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他们也只是收着,放在这儿保管不也一样吗?何况也知道东西在哪,需要用时自然会过来说吧。
山内这番话说得还真是豪气!
——哦!原来是有香鱼呀。
香鱼女躲在覆盖池面的大吴风草①浓荫下休息,看得不是很清楚。
——好像是人鱼的样子呀?
——的确看起来是很像。
山内只稍微瞄了一眼又继续专心手上的工作。想到自己发现香鱼女时的狼狈样,就为自己的胆小而羞愧。看来这家伙说不定是个比我想像中还了不得的人物!
由于没有适当的绳子,我们从后山拔来葛藤绑住球网重叠的部分,然后在水池四周竖立细竹杆,将球网的洞套上,覆盖整个水面。
——这里应该是高室学长的老家吧。
山内坐在沿廊上,喝着自己带来的冰甜酒。
——是呀,他常常会来,刚才也来过。
——我想也是吧。毕竟这里的池水也是从大湖引来的。我也好想跟他见面呀。高堂学长明明是在荻之滨划船,结果船却在竹生岛附近被发现。我常常觉得怎么会那么奇怪呢?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也是。
我也喝着山内请的冰甜酒。当时大家都在对岸拼命寻找,终究没能找到高堂的身体。
——学长知道吗?虽然是湖,竹生岛附近的水极深,听说底下的水还是冰河时期的呢!沉下去的尸体不会浮上来,永远能保持沉下去时的年轻状态,不会腐烂呢!
——嗯,我也听说了。当时我们不是一起听到的吗?
那是当地渔夫告诉我们的,仿佛是一种强心剂,说来安慰我们的。
——是受到湖水的吸引吗?高堂学长以前很喜欢湖吗?
——不知道,也许是同一时期发生的吧。他倒是提起过浅井公主之类的事。
——哦……
山内的眼光闪烁。
——请写下来吧!
我差点打翻手上的冰甜酒。
——你是说高堂的故事吗?
——是的。高堂学长的故事,还有人鱼的故事等等。
那种东西能当成小说题材吗?我有些茫然地拒绝:
——我不喜欢直接将日常生活写出来当作文学卖钱!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难道学长甘愿放弃这样的杰作,过完一生吗?
山内这家伙真敢说出心里的话。
——而且我也想多知道些高堂学长的事。
山内微微低着头低喃。这么说来,这家伙从以前就很仰慕高堂。
——慢点!这件事得先取得本人的许可才行。不然他化成鬼来找我就糟了。不对……他已经来找过我了。
——好的,相信高堂学长应该也会有兴趣。
山内充满自信地笑着说完后便回去了。
一下子屋里变得好安静。五郎可能是去隔壁家了,没看见它的身影。我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
把高堂的故事写出来……不行不行,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我还写不出来。不过至少可以先写下一些备忘吧。思,想到就做,我立刻前往二楼。
坐在窗边时,百日红伸长的树梢轻轻碰了我一下。刚才高堂临走时说了什么呢?我一点都想不出来。
由上俯瞰外面,整个水池都覆盖着球网,简直就像个囚牢一样。这下子人鱼想爬到石头上休憩都有困难吧!应该稍微将网子架高一点。想到这里,我又赶紧下楼,走到庭院。天色已渐渐暗了,水池中传来扑通的声音。
人鱼从水面采出头来,伸长手臂,指着溶进黄昏中一点鲜艳的紫红夜色。仔细一看竟是葛花。后来是山内故意将即将绽放的花苞留在当作绳子的葛藤上。
人鱼将手伸出网眼,摘下最早开花的那一朵,落在池中,紫红的夜色便漂浮在如镜的池面上。
①大吴风草,farfugium japonicum,日文名「ツワブキ」(石蕗,Tsuwa-buki),中文别名橐吾、山菊。菊科(Asteraceae)多年生草本。分布于日本以及中国两湖、两广、福建等地。多角形基生叶,叶心形至肾形,边缘多角形并具微锯齿,黄绿色,革质。十至十一月开花,头状花序成圆锥状,具黄色舌状花,瘦果具白色冠毛。
胡枝子①
——你听说过仙女的羽衣吗?
睡眠中突然枕畔有人说话,受到惊吓不禁跳了起来。原来是高堂,明知道他会突然出现,却还是很难习惯。
——不要吓我!要来之前至少给个讯息吧。
我真心地请求他。
——难道要我先跟你打声招呼说嗨吗?那跟吓你还不是一样。重要的是仙女的羽衣呀。
——知道啦。你是说渔夫藏匿仙女羽衣,娶她为妻的故事吧?
——那是发生在位于湖北面更北方某个小湖的故事。
——有那么近吗?我知道那个湖。
——这个故事的寓意,是要告诫男人的占有欲必须知分寸。
难得高堂讲话如此拐弯抹角。
——那又怎么样?
