说。

“图沃男人不擅长打仗。”海克说,她无法确定是否想和伊汀人建立某种联系。

“你不是说他们是胆小鬼吧?”

“当然不是。他们在野外工作,是森林人和伐木工人。在家族里大多数人淹死之前,他们也曾经在海上航行,这些工作都需要勇气。不过,我们和邻居的关系始终处得还不错。”

“如果没有野心,做做那些也不错。”他咧嘴笑了,“我们不需要培养野心和暴力。我们天生富于这些品质。但是艺术和美丽,”他的蓝眼睛瞥了海克一眼,“不是我们的天赋,虽然我们能够欣赏它们。”

“我知道你很欣赏考克瓦。”戴泊尔说,她的声音流露着愉悦之情。

“一个伟大的喜剧演员,他是我见过的这个年纪最好看的男人。但是几年前,我的母亲和她的姐妹决定,他不应该为伊汀族留下后代。首先,他从来没提过自己是不是有一个家族。假如伊汀人想签订一个繁殖协议,他们该和谁谈呢?我们伊汀人有自己做事的方式!无论如何,表演并不是一项完全受尊敬的艺术。假如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演员,那会给伊汀人的后代留下什么样的品质?”

“你明白为什么我没有孩子吗?”戴泊尔说,头向木匠抬了抬,

“而我的这个亲戚有两对双胞胎,因为她的天赋是制造道具。我们不告诉亲戚们她也参加演出。”

“演得不多。”木匠说。

“演得也不好。”海克旁边的一个学徒小声嘀咕。

首领又待了一段时间,和戴泊尔谈他的家庭和她最新的剧作。最后他站起来,“我年纪太大,熬不了通宵。另外,我打算明天一早离开这里回伊汀。我想,你会向我的母亲致以爱和敬意。”

“当然。”戴泊尔说。

“还有你,年轻的女士。”他的一只眼睛转向海克,“假如下次你再来,请为伊汀带些陶器。我会跟我的母亲谈一谈,和图沃人签订一个繁殖协议。相信我,我们是值得拥有的盟友!”

他离开了。戴泊尔说:“我想,他要的是一个长得像你的男人,晚上和伊汀女人过夜,白天就和他在一起。”

“多么繁重的工作!”木匠说。

“没有长得像我的图沃男人。”

“对伊汀·泰因来说,这真是个悲伤的消息!”戴泊尔说。

他们从胡镇出发,和一支商队一起向西向南旅行。演员和商人都骑着斯纳,虽然海克以前很少骑,她对这种动物还是很熟悉。驮货物的动物是彼特尔:这是一种身体巨大、皮肤粗糙的四足动物,头上有三对角:一对向身体两侧生长,一对向前弯曲,剩下的一对向后弯曲。商人们把这种动物看得像斯纳一样珍贵,给它们起了名字,用铜环和铁环装饰它们的角。海克觉得这种动物十分奇特,走得不是太快,但是很稳,每走一步,它们粗大的身体便摇晃一下。受到骚扰时甲虫,风中的气味,或其他彼特尔它们就会摇晃着有六只角的脑袋大声嚎叫。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啊!

“你有没有把它写进剧本?”她问戴泊尔。

“还没有。它们能代表什么品质?”

“可靠,”旁边的一个商人说,“力量、耐力、固执,还有很好的奶。”

“我会考虑的。”戴泊尔回答说。

平原起初是绿色的,雨水丰沛。当他们向南部西部行进的时候,空气变得干燥起来,平原变成了暗褐色。这不是一次短途旅行,海克有足够的时间习惯骑行。她非常喜欢野外,如此宽广!如此空旷!

商队里的商人属于一个家族,男人和女人一起旅行。演员们和女人一起搭建帐篷,而男人就在更远的地方站岗。尽管有这种保护,海克还是感到心神不宁。头上有些星星已经陌生,周围的黑暗似乎永无尽头,商队的篝火好像很微弱。远处的平原上,野苏林在嚎叫,它们比家养品种更具野性。

戴泊尔告诉她:“野苏林更丑,鳞片覆盖着一半身体。我们北部的苏林,身体上只有一小部分覆盖着鳞片。”

在海克的国家,苏林身上长的是皮毛。只有到了春天,雄性胸部褪毛后会露出一块有鳞片的皮肤,深绿色,闪着光。它们有时候会互相攻击,都想破坏对方胸部的装饰。这种行为被称为“咬宝石”。

