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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梨木香步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是壁虎②呀。

不知从何时起来到我身边的高堂这么说。

——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

我用奇怪的沙哑声音反问。内心却很了然地认同:哦,原来这就是壁虎的声音呀。

——没错,你只是在做梦,做了一个你变成人的梦呀。

高堂以我从来没有看过的温柔神情说明。哦,原来是这样子的呀,我只是在做梦呀。我安心地接受这个理由。突然起了一阵强风,为了不让身体掉落,我用四只脚使力抓紧。

然后就醒了。后门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周遭一片阴暗,吹进带有湿气的风,看来傍晚阵雨欲来。才刚听到啪拉啪拉的雨滴声,顿时鸣金击鼓骤雨急下。

大概还有些睡意吧,神志不是很清楚,之间屋顶上到处出现如蕾丝的白色皱褶状物体。起身仔细观察一番,觉得应该是这植物的花朵吧。白色花瓣周围缠绕着白丝,如呼出的空气,我好像又开始在继续做梦,还是说现在就在梦境中呢?

玄关传来人声,我动作蹒跚地前去应门,原来是学生时期的学弟来了,他叫山内,现在在隔壁市镇的出版书肆上班,担任编辑。我引他进来看这奇妙的景象。

——哦,这是王瓜的花嘛!怎么,学长没看过吗?

——王瓜也会开花吗?

——真是太过分了!因为要结果当然会开花喽。通常在傍晚时分开,听学长的说法,这里白天也跟夜晚一样,所以才会在大白天就开起花吧?这里门户洞开,常有虫子飞来飞去,相信到了秋天就会结实累累吧!

我不禁想像着从屋顶上到处垂挂着王瓜的景象。

——应该会很热闹吧。

——可是长得这么茂盛,屋主不会说话吗?

——怎么可能不会,我也觉得很困扰呀。

——不过,长得如此茂盛,还真是少见呀。

山内盘起手臂瞪着屋顶看。突然伸出手说:

——咦,这是什么?

从白色花朵中取出一个干枯树皮般的东西。

——嗯,原来是壁虎呀。

我往山内手上的东西看过去,果然是一只干瘪硬掉的壁虎。

——这家伙为什么会藏在花里面呢?可能是爬在屋顶上时掉落的吧?不过,这样子就像被花吸光了精气一样。

——嗯。

我顺手拿起那玩意,仔细看着,不禁开口说:

——算了,也无所谓啦。

①王瓜,Trichosanthes cucumeroides,日文名「カラスウリ」(乌瓜,Karasu-uri)。葫芦科(Cucurbitaceae)多年生草本,原产于中国、日本。叶三角卵形至近圆形,全缘至五到七深掌裂;卷须单一或二分叉。果呈卵形至椭圆形,具十条绿白色纵条纹,熟时橘红色。

②壁虎的日文别名即为「家守」。

竹子花

我遇见了刚下火车的和尚,在一个下着雾般小雨的午后。当时我到车站寄完稿子,正准备回家。

——刚回来吗?

——因为山上有些事要忙。

我们很自然地一起往回家的路走,途中和尚问说「怎么样呢」,我回答「好呀」,指的是下棋的事。于是路经家门不入,直接往和尚的山寺前进。穿过渠道,爬上缓坡时,雨雾越来越浓,眼前俨然一片雾茫茫,根本看不见路。就连一向走习惯的和尚也不得不用手杖探路。

——应该已经到了山门附近才对。

从爬上坡道以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仔细一看,雾气已渐渐散去,道路两旁紧邻着竹林。我不禁纳闷:前往和尚山寺的山路周围,有这样的地方吗?

——看来这一次……

和尚停下脚步低喃:

——完全跟上回遭到狸猫作祟的情况一样。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禁发出了类似尖叫的声音。

这时从竹林前方,出现一盏煤油灯光慢慢靠近。雾中的灯光朦胧,直到靠近时才看清楚,提灯人是头上包着布巾的女子。道路两旁紧逼的竹林仿佛从中作阻,只见她行进困难,低着头走路,看不清长相。女子停住,用细微却很清晰的声音问:

——我来迎接你们了。

身上穿着淡红色的薄纱和服,和她头上包的布巾很不相衬。

——哈!这家伙是狐变的,难怪我觉得跟上次狸猫的情形很像,好极了!

和尚在我耳边低语。

——刚刚你不是说过跟狸猫那一次完全一样吗?

——嗯……是呀……不,人世间就是这么地有趣呀!

和尚有时候的确很随性马虎,偏偏今天最严重。狐女走在前方,和尚紧随在后,不得已我也只好跟着一起走。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已经踏进了竹林里吧?雾像移动的墙壁一样紧跟着我们,狐女行进间还得不断拨开左右两侧袭来的矮竹枝叶。

不知道走了多久,回过种来竟来到熟悉的山路上。

突然间,狐女转过身对着和尚大喝一声:

——还不退下!