——你打算对那个人鱼怎么样呢?
这件事我想都没有想过。只是在我并非完全清醒的头脑运作之前,嘴巴已自顾自动了起来。
——以前不是有位叫做舒梅亚的德文老师吗?
高堂一副凝视着远方的表情说:
——有呀。
——圣诞夜的时候,他曾邀请一些人到他家里去,他的家人也从德国来到日本。
——嗯。
——他女儿在那天晚上演唱了罗蕾莱②的歌曲,我无法忘记。
——哦!
我为自己说出来的话震惊不已。如此说来,倒真有过这么一回事。当我看到那个人鱼坐在岩石上时,脑海中的确响起了罗蕾莱的旋律。只是没有意识到歌声源自何处。就在我为这番话惊魂未定时,高堂说:
——你这个人根本就看不清自己,也不懂人情世事的微妙。就凭那一点浅见也想写作,我实在是服了你!
在这种气氛下,实在难以向他启齿说要写他的故事。而且他说的又都很对,让感觉益发尴尬。为了谨慎起见,我试着问:
——所谓看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状态?
——虽然说每个人都可能看不清自己,但像你这样也算少见。所以我才会像这样跑来帮你,不是吗?
这可真令人意外。
——我不记得曾经拜托你来帮我。
——所以我才会说你看不清自己。
又变得像是打禅机,我最害怕这种情形了。突然我灵机一动。
——该不会就是所谓苏格拉底的伟大的无知吧?
高堂顿时哑口,然后叹口气说:
——唉,也许是吧。
我有一点点收复失地的感觉,于是小心翼翼地接着说:
——山内提议说要写你的故事。
——哦。
我不知道他的「哦」到底是什么意思的「哦」,正想臆测他的真意时:
——这里离南禅寺的山麓不远。马上会有一只猿猴过来,待会儿让你的仙女骑上猿猴到南禅寺,和来自散山将南下前往东山的队伍会合,知道吗?
说完高堂立刻就离去了。
隔天早上,来到庭院,水池里有一只香鱼——货真价实的香鱼——自由自在地游泳。昨天落下的葛花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形状,却细小一圈的胡枝子花幽寂地漂浮在水面上。
我还得将球网给收拾好才行。
①胡枝子,Lespedeza bicolor,日文名「萩」(ハギ:hagi)。苏木科(Fabaceae)胡枝子属(Lespedeza)常绿灌木的总称。原产于大陆、韩国及日本。日本「秋日七草」的代表。茎多枝,枝丛生,细长近于平滑。叶具长柄,三出复叶,小叶长椭圆形或阔椭圆形,先端钝或近于圆形,并有微尖。七至十月开花,总状花序腋生,花红紫色。
②罗蕾莱(Lorelei)为德国民间传说中莱茵河的水妖,以美妙歌声迷惑过往的船只旅客,让他们发生船难。
芒草
因为是中秋夜,我去采了些芒草回来。从璧龛取出那只有缺口的花瓶摆在门前长条凳上,将芒草插好。光是这样就已显得十分风雅,相当像样,糯米团子就可以省了。
下午带着五郎越过街道,目标是位于我们家东南方位的牛尾山。倒也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只是觉得秋高气爽,天气晴朗,自然散发出一股想往山野嬉戏的思古幽情。
牛尾山麓散落着一些自古以来就有的农家,景致悠然。田园目前正是秋收的季节,日前的狂风使得倒落的稻草到处可见。稻穗金黄,盛开在田埂上的红花石蒜①如燃烧般火红,浅浅清流像是巡视庭院般地流经每一户农家。五郎在岸边草长处的浅滩低头喝水,我则从面向马路的农家门前长条凳上拿了一颗糯米团子享用。这附近沿街道的村庄,都有这种大而化之的习俗,常会准备茶水点心,供不拘小节的路人使用。红蜻蜒高飞在天空中。
越往山上去的道路越小,也越弯曲陡急,路上农家也越来越少。流经山麓的疏水渠道,源头看似一条小河,在这里形成稍深的水泽,发出哗啦啦的水声,走在旁边,感觉有些凉意。覆盖在头顶上的青枫,还没有完全转红,随风摇摆沙沙作响。路旁崖壁上有间供奉波切不动明王的小庙。看见有鲜花供着,不禁赞叹在这条小路上的小庙自有其吸引信徒前来的魅力!但为什么这里会供奉波切不动明王呢?我想上前阅读建庙缘由,可惜小庙的魅力对狗发生不了作用,五郎已径自走过继续前行。
