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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梨木香步 当前章节:15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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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守绮谭》作者:[日]梨木香步

简介

不可思议啊!人类早已遗忘的万物灵性,却存在于这部京都妖异奇谈。

读着让人好愉快、读了让人想大喊:我要活在这样的时代!

生平第一次被爱慕,对方竟是一棵树?

雨后在池塘捞起了黏糊糊的暗绿色物体,难道真是邻家太太所说的聚宝盆?

相依为命的狗就这样跟河童私奔的话,穷酸的我可没能力再养一个媳妇啊!

莫名其妙收下了水獭的赠礼,竟牵扯出任何时代都有可能发生的恋情?

──穷作家接受故友老爸委托看家的这段日子......到底闯入了什么样的怪地方?

此处原是日式庭院,但拜小鸟衔物之赐,偶有难得一见的西方草木发芽。因怠于整理,棕榈、樟树、金桂、杜鹃、茶梅、玉兰、罗汉松、杨桐、柴树、杉树等都恣意成长,极尽繁茂荣华之能事。而以前屋主在的时候,由于定期有园丁照管,草木也都谨守分寸,呈现恬静素雅的风情。你问我何以得知此事?因为这里是我学生时代已故好友的老家。他姓高堂。虽然高堂还在世时,我常直接跑到二楼房间找他,却很少坐在榻榻米客厅仔细欣赏过庭院。高堂过去隶属划船社,在翻过山头那面的湖中划船时行踪不明。我毕业后,靠着撰写卖不出去的文章过活,依然住在学生时代租来的房子。由于没地方可去,也没有搬家的打算,靠着偶尔文章刊登在杂志上的稿酬,勉强过得像样。也曾在英语学校兼过课,固然有机会升为正式讲师,但我志在写作,不想在教职上继续钻营,便婉拒了。不料校长竟冷笑说:「那我算是失礼,小看阁下了。」表现出虚矫的谦逊态度。好个品行低劣的家伙。尽管我有心从事自己真正兴之所在的工作,但,前途未卜依然令我裹足不前。正在烦恼之际,亡友高堂的父亲因为即将搬往嫁到附近的女儿家养老,问我愿不愿意帮他看守老家,如能住在那里,每天早晚替他开门闭户,他愿意每月付我些许生活津贴。有道是「急奔渡口,恰有停舟」,岂有不搭乘之理。刚好时值盛夏,顾不得阮囊羞涩,竭尽所能买了颗大西瓜提在手上,穿过哪唧蝉声笼罩的绿荫小道前去问候。这件事很快便谈成,隔年春天我便搬了过来。同时也辞去了英语学校的教职,这是故意辞给校长看的。

当初说好整理庭院与否但凭我意,因此我几乎完全没有动手整理。或许这样也好,反而有助于草木的自然成长。

房子北侧是山。山脚下有引自大湖的供水渠道。房子南侧是田地,也自渠道接了一条灌溉沟渠。高堂家的水池就位在这条灌溉沟渠的途中。两间相连的房间外是一条呈L形的沿廊,转角处的柱子就立在池中的石头上。隔着水池,沿廊对面种有朝向房子伸展的百日红。

邻家太太送来颇费工夫制作的散寿司,说:「住在这里二十多年,头一次看到这棵百日红开得如此茂盛。」如此赞叹一番之后离去。虽说是偶然的结果,我内心依然十分得意。本来这棵树的状态是不可能开花若此的。从屋子里看出去,看不出端倪:绕出去探视才知道这棵百日红已形销骨毁,只有从屋里看得见的一枝残株欣欣向荣。

我一方面祈愿它能毅力卓绝地继续坚守这一枝独秀,却也纳闷:该如何解释这花开灿烂的现象?既然树名「猿滑」,树干表皮平滑,摸起来果真舒服②。于是我每天绕着庭院思考文章之际,不知不觉间,抚摸这百日红的树干竟成了我每日的习惯。举手过头,让手掌由上往下滑过树干,可以一路滑到下方脚边,毫不受阻。树干纹理些许的凹凸不平,更增添了触感的趣味。不过应该不是我每日抚摸的功效,而是因为年轻园丁失去工作,让它躲过横遭修整的命运吧。我的功劳在于让它从园丁的剪子下逃过一劫。

百日红的花色比樱花深浓,是一种高雅的桃红。花开成串,风一吹,花串敲打在房间的窗玻璃上,发出微微声响。

昨天夜里一开始也是那样。

傍晚其风雨开始变强,照理说应该关上遮雨板才对,我却故意缩在万年被窝里不动。结果到了深夜,窗玻璃突然开始吱吱作响,跟之前轻微的喀喀碰撞声明显不同,把我给吵醒了。起初我以为是猫,正准备置之不理继续睡觉,声音却愈来愈激烈。最后甚至大到整座房子也跟着震动似的,我只好起床,打开台灯,前去查看沿廊的玻璃窗。

