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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梨木香步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走在已然变凉的冷风中,忽然听见林木蓊郁的庭院里有窸窣的低语声,越过围墙传来。这是一条介于洋房和河川间的河堤小路,平常不太有人走过。因为不想被认为偷听别人讲话,正准备快步离去时:

——没想到居然会到渠道边……

刚好听到这句话,便自然停下脚步想听个仔细。

——听说湖上的风是沿着暗渠吹过来的。

——可是并没有带走什么呀。

——嘘!

接着是一阵窥探我所在位置的沉默,不久之后两只乌鸦扑簌簌振翅离去,飞向近晚的天空。

我有些胆战心惊。

我快步走向大马路,在桥头正要转弯时,听见对面传来此起彼落的低哑交谈声。

——是新娘出嫁的队伍呢。

——是新娘出嫁的队伍呀。

是河边树叶转红的樱花树一起在低声说着。

晚霞中,几艘小船从下游慢慢滑过水面。上面的乘客有穿着传统和式裤装却长着鲫鱼脸的男人,和穿着黑色宽袖摆和服的鲤鱼女人,一行人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船夫则好像是鲶鱼。

我呆呆地看着这画面,心想非同小可,然后发现坐在船中央、全身上下纯白装扮、看似新娘的年轻女子,低头正襟危坐。

——佐保小姐!

耳边突然响起说话声,我吃惊地弹跳起来回头一看,居然是大理花姑娘?她奔跑在河堤上试图接近船只,同时抛出手上的白花。

——佐保小姐!

她再次大声呼唤。被称为佐保小姐的年轻女子,一心一意地看着她的方向点头,像是在行礼。船的行列就这样消失在上游的方向。

我战战兢兢地看着大理花姑娘,她浑身无力,始终注视着水面。但最后慢慢转过头对着我轻声地问:

——你都看见了?

我沉默地点头。

——她是我的隔壁邻居、儿时玩伴。是的,因为太过突然,还赶不上开花时节。所以我收集了这附近较早开放的白色茶梅。

我沉默地点头。

——请不要觉得可怜!因为佐保小姐会变成春天的女神回来。

大理花姑娘声音激昂。我沉默地点头。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送她到街角。分手时说:

——我的朋友也在湖上失踪了,等他回心转意时就会回来。

大理花姑娘微微皱起眉头对着似乎在哭泣的风低吟:

——嗯,没错,这地方的人都是这样。

然后回到灯笼烛火通明的守灵席上。

①茶梅,Camellia sasanqua Thunb,日文名「サザンカ」(山茶花,Sazan-ka)。山茶科(Theaceae)常绿灌木,单叶互生,革质,卵状椭圆形,叶缘有钝锯齿。冬季开花,花单瓣或重瓣,花色多变,以红、白、粉红等色多。蒴果球形。

龙须草①

听留学伦敦的朋友说,英国的妇女一旦上了年纪,就会渐渐变成象足。足踝和小腿之间的界线会越来越不明显,变成异样巨大的筒状。

听说好像是因为喝了太多富含石灰质的饮料,照理说这种资讯平常隐藏在衣服底下,男人不太容易获知,为什么他却能洋洋得意地写来告诉我呢?本人自以为神秘没有透露此间详情,但从文章看来,我推测并非他对英国妇女发挥了迷人魅力,或忘记读书本分改从事这类的研究,而只是听房东老太太闲扯或看病就医时的街谈巷闻。

从人在土耳其的村田来信中也能得知,所谓「房东老太太」乃是得知该国民情的最佳窗口。首先,她们通晓当地风俗自是不在话下,而且又拥有保护腋下幼雏的母性本能,经常涌现将个人所知告诉他人的教育热情。因此具备了导游的所有条件。不过我也听过遇到恶魔般房东太太的留学生故事,听说那名学生的留学经验从此只剩噩梦,甚至还落得神经衰弱的命运悲惨回国。

一切都只能说是天命吧!