只见和尚脸上浮现平常难得一见的猥琐笑容,瞬间便烟消云散,同时附近的竹丛也发出巨大的声响。看到我一副中了邪的惊讶状,狐女稀松平常地说:

——那是狸猫。

我吓坏了,怯生生地说:

——它说刚从山上回来。

——那应该是指一乘寺的狸谷不动山,可能有聚会吧。

——它想骗我吗?

——大概只是想作弄你一下吧?只可惜来到这里遇到了更厉害的高手,反被愚弄。

——那是……?

——竹子花!听说六十年才开一次花。现在山寺的周围开满了竹子花。走路得小心点!真正的和尚就在前面等着,我们过去吧。

狐女,不对,应该是和尚派来接我的女子领着我来到寺庙山门前。我在山门附近遇到了和尚。

——总算让你给走到了。

和尚大声说。

——就是说嘛,一路好辛苦呀,又是狸猫又是竹子花的。

——哦,说的也是。早上也有位施主说要来,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

——该不会出事了吧?最好还是拜托人帮忙找呀。

——不用不用,想必到了明天,对方会一脸羞愧地跑来说自己去了竹公主府上叨扰一晚。

真要是那样,就算被狸猫骗也还不错嘛!

——感觉上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好事,都怪你派来接的人太早出现呀。

话一说完,心想失言了,赶紧往女子的方向一看,女子已经不在了。

——派人接你?我没做那种事呀。因为我连你要来都不知道。

简直是丈二金刚,叫人摸不着头绪!既然来了,还是先进庙里跟和尚对奕一局再说。偏偏心神不定,输了棋局。到了该回家的时刻,想到又要走同样的山路、又要被骗,不管是被竹子花耍玩还是被狸猫作弄,感觉就很不舒服。

——喂,五郎来接你了。不知道是谁派它来的。

和尚看着庭院低喃。抬头一望,果然看见一脸聪明的五郎坐在那里。

——五郎,你来了呀!

听到我的声音,五郎立刻摇着尾巴站了起来。没办法,我只好向和尚道别,装出一副不担心的样子下山,最后也平安回到家了。

先到厨房烧开水泡茶,然后坐在沿廊边,和五郎分享和尚给的甜包子供品,突然发觉百日红的样子不大对劲。

上前仔细检查发现,百日红遍体覆盖着的,不就是凋零破碎的竹叶和竹子花吗?看起来就是跟竹丛格斗了一番似的。

我心中顿悟,脸上却不动声色。

白木兰①

中午过后,正觉得天色突然变暗,马上就淅沥哗啦下起了大雨,还伴随着雷声大作。起初只在远方天际隆隆作响,感觉还好—突然闪过一阵强光,登时就出现劈劈啪啪几乎快震破耳膜的暴烈声响。担心百日红的安危,赶紧跑到沿廊上探望,还好百日红平安无事。雷声依然隆隆,但感觉逐渐远去。

傍晚雨停了,走进庭院散步,发现木门边、面对道路生长的白木兰结了一朵花苞。现在根本不是白木兰花季,真是奇妙的现象!尽管并非顺应天时的风情,黄昏里冒出一颗朦胧亮自如女儿节灯笼的花苞,还是让我看傻了眼。

隔天听见有人在玄关前叫门:「有人在吗?」出去一看,是上次那个抓蛇人。

——前一阵子打扰了。

——我什么虫都没有抓到。

我赶紧如此回复对方,担心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可能跟对方立了契约。只见抓蛇人闭上眼睛、抿着嘴巴,眉间堆起了皱纹,轻轻摇头。意思是说,他不是为这件事而来的。

——昨天,有雷落在这附近了吧?

——打雷的话,的确是很大声;但很奇怪,好像不是落在这附近哟。

——不,肯定就是落在这里。

接着他又改口,煞有介事地说:

——府上庭院里的白木兰因此受孕了。

——受孕?到底是怎么回事?

——闲话不多说,总之就是白木兰怀了龙子呀。

——该不会是那个……

——就是那个花苞。

抓蛇人点点头,浊黄的眼白仿佛突然发红充血,令我感觉很不舒服。可是我又不希望被对方看出心中想法,便故意强调说:

——我可不打算卖。

——我说先生呀……

抓蛇人似早已看穿我的心思,就像安抚不听话的小孩般,压低声音开始一个劲儿劝说:

——假如我说出龙子的价钱,先生肯定会改变心意吧!

说完后立刻报上数字。老实说,我真的吓到了。但,毕竟是我日常生活中难得一见的金额,反而缺乏真实感,让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绝: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个可以用金钱改变意志的男人?我就那么没有节操吗?真让人不舒服。你还是走吧!