映出灯火光影的窗玻璃外是一片漆黑,风吹雨打搅乱了那一片黑。平常,些许的风就能让百日红花串尖端轻轻拍打窗玻璃,如今就像遭受巨大外力一样,百日红的花朵整串挤压在窗玻璃上。连枝带干都猛然挤身上前后,又如海浪般退去,然后重复同样动作,一而再地。拍打撞击的声音渐渐在我耳中形成幻听……让我进去……

事到如今,我更不想把遮雨板给关上。毕竟这么大的风雨之中,我实在没有勇气开门出去。我回到房间,决定再度钻进被窝继续蒙头大睡。不熄掉台灯,直接置于枕畔。终于,风雨渐息,同时又恢复了原有的细微吱吱声响。我还以为声响来自窗玻璃,凝神一听,才发现声响来源是挂在客厅壁龛里的画轴。我还没那种本事能拥有画轴,这是屋主留下来的,是一幅描绘水边芦苇的风景画,画中有只白鹭正准备猎食水中的游鱼。我将头从被窝中探出来看向壁宠,只见画轴中的白鹭惊慌逃往一旁,不知何时起,画中风景也开始下起了雨,从深处划来一艘小船。划船的人很年轻……竟是高堂,他逐渐靠上前来。

——怎么了,高堂?

我不禁开口问。

——你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这是什么话,我可是冒着风雨划船过来呀。

高堂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是来看我的吗?

——是呀,我就是来看你的。可是今天没什么时间。

高堂人在船上继续说话。

——百日红那家伙,对你很是悬念。

——……噢。

刚才的怪异景象原来是这个原因吗?我双臂盘胸,闭目沉思。其实我也知道原因,只是考虑到百日红的名誉,不想说出口。

——我还是头一次被树给喜欢上。

——被树给喜欢上,还真是麻烦。虽说是头一次被喜欢上,但也够受的了吧?

高堂还是生前那副调侃人的语气。

——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想怎么办呢?

被他这么一反问,我又陷入沉思。被树喜欢上时,我该怎么办呢?我又想怎么处理呢?这问题我从来也没想过。

——你也真够蠢的了。

高堂很明显是在兴灾乐祸。

——别瞧它是一棵树,其实它很喜欢听故事的。你不妨有空就读书给它听,听着听着,它对你的热情就会冷静下来吧。

——原来如此。

读书给树听,这对我的日常生活影响倒也不大,做起来并不困难。

——我会的。

——你就那么做吧,我走了。

高堂转过身去,在雨中划着船准备往芦苇深处离去。

——高堂!

我大声呼唤,还有话想跟他说。

——我以后见不到你了吗?

——找还会来的。

高堂从渐行渐小的船上如此回答。盘轴中的雾气渐渐散去,又恢复成原来的湖上风光。白鹭也飞回原处摆出先前的姿势。

从此,一到午后,我便坐在百日红树下读书给它听,但不再随便抚摸树干。一开始百日红似乎有些不满,但看得出来它渐渐融入了书中世界。百日红也有好恶,听见喜欢的作家作品时,树叶倾斜的角度也会不同。尤其当我朗读我的作品给它听时,百日红会高兴地晃动整个树干,让我觉得它很可爱。或许出版书肆仍对我不理不睬,但是百日红却仿佛用它坚持的一枝独秀,鼓励我继续写下去。有时我会把清理鱼时挖出的内脏埋在树根下,为它滋补营养。希望明年百日红一样花开繁茂。

①百日红,Lagerstroemia indica,日文名「サルスベリ」(猿滑,Saru-suberi),中文别名紫薇、满堂红。千屈菜科(Lythraceae)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原产于华南及印度,株高一至六公尺,树皮茶褐色,平滑,小枝四棱状,叶卵形,几无柄,花为顶生圆锥花序,萼为阔钟形,品种多,紫红色花较常见。

②百日红日文名之「猿滑」指树干表皮光滑,连猴子也攀爬不住而滑落。

忘都草①

罗汉松树下的地面,因为日晒充足,早春时节冒出类似鸡儿肠的绿芽。

——那是忘都草,之前屋主的太太很喜欢。

邻家太太告诉我。

心上记住了这风雅的花名,不知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倒也不是刻意地期待。结果开出了类似野菊,颜色比野菊更为浓艳的深紫色小花。

由于最近连续有两篇短篇小说登上杂志,手上有稿费,便到站前商店街的肉铺买了牛肉。提着一包肉走在路上时,一只狗竟跟在我身后。嘘声驱赶了一下,狗儿就是不肯离去。它要跟,我也没办法,但手上提着一包肉总是不安全,于是就顶在头上继续往回家的路走。途中遇见住在附近的老先生,问我:这么做是什么消灾解厄的法术吗?我灵机一动,回说是异国风俗。事实上我也没有乱讲,只不过并非事先准备好这个理由,而是在被问之际才想到有此异国风俗。

拿出火炉、铁锅坐在房间前的沿廊上炖肉时,大概是被肉香所吸引吧,突然画轴开始摇晃,只见高堂一下子从中走了出来。

——你怎么又突然出现?这一次不需要下雨帮忙吗?