精通地方小道消息,适时适地提供我各种资讯的邻家太太,对我而霄正诚如「房东老太太」般的存在吧。

最近天气变得更冷了,在池水几乎覆盖冰层的严冬,我提出疑问:「不知道河童在哪里、如何过冬?」邻家太太当场快刀斩乱麻地回答:「哦,它们当然会去水底国呀。」讲得就好像订购过年用的年糕就要去街角的点心铺一样,明快的语气和态度毫无一点迟疑。

而她本人现在正在早晨的阳光下,一边哼着歌一边晒衣服,仿佛在和深远的大气交欢,当然她自己并不那么觉得。躺在二楼被窝里远远听着隔壁家前院传来的歌声,我不禁为这一天又将顺利开始,深深感觉不可思议。之所以不想爬出被窝,是因为时序已从晚秋跨入初冬,也就是说天气真的很冷。将被窝从一楼移到二楼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单纯只是二楼比较温暖。听着寒风喀达喀达撼动玻璃窗的声音,固然为自己一事无成的怠情感到心虚,可是躺在被窝中想着人世间的种种,也算是一种正当像样的精神活动;相对于肉体劳动者,我不禁改念:自诩为精神劳动者(就算称不上知性活动)又有何不可呢?到底这算进化抑或退化?

最近,从厨房到客厅的天花板上,爬满了自夏天起枝繁叶茂的王瓜藤,即将成熟的果实已染成红色。虽然称为瓜,却不能食用。眼看这几乎可说是丰收的荣景,假如能吃,我愿意每天都吃王瓜。成串如钤铛的王瓜就像什么稀奇古怪的装饰品一样,心想不知是否能腌成酱菜来吃,可是邻家太太说要是冬瓜就可以,倒从来没听说过腌王瓜。

——不过这植物倒也并非全无风情,不妨将枯藤蔓缠绕在一起,插在壁宠里的花瓶中观赏。

邻家太太的这番建议,平常我只会当成耳边风听过就算;而且做出提议的本人也认为我一向都很懒散,根本不相信我会为了给壁龛增添情趣而行动。但不知为何,对壁龛灰尘我从来都放任不管,如今竟有意打扫,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担心画轴里头的状况。

高堂不再现身了。

画轴里的白鹭依然动也不动地寻找游鱼,偶尔还能听见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但这几个月来,高堂从没有跨出壁龛的门槛(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来找我。这也是上面会积满灰尘的原因。

好不容易起床后,走到楼下,习惯性看向壁龛。一切如常,但是吹着风。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一如神迹显现前的天地异变,我暗自期待这是高堂现身的前兆,但看似不是。就只是吹着风而已。

突然,刚才还在晒衣服的邻家太太,从眼前的庭院水池另一头现身。五郎高兴地摇着尾巴靠近她。和我眼神相对后,她说:

——不好意思,没有知会一声就跑进来。因为风太大,把我洗好的衣服给吹进来这里了。

顺着她视线往前看,果然有晒洗的衣物挂在松枝上。我立刻走下沿廊,拿起竹竿帮忙取下那条网状的布巾。

——太好了,真是麻烦你了。因为想想也该开始准备捣米做年糕了,这是蒸糯米时用的布巾。洗好准备晒干时,突然被风吹走……哎呀,这里长满了龙须草的果实。

我看着脚边地上,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些看似寻常的茂密草丛间,浮现类似琉璃珠又像露水的果实。

——哦,我倒没有注意过,这是什么?龙……?

——这叫龙须草。

——我不知道,居然会长出这么漂亮的果实。

我弯下腰仔细观察。

——名字有龙,难道跟龙有什么关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湖的四周倒是有许多跟龙有关的东西,比方说骨头。

——骨头?不会是龙骨吧,是吗?

——没错,从叡山和比良山之间流进湖里。在真野川附近,被农夫给发现的。

——在田里吗?

——就在农夫铲除田中央碍事的丘陵时发现的,后来献给了膳所藩②的城主大人。听说经过一位名叫皆川淇园的儒学者鉴定为龙的头骨,没错。后来那地方就盖了一间「龙宫祠」。刚好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