不久来到山顶上的草原,立着一根路标,说是可直接通往醍醐寺的后院,或者,绕过音羽山往湖的方向前进可抵达石山寺。石山寺乃当年紫式部留宿,完成《源氏物语》其中数卷的地方。我还没造访过,因此决定远征。
似乎有山猪的气味,只见五郎忙着用鼻子一下子嗅闻远方的草丛、一下子嗅闻附近的树林,来来回回地跑。当我发现看不见它的踪影时,只要大叫一声,它又从某个角落的竹丛里突然现身。
太阳逐渐西沉,穿越重叠枝叶射下的余晖,金黄的颜色也越见浓郁。走出树林来到豁然开朗处,眼前是一片染上赤褐色的草原。大概是因应政府的植树计划,将此处的杂树给砍光了吧?随着傍晚的冷空气,周遭弥漫着一股树木的香氛。
月亮缓缓爬上东方天空,好一轮完美无缺的满月。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感觉心情有些激动,又蹒跚地踏上山路。树木枝叶重叠的地方,的确显得阴暗,但月光照得进来的空隙仍属多数,走起来还是感觉心安。
忽上忽下的山路迂回,爬完几次上坡路后,终于跨过音羽山,来到石山寺的上方。前前后后也走了好几个小时吧。
这附近的林树被砍伐,经过一个夏季之后,已化成整片芒草原。月光照遍整个平坦的山顶,亮如白昼——但毋庸置疑现在并非白天,而且有影子——不是阳光造成的阴影,那影子似乎还在蠢蠢欲动。
就像是一种标示,原野角落残存着一棵橡树(详细的树种,因光线太暗看不出来)。我站在树边,发现这里眺望的视野极佳,眼前的景也更为开阔。左手边是湖水,前方是湖水流出的唯一一条河川——这个湖有许多河川汇入,但流出去的只有这条河,至少在渠道开通以前是如此——这条河一路流下去,在各地名称不同,最后与大海连结,在地图上蜿蜒迂回的样子就像条龙。如今,那黑色的水流沐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美不胜收;因为太美了,我不禁坐在地上静静眺望。我不知五郎是否能领略个中之美,也一样眺望着河川。
夜更深了,皎洁的月亮移至中天。
寺庙大概举办了赏月会吧?一群男女嘻笑吵嚷地爬上山来,但经过我身边时故意保持沉默的动作令我心生不快。仔细想想,深夜看见一个人独坐山上,对方应该也觉得怪异吧。
好个中秋明月!我决定今晚露宿山野,就近躺在身边的芒草丛里,但这样实在太冷,于是把五郎叫过来取暖。可五郎总静不下来,始终待不住,气得我不停骂它。
过了一阵子,听见有人宪宪牵率的动静。还以为是刚才的那群人,却又不是。坐起身来观望,就听不见。等到我躺下,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听见一群人为月色赞叹的欢呼声。因为太吵了,我放弃躺在地上,决定靠着橡树睡觉,才一靠上树干,又听见那声音。
接着看见有东西从下方寺庙那儿走上来。咦?是一个人,穿着打扮跟我很像。我还在诧异,五郎已经摇着尾巴迎接对方。仔细再看,原来是高堂。
——怎么又是你呀!
我试图掩饰内心松了口气的感觉对他说,之后他回:
——你总喜欢跟人家凑热闹。
我故意不理会他的讽刺,故意开玩笑问:
——还在为浅井公主的事忙吗?
——公主今晚和龙神同行前往淡路岛。
高堂一脸正经地回答。
——你是担心才来这里的吗?
高堂无视于我的调侃,反问:
——不觉得这里有些吵吗?
——可是这里很不错呀。
——嗯,的确很不错。这种地方,最是人们想埋身之处。
——想埋身之处,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因为觉得地点不错,有些人就会要求亲友在他百年之后埋葬在故乡某处;所谓的好地点,就是人死后想要葬身的这种地方呀!
我一听赶紧站了起来。
——要睡的话,还是到外面一点的地方睡吧!
高堂说完开始走动。我跟在他后面,来到一处高地,视野没那么开阔,湿气却不重。我找了个地方坐下。
想埋身之处……我不禁思索自己的情况,突然间想起一个问题,开口问:
——那你呢?你应该也有想要埋身之处吧?