听我如此一问,他说:

——那是第一次才要。凡事起头难嘛,一旦知道门路就容易了。

原来如此。因为走廊前方传来奇怪的声音,过去一看是刚才的那条狗。许是钻过门缝跑进了院子。是因为害怕高堂吧,屁股夹着尾巴,边后退边发出低吼声。

——哦,瞧它不死心的样子。绵贯,你就给它一块肉吧!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绵贯征四郎。

——这可是很宝贵的肉呐!

我明显地露出不愿意的表情。

——你就当做我还活着,将请我吃的那一份给它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心软了。

——喂!这是高堂赏你的。不要再叫了!

丢出一块肉,掉在百日红的树根下,狗儿立刻摇着尾巴跨越池水,直往肉块奔去。

——真是现实的家伙!

——畜牲就是那样子。这么一来它会留在这里的,你就给它取个名字吧!

——那可不行,我连养活自己一个人都有困难了。

——总有办法的。邻家太太很喜欢狗,她知道你的穷困,应该会帮上点忙。

——难道你不帮帮我吗?比方说让我写出杰作。

——我可没有那种法力。

高堂说话的语气显得兴趣缺缺,接着又说:

——我看就取名叫做五郎吧!征四郎的下面是征五郎,可是太麻烦了,干脆省略征字,直接叫五郎。

——随便叫它什么都好,我可是不会帮它盖狗屋的。想睡就睡在地板下面,我不赶它走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求它留在这里。

吃完肉的五郎先是在原地低吟,接着又开始挖掘百日红的树根。大概是闻到了鱼内脏的气味。

——喂!还不停下来,别挖了。

我看不过去大吼,高堂也立刻站起来说:

——别挖了,五郎。

原来他还有脚呀。不料五郎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乖乖回到廊前,趴伏在地上。高堂很满意地说:

——嗯,好乖,五郎。

我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吃肉。

——味道很好的,你不来一块吗?

——你是在叫谁吃肉呀?真受不了你。我该走了,时间到了。

说完,高堂又走进画轴之中,小船好像就系在里面。

——下次能待久一点吗?

我大声问。

——应该可以吧。

高堂回答。五郎对着画轴依依不舍地发出汪汪叫声。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呼叫声。出门一看,是邻家太太。

——没什么事啦,只是我东西煮太多……

原来是一锅看起来很美味可口的炖鸡肉。我道了谢,邻家太太却没有准备离去的意思,神情有些不自在。

——刚刚我好像听见狗叫声……

就在这时,五郎也凑巧摇着尾巴跑过来,带着满面笑容。如果狗也有笑容,应该就是它现在这副德性吧。

——哎哟,好可爱呀!原来你有养狗呀?

——嗳,不不,我哪有能力养狗呢,是刚才路上顺便……

——你这样也算是积德呀。

邻家太太抚摸着五郎,一脸正经地点头对我说。我这才明白,原来这炖鸡肉有一半是拜五郎之赐。

——没想到也能在这屋子听见狗叫声呀……之前的屋主很讨厌狗,可怜的是他们家少爷经常跑来我家,他很喜欢我们家当时所养的狗。

少爷,难道是高堂吗?

——是呀,已经过世了……对了,听说你们两位是同学吧?这只狗叫什么名字呢?

——喔,我打算叫它五郎。

——什么!五郎?

邻家太太眼睛登时发亮。

——跟我们家之前养的狗名字一样!哎呀哎呀,怎么会有这种事呢?简直不能当作是陌生人,不对,应该说是陌生狗。原来如此,你叫做五郎呀?

邻家太太将脸凑近五郎磨蹭,果然很喜欢狗没错。

傍晚,我将鸡肉分一半给五郎,还特别摘下忘都草的小花,插进收在柜子里、瓶口缺了一角的花瓶中,供在客厅壁宠里的画轴前。

我在心中低喃: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根本就是高堂你自己想在这间屋子里饲养五郎的嘛!

①忘都草,Gymnaster savatieri,「都忘れ」(みやこわすれ,Miyako-wasure),日文别名野春菊、东菊。菊科(Asteraceae)多年生草本,日本特有植物,原产于日本本州与四国。根茎呈左右走向繁生,叶有柄长椭圆形,边缘有两至三个大锯齿。春到初夏开花,花色有白、紫、粉红。

未草①

我坐在沿廊边垂钓。因为常会有香鱼从大湖经由渠道游过来。运气好的话还能钓到鳗鱼。这一阵子的早晨,白鹭就一直专注地捕鱼。我佩服地心想:白鹭居然能从高空发现这个水池飞落下来。猛然斜眼瞄了一下画轴,果然该在画中的白鹭不见了。再望向水池,咦?刚才的确在眼前的白鹭也消失踪影,真是怪事呀!当我又看回画轴时,白鹭已经好端端地回到原位,真是来去无踪,不留痕迹!