似乎受到我强势的态度召唤,原本在庭院里的五郎马上跑过来,对着男人低吼。男人似乎很怕狗,脸色发白,立刻离去。

——乖,五郎,做得好!你听好了,要是半夜那个男人又来,你就大声吼他。今晚起你就睡在那棵木兰下面吧,我帮你搭个看守的小屋。

我从沿廊底下取出木板,临时造了间小屋,放在木兰树下。还听见邻家太太经过时很高兴地对五郎说:

——哎呀,五郎,搬新家了呀?好漂亮的新房子呀,你出人头地了呢!

这话说的一点不假。五郎的确因为它与生俱来的本事,为自己保住一条活路、一片天地。

半夜听见五郎叫了一次。迷迷糊糊之际,心想是那家伙来了吧,但我实在太困,决定交给五郎处理。天亮后前去确认,花苞依然健在。

——做得好,五郎!

说着,用手捧着五郎的脖子使劲搓弄,算是称赞。五郎显得心满意足。过了几天后,花苞越来越大,就在我认为明天即将开花的前一夜黎明,听见画轴传来水波声,马上就看到高堂的船头冲出了壁龛。我当然还躺在被窝里,只是已被声响吵醒。

——你这冒失鬼!不要胡来,会把壁龛给撞坏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下子轻忽,失了准头。

尽管嘴里这么说,高堂一副不在乎的表情走了出来。

——今天应该是雷孵化的日子吧?我是专程来看的。

说完大剌剌地穿越房间,前往看得见庭院的沿廊。

——哎呀,五郎,主人居然帮你盖了漂亮的新房子呀?你的表现肯定不错。

五郎一看到高堂便马上过来,大叫一声「汪」算是回答。当初饲养五郎,我不是很情愿,曾经说过绝对不会帮狗搭建小屋,如今高堂抓着我的把柄取笑,真是个记旧仇的家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拉上被子打算继续睡觉。

——喂,过来呀!你不跟我一起看吗?

高堂大喊。

——好啦好啦,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只好踢开被子,粗鲁地坐在高堂身边。

鱼肚白的天空显示今天将是晴天。五郎也专心一意地用着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木兰的花苞。突然,一记尖锐的声响像是劈开空气般,几乎就在同时,一道白光闪过,只见木兰花瓣轻飘飘落下,一条细如白蛇的小龙——何以知道是龙呢,因为我看到它头上有小角——咻地一声腾空飞去。

瞠目结舌的我不假思索就赤脚跑下庭院,眼睛直盯着小龙飞去的方向。小龙闪着银光,像一道光线消失在远方的天空里。

——孵化出来了呀。

——嗯,飞回去了。

高堂和我仍继续凝视着天空。

——是一条白龙呀。

——嗯,是一条白龙。

五郎则是静静地凝视着散落在地上的白色花瓣。

①白木兰,Magnolia heptapeta,日文名「白木莲」(バクモクレン,Haku-mokuren),中文别名白玉兰、玉堂春、迎春花,木兰科(Magnoliaceae)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木兰原产于中国西南(云南、四川),单叶互生,宽卵形,先端尖,四至五月开花。

木槿①

寒蝉一声接着一声不问断的狂热嘶喊,如今已远去,残存的叫声时而显得气竭力尽,时而像是突然在耳边敲锣般响亮却又后继无力地消失,让人产生「令夏又将就此虚度」、不知是焦虑还是感伤的莫名心情。大抵住在日本又经历过几次此地夏天的人,都会对寒蝉的衰退心生感叹吧!我之所以特别感触良深,乃是因为收到旅居土耳其的友人村田来信,信中提到当地寒蝉不会叫的关系。

前几年,搭载土耳其帝国使者的军舰「埃图鲁鲁号」在返国途中,于和歌山湾遭遇台风,造成六百五十名船员中有五百八十七人溺毙的惨剧。当时不仅是警察,就连当地渔民也都帮忙奋力抢救,让土耳其皇帝十分感念,为促进两国友好关系,乃招聘一名日本考古学者前往该国从事土耳其文化研究。就这样,我的朋友村田雀屏中选。去一趟土耳其大不易,这是个增长异地风土见闻的难得机会,因此送行时我千交代万交代,要他努力写日记,累积一定敷量就寄给我看。但我不认为村田文采斐然,到时候文章要发表,少不得我捉刀帮忙吧?所以早有忝尽微力的心理准备。

庭院东北方略微高起的角落有一取水口。渠道的水形成小河从该处流进水池。仅有小河两侧种了一些稀疏绿树,但隆起的一角日晒充足,光秃秃的像是座荒芜沙山。因为收到村田的来信,我趁此立刻时机将沙山取名为土耳其。村田所在之处似乎是绿意盎然、颇为繁荣的都市,虽然他说,日本人一听到土耳其立刻联想到沙漠,其实是错误的;可是为表示我对他所处异地的遥想,自认为这是个十分风雅的命名。每次一看到那沙山,就会想起身处异国的朋友村田。