听到我问,高堂静静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说:
——那事已经解决了。
然后踏上下山的小路,一下子便消失在暗夜里。
五郎乖乖靠在我身边给我温暖,我却无法成眠,静静眺望天空,直到夜露凝结,月落西山。
①红花石蒜,Lycoris radiate,日文名「彼岸花」(Higan-hana),石蒜科(Amaryllidaceae)多年生草本,原产于中国长江流域,有鳞茎,广椭圆形。叶带状较窄,色深绿。七至九月开花。花茎长三十至六十公分,顶生伞形花序,花瓣倒披针形,向外翻卷,雄蕊和花柱突出,色鲜红。蒴果背裂。日人认为彼岸即为死之国,多以此花为不祥之物。
油点草①
户外的明亮,就像是被和纸滤过般地清澄。我对一起散步的五郎说:「你知道吗?这种明亮只有秋天才有。」五郎闭上眼睛、高举着鼻子,仿佛在尽情享受秋天的气息。我最喜欢五郎的一点,就是它也颇解风情如斯。俗话说什么人蹓什么狗,我的确深深觉得再真实不过了。
渠道两旁的土堤上长出了许多菇荤。能吃的话,我也想拔些回去;可是听说过毒荤的可怕——以前登山社就有人吃了毒蕈身亡——只好不舍地看着野菇,直接走过去。
和尚穿越架在渠道上的桥,正往这里走来,大概是正要去主持法事的途中。
——哎呀,好久不见了。
——起风前我们见过。
——是吗?说的也是。后山的赤松林现在冒出许多松茸。你去采回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晚饭我请客,咱们吃松茸寿喜烧。
什么「闲着也是闲着」,我听了有些不高兴;但想到松茸寿喜烧不禁垂涎三尺,于是接受提议说:
——可是煮火锅也必须放牛肉进去吧?和尚可以接受那种腥臭的东西吗?
——不吃腥臭的东西,又怎能理解众生的心情呢?不能理解众生的心情,就无法解救众生呀。
当下被说服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理由太过牵强。
——可是你要这样子去买肉吗?还是由我代劳呢?
——那倒不必,今天的法事是车站前的肉铺办的。
原来和尚早算准那一点才邀我,但问题是,对方真会送牛肉当作法事的回礼吗?想到那画面就觉得心头不舒服,我还是不要追究太深的好。
——那我就去后山采松茸等你回来哩。
彼此点头道别,各自行事。
自从被狸猫骗过,走在这条上山的坡道,多少还是觉得紧张:但因为狸猫也怕狗,有五郎在便心安许多。
来到山寺附近,直接往后院走,随手从厨房墙上拿了一个竹篓,打开后门,踏上通往赤松林的小树。说是赤松林,其实不过是混有几棵赤松的杂树林。
秋日的野山,空气特别清新,尤其树林中夹杂有松树,更增添清爽气味,非常舒畅。夏日的野山,旺盛的生命力简直会吃人;冬天时太过严峻,令人无法靠近;温煦柔美的春天则又叫人蠢蠢欲动。要说透明度之高,除秋日野山外无可比拟。有时一听见几乎震动空气的鹿鸣声,只要身为日本人,口中就会吟起《百人一首》中那阙跟鹿鸣有关的诗句吧?
对了,得采松茸才行。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去松江的途中,曾在丹波的友人家采过松茸。之后就再没有过相关经验。倒是在吉田山散步时发现类似的菇类,气味闻起来也不像,结果吃下肚,果然不是松茸。当时只吃坏肚子一两天,可是我的菇荤专家朋友冷嘲热讽地说:那是某种有剧毒的菇类,长得跟松茸一点都不像,居然只让我肚子痛,可见我有副铁胃。从此我对菇类的辨别多少失了信心。不过既然和尚那么肯定后山冒出了松茸,算啦,应该错不了吧。就算采错了,等到要吃的时候和尚应该会阻止吧。
我一边教五郎「松茸通常都是长在这种地方」,一边掘开赤松根部的腐质土。果然挖到一个又黑又圆,很明显是菇类,却又很难说是松茸的东西。
我一边吹开上面的褐色粉末,一边谨慎地跟五郎说:「这不是松茸。」打从一开始五郎就毫不感兴趣,突然跑离我身边不见踪影。没办法,我只好靠自己的力量,睁大眼睛在附近搜索。不料五郎才刚离去又回来,而且还不只它自己,带着同伴回来了,不是只狗,好像是人。是位尼姑,感觉脚步有些踉跄不稳。
——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不禁开口问。
——我很难受,想吐,头痛欲裂。
——你还好吧?
我担心地询问,心里也明白自己简直在说蠢话。一看就知道对方情况不妙,而且本人也那么说了。
——可不可以让我到大殿里休息一下?
年轻女尼说完,脚步蹒跚地走上前。
——和尚现在不在,只在大殿休息,应该没关系吧。
我回答后,搀扶着女尼穿越树林,绕到大殿。好不容易爬上台阶,走进寺里。从角落拿起供施主坐的布蒲团铺在地板上,对着肩上脸色铁青、皱着眉头、呼吸急促的女尼问说:
——还是躺下来比较舒服吧?