坐在广阔陌生的天空下,海克思考着苏林这种动物。各地的苏林都是同一种动物的变种,当然,性格温和、长着皮毛的图沃苏林和戴泊尔描述的野性动物差别很大。人人都知道它们是一种动物。还能继续变化吗?有手的动物会变成派萨鱼吗?是什么导致了变化?当然不是戏剧中演的欺骗手法。戴泊尔伸过手,打断了海克的思索,她想的不再是演变,而是爱情。

他们到达了一个城镇,位于一条携带着泥沙的大河边。河岸两边生长着低矮的灌木丛。商人们把他们的车围成一圈,在树林边搭起帐篷。男人们带动物去吃草,而女人们商人和演员则到这个城镇去。

街道是压实的土地,房子是用砖砌起来的,有木门和横梁(海克可以看到横梁的两端全都从墙里探出来)。这里的人和胡镇人体形相似,长着灰褐色的毛发。有些人还有黯淡的斑纹不是戴泊尔那样的斑点,而是窄窄的断裂条纹。这里的穿着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样,束腰上衣,或短裤加马甲。

海克突然想到,为什么人有不同的颜色?大多野生动物都是单色,有时候会有例外,但也只不过是黑白相间。家养的动物却有各种花色,原因很明显:人们根据用途或美丽的原则有意识地繁殖它们。人类也是通过繁殖,决定自己是灰色、灰褐色、红色和茶褐色等颜色的吗?有可能。海克觉得,大多数人都会被别人的不同之处所吸引,例如伊汀泰因,再例如图沃主妇们对她父亲的反应。

于是,除了关于时间和改变的问题,她又添加了一个关于差异的问题,也许还有关于相似的问题。假如动物的发展是趋于一致的,那为什么会出现差异?假如发展趋势是各自不同的,为什么只是偶尔才会看到这种不同?她和父亲一样,皮毛是红色的,她的女儿们则是茶褐色的。想到这些,她的头都疼了。她理解了年长亲戚的智慧。假如一个人开始对所有的事情都提出疑问岩石里的贝壳,派萨鱼鳍中的手问题就会越来越多,向各个方向延伸,然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会充满天空,就像迁徙鸟儿的叫声。

“你还好吗?”戴泊尔说。

“我在思考。”海克说。

城镇中央有一个广场,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商人们搭起一个帐篷,摆出货物样品:胡镇的干鱼,来自北方的织布,珍稀木料雕刻的盒子,用银色和深红色贝壳制作的珠宝。最后,他们取出一块特别精致的布,把它在地上展开,然后把他们最珍贵的财宝倒在布上:一个高高的、闪闪发亮的白色盐堆。

人们围聚过来:驼背的女族长,精力充沛的主妇,苗条的女孩和男孩,甚至还有几个成年男人。他们都是灰棕色的毛发,几位年长者的毛发已经变成了白色。

总的来说,人们的长相和他们的亲戚相似,人人都知道存在着家族特征。否则,何必如此谨慎地选择繁殖后代的伴侣呢?在人们中间一定有两种趋势,一种趋势是类似,另一种则是差异。动物一定也是这样。家养的苏林有不同的颜色,人们通过选择交配的动物,把这种多样性表现出来。这种多样性一定也存在于野生动物中,只不过平时显现不出来,除非是极个别的例外。海克蹲在商人帐篷后面的阴影里,苦苦思索着,几乎没注意到在她周围进行的交易。

现在,遗传学家告诉我们,人类中发生的变异是由孤立人群的迁移造成的。原本孤立的人群融人主流,使主流发生了改变。我们像培育苏林一样培育自己的后代,使之能适应不同的环境,迎合不同的审美观。

但海克怎么能知道这么多?她怎么知道野生动物比她看到的具有更广泛的多样性?在遥远的北方岛屿,野生苏林和当地的人类一样,长着厚厚的白色皮毛。而在第三个大洲,还有一种十分珍贵、几乎灭绝的野生苏林,它们是黑色的,全身覆盖着鳞片,只有背部有一片铁锈色皮毛。海克只在一个大洲旅行过,她手头的证据不足,只是在猜测。尽管如此,她却瞥见了遗传是如何发生作用的。

怎么会这样?一个像海克这样生活在遥远的过去的人,竟然得出了近似于遗传基因的观点?