水池里目前开着小朵的睡莲,听说名叫未草。名字取得真好,因为花朵总是规律地在未时开放。这种水草最近会发出「嘎嘎嘎」的扰人叫声。既然名为「绵羊」②,至少也该有别的叫声才对吧。百日红似乎很不喜欢这种花,看到花开,总是反感地将枝干扭转过去。因为我先前已告诫不希望惹出纷争,所以到目前为止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起初五郎一听到未草叫就会惊吓地跳起来,现在则已经习惯,继续当头睡它的白日大觉,连眼皮都不睁开一下。说到五郎,自我开始饲养它以来,邻家太太几乎每天一次拿来冷饭、味噌汤等等,说是家里吃剩的,可以喂五郎。既然是给狗吃的,她大可以全都装在一起拿来,却特意用不同的容器装,想必是察觉到我的存在吧?真是位善解人意的邻居。因此,不但我在饲养五郎,我自己也被人照顾了。而且这只好狗还会帮我看家。这一阵子听见狗叫得厉害,走出庭院一看,只见竹篱上有只蜈蚣挺起身体试图吓阻五郎。两者互不相让地对峙着。这种时候,大概白鹭也会趁五郎不注意的空档出去捕鱼吧?总之,这个家的风纪都是因为那只狗的关系才能维持,不愧是高堂居中凑合找来的好狗。

这房子的玄关上方是仓库,从厨房可以挂上梯子进出。日前我上去找蚊帐时,发现一只风铃,便取出挂在屋檐下。午睡时分,梦正香甜,吹起一阵凉风,风铃客气地发出轻柔声响,的确十分风雅。但不知为什么,每当风铃响,未草肯定也会跟着发出「嘎嘎嘎」的叫声,仿佛嘲笑一般,为了不让它再笑,只好将风铃解了下来。

写作方面始终没什么进度。毕竟自己也受到五郎帮忙不少,偶尔也想犒赏它吃肉,只是除了最初的那一块之外,就再也没有过了。

因为无所事事而垂钓时,不知不觉间睡意袭人,身体也跟着松软无力。猛然惊醒,似乎看见水池表面露出两个眼睛般的亮光。这时,未草突然发出「嘎嘎嘎」的叫声。这么说来,我倒是从来没有目击过未草发出叫声的瞬间。不禁起了疑心,走出庭院蹲在水池边,仔细观察水面。就在我以为未草群生的那块水面上,浮现出一个类似绿色盘子的东西。捞起来拿在手上,湿湿滑滑的,感觉很不舒服。那玩意儿有些厚度,周身长满了类似水藻的东西,还有两、三个小洞状的开口。因为之前看到目光闪亮,我不想就这样丢掉那玩意儿,决定拿去请教住在渠道对面山寺里的和尚。看到情况有异,五郎也神情严肃地跟在我后面。我最近才认识这位和尚,因为从车站回家有时会同路,后来偶尔找他下棋,成为棋友。他平常也都很清闲。

果不其然,和尚这时正在前院摊开草蓆晒香菇。

——辛苦了,正在忙呀,

——这些都是拜昨天那场雨所赐,在后山冒出来的。几乎都是水分,大概也晒不成什么好干货吧。

和尚边说边瞄了一眼我手上带来的东西问:

——那也是要晒成干货的吗?

——到底这是什么东西呀?

——来,我看看。

和尚将东西从我手上接过去,仔细看过之后说:

——这是出生在朽木村岩合瀑布深潭里的河童呀。大概是因为水位高涨,被冲到大湖,弄错了回去的路,才会身陷你住处的水池。

——河童平常就是长成这副德行的吗?

——没错。从水里捞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一下水后又会恢复原状。

——简直跟干货没什么两样嘛。

——前不久在弘法寺还有人将它晒干了来卖。对修理井水堵塞很有效用。

——我可不想做有损阴德的事,把它放回渠道就可以了吧?

——渠道的水流太快,水底又呈研钵状,就算是河童也很难在其中游泳吧?五郎,过来!

五郎似乎也知道自己即将派上用场,高高竖起耳朵。

——辛苦你了,将这个送去朽木村的瀑布深潭。

和尚说完用棉包袱巾将那玩意儿包好,绑在五郎脖子上。

——你呀,听好了,顺着这山路爬到顶,会遇到一条有着青鱼臭味的街道。沿着街道继续走,看到河川后就跳进去。到时,有一只河童就会从布包中跑出来。

五郎真是一条神犬,大叫一声「汪」后,一副完全已经听懂的样子直往山上奔去。

过了两天,也不见它回来。因为邻家太太十分担心,我向她说明缘由后,她一脸认真地点头说:

——这也是常有的事。

或许它接受了河童招待的飨宴也说不定。我取出风铃,重新挂上。这会儿铃声响时,未草不再跟着叫了。安安静静固然不错,却也显得寂寞。那个河童大概喜欢风铃吧?下次要是有机会去朽木村,我打算在靠近瀑布深潭的树枝上吊上一串。