女尼朝阿弥陀如来佛像的方向行礼,说声「失礼」便躺了下去。接着开始痛苦地翻来覆去,看得我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正当我慌乱之际,尼姑不断地喘息,好不容易才要求说: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一边念诵《南无妙法莲华经》,一边帮我搓揉背部。
她喘了好几次气,好不容易才说出这番话。
——好。
我开始帮她搓背,嘴里念着《南无妙法莲华经》。令人惊讶的是每念诵一句,女尼的身影就产生变化,她身上的袍子在我手中的触感也变成粗糙的绵布,就像农夫穿的衣服一样。我吓得缩回手。
她声音粗厚地恳求:
——请继续搓揉。
我又心惊胆颤地口中低喃《南无妙法莲华经》一边搓揉,这一次触感变得如硬鳞,好像落败的武者,我吓得往后退。
她又拼命拜托:
——请继续搓下去。
没办法,我只好以同样的动作继续吟诵《南无妙法莲华经》,她也不断变换形貌。
这不可能是人!但就算是妖怪,我也不能眼睁睁看她痛苦万分而不出手相救。
我汗如雨下地努力为她搓揉,并不断念经。终于,她的痛苦挣扎似乎逐渐减缓,怪异形貌也变回原来的女尼。女尼用力叹了口气,重新跪坐好,对我深深一礼。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地站起来,悄悄走出去。
因为太诡异了,我没有起身去追,只是茫然地目送她。
等到回过神时,太阳已西斜。
——你怎么在这里呢?
和尚打开连接禅房的门,吃惊地问我。我娓娓道出刚才发生的事情,和尚丝毫不以为怪地听着。
——应该也是狸猫的同类吧。比散山有只虔诚信佛的狸猫,虽然是长于山间的畜生,却背负着无法成佛的魂魄。因为不知该如何解决,才会跑进山寺。对了,是五郎带它过来的吗?也算是积德,它可真是不得了的家伙呀!
是哦,狸猫不也是很厉害的家伙吗!
——所以我还没采到松茸。
——不,竹篓里已装满了松茸。就放在那里。
顺着和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门边放着我原本弃置在山上的竹篓,里面装满了松茸。上面还插着一枝有斑点的花朵。
——那花是……?
——油点草。因为花的斑点和杜鹃鸟腹相似,所以又叫杜鹃草。大概是幻化人形欺骗你感觉过意不去吧,它也颇识风雅呢。
我觉得心头一阵感动。想到它用刚复元的蹒跚脚步,努力为我采集松茸,不免惋惜何必如此费心呢。早知道就多为它搓几次背、多念几回经。
猛然回过头寻找和尚,他人已不见了。——人家给了我牛肉,还有葱和豆腐。快来吃吧!肚子好饿呀。只听见和尚响亮的吆喝声从厨房传过来。
①油点草,Tricyrtis Wall,日文名「ホトトギス」(杜鹃草,Hototogisu),因花瓣如同杜鹃鸟腹般有斑点而得名。百合科(Liliaceae)油点草属(Tricyrtis)多年生草本的总称。分布于东亚,叶单叶互生,长椭圆形,叶缘全绿,疏被纤毛。初夏到秋开花,花数朵之疏生缴房花序,花呈喇叭状,花被白紫色,散布斑点,果实蒴果。
野菊
一只猴子坐在百日红岔开的枝干上。我头一次看到这庭院里有猴子。二楼的窗户经常敞开着,万一让猴子跑进来捣乱就糟了。问题是五郎这家伙居然只是静静坐在百日红旁边看着远方,猴子也一动不动地似在沉思。因为我吃惊地大叫一声,打破了现场的寂静,吓得猴子翻墙逃走了,完全没有滑倒①,身手十分敏捷。五郎只瞟了我一眼,然后叹口气,将视线落在地上,好像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难道看见庭院里有猴子,我不能惊讶吗?大叫一声又有什么错?想到居然被自己养的狗责怪,内心当然不是很愉快。
于是我对前来商量文章内容的山内提起此事,他听了眼睛一亮,高兴地窃笑说:
——有猴子又有狗,简直已经呼之欲出了嘛?太好了,接下来就等雉鸡出现了②。
真不知道他期待的是什么样的文章,我不禁有些不安。无视于我内心的动摇,他说:
——猴子居然能坐在「猿滑」上,到底它是怎么爬上去的?
——别看那棵树好像很茂盛,其实后面有个很大的窟窿。
——这么一来,那棵树应该叫做「猿不滑」才对喽?
——取名字哪里有什么理由可循。难道你遇到名字中有「幸」的女人,就认为对方很幸福吗?名字中有「明」的人通常个性都很阴沉。有时候,名字是表达与该人该物相反的特性。不对,或者应该说因为取了那样的名字,反而更强调了与之相反的特质也说不定。搞不好百日红也是因为有了「猿滑」之名,猴子才不会滑落下来。
——很有意思,但这根本是胡说八道。不管原来的名字怎样,我觉得事后都可以改变,只要本人有心。最近我家附近的老婆婆过世了,她的名字是阿止。
——那一定是因为她们家小孩生太多,父母觉得该停止了,所以取这种名字,这很典型。
——大家一定这么想对吧?不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儿子——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去市公所申报死亡时,才发现原来老婆婆的本名根本不是阿止。
——哦?