——哦,骨头吗?那表示龙已经死了吗?龙也会死吗?既然龙会出生,当然也就会死吧。

——锁国时代结束后,有名叫诺曼的外国学者进到日本……

——哦,就是德国的地质学家吧,我记得叫做爱德华·诺曼。曾听我的德文老师告诉我过,他是维新时来到日本的。

——哦,原来你也听说过呀!总之那个人说,那个龙骨好像是古早以前大象的下颚骨。

——原来如此。

——可是,为什么不是本地学者,而是头发颜色不一样的外国学者知道本地的事呢?结果所谓的学者,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嘛!不是吗?前一阵子天晴的时候,有气象学者跑出来说气压怎么样又怎么样,短期之内绝对不会下雨,应该尽快开始盖水坝。结果本地神社的住持跑去那间龙宫祠祈雨后,不是马上就乌云密布,下起雨来了吗?学者就是这样,连本地的气脉也摸不清楚。

邻家太太说得气焰高涨。她的这番理论并非纸上空谈,全都出于生活的真实感受,所以非常具有魄力与说服力。

——说的也是。就算那块龙骨是大象的骨头也好,至少可以说,那块骨头并不能作为龙已死去的证据吧!

邻家太太一时之间睁大了眼睛,然后严词告诫说:

——管它是死还是活,有风骨的灵魂跟这一点关系都没有!

邻家太太离去后,我不经意看着水池,发现不流动的池水角落结了一层冰。龙须草的绿色果实滚落在上头。身上穿着单薄的我,耳畔一阵风声呼啸而过,只见果实披风吹进了水池底。回头一看,敞开的走廊纸门里边,风从客厅壁龛里的画轴中不断吹来。沉默地看了好一阵子,风才停止。画轴中的风景又恢复成原来的平静。

冷风凛冽,肌寒欲裂。

①龙须草,Ophiopogon japonicus Ker-Gawler,日文名「リュウノヒゲ」(竜の髯:Ryu-no-hige)。中文别名麦门冬、沿阶草。百合科(Liliaceae)常绿多年生草本。地下有许多走茎及纺锤根,叶丛生,叶端钝,线形、革质。花序总状、穗状、小花钟状,花淡紫红色,种子球形。根可入中药。

②位于今日本滋贺县。

柠檬

正要走出车站时,下起了雪。而且还是将世界整个涂白的漫天大雪,雪中,一个焦褐色的生物从我的左手边走向右手边。仔细一看,竟是五郎。这可不是它效法忠犬前来车站迎接身为主人的我,只是偶然散步途经此处罢了。「五郎!」我一叫,它回过头来露出「原来是你」的表情,亲切地摇着尾巴。然后就像自己还有急事待办一样,一边不断回头面带愧疚一边转身离去。这是我头一次被五郎弃之不顾。哼!原来它的热情也只有剐开始的五分钟热度,我的心情着实有些低落。

接下来怎么办呢?我调整好心情,考虑着:是该再等一阵子看雪会不会变小呢?还是说这大雪会一直下到夜里呢?突然看见梳着一条黑色辫子,身上包着胭脂色披肩的年轻女子走进车站。她将伞上的雪水抖落,折好收起。手里还拿着另一把雨伞。原来是大理花姑娘,大概是来接人吧?她也注意到我了,我们互相点头致意。

——好大的雪呀!

——是呀,的确好大。

——是要来接人吗?

——是的。

可是应该暂时不会有火车进站。刚才那班车除了我之外,还有两名乘客下车,一名自己备有雨伞,另一人要去的地方大概不远,早就快步消失在前面的小巷里。

——会有火车进站吗?

——会的。

因为她一脸认真地点头,我以为会有临时加班车。就在我们寒喧之际。大雪纷飞,仿佛一个个白色布坐垫落在民家屋瓦上。我想进去候车室,身体却像被鬼缠身一样就此动弹不得。大理花姑娘也像冻僵似的,始终面对火车来的方向。两人不说话,显得有些尴尬。于是我问:

——火车从哪里开来?