①未草,Nymphaeatetragona,「ヒツジグサ」(Hitsuji-gusa),日本自生种睡莲,睡莲科水生多年草本。单叶,由地下茎部抽出长柄,通常浮贴水面,叶柄位于叶片边缘,叶片卵圆形,叶基缺裂。六至十一月开花,花茎浮出水面为单花,花色为白色。因多在下午二时(未时)开花,故名。

②日文的「未时」和「绵羊」发音都是「hitsuji」,故开此谐音玩笑。

大理花①

车站之中有受理邮件的窗口。赶时间的稿子,从那里寄出最是迅速。交稿后,心情轻松地信步踏上归途,举目四望,只见眼前的大叶黄杨篱笆里透出火焰般暗红的花朵,像是往我这里偷看一样地恣意绽放,看得我心情有些七上八下。毕竟是别人家的庭院,总不好停下脚步观望太久,更别说伸出手来触摸,只好直接经过,回到家后依然想望。天鹅绒般的花瓣,有着此间花木所没有的气质。凡是我在意的事,就会写成文章,文成之后,就会读给百日红听。或许听起来像是对其他花朵过度赞美,百日红显得不太高兴,顿时洒下许多被虫咬过的枯叶、树枝,我只好赶紧爬回屋内。

天候阴沉沉的,雨时停时下。大概是这样的关系吧,还不到傍晚时分,性急的茅蜩已开始呱呱大叫。因为叫声就在近处,我站在沿廊想找出茅蜩的位置所在,发现百日红光滑的树干上有透明的羽翼正在颤动。对人类而言也许是充满情趣的画面,但对百日红来说可能就像被蚊子叮,感觉很不舒服吧?于是我拿起木棒赶走茅蜩,百日红却没有感激的样子。随便它好了!我气得走进屋里。雨又开始漓漓答答地下,玄关傅来呼叫声。我跳起来,立刻冲出去,以为是五郎回来了。当然我还不至于认为五郎会开口表示它回来了,可能是它受伤了,有人送它回来也说不定。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头戴蓑笠,眼光颇为犀利的男子。一开口就问:

——先生,府上应该有蜈蚣吧?

我马上回说:

——是呀,是有蜈蚣呀。而且还大得吓人呀!

男子一副深得我意的样子点头说:

——果然没错。那么长虫呢?

——蛇也有呀。

——蝮蛇呢?

如此说来,五郎倒是曾经对着蝮蛇吠叫过。如今它在哪里呢?我不禁有些心痛。

——也有看到过。

——如果看到蜈蚣、蝮蛇出现,可否帮我抓起来呢?

——那要怎么抓呢?

——简单呀,抓蜈蚣用长火钳,抓蝮蛇就用这个。

他拿出前端开岔的小型鱼叉给我看。

——夹住头放进鱼笼就好了。

——不会跑出来吗?

——跑不出来的。

——蜈蚣还可以接受,要我抓蛇是万不可能。到底你抓那些东西要做什么用?

——卖给药商呀。只抓蜈蚣的话可以吗?能换钱的。而且,先生你只要抓起来就好,到时我会出面交易。当场给钱走人。

我有些心动。却又担心今后一看到蜈蚣、蝮蛇,脑子里就开始算计钱,那可不是什么高尚的习惯呀。尤其我在执笔为文时,只因为蜈蚣出现而打断所有文思,忙着捕抓蜈蚣,岂非本末倒置的作为呢?

——不行,不行。不好意思,我还是得拒绝。

抓蛇人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那真是可惜。先生的家宛如蜈蚣的宝窟呀。

对方遗憾地说完离去。我心想:真是个奇妙的行业。一回到屋里,发现高堂坐在壁龛里向我打招呼:

——嗨!

——哦,你来了呀?这么说来,现在正在下雨。所以还是要下雨的时候,你比较容易出现吧?

——嗯。

——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是关于五郎的事吗?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呀?它送河童回去后就没有回来了。

——那个河童漂流到这里不久,就开始作弄白鹭想拉它下水,白鹭气得猛啄河童。当时是五郎居中调解才平息无事的。

我试图想像那画面,但实在超乎我能力所及。高堂从眼角看着惊讶无言的我,继续说:

——所以五郎算是有恩于河童。又加上这次的事,恩情更大了。搞不好五郎会娶个河童媳妇回来。

——那可不行。

我连忙表示反对意见:

——因为邻家太太喜欢狗,对我帮助很大。可是总不能也要人家照顾河童吧,实在太丢脸了。

我十分清楚自己没用,更不想制造更多莫名其妙的麻烦。高堂会心一笑说:

——放心吧。这桩婚姻阻力太大,很难谈成吧。

我放心了。如此说来,这家伙从以前就习惯用这种方式作弄人,看来就算死了,老毛病依然未改。

——五郎会回来吗?

——会的。就在刚才,我还看见它走在湖边呢。

——为什么它要在湖边徘徊不回来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狗也要增广见闻吧?也可能因为和河童分手,还沉浸在旅愁之中也未可知呀!