——她的本名是阿虎③。包括她儿子在内,她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直到她本人过世后才被发现。
——可是我不觉得阿止这名字会比阿虎好听呀。大概是父母希望她有健康的身体吧。比起叫什么藤野、紫苑的,都还有意义。
——可是她们家姓鬼虎呀……
——所以她叫做鬼虎虎吗?
——怎么样,这么一来你会同情她了吧?之所以愿意接受阿止这名字,不是为了虚荣想要有个好听的名字,只是因为实在受不了本名呀,这有种自我辩护的味道。
——嗯……
——因此我觉得,名字就应该是自己喜欢被称呼的名字。不喜欢,一直换也无所谓。
——可是对方是植物呀。你知道什么是臭屁草吗?
——不知道。
——花长得很可爱,会结出龟壳模样的果实。用力一压会产生臭气,所以被取了这种名字。
——真是可怜,
——但取这种名字是为了人们的方便,臭屁草本身可不觉得自己是屁呀。
——说的也是。
——所以百日红对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会在意的。
——是吗?
山内意有所指地说完,看着百日红,顺着他的视线我也看了过去。没有风,百日红静止不动,连叶片也是。
如今若改用瞿麦来称呼蔷薇,蔷薇应该不会接受吧。所以百日红肯定也喜欢已经听习惯的名字。
——用名字呼唤,花开的模样也会不同。绵贯学长如果只用狗来称呼五郎,应该不会心生爱惜之情吧?所谓命名,就是肯定了对方的个性。比方说,掉换「百日红」念音④的顺序……
山内拿起手边的纸开始写字。
——丽—莎—贝—露—斯,听起来就比较有气势。假如不要「斯」……
——邪就是丽莎贝露!别这么叫。
——有什么关系?很有女人味的名字呀,嘿,丽莎贝露。
可怕的是,百日红立刻上下用力摆动,仿佛表示赞成。可能是刚好吹来一阵风吧,但窗玻璃并没有晃动。
——你看,它可喜欢的呢!
谁会用那种名字叫它呀!
山内回去后,我尽可能不往百日红的方向看过去,赶紧也跟着出门。
往山的方向走去,在爬上渠道的土堤上,看见邻家太太蹲在草丛里专心地摘东西。我想向她提起猴子的事,便开口问:
——那是什么?
邻家太太受到惊吓,手上的竹筛差点翻落。她看着我说:
——哎呀,吓了我一跳。这个吗?这是零余子。啥?你不知道吗?那稍后我煮零余子给你送过去。
——零余子?是什么的果实吗?
——野山药。味道也有点像。炒过撒上盐,不知道有多好吃呢。
——那真是太感谢了。对了,今天院子里有猴子出现。
——是一群猴子吗?
——不,只有一只。
——那大概是有人养的走失了吧。五郎看了有怎么样吗?
——好像跟对方很熟的样子。
——既然这样就不必担心了。
邻家太太又继续采零余子。因为看起来好像很有趣,我也一起帮忙从葛草的叶子间摘取小果实。邻家太太作势表示谢意。我突然想起山内刚才说的话—命名之后才有个性。而我至今仍不知邻家太太叫什么名字。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不知为何邻家太太迟迟不答。我只好说出山内帮百日红取名的故事,邻家太太听了很认真地点头说:
——那倒是件好事。
接着突然停下手,以目光示意开放在土堤旁小小的紫色野菊说:
——我的名字就是那个。
——野菊……是叫做阿菊吗?
——不,我叫阿花,很普通的名字。
原来邻家太太的名字叫阿花呀。倒也不会因为知道了,今后就想改用这名字呼唤她。只不过知道之后,心情莫名其妙地踏实了。
①因百日红日文名为「猿滑」,故如此强调。
②日本民间传说中桃太郎的三个伙伴为猴、狗与雉鸡。
③日文中「止」(トメ:to-me)与「虎」(トラ:to-ra)音相近。
④百日红的日文念音为「サルスベリ」(sa ru su be ri)。
杜松①
向晚时分,走在渠道旁时,一个头戴旧蓑笠、有着惠比寿②长相的老人,带着奇妙的笑容坐在路边的树墩上。这一带已经开始昏暗,逐渐弥漫开来的暮色,让老人身周一片阴暗,可是他却文风不动,安静如地藏菩萨的神态,更引起我的注意。好不容易在隔着约可容两人擦身而过的小路对面,看见一根钓竿固定在岸边的柳树上,心想他大概是在钓鱼吧。因为在附近没见过他这般长相的人,不免心生兴趣。
回到家在玄关口,遇到邻家太太送剩饭给五郎当晚餐,便开口问她知不知道那位老爷爷的事。
——那是水獭啦,住在安宁寺川的上游。大概是发现新建好的渠道也是不错的猎场吧。从它懂得变换形貌却不引起骚动,就看得出虽是畜生也是有智慧的。还好你没开口跟它说话,啊,这附近的小孩子都知道那是水獭,所以不会被骗。
——被骗的话会怎么样呢?