我那土耳其山丘前,有座低矮的灯笼,旁边种着木槿树。灯笼的存在并不会影响我的异国思情。听说土耳其挖掘古迹的风气兴盛,石造的灯笼远看倒也像是风化的石柱。但不知土耳其是否也有木槿?这点我就有些心虚了。既然信中提到绿意盎然,应该也会有花开吧?百花之中,总不可能没有跟木槿相似的花朵吧——我如此说服自己。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五郎逛到那儿时,多少能展现些羊的风情,但毕竟五郎能力有限,我没有开口强求。

根据村田的描遖,耸立当地的清真寺中有许多原本都是基督教教堂。奥图曼土耳其征服该地时,将教堂内部基督教主题的壮丽镶嵌砖画完全用灰泥涂去,真是蛮横粗暴!但愿有朝一日能剥除那层灰泥——除非有革命吧——这是村田目前唯一的愿望。我深表同情:说的也是,想到被涂封的圣母、基督,很是心痛。

或许是手上拿着信,沉思此事的缘故吧,当我举目望向我那土耳其山丘时,竟看见一名白色头巾盖至眼缘、神情哀戚的女子伫立在那里。不可能吧?难道是感应到我的心思,突然自异地驾临?我半信半疑地探出身子,却又担心表现得太露骨,赶紧将视线避开;然后又小心翼翼再偷看一眼,怎么看都觉得对方是人,而且是身分很神圣的人……

正值夏末,一早起来天气依然炎热,使我的头脑就像煮过头的寒天一样混沌,此时更陷入恐慌。该怎么做才好呢?

眼角瞥见缩在一旁的五郎抬头看着那名女子。果然,五郎也看得到她。

这下该如何是好呢?我一向没有那方面的信仰,就算她来到我身边(或者该说是降临吧)我也无可奈何呀。还是说,我该当场信教呢?

内心还在犹疑之际,我已不自觉往后退,准备朝玄关迈去。总之,先跟山寺的和尚商量再说!他的见解应该高过我吧?不对,慢点!既然是和尚,那就不同了。他一定会鼓励我:因为有缘,不如就此信教吧!

从庭院走出来的五郎哼着歌——这么说是有些夸张,但它的确就是那么悠哉的样子——经过站在玄关前陷入沉思的我,外出散步。令我不禁很想对着它的背影追问:「喂!你这么悠哉,难道一点都不在乎那位女士吗?」旋即又转念,走回庭院偷偷瞄了土耳其山丘一眼。

印象中那位女士原先伫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那棵开着白色花朵的木槿竖立。该不会是我把花给看错了吧?不可能,刚刚明明就是人的形状,双手还交握在一起。我连忙回到屋里,再一次自同样的角度确认。

不料高堂不知从何时起就来到屋里,坐在沿廊的藤椅上。我仿佛抓住一线生机,说:

——喂!高堂,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呀!

——我知道,有客人来了是吧?

看着一脸惊慌的我,高堂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同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掌握中似的,着实令人生气。

——你怎么会知道?不,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个村田现在人在土耳其。我读到他信中提及当地圣母被封印的事,不禁心生同情。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吗?

——算是八九不离十吧。怎么样,现在还看得见吗?

啊,对了,我就来确认这个的呀。赶紧将视线移向土耳其山丘,或许是因为有花朵,感觉影像比刚才模糊许多,但还是有人的轮廓在。

——刚才更清楚的。

——应该是吧,每年都是这样,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木槿花盛开时,她就会现身帮忙,就像逢季节出现的海市蜃楼。木槿花树旁边不是有座石灯笼吗?

——嗯。

——那是因为下半段埋进土里,所以高度才那么低。埋进土里的部分刻有地藏菩萨浮雕。但,其实是将圣母马利亚刻成地藏菩萨的形象,因此也有人称它为马利亚灯笼。原本是织部品趣②的一种灯笼造型,故在爱茶人士之间颇为风行,但它的作用是供秘密信奉基督教的人将该部分埋在土里膜拜。

我听了先是哑口无言,又急切地喘息反问:

——既然如此,那就挖出来呀,高堂?把它挖出来弄干净不是很好吗?