我们的祖先不是傻瓜!他们是农夫和猎人,他们近距离观察动物,取得科技上的进步利用繁殖得到了我们今天仍旧赖以为生的新植物,以及我们今天仍在利用的新动物。除了进人太空的成就,我们没有其他成就可以和祖先相比。

除了大家都知道的家族特征方面的一般知识以外,海克还从化石中得到了启发。有些人知道,某些植物和动物通过繁殖可以改变,家族特征好也罢坏也罢也能够被遗传。但大部分生命似乎是不变的。野生动物的上一代和下一代都是一样的,森林和平原上的植物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大多数人觉得,女神想让这个世界保持原样。但是海克却不这么认为。

戴泊尔走过来说:“我们需要人手帮助搭建舞台。”

那天晚上,在漫长的夏季暮色中,演员们表演了派萨鱼的喜剧。表演之前,戴泊尔需要进行一番演讲,解释什么是派萨鱼,因为现在他们已经深人内陆。演出和商人们的交易同样成功。第二天,他们继续向西前进。

整个夏季,海克和戴泊尔一起旅行。她学会了如何制造面具:在纸上涂满胶水,然后一层层粘在一个木制面具框架上。

“这是我们携带的最珍贵的东西。”服装师说着,举起一张厚厚的白纸,“使用的时候要带着敬意!没有别的材料会这么轻巧,这么容易成型。可惜,它的价格太昂贵了!”

海克对彼特尔很感兴趣:这是活生生的动物,却像她在岩石中发现的化石一样陌生!她制作的第一个面具就是一只彼特尔。面具干了之后,她在上面涂上褐色,六只角涂成闪亮的黑色,张大的鼻孔里面是红色,嘴巴张开,伸出红色的舌头。

戴泊尔写了一个关于一只强健的雌性彼特尔的剧本:她的奶被一只狡猾的蒂利骗走了,彼特尔的其他动物朋友利用智慧把奶夺了回来。戏剧结尾,戴泊尔扮演这只母兽,在失而复得的装满奶的陶器之间跳舞。由于蒂利的聪明智慧,这些牛奶变成了新东西:可以长久保存的美味奶酪。这个剧本在西部平原的城镇上大受欢迎。在这个地区,海洋只是传说,只有半数的人相信海洋的存在,但大家都知道并喜爱彼特尔。

观看戴泊尔的表演时,海克问自己另一个问题:假如在派萨鱼的鱼鳍中有一只手,在彼特尔硬化的只有两个脚趾的脚中会隐藏着另一只手吗?是否每一种活的生物体内都包含着另一种生物,就像戴泊尔穿着彼特尔的服装?

多么棒的想法!当一种叫做“秋之火焰”的植物开始改变颜色时,商队转向东部。图沃人不知道这种植物,但它在平原很常见。起初,植物上只出现了一些明亮的斑点,就像滴落在一张浅棕色地毯上的几滴血迹。但这已足够让商人们改变方向。随着一天天过去,这种颜色越来越明显,斑点连成了线。最后,整个平原呈现一片鲜红。有时候,商队穿过的地带生长着大片这种植物,斯纳和彼特尔的下腹部被染成了深红色,似乎它们涉过了血液或火焰的河流。

到达潮湿的海岸平原后,这种植物变得越来越少。这里的植被大多是黯淡的银棕色。雨落下来,有时候很冷。当冬天的第一场风暴降临时,他们到达了商人的家乡。海克看到翻滚的海浪冲击着岸边,激起白色的浪花。这是海水带来的快乐!海藻和鱼的味道带来的快乐!

冬天到了,商人们安顿下来。演员们进行最后一次旅行,向北方的胡镇走去。那里的旅馆老板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卧室、休息室里的炉火,还有海林酒。

冬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戴泊尔去了伊汀。海克留在海边,她厌倦了外国人。她已经半年多没有制造陶器,没有爬上图沃悬崖寻找化石。现在她认识到,只有爱情是不够的。她在胡镇的海滩漫步,凿起冰块寻找贝壳。大部分贝壳和图沃地区的很相似,但是她也发现了一些新品种,她见过其中一种的化石。难道这意味着其他生物翅膀上有爪子的鸟、锤状头部的甲虫仍然还在某些地方活着吗?可能是。不好确定。

戴泊尔冒着暴风雪回来了,安顿下来写作剧本。伊汀人总能给她带来灵感。“在南方的时候,我演喜剧,因为那里的人喜欢喜剧。但他们的生活教会了我如何写悲剧,我的天赋就是写悲剧。”

海克的天赋在泥土和石头中,而不是语言。南方的旅程充满趣味和激情,但现在是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了。做什么呢?胡镇没有制陶场,这个地区的岩石里面也没有化石。最后,她拿出一些珍贵的纸,用纸和金属丝做成奇怪的动物。颜色是个问题。她必须依靠想象,参考她所知道的图沃的鸟、甲虫和动物。她把头上有锤子的甲虫做成红色和黑色,类似花朵的食肉动物则是黄色,它咬着一条亮蓝色的鱼,翅膀上有爪子的鸟是绿色。

“啊!这些真的与众不同。”戴泊尔说,“这就是你在悬崖上发现的东西吗?”