——倒也不会怎么样啦,顶多只是在它抓到一整篓的鱼之前,被放在一旁发呆看着水面喽,大概是要人作伴吧,只可惜一般人哪有那种闲功夫陪它呢?还得过日子才行呀。你说对吧?
——嗯……
——我说你可千万不要跟它扯上关系呀!
邻家太太锐利的眼光,好像瞬间穿透我的眼底,她再三警告之后方才回去。
天色已经整个暗下来,我走进屋里打开电灯,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迅速跑进厨房后面,一种类似猫的小动物。因为后门关着,应该是从通往地板下的洞口跑走了吧,说不定是只大耗子呢。这种东西才真是不应该跟它扯上关系!对了,邻家太太不是拿来食物「要我跟五郎分着吃」吗?打开锅盖一看,是牛蒡、芋头煮沙丁鱼。厨房里还有昨天邻家先生挖给我的野山药。打从一早起我就满心期待,决定今天要煮山药泥麦饭吃。今天的晚饭真是丰盛!我心情雀跃地来到厨房准备炊煮已事先混入麦子的饭时,竟发现流理台上有几只香鱼排放在竹叶上。心想大概是邻家太太之后又拿来给我的吧,至于其中原因我就不清楚了。由于今天的菜色已足够,没有必要烹煮香鱼,我打算利用煮完饭的余烬烤鱼,能烤多少算多少,其他等明天再说了。
第二天早上,邻家太太一如往常地打扫门前,我跟她提起香鱼的事,她惊讶地露出恶事临门的表情。
——你还没有吃掉吧?
——嗯,还没有。
——那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一定是水獭把你当成同类了,真糟糕!它还会来的。一旦被缠上,一辈子都得活得像水獭呀。
老实说,此时的我一方面颇受到那句「活得像水獭」的话所吸引,同时也有邻家太太所说的那种「真糟糕」的感觉。
邻家太太建议我带着香鱼到安宁寺川的上游还给水獭。于是我乖乖回到厨房,将那些香鱼照原样用竹叶也好,提在手上往河川上游走去。
说是河川,因为这附近已相当接近源头,因此让人觉得像是水流湍急、水道狭窄却切穿地面颇深的小河。两岸的树丛茂密。经过安宁寺的围墙旁继续往上走了一阵子,突然河面变宽,让我大吃一惊。仔细想想,我从没来过如此上游的地方,不知道水獭的窝是否在这附近?
左手边传来踩踏落叶的声音,我心想那里应该有一条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交叉的小路,顿时眼前冒出一位戴着猎帽的男人。
——先生,居然在这里再次见到你。
一听那声音,我就确定对方是抓蛇人。
——倒是你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要捕抓冬眠前的蝮蛇吗?
——那种东西也不是想找就很容易找到的,完全要靠运气呀。前面被开垦的山上有一片杜松林,我正准备到那里采杜松子,还有当归根,今年秋收是可以采收的季节,所以去看看长得怎样。
他边说边打量我手上的香鱼。
——我是要将这个拿去还给水獭老人。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知道地方吗?
——应该吧,不就在这上游吗?
——不对不对,先生,这里是支流。主流会流经安宁寺的庭院。
——是吗?我倒是没听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
——可以的话,那东西交给我吧?
抓蛇人亮着眼睛盯着香鱼看。
——不行,这东西必须还给水獭老人。
——没有问题啦,我会跟它说的。
——难道你认识水獭吗?
——它是我的外祖父。
我大吃一惊,差点跌坐在地上。
——我说的可是水獭呀!
——任何时代都会发生打破规矩的恋情呀。
抓蛇人似乎不以自己的血统为耻,我不禁将语气放缓和,关心起对方。
——那你母亲健康可好?
——我小时候她就离家出走了。因为有那种血统的关系吧!
原来如此,想到抓蛇人苦难的前半生,先前对他的不快早已付诸水流。原来他的身世如此颠沛曲折呀!
——好吧,那这些香鱼就交给你处理了。
说完我将竹叶包递给了他。
——那就谢谢你了,哈哈。
抓蛇人一收下竹叶包,当场就从鱼头开始吃起。瞧他如此有野性的行径,还真不愧是水獭的后代。我还在一旁赞叹不已时,他已经告辞,瞬间消失在山的另一方。
突然间我开始担心他是否真的会跟水獭说清楚。
我没有前往安宁寺寻找主流,而是回到河川和渠道的交会处。当初因为疏水工程需要,挖掘了人工地下水脉,我钻到渠道下面仔细观看了原来的河道。这里原本应该是一条大河才对。随着时代变迁,水獭也适应了新世界。一直以来它们的栖息范围也遭受严重威胁。尽管和人的世界交错,根据它们的本性,只要有心流传给后代子孙,或许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我坐在昨天水獭老人坐过的树墩上。因为太阳还高挂中天,距离它出没的时间还早。从早到晚,为了获取当日的粮食,总是像这样茫然地坐着发呆。如果说这就是「活得像水獭」,这样的生活方式难道就不正确吗?