高堂有些不耐烦地说:

——你怎么这么天真呢?我当时——头一次看到这现象时,还很小,可是听了当时身旁的叔父说明后,便明白了。所谓的信仰,乃是深植人们心中,也因此才能浮现出那样真切优美的影像。当然,也因为那是饱受风雪摧残,历经万苦锤链出来的信仰,所以才会呈现这样的形式,但并非说只要把它挖出来呈现在世人面前就一定是最好的,尤其,它和现下住在这里的我们分属不同宗教。就算挖掘出土,只会让它暴露在众人好奇的视线之中,我担心那反而会危害到最重要、最纯粹的部分。

听到高堂语重心长的说明,我意识到自己的急躁和肤浅。好!我决定将这番话直接写信回复给村田。告诉他:圣母、基督虽被涂封在灰泥之下,却也可能因此受到保护也说不定。

我正为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时,坐在藤椅上的高堂眼神遥远地望着木槿说:

——看呀!绵贯,快要消失了,朦朦胧胧的,好美!明年也还会出来的,一定会。

一阵悲伤的凉风吹来,看来到了向晚时分,我感觉到:暮夏跟夏天,毕竟不同了。

①木槿,Hibiscus syriacus中文别名水锦、无穷花。锦葵科(Malvaceae)落叶灌木。原产于亚洲,花形呈喇叭形。整株植物可达二至四公尺高。七至九月开花,花朵朝开暮谢,花期很长。

②古田织部(1544-1615),战国时代至江户前期武将,以茶道家闻名。壮年期担任织部正官位,故有此名。千利休集茶道大成后,织部承继之,喜爱大胆自由风格。安土桃山时代延伸到茶器制作、建筑、造园等,成为一大流行,有「织部品趣」(织部好み)之称。

轮叶沙参①

好像是河童来逗留两、三天吧,五郎又送他回朽木村了。

——河童难免不懂得拿捏分寸,得劝劝五郎最好不要跟他往来太过密切呀!这一次根本就是故意找上门嘛!

邻家太太眼神忧虑地对我提出忠告。我心想五郎已经知道回家路怎么走,倒是不怎么担心;然而一旦河童上门太过频繁,我也的确认为有些不对劲。于是问邻家太太该如何是好。

——这个嘛……村外的昆沙门寺有卖克蜈蚣的符,却没有克河童的。好吧,我再去问个清楚。

邻家太太答应帮忙调查。

河童的问题交给邻家太太,我则赶往车站寄送稿件。忙完后,一身轻松。车站南侧是旧东海道,自古以来有许多卖茶水、糯米团子的店家林立。曾经也有许多旅馆客栈,而今仅余断垣栏杆,只依稀看得出原本作用。开口宽阔的屋檐下纸门紧闭着,寂静不见当年荣景。

吹来的风夹带一丝寒意,已是唤作初秋的季节了,天高云淡,清脆的铃声叮当响起,该是挂在谁家屋檐下,对夏日依依不舍的风铃吧?

突然看见有户人家二楼窗户开着。从一楼的样子判断,应该也是一间业已关闭的旧客栈吧?此时却有年轻姑娘凭靠在栏杆上,而且还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有六人之多,朝我露出高雅、亲切的笑容。我虽然不是很懂,但从事那种工作的人,不是应该发出更热闹的莺声燕语揽客吗?她们却只是安静地微笑,一如亲切的巫女(假如真有这种人的话)。难道找我有事吗?她们究竟是怎样的一群姑娘呢?就身上的服装而雷,也还算端正合宜。

我抬起头、张开嘴巴呆站在路旁的样子,肯定很失态吧?有人路过看到,开口跟我寒暄问好。定睛一看,原来是肉铺老板。他可是很有先见之明,年轻时趁着文明开化的风潮,很早就开店卖起了肉②。

——哎呀,是这样子的。我还以为这附近的旅馆都关闭了,没想到还有继续营业的……

我以视线示意着姑娘们所在的栏杆,但上面的窗户已紧紧关上。大概是不想成为我和路人口中的话题吧,所以才会一下子就关上窗子。

——那里是最早歇业的旅馆。

肉铺老板冷冷地回答,让我好生尴尬。对方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吧,又接着说:

——前面的宿神③神社,今天有管弦乐人的聚会。

——哦,是吗。

——原本是琵琶法师④们的聚会,后来好像成了祭拜古琴、尺八等盲人乐师的法会。已经好几年没举办了,今天居然又有了。

——是祭典吗?

——说是有人康亲王的小型陵墓,他是仁明天皇的四皇子,天生眼睛就看不见——不不不,跟蝉丸⑤是不一样的人。在那里曾举办首次告慰平家冤魂的法会⑥,一直到我小时候都还有,没想到现在还会举办,不禁感到怀念,就趁着做生意的空档跑来看。

——原来如此。

肉铺老板客气地表示「请继续光顾肉铺」后便离去了。

这么说来,刚才听到的铃声,说不定是挂在盲人手杖上的铃声。也可能是管弦乐曲中的某种乐声传进了耳中。

连在回家路上,铃声就像混在初秋风中的一丝凉意,乍一响起又消失,消失又响起,仿佛飘荡在高远的天空中。

回到家门口,我吓呆了。

刚才那六名姑娘,此时正从我家二楼的栏杆上对着我微笑。

我赶紧走进屋里,爬上二楼,果然上面没有人在。我仔细地到处查看,还是不见任何人的踪迹。我从姑娘们剐才所在的栏杆往下看,却又看见她们愉快地走出玄关,一面转着圈圈一面排成一列往庭院移动。

当然,我又如脱兔般冲下楼梯前往庭院;可是那里已不见有人在。远方的天空再度传来铃声,感觉就像是秋天越来越接近的声音一样。

我从百日红的旁边走到土耳其山丘,到处查看有无人影。

却在土耳其山丘顶发现一株轮叶沙参伸长茎干,上面开了六朵吊钟形状的淡蓝色花朵。

于是心领神会:原来铃声是因此而来的呀!