“是的,骨骼和贝壳。有时候,动物在岩石里只留下印迹,没有色彩。”

戴泊尔拿起海克制作的一个盘绕成一圈的白色贝壳,紫色的触须从里面伸出来,海克给这个生物做了两个巨大的圆圆的黄色玻璃眼。眼睛是根据活着的海洋生物猜测出来的。但海克曾经在石头中见过触角的痕迹。戴泊尔倾斜着这个贝壳,直到一只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亮光。哈!它好像活了!“也许我可以写一部关于这些动物的剧本,面具由你来做。”

海克犹豫着,然后说:“我想回图沃的家。”

“是吗?”戴泊尔放下这个玻璃眼睛的动物。

海克解释道,她需要她的制陶场,那里的悬崖充满化石。她还需要时间思考这次旅行。“你不会由于爱情放弃表演吧?”

“不会!”戴泊尔说,“我计划明年夏天去北方演出,演出悲剧。演完以后,我会去图沃访问。我想要一个你的陶器,或是一个这样的小生物。”她抚摸着那个类似花朵的肉食动物,“你以一种别人没有的目光看这个世界!在你的眼里,世界充满了奇迹和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天晚上,海克躺在戴泊尔的臂弯里,做了一个梦。那个老女人又来到了梦中,她双脚肮脏,穿着一间破旧的束腰上衣。“你学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海克说。

“太好了!”这个老女人说,“这就是领悟的开始。但我要再次警告你,除了领悟和我的承认,你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在人类居住的城镇里,你的领悟和我的承认毫无价值。”

“我还以为这个世界是由你统治的。”

“‘统治’这个词太大,也太沉重了。”老女人说,“我创造了这个世界,并且享受它。但是统治?一棵树会统治在根部发出的芽吗?女族长可能会统治她们的家族,但我并不这样看待我自己。”

春天来临的时候,演出团前往北方。她们的船在图沃靠港,海克下了船,很多盆栽的树被搬上船去,船都快装不下了,一些树只好摆放在甲板上,用绳子捆住以防恶劣天气。船离开的时候,就像一片浮动的小树林。戴泊尔站在树丛中,那些树大部分是火焰之冠,还没有开花。海克站在岸上,看着她们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情人和那条船。然后,她回到拉凯的制陶场。所有的东西仍和海克离开时一样,只是多了一层尘土。海克拿出她的奇怪动物,摆在桌子上。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清扫。过了一会儿,年长的亲戚们来了。“你喜欢你的冒险吗?”

“是的。”

“你回来是要留下来吗?”“也许。”婶母和伯父们互相看看。海克继续扫地。

“你回来很好。”一位堂兄说。

“我们需要更多的陶器。”一位婶婶说。

房子打扫于净后,海克立即就开始制陶:首先是简单的形状,没有任何装饰,只上了一层单色釉料。然后,她添加一些结构:在陶器边缘加上绳子形状,陶身上添加“十”字形的划痕。把手是扭曲的黏土,看似不经意地放在上面。有时候她会留下自己的掌印,就像一个影子,她用泼溅的方法上釉,大部分图画或掌印都被覆盖在釉料下面。架子上放满新陶器后,她去了悬崖,顺着深深的沟壑爬上去,在狭窄的悬崖边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把锤子。风化暴露出新的化石,大部分是甲虫和鱼。她发现了一个头盖骨,既不是鸟类的,也不是小型陆地动物的。清理十净后,这个头骨完好无损,非常精致,细小的牙齿仍在下巴或接近下巴的地方,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牙齿。她用灰绿色的黏土复制了一个头骨,比原来那个大一些,所有牙齿都恢复了原位。这个复制的头骨,被她做成一个大花盆盖子上的把手。花盆上画了很多奇怪的鸟和动物,上了薄薄的一层无色釉料。烧制之后,釉料上出现了很多裂纹,花盆看上去好似覆盖了一层薄冰。

“谁会买那个东西?”她的亲戚问,“有这个盖子,你没办法把一棵树种在里面。”

“我的情人戴泊尔,”海克回答道,“或是伊汀族著名的战争首领,他们会买的。”