——真是胡说八道。

院子里传来动物抖动身体的声音。

——瞧!说着说着它就回来了。五郎,你的动作还真快。

高堂站起来跟五郎说话。五郎完全不见疲态,身上也很干净,高兴地摇着尾巴汪汪叫。从五郎第一次见到高堂以来,它的样子改变了不少。我也松了一口气,蹲在廊沿抚摸五郎的头说:

——五郎,辛苦你了。

五郎显得心满意足。我很想犒赏它点什么,难过的是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邻家太太的声音:「请问……」

——我就说好像听到五郎的声音了。五郎,太好了,你回来了。

五郎赶紧冲到玄关,接着就听见邻家太太不停说:「五郎呀,你总算回来了。」一见我来到玄关,她便道歉说:

——不好意思,我不请自来。因为听见五郎的声音。真不巧家里只有这种东西。

我一看,五郎正吃着蒸好的芋头。果然是肚子饿了吧,吃得比平常要大口。

——真是可怜呀。

邻家太太在一旁不停发出同情的感叹。然而,我心情复杂,难以言喻,是因为五郎即便专心吃着芋头,仍偷偷用抱歉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我这样独吞所有食物好吗?」我觉得很心疼,又为自己感到可悲。难道还是应该答应帮忙抓蜈蚣吗?抓害虫有益大众,有什么不安呢?就算是蝮蛇,只要有心,也并非捕不到呀!邻居们也会高兴,药商也乐得收购,病患也欣喜,又能改善我的经济情况。或许我该答应才对。问题是: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想法,有些讨厌起自己来。回到屋里,高堂已经不在了,更让我心情慌乱。于是,我前所未有地生出自暴自弃的豪迈心情,拿起钱包走出户外。我要去肉铺,买肉庆祝五郎归来。

雨停了。五郎高兴地跟在我后面。路上经过那间开着红色花朵的人家。一位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正在打扫庭院。突然间我们四目相接,不知何故,我的情绪有些高昂,便开口说:

——好漂亮的花呀。

那位姑娘红着脸颊回答:

——这种花名叫大理。

说完,我们就分开了。我的心情十分愉快。五郎一副什么都心领神会的表情,站在前方的高架铁轨下,摇动尾巴等着我。高高的天空一片晴朗。

什么蜈蚣、蝮蛇全都抛诸脑后。

因为五郎已经回来了。

①大理花,Dahlia pinnata,中文别名天竺牡丹、大丽花、大丽菊、大里花、洋芍药、洋牡丹等。菊科(Asteraceae),大丽菊属(Dahlia)多年生草本的总称。原产于墨西哥、瓜地马拉。块状根,茎多汁,有分枝,叶对生,一至三回羽状复叶,夏秋开花,霜降时凋谢,头状花序,单瓣或重瓣,有红、黄、橘黄、紫、白等颜色。

鱼腥草①

每天极尽奢侈地享受满眼新绿的飨宴、保养眼睛之际,不知不觉雨季已经来临。就连淋湿身子也不以为意的五郎,基本上也不认为有淋雨的必要吧,所以成天都窝在廊下无所事事,我当然也就不想出门了。

一直坐在书桌前,哗啦啦的雨声在沿廊外围、房子外围、厅院外围,一圈又一圈像波浪般反复冲刷,越下越激烈。听着雨声,有种被镇压住的感觉,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自己成了雨水囚牢的犯人。尽管是大白天,却昏暗一如夜晚,空气有着梅雨季节的寒凉触感,湿气几乎快要弥漫进脑海深处。

中午时分起难得雨停,太阳拨开云层露出脸来,阳光直射进我家庭院。太好了!我走出庭院伸伸懒腰,感觉连日来的雨水使得周遭草木似乎一下子长高不少。举目四望,发现池边堆叠着什么东西,纳闷地走近再看,感觉既不像是布,也不像是皮,呈现带暗绿混着深褐的土色,而且还闪闪发亮。因为看来有些思心,我用木棒前端勾拉过来,整个摊开,土色变得有些透明,在微风中轻飘飘地晃动。形状看起来就像紧身工作服搭配卫生裤,但整体说来又没那么大。顶多只有我的膝盖高吧?这时突然玄关传来声音。

——好不容易雨停了呀。五郎!

是邻家太太,大概又拿什么东西来给五郎了吧。心里才这么想着,五郎已经悄悄从沿廊下面爬出来。我从庭院绕出去跟邻家太太点头致意,邻家太太也笑着回应。

——哎呀,真是不错!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挂在我手上木棒前端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我向着她轻轻晃动一下木棒,邻家太太充满自信地回答说:

——当然是河童褪下的皮囊,还用说吗?

——怎么你连这种东西都知道?