——从湖那边。

说的也是。任何一班车不是从湖的西岸就是从东岸开过来的。她的回答没有错,但我就是觉得不大对劲。

——我听邻家太太说,湖的周遭有许多跟龙有关的东西。我家庭院中名为「龙须草」的植物,还结出如同琉璃珠的果实。我是最近才发现的。

大理花姑娘看着正前方低喃:

千年蛟龙,藏神其中

我听了十分高兴。那是歌德,是他的〈迷娘之歌〉。

问君知否,上山之径

浓雾弥漫,骡马踽行

旁徨嘶鸣,幽壑瀑穴

千年蚊龙,藏身其中

飞瀑奔流,崖岩相连

忆彼山路……

我试着背诵出诗词,大理花姑娘立刻接下一句:

遥远他乡,与君同行

清澈了亮的声音对着天空背诵如上诗句。

这时刚好汽笛声响了,车站也因为火车的震动嘎然作响。大理花姑娘赶紧前往月台,火车进站了。可是不见车站人员出来走动,也不见有人下车。倒是驾驶室里有人对大理花姑娘招手,交给她一样东西。大理花姑娘接过后,茫然伫立当场。火车开动了,在大雪中渐行渐小。大理花姑娘提着篮子走回来,雪花飘落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

——那个人没有搭车。

她只轻轻这么说,已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边又说:

——雨伞借给你吧?看起来一时间雪还不会停止。

说完将带来的伞递给我。

——啊,谢谢。

我有些惶恐地接下雨伞。

两人一起走在高架桥下时,大理花姑娘说:

——听说天气冷的时候,湖底会变得很安静,而且感觉不会那么冷。听说外面越是寒冷,湖底就会越安静。鲤鱼、鲫鱼都不游动,感觉就像漂浮在半空中。就像鲤鱼旗一样水平漂浮,在风停止的瞬间保持水平静止。始终保持水平流动的时间,就那样忽然停止,垂直地不断往下沉。可是大家都还活着,它们的身体仍在微微晃动着,就是证明。

我无法答腔,只能默默地听着大理花姑娘说。

——即使如此,听说龙洞深处什么都有。有热带国家的果实,也有高山上的花朵。可是我总怀疑:那是真的吗?因为听起来实在不像真的,不是吗?

大理花姑娘在寻求我的同意,不得已只好回答:

——听起来难道不比真的更像真的吗?因此,如果是真的,会有什么问题吗?

大理花姑娘脸颊泛红。

——不!没什么问题!

然后反问我:

——你的朋友之后回来过吗?

——没有,一直都没有。

入冬以来,高堂始终没有现身。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大理花姑娘的家门口。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前。

——希望你还能见到你的朋友。

说完将手伸进火车送来的篮子里,递给我一个果实般的物事。仔细一看,原来是柠檬。

——谢谢你。

——颜色还很绿,放一阵子就会变黄的。

点头道别后,她走进了屋里。大雪仍不停地下,回家路上,我边走边用木屐堆雪球。行进困难之间,受到大理花姑娘的触发,我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从头背诵歌德的诗句,果然发现句中有柠檬出现。

问君知否,远地异国

蓊郁林间,柠檬花开

金黄橙子,结实累累

万里晴空,金风送爽

香桃幽静,月桂高挂

云端远国

遥远他乡,与君同行

南天竹①

院子里一片皑皑白雪。南天竹红色的果实从雪堆中透出艳丽的光泽。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霾,不知道何时还会继续下雪。空气含有铅的颜色和质感,无风也无声。

在这种日子里,房子常会发出嘎然震响。有时震响会从沿廊后面东北方位的暗处开始,经由洗手间的角落绕出来;有时则是直接贯穿沿廊,经过房间,然后停在我的纸门前。一旦兴起,就会喧闹。在这之前则像是在观望情况,有所顾己i。等到震响一开始,房子便如同失去控制般,到处都跟着起哄。因为并不影响我做事,至今也都不加理会。如此到底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就好像没有人住的废屋容易有狐狸妖怪栖住,可能是我在不知不觉间提供了类似的条件吧。都怪我日常行为不检。今天尤其吵闹得厉害。奇妙的是,房子的震响越是大声,越显得周遭安静。再加上今天外面积雪,更是安静得吓人。

从屋里眺望出去,庭院和水池不仅结冰,还积雪,呈现一种暂时休憩中的风情。一群雀鸟像成串的铃铛栖停在百日红的枝干上。院子里种有许多南天竹,所以我能理解冬天何以有这么多的小鸟过来,但如果只有鹎鸟大小还无所谓,要南天竹承受雀鸟的重量,岂不要了它老命!沿廊玻璃门外有棵大株的,就南天竹而言算是巨木了。只可惜枝极长得不好,弯曲的大树干上,并行冒出几根中型枝干。最靠近这里的那枝就紧贴着玻璃门。突然还以为房子又震响了,声音听来却又不够激烈。举目看过去,竟是一只圆滚滚的雀鸟从百日红的枝干上飞下,落到并行冒出的南天竹枝干上,在那些拇指粗的枝干上宛如横飞般依序跳来跳去。一下子跳到这里的枝梢,身体几乎要碰上玻璃,马上又折返跳回去。很明显是在嬉戏。我觉有趣,不禁看得入迷时,听见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东北方位的天花板里面,避邪的符咒被老鼠啃掉了。