仲夏季节,有一段时间很热,没有海风吹来。人们只在最必要的时候才肯动一动,她们张着嘴,喘息着。在这段时间,海克被梦境缠绕着。大部分梦没有意义。一些梦中出现了女神。在一个梦里,女神在吃阿格拉这是一种南方的水果,图沃人没有见过。这种水果的中心部位有一个核,核的外面一层层包裹着果肉。最外面的一层果肉是红色的,甜甜的,越靠近核心,果肉的颜色越浅,味道也越苦,最里面的一层是骨白色,吃下去会让你的舌头发麻。有些人剥开水果,就像打开一份包裹着的礼物,然后只吃某些部分。另一些人,比如海克,会一直吃到果核,享受着甜味和苦味的结合。女神也像她那样吃,海克很感兴趣地看着。果汁从这个老女人的嘴里喷出来,流到下巴上,把稀疏的白色毛发粘在一起。这就是这个梦的全部内容,只是女神在一团糟地吃东西。

在另一个梦中,这个老女人和一只雌性彼特尔在一起。那只毛发蓬松的动物有两只幼患,都覆盖着黄色的软毛。“它们是双胞胎,”女神说,“但是两个并不一样。你可以看得出来,其中一个更大更强壮。这个会活下来,另一个会死去。

“这有什么新鲜的。”海克说。

女神看起来有点生气,“我在尽力向你解释我是如何繁衍物种的。”“通过死亡?”海克问。“对。”女神爱抚着母兽蓬松的腰部,“还通过容貌的进化。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你的父亲才会在图沃留下一个孩子。他在逆境中仍然存活下来了,他很美丽。图沃的主妇们看着他说:‘我们想要自己的家人也有这样的特征。’”

“这也是经过驯服的苏林有毛发的原因。人们挑选了它的这种特征,而这种特征对野生苏林来说并不重要。对后者而言,更重要的是体形大小、尖锐的牙齿、脊背上坚硬的鬃毛、身体两侧和腹部闪亮的鳞片,还有野性。这些特征变得越来越明显,而经过驯服的苏林的特征使它们能够和人类生活在一起。派萨鱼曾经生活在陆地上,彼特尔曾经爬在树枝之间。在时间的长河中,所有的生命都在改变。通过容貌的进化和死亡转变。

“在我的所有生物中,只有人类能够有能力塑造自己和别的物种,他们利用领悟和判断去达到目的。这是我给你的天赋: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懂得我做的是什么。”这个老女人碰了一下那个小一点儿的彼特尔幼崽,它摔倒了,海克醒了。

一个令人烦恼的梦,她躺在黑暗中想。这所房子像往常一样,有一种泥土的气息。房子里的一些小动物发出轻微的声音。她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到海岸边。微风从海面上吹来,几乎把热空气吹走了。海浪轻柔地翻滚着,被星光照耀着。海克沿着海滩走,海水不时拍打她的双脚。她所知道的事情都汇集到一起,互相关联,她明白了我们今天所说的进化论。啊!女神是以宏观视角俯瞰万物!这是修整生命的最好的方法!它并不迅速,也不经济,但是看看这世界吧,女神喜欢丰富,而且她似乎并不着急。

死亡是有意义的,没有死亡就不可能有改变。美丽是有意义的,假如没有美丽,就不会有发展,至少不会有多样性。对海克来说,似乎每件事情都解释得通了:派萨鱼的鱼鳍、翅膀上有爪子的鸟,还有她在图沃悬崖上发现的所有动物。它们不是矿物结构。它们曾经是活着的生命。大多数动物现在已经不复存在,只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和工艺品中。

她看看无云的天空。这么多星星,无法计数!这么多时间,后退成遥远的距离!这么多死亡!还有这么多美丽!

她累了,回家躺到了床上。早晨醒来时,她虽然没有睡好,仍然感到进化论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她没有可以讨论的人。自从那次淹死事件之后,她的亲戚们就不再注意生命。不要为此指责她们。她们为许多地方提供了美丽的盆栽树木,很多城镇的家庭都赞美图沃的树和花盆。但是她们的家族很小,未来无法确定。她们没有能力长途旅行,或思索一些高深的问题。因此,海克做了更多的陶器,收集更多的化石,却只字不提自己的理论。到了秋天,戴泊尔来了。她们一连几天充满激情地做爱后,戴泊尔看看这个巨大空旷的城镇,以及四周深灰色的悬崖,说:“这可不像一个冬天居住的好地方,亲爱的。和我到南部去吧!带上陶器,伊汀人会非常欢迎你。”