①轮叶沙参,Adenophora triphylla,日文名「ツリガネニンジン」(吊钟人篸,tsurigane-ninjin)。桔梗科(Campanulaceae)多年生草本,根部肥厚,圆锥形,茎直立细长,单生或分生,光滑或被短毛,叶常呈三至五片轮生,具短柄或几无柄,叶片椭圆形或卵状披针形,先端短尖或渐尖,圆锥花序,花蓝色或淡蓝色,钟形,蒴果卵圆。七至十月开花。

②日本人在大政奉还之后五年,明治政府才解除持续一千二百年之久的「肉食禁令」,人们才慢慢开始学习吃肉。

③日本信仰中学习艺能、技艺者的守护神。

④平安时代起在街上以弹琵琶卖艺维生的盲僧,相传人康亲王为祖师爷。

⑤平安前期歌人,相传是醍醐天皇的四皇子,盲眼、擅长弹奏琵琶。

⑥相传人康亲王之子为平家宿敌源氏的祖先。

野菰①

漫步在疏水渠道旁,看见芦花已开始结穗,心想:这空气的感觉果然和夏天已大不相同了呀。虫声也越来越嘈杂。季节变换,正常如序,有时不免觉得此乃人世间唯一值得信赖之事也。

这一天风有些强。才觉得一阵强风来自河面,猛抬头,却见一整座山的树木被风吹得露出白色的叶背,我顿时停下脚步,看傻了眼。山表现出一副「怎么样」的挑衅态度,不禁让我低喃一声「二百十日」②。突然间,从对岸的草丛中走出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了我一眼。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对方是谁,直到男人过了桥,几乎与我擦身而过,才好不容易看出他是抓蛇人。当时的他看起来很高大,以山为背景,整个人的比例大得吓人,害我一时间胆战心寒了起来。擦身而过的瞬间,我认为对方已认出我来。他在帽檐底下确实对我微微一笑就是证明,但他不发一语。

就只是那样子而已,何以我会如此心神不宁?当然我以为对方会先向我打招呼,可是他没有。我是在气这个吗?然而回头想想,我也没有为对方做过什么,凭什么期待对方的寒喧问候呢?我对抓蛇人的精打细算多少有些轻蔑,是否由于我的这种傲慢,让他以无礼的态度回敬,才让我感到困惑呢?

说到无礼,彼此算是半斤八两,互不相欠。可是让我在意的是错身而过时感受到的奇妙不安,那种感觉久久挥之不去。

这时刮起一阵强风,令人几乎快站不稳。我直接往和尚的山寺走去。爬上坡道后,看见和尚正在关门闭户。

——这种日子,怎么会来呢?

——你是说二百十日吗?

——是二百二十日。往敦贺路上的神社正在举行镇风祭典。而且前一阵子许多风虫蜂拥而至,我还在想说也该来了,果不其然,这风说到就到。

——你说的风虫,就是那种手脚很长、身体比蝇细……我家庭院昨天也飞来好多。

——没错,那种虫预测到风,就会一起涌出来。

——然后会怎么样呢?

——乘风而去呀。

——飞去神社吗?

——不知道。但飞到神社时也已并非实体了。

与和尚说话,最后总是会变得像打禅机。一般说来,虫乘风飞翔,飞往花园还无可厚非,可飞往神社什么的,实在是学过自然科学的人所难以思及。可是我们和尚的非凡偏偏还不止于此。

——大气如此骚动,会有许多东西跑出来。你可要好好留意你们家的百日红呀!

我不记得曾经跟和尚提过百日红的事呀!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法眼?心生佩服之余,赶紧告辞下山。

回家路上又担心起五郎:它该不会顺道游山玩水,耽搁了回家的行程吧?这种天气是否会令人心生不安?说到不安,我又想起刚才和抓蛇人之间的事。仔细想想,同为人类,在讨生计的手段、求生存的本事上头,我的确遥遥不如抓蛇人。单单就人的立场面对面相较,我几乎可说逊他一筹。可是,过去以来我之所以能毫无惧色地面对他,大概是我有那栋房子作为背景的关系吧?换言之,在有家的状态下我才能和他平起平坐地说话,一旦离了家,我便开始不安,甚至在路上偶过时,还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离开那个家的我,岂不就像失去外壳的蜗牛、被剥去蛹茧的蓑蛾吗?