我诧异地反问。邻家太太看我的眼神似乎显得有些悲悯。

——看一眼就知道了呀。

我还是不明白。

——这是身体还没固定的年轻河童。

我听得益发糊涂了。

——饱经年月的河童,会像之前的一样变成单只盘子状,可晒成干货,但这是年轻的河童,还很鲜嫩呀。

邻家太太说到这里,还特别表现出忧伤的语气。

——经过严冬之后,皮囊只有表面僵硬,再经五月暖风吹干、初期梅雨拍打,涨开后便能褪去。这只会发生在年轻河童身上。你看,上面连蹼掌的痕迹都有。

听她这么一说,果然上面是有类似的痕迹。邻家太太靠上前来,啧啧称奇地仔细从手掌端详到脚掌。

——真是完整呀。从背后破开来,先是按着一只手指的前端一点一点地脱起,从肩膀开始,小心翼翼依序褪除,不会扯破。这一定是母河童,公的才不会有这种本事!

她那种斩钉截铁的说法,让我有些反感,不禁低声说:

——我是无所谓,小心有的男人可没那么好脾气呀!

邻家太太似乎没有听到,继续说:

——自古以来听说,剥下一点皮囊放在衣橱抽屉深处,会让衣服变多。

她很惋惜地看着皮囊。

——可是,这么完整的皮囊,还是应该整个保存起来比较好。

内心几经交战,看来她还是打败了私欲:

——就挂在屋檐下晒干吧,那样最好。

——晒干之后要做什么用?

——做什么用?你不知道吗?

邻家太太思索了一下说:

——到了手头很困难的时候,可以拿去跟药商商量吧?

——这种东西能做什么药呢?

——耶就看药商怎么决定了。

说完,从带来的小锅里,取出看似鲷鱼头骨的东西移进五郎的盘中。

——这婪是人家新居落成送给我先生的香烤鲷鱼。你慢慢吃吧!我也留了一份给你主人,就放在玄关的上框②。

我赶紧低头谢谢对方日常的照顾,再抬头已不见邻家太太的身影。绕回玄关,果然有一整只鱼在等着我,真是太感谢了。

从傍晚起乌云又开始密布,觉得有些不妙,便将那个所谓的「河童皮囊」给收进屋里,挂在二楼的衣架上。然后来到一楼,打开房间电灯。因为渠道前方设有电力公司,这屋子的房间和玄关也装上了电灯。只可惜经常会停电,不是很可靠就是了。点油灯固然比较可靠,就怕偶尔不开电灯,电力会跟我闹脾气就糟了。

晚餐过后,果不其然下起了雨。五郎在外面发出奇怪的叫声。这么说来,当我收进「河童皮囊」时,它的样子也有些不太对劲。是那个鲷鱼骨头不新鲜吗?或许是梅雨季节受到了风寒?还是让它进屋里吧!我稍微打开玄关的门,呼唤五郎。可是它没有过来。等了好久还是不见踪影,只好死心关上了门。心想万一出事就不好了,为了谨慎起见,决定改在一楼房间做事。在这里比较容易得知五郎的动静。

那天晚上,文稿写得相当顺利。或许是因为有了河童皮囊吧。毕竟稿子写得顺,收入也会增加,收藏的衣服自然也就多了。正当我暗自窃喜得到了一件好宝贝时,听见了奇怪的声响。还以为是五郎,坐直了身体,才发现声音来自壁宠里。只听见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喀达喀达声,眼前突然冲出一个船头,立刻又往后缩回。接着高堂出现了。我心想他又来了,静静地看着他的举动。好不容易他做完了抵达这里该有的附属手续后才面对着我,我点头致意完立刻又埋首稿纸堆里。如今这种事已经吓不到我了。既然对方总是不顾我的方便与否说来就来,我也不会期待他大费周章地寒暄问好。可是高堂完全不在乎我很忙的样子,语气蛮横地开口就问:

——你把河童衣收到哪去了?

啊哈!原来那东西叫做河童衣呀。我虽然马上就意会,却故意装蒜问: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高堂立刻怒斥:

——别装了。你听到不知道的新名词通常就会一脸狼狈,今天却表现出那么镇定的态度,不就说明了你根本知道河童衣这回事了吗?

我当场感到有些狼狈。

——原来如此。假设我真拥有那东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高堂看向身后。只见从画轴里面走出一位年约十二、三岁,有着一头齐眉浏海的少女。身上单衣湿透,也许是极其憔悴的关系,只是幽幽地伫立在壁宠里面,低头不语的样子,感觉有些怪异。高堂以充满同情的眼光看着她说:

——那东西是这个孩子的。

——可那不是河童的皮囊吗?不是河童褪下不要的旧皮吗?

我不小心说溜了嘴,可是高堂并没有扯我后腿,而是一脸正经地说明:

——那是以讹传讹的说法。河童们也觉得很困扰。就是因为这样,不知有多少河童因为粗心大意,脱下的河童衣被人类拿走,落得有家归不得,最后被卖入特种营业的命运!这孩子也是回到原地想取回脱下的外衣却找不到,问了五郎缘由,在五郎帮忙下跑来求助于我的。

我好生失落,仿佛自己被当成强盗坏人看待,高堂则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善人。于是起身到二楼将「河童衣」拿过来。上下楼梯之际已忘却心中不快,交出东西时还亲切地问说:

——会不会太干了?应该有点水气会比较好吧?