“让我想一想。”海克说。“你最多还有十天,”戴泊尔说,“我认识的一个船长正在向南方航行,我请她在图沃停一下,以防你的家乡跟我想象得一样沉闷。”

海克在情人肩上轻轻打了一下,然后走开去思考。

海克和戴泊尔一起走了,带着陶器、一个制陶盘和几口袋泥土。在通往南方的旅程中在波浪翻滚的海浪上,雨雪击打着船身海克向戴泊尔讲述自己的进化论。

“这意味着我们是从虫子变来的吗?”演员问。

“女神告诉我,这个过程扩展到人类,然而我从来没有在悬崖里找到人类的骨骼。”

“我一生中那么多时间都在假扮这种或那种动物。这样想一想很有趣,那些动物可能就隐藏在我身体里,藏在我的过去!”

在这次旅程中,海克说,“我的家族想让我再生孩子。我们的人太少,我还强壮聪明,已经有了两个健康的孩子。”

“他们这么做当然很正确,”戴泊尔说,“你挑选父亲了吗?”

“还没有,但他们告诉我,这是我近期的最后一次旅行。”

“那我们最好充分利用它。”戴泊尔说。

这次旅行引起了一场家族内部的争论,最后海克说,如果不让她走,她就不同意交配生子,这样她才得到允许离开。但她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戴泊尔。家丑不可外扬。

她们在胡镇度过冬天。这里比较暖和,雪也不大。戴泊尔写作,海克制陶。到了春天,她们带着陶器前往伊汀。

伊汀·泰因的母亲仍然活着,已经一百多岁了。她几乎完全瞎了,毛发雪白,但是仍然身板笔挺,就像泰因所说的,“我想她会身板笔挺地走向火葬场,在火焰中坐得笔直笔直的。”

他当着这位老妇人说这些话,老人笑了,显露出了还几乎保留完整的全部牙齿。

伊汀人买走了海克的所有陶器。泰因特别细心地挑选了一个。这是一个简朴的小型陶器,把手是一个花朵形状的食肉动物,有一个盖子,上了纯白色的釉色。“装我母亲的骨灰。”首领平静地说,“虽然我害怕这一天,一直拿它开玩笑,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在后来的日子里,海克和这个女家长坐在一起。老人显然对她很感兴趣。她们谈论陶器、双方的家族和进化论。“我很难相信我们是从虫子和鱼进化来的,”伊汀·哈塔利说,“但你的梦里包含着真理,而我知道很多遥远的祖先长得很丑陋。通过近代长辈聪明地选择,伊汀人一直得到发展,假如我们逆着这个过程一直寻找回去和你开玩笑可能会达到虫子那个阶段。当然,你也可以认为女神是在她非常喜欢开玩笑。”

“这些我都考虑过。”海克说,“我可能是个傻子或疯子,但这个想法似乎很不错。它解释了那些曾经让我迷惑的事情。”,

春天终于来了。伊汀的山岭变成了浅蓝色和橘红色。在谷地,巴特尔和斯纳生出了幼患。

“我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双眼失明的老女人告诉海克。

“什么?”

“我想让伊汀族和你们的家族交配。我会派我们家族的两个年轻人和你一起到图沃。小伙子是伊汀年轻一代中最像我儿子泰因的,女孩儿是个聪明健康的年轻妇女。假如你们家族年长的女性同意,我想让这个男孩儿他的名字是嘉林使你怀孕,而一个图沃男人将使赛怀孕。”

“这次旅行可能只会浪费时间。”海克警告说。

“当然,”女家长说,“不过他们都很年轻。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浪费。戴泊尔的家族决定不让她有后代,因为他们有很多孩子,而她又特别古怪。当然,到现在已经是太晚了,戴泊尔的特性已经无法传继下去。但是,你的特性不会中断,我们希望伊汀人能分享你们家族的特性。”

“这些只能由家族中的年长女性决定。”海克说。

“当然。”伊汀·哈塔利说。

老女人所说的这个小伙子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比海克高出一个头,毛发是钢灰色。他有两只眼睛,腿也不瘸。然而,他和泰因的相似之处很明显:一个彪悍直率的男人,很有幽默感。海克立刻就喜欢上他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塞三十岁,是一个结实的女人,有灰褐色的毛发,性情极平和。见过她的人不可能不喜欢她。

戴泊尔大声笑着,说:“伊汀人在行动了!他们活着就是要击败敌人,并且和任何有用的家族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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