这个想法让我心情低落。

我停止再想下去,赶紧跑回家,从地板下面取出一根长棒和一捆绳子,打算为百日红的枝干做些支撑补强。随着风雨增大,我担心它想进屋里而造成我的困扰;百日红却显出一副我很多事的样子。

到了夜里,风雨越来越大,我点起油灯。电灯在这种天候恶劣的晚上根本靠不住。而且平时在家里,油灯和蜡烛总是留有备份;可是电的存在又无法用手确认,当然也就难以信赖。对了,就像这样,我本来是很讲究实际的人,只是住进这间房子和高堂说起话后,就渐渐变得奇怪了……

我多少也察觉到,这种想法其实是抓蛇人那件事的余波荡漾,不过就是自我厌恶的心情无的放矢地展开罢了。结果只让自己更加厌弃自己,形成一种恶性循环。我心里明白却无法停止,简直就是自我虐待。

——你这是被郁闷虫给附身了。

我完全没注意到高堂是何时进来的。我点头说:

——我也不知道该拿自己如何是好。

——大气如此骚动,会有许多东西跑出来。

这句话跟白天和尚说的一模一样,我惊讶地反问:

——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呢?

——你应该知道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像也真的知道。

——今晚会我留久一点陪你。

高堂说得煞有介事、卖我人情,然后前往沿廊窸窸窣窣摸索了一番,马上又走回来说:

——有一只风虫卡在门缝里动不了,我刚刚放它出去了。

那种事有那么重要吗?我却突然觉得很困,一觉睡到天明,连高堂什么时候回去的都不知道。

清晨走出庭院,天空澄净,风也平息了,发现在芒草根部冒出了宛如干枯花朵的野菰。这种花是寄生于芒草的植物,有种奇妙缥邈的疏离感,我很喜欢。

很高兴今天早上看到是野菰长出来了。

①野菰,Aeginetia Indica,日文名「南蛮ギセル」(Nanman-giseru)。列当科(Orobanchaceae)一年生草本。常寄生于芒草根上,茎单一,叶片退化为鳞片状,互生,花单立或密集成穗状或总状花序,夏、秋雨季开花。花红紫色或带红紫色条纹。

②日本的节气之一,即立春后第两百一十天的九月初,正值稻子扬花期,台风较多,民众会在这天举行祭祀活动,祈求免遭风灾。

红叶

狂风隔天,眺望渠道时,竟看见许多香鱼群游在水面上。与其说它们是游往某一个方向,应该说是彼此摇晃着身体顺流而下、高兴地嬉戏吧。水量的确增加了,或许是设在湖中的闸门有所毁损吧?

因为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不禁想大声通知旁人前来观看。平常总是能看到这附近有人垂钓的光景,虽然鱼获成绩不怎么样;偏偏今天就是看不到半个人影。

香鱼在远方的水面上此一群彼一群地浮现。

百思不解地侧头思索回到家,在门前遇到了五郎。它很高兴地摇着尾巴,狼狈的样子就像野狗,看来昨夜的风雨让它吃足了苦头。

——看来你没忘记这里,还知道回家嘛!

其实我差点脱口而出的是「看来你没丢下我嘛」,赶紧改口后摸摸五郎的头。然后从厨房拿来一颗鸡蛋,打在盘子里给它吃,作为回家的贺礼。五郎几乎是一口气马上吞下那颗鸡蛋,接着像是检查外出期间家中有无变化似地到处闻闻嗅嗅。本以为它要绕往水池,却看见它突然回过头对着我大叫一声,好像在说:快过来这里看呀!它一叫我便立刻赶过去,一见后大吃一惊。一只香鱼伸出手抱住突出水面的石头,而且上半身是女人。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大概受到惊吓,只见对方有如从下半身鱼体滑落一般倏地窜进水中。我冲上前去跪在池边窥探。

看见她在水里游。

随波逐流的长发披散在后覆盖上半身,因此只要双手贴在体侧,倒也不很显眼。她轻轻摆动身体,灵活游水的样子就跟香鱼没有两样。

这水池里的水是从渠道经由取水口引进,再经由下游的出水口,夏天流进灌溉渠道,秋冬则流向当地河川。为了不让流进水池里的东西流走,出水口设有铁网,因此不必担心香鱼会外流。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留下神情紧张的五郎继续看守,走进屋里。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对了!必须留意别让鹭鸶出去捕鱼,应该学养鱼场在水池上方张网保护。对!我应该那么做。

事不宜迟,我得立刻去张罗网子。于是起身准备走出玄关,但内心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这时山内学弟来了。对了!他是来拿散文稿的,要刊登在西阵织品业界分送给客户的月刊上。多亏他居中帮忙介绍了这个工作,啊,但是文章我还没打上结尾。趁他还没开口,我先发制人说:

——哎呀,原来是山内,你来得正好,手上有没有网子呢?