秋日高远的天空,远处传来孩童的嬉戏声。金风送爽令人昏昏欲睡。
突然听到狗叫声让我惊醒。是五郎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吠叫。还来不及反应是怎么回事,只见脚下冲出一个东西直往渠道跳,发出扑通的落水声。五郎对着那里狂吠猛叫。我举目四望,发现太阳已经西下。一面心里想着不行不行,一面赶紧站起来,催促五郎说:好了,可以了,我们回家吧!
晚风很冷,不禁抱起双手缩进袖子里,这才发觉衣袖里装有某个东西。取出一看,是绿色的杜松子。学生时期,教室外面长了一棵杜松。不记得哪位老师说过:杜松子刚长出来那一年还不够成熟,必须等到第二年或第三年的秋天才会变黑色成熟。
还是颗青果子嘛!如此低喃后,我将果实往山的方向抛去。五郎接着大叫一声「汪」,然后安慰似地摇着尾巴抬头看着我。
①杜松,Juniperus rigida,柏科(Cupressaceae)常绿灌木或小乔木,高可达十二公尺。刺叶窄披针形,三枚轮生,狭线形。五月开花,花雌雄异株,球果无柄,称作杜松子,可入中药。
②日本七福神中的渔业神,主司除灾招福、生意兴隆。
茶梅①
一早起来外面就闹哄哄的。吃完早饭出去散步,刚好遇见附近的老爷爷,便询问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在渠道旁边上吊自杀呀!
仿佛再多说一句就会染上疫病似地说完,立刻遮住嘴巴瞪着我看。因为老爷爷皮皱得跟鳖一样的脖子直往我身上靠近,吓得我欠着身子赶紧逃开,决定短期之内不再往渠道去。
于是我放弃继续散步,改回到二楼读书。那本名为《世界风土病》的书是几天前在西书店买的,内容一如标题,钜细靡遗地描写了世界各地的风土病,读起来很有意思。例如在北非的沙漠地带,一到季节风吹起的时候,人们便不太外出。一旦刮起当地人称为「绿风」的狂风时,肯定会有人行踪不明。据说会神智不清地走进沙漠里。即使看到有人在沙漠里徘徊,用尽方法将之带回,那人也会失去过往的记忆,几乎形同废人。之后就算绳子绑住,那人也会拼命挣脱跑回沙漠。
这世上还真是有不可思议的病!
所谓的风土病乃是该地方特殊的疾病,听说有的会间隔好几年突然发生:有的病则是当地居民都会罹患,只因为过于慢性、形成常态,使得居民缺乏自觉而已。
一整天我都埋首于那本书中,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此时我开始认为:全世界可以不同的风土病来划分,因此我所居住的这一带肯定也有人们尚未发觉的风土病存在。那种土地的扭曲、变异是否会显现在人们的生活上呢?
而且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病呢?
正当我思考之际,听见玄关传来邻家太太的声音。大概又是送晚饭来给五郎吃吧?我下楼前去应门。
——住在前头人家的女儿过世了,街坊邻居决定帮忙煮守灵的消夜。虽然你可以不用去,但我还是过来知会一声。
心头突然泛起不祥的预兆。
——那是谁家的……
——就是马路过去,靠近车站的那户人家。年纪还很轻呀。
——是因为生病吗?
不是不是,邻家太太做出双手勒住脖子的手势。
——是父亲散步时发现人吊死在渠道旁边。是呀,是她亲生父亲发现的。
我脑海中浮现大理花姑娘的模样。
——是不是有着低矮篱笆的人家……?
——没错,你认识他们吗?
——不是……可是,为什么……?
——好像是有了心上人。不愿接受父母介绍的婚事……那我要去帮忙了。
邻家太太走后,我不禁当场跌坐在地上。
我没有勇气奔赴正举行守灵的丧家,便沿着后巷到河边徘徊。安宁寺川两岸并列着许多洋房,其中一户人家的灯光亮着。二楼有三扇突出的窗蠢,房屋造型十分奇特。据说这些洋房是重机公司为招聘自西洋的技师所盖的家庭用宿舍。从嘴快的女佣口中得知,突出的窗台上按照年代别依序摆满了洋技师太太从小到大的照片。男主人一起床,习惯从女主人婴儿时期的照片起一一亲吻当作早晨的问候。很难想像在当地这会是普通的行为——应该也是风土病的一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