连我自己都不免感到有些丢脸。假如我这已稍稍强烈的个性能再有深度点,相信对执笔写作的事业也有帮助,偏偏我如此轻浮,岂不是让自己的文章分量不够的致命罩门吗?

那孩子左摇右晃般高兴地上前,低头对我鞠躬取回河童衣。稍微瞥见她的手,就像扑了一层微带绿色的白粉一样。可能是这个印象的关系,当她微微一笑,往左右两旁牵引的异样薄唇,更让我觉得不像是人间所有。不对不对,我这样子想,对她就太过分了。毕竟她也是为了表达善意,才做出那样的表情呀。顶着浏海的河童也对着高堂鞠躬致谢,然后拿着河童衣,朝向唯一开着的沿廊玻璃门,跳进了水池。外面还在下着小雨。

——不要看她!

高堂低声说,我连忙将视线避开。

——那外衣不会太小吗?

——其实那很有伸缩性,可以撑大穿上。听说今天在清泷有河童的十三祭。她的其他伙伴都打算越过北山前去,那孩子因为想搭火车,才来到这里。

高堂云淡风轻地诉说着。不就水池传来扑通一声,马上又恢复平静。

我们站在沿廊上,望着外面。

——看来已经走了。

——太好了、太好了。

绵延渠道所散发的微微腥臭味,此时似乎掠过鼻头。漆黑的暗夜悄悄从后山来至眼前。在屋内电灯的光线投射下,连接水池的渠道周围,白色的鱼腥草小花如灯笼逐一点亮般成群绽放,无声的小雨,静静地打在上头。

①鱼腥草,Houttuyniacordata,日文名「ドクダミ」(毒矫み,Doku-dami),中文别名蕺菜。三白草科(Saururaceae)多年生草本。原产于台湾、中国、日本。植株有强烈腥味。叶互生,心形,叶尖锐尖,叶基心形。穗状花序,花小无柄。初夏开花,秋季结果。

②登上室内的石板或木板。日式住宅内部地板架高处与玄关有高低差,为遮掩、包覆木地板架高处侧面的切面,所贴设的木头或石材,有时可充当穿鞋时的坐位。

王瓜①

从厨房地面踏上地板,顺着势头一脚落下时,竟把地板踩出个洞。那是在梅雨季节,湿冷的雨应会绵绵不绝。虽然那位置有些麻烦,但只要经过时稍加注意避开,也不至于特别不便。放任不管后,不知从何时起竟长出了奇异的植物,且是蔓生性的。因为也无大碍,就任其生长,只见藤蔓滑溜地伸出触须牢牢抓住地板,接着又长出迎风颤动的叶子,往四面八方采看一般伸展缠绕。

厨房没有加盖天花板,在我拿根竹竿还几乎抵不到的屋顶高处开了一扇天窗。日光从那儿射进来,使得原本白天也很阴暗的厨房,充满了微亮的光线,让这奇妙的植物尽管样子如脸色苍白的病人般蹒跚,成长速度却又快如豆芽、状极繁盛,或许就是因为有这微亮光线吧?总之它身上没什么色素,呈现一种透明如水的黄绿色。

由于亲眼目睹其感人的成长过程,我已不忍轻易拔除该植物。每天来到厨房,赞叹之余,也为它不觉间爬满整个墙壁如网状般的藤蔓感叹不已。直到藤蔓开始延伸至屋顶下方,我才感觉情况有些不妙。因为看起来就像是蔓草丛生的废屋,虽想不能放任不管,但毕竟从它自地板洞口小心翼翼发出嫩芽到今,我都一路看在眼里,多少也有了感情吧?事到临头,不免又动了「今天暂且放过」之念,一拖再拖迟迟没有动手。身负代管老家之托,实在过意不去。

刚好那一天日照强烈,又没什么风,我决定到厨房地板上睡午觉。虽然看起来十分荒颓,但也因这儿绿意盎然,使得温度比其他房间低了两、三度。空气从后门直通玄关,流通良好。来自后门外的风,拂过湿润的石头围墙吹进来,好不凉爽舒服,也带动室内繁茂的叶片摇曳,沙沙作响。正当我觉得「啊,真是宜人」,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周边明亮了起来。猛抬头看,一片如雨水、又如纯白绢丝般的东西从屋顶上洒落下来。每个都光辉如白银,无上庄严。因为就落在我躺着的身躯旁,随手一抓感觉很坚固,整个人也跟着飘浮了起来,不一会儿置身在白色的光林中。光林外好像有人存在。仔细再看,应该是高堂。喂!高堂……我试图喊叫,却发不出声音。伸手按着喉咙,触感有些不对。连忙举起手来一看,当场呆住,那已经不是人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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