——学长好像很忙的样子?要网子,是要烤鱼吗?

我一听,胸口感觉很不舒服。

——我才不是要烤鱼。

——烤年糕的话,季节还太早吧。

——我不是要烤鱼也不是要烤年糕。我是怕鹭鸶捕捉池里的鱼,打算张网保护。

——啊!是那种网子呀。

山内是个好人,忘了所为何来(至少看起来是),认真地帮我想对策。

——对了,去拜托网球社,跟他们商借旧球网如何?

——球网吗,不会太窄吗?

——可以错开来重叠几层,把交叠处绑起来,总可以覆盖整个水池吧?

——可是就算用旧球网,那种穷学生读的学校肯借给我吗?

——听说最近子爵家的少爷就读该校,景气大不相同了。

——为什么子爵家的少爷会读那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绝非笨蛋。

——唔。

两袖清风,气势却不输人可说是我俩的共通点。在这种情况下,明知那子爵家少爷头脑比我们好得多,此时丢了面子却是失策。

——开校友会时,常向他们借场地,到时再帮你提起这事。

——不,那可不行。尽可能越快越好,拜托!可不可以现在就帮我跟对方交涉?

我热切地恳求,连山内似乎也察觉情况非比寻常。

——好吧,既然这样我立刻过去。不过趁着这段空档,请学长把文章写好!到时用文章交换球网。

嗯,不愧是出了社会的人!我半是感佩半是焦急,只好铁着脸点头,送走连杯茶都没能喝到便赶着离去的山内后,来到二楼的书房。

这篇文章唯一的要求,就是表现出明确的季节感,看似简单其实不然。

坐在稿纸前念念有词地思索文句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怎么了,写稿有困难吗?

是高堂。因为太过突然,吓得我惊叫出声,身体也跳了起来。

——再没有比这时节更容易写出季节感了吧?即将入秋的时分。

——哪有那么简单呀!如果描写的是现在,到了杂志出版时便已经过季。我必须提前写出未来的感觉才行,偏偏就是缺乏那种实感呀!

——对你这种老实人来说的确很困难吧。

高堂马上就认同的态度更令我气愤-

—季节的变换应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吧?

——关系可大了!湖边的祓禊仪式完成后,龙田公主前往竹生岛向该地的浅井公主进行秋日拜会。因为昨夜起大风,吹乱了一部分拜会队伍,其中一名侍女下落不明。

——龙田公主是渡过大湖前往竹生岛的吗?

——必须利用祓禩仪式过后澄净的大气渡湖。渡湖行列落在湖水中的影子,就寄宿在香鱼上头。

——所以打乱了队伍吗?

——大概是群山的树叶刚开始变红吧,飘落河里,被吹进湖水中央,引得喜欢吃红叶的鲫鱼从湖北面的岩礁深处窜出来,刚好遇到龙田公主前往竹生岛的行列,造成了一阵混乱。龙田公主结束这每年例行的拜会后,会前往圾本的日枝神社,她的侍女们则从香鱼改骑猿猴,越过叡山前往后吉野。今年因为走失了一名侍女,而被困在竹生岛上。

高堂的话我听得似懂非懂。也不明白这跟高堂又有什么关系,为何他要如此帮忙奔走呢?难道是因为不忍心看到浅井公主为宾客的事而烦恼吗?

——浅井公主是何方神圣呢?

——就是管理这片湖水的女神呀。

——你们很熟吗?

或许是我的质问中多了些特殊的急切语气,高堂不高兴地转过头去回答:

——只是有过一面之缘。毕竟彼此生活的世界不同,怎么可能会很熟呢?

——就只是这样吗?

——就只是这样。

关于浅井公主的事,下次再好好问个清楚。

——那你现在要去找那名侍女吗?

——早就找到了。

高堂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龙田公主一行今晚将随月升出发。麻烦你转达:要是没赶上,后果自行负责。

说完这句话便下楼离去。

龙田公主吗?我有种意外捡到好东西的感觉,继续振笔疾书。

黑色小虫在手臂上走动,然后停在手肘附近。心想它就习惯待在那里,居然化成了一颗痣,擦也擦不掉。可是刚刚明明就是一只虫呀。像我手肘上一颗小痣这等事情,不至于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也不可思议。因为只是小事,于是决定置之不理;忽然间却又纳闷起人们所能容许的怪异程度究竟有多少呢?

唉,算了吧。还是先纪录下眼见的事实。

那篇文章最后在「龙田公主收好晚秋的绫罗锦衣」这寓言故事般的结尾上画下旬点。刚好这时山内也气喘吁吁地扛着球网回来,说是社团办公室里没有人在,便留下字条,自行将球网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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