我直觉认为是百日红在说话。说到避邪,今年立春也快到了。诸如撒豆子、桂枝插上沙丁鱼头挂在门口等习俗,虽然根本与我无缘,可是答应帮人照管屋子,如果任意让非人类的东西造次,岂不有损屋主颜面。

于是我赶紧上去检查东北方位的天花板里面,那里的确曾贴有纸制的符咒类之物,但现在几乎都已消失,只剩下些许角落的部分。看来得去弄一张新的符咒来才行。我想了很久,决定前往以立春驱鬼避邪闻名的吉田神社。那里一到立春晚上就很热闹。学生时代曾经去过,参道两旁有许多夜市摊子,虽说是冬天,却亮晃晃的跟夏日祭典一样。只要去神社办事处,总会有一、两张避邪符咒吧?

尽管已经想好,我仍决定挑个好日子再出门。大概是因为下雪吧,奇怪的是,路上不见半个人影。我决定翻越吉田山从神社的后面进去,就在连接山门牌坊的参道旁边看见一家小店。心想该不会是神社在外面设的服务处吧?门口立着「符咒」的旗帜。太好了,这么一来我就不必冒着雪爬上山顶了。我高兴地探头进去,只见一个还像小孩的光头老板对着我大喊:

——欢迎光临。这里卖有各种符咒。请问要找什么样的?

——我要避邪的。

老板听了,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点头说:

——避邪的符咒也分很多种。像这种对蜈蚣、水獭、狐狸都有效,是弘法大师所制作,十分灵验呀。我看这样子啊,就收你一般工作的三个月薪水,你看怎么样?

——那可不行。

——那么这种的怎么样?可以制止对面吹过来的贼风②。这是高野山的某位高僧特制的,只要贴上就能消灭一切怪声音,保证每天都身心健康。至于价钱嘛,我看就收你一般工作的两个月薪水好了!

——那也不行。

卖符咒的老板表情有些失望,但立刻发出一声「嗯」,像在鼓励自己,一鼓作气说:

——既然这样,就只能推荐你这个了。虽然效力比前两种来得弱,但在紧要关头还是很有用的。

——什么样的紧要关头呢?

——这是用来避雷的。

——哦!多少钱?

——一般工作的一个月薪水。

ll我不是做一般工作的,也不是每个月都能领到薪水,请介绍适合我的符咒吧。

年轻老板又皱起眉头。那样子并非因为不愉快而皱眉,而是难过得快哭出来只好皱眉忍住,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出了一道超乎他能力的难题,害我不禁也同情起他,提议说:

——说到价钱,有没有差不多值一碗消夜面那么多的?

顿时老板的脸亮起来。仿佛我这番具体的价钱提示让他灵机一动。

——这样的话,就只有这个了。

他很有自信地拿出一个以漂亮大字写着「排除万难避邪咒」的硬纸袋。

——感觉好像很有效的样子。

——算你捡到便宜呀。

老板很高兴地强调。确实付了一碗消夜面的钱,正准备回去时,大概是有人从店里面走出来,老板回过头去,那个男人也偷偷瞄了我一眼。看到对方长相,我不禁吃惊地大声喊:

——抓蛇人,

抓蛇人嘿嘿讪笑,点头说:

——谢谢惠顾。

——你也开符咒店吗?

——不,这是我弟弟的店。

原来抓蛇人还有弟弟呀?看到我重新打量年轻符咒店老板的脸,抓蛇人面不改色地说:

——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看来他的家庭状况真是越来越复杂。

——我弟弟做生意很诚实,请多多捧场。

说完后对我一鞠躬。就算我愿意捧符咒店的场,只怕我今后所余的人生不会有机会再度上门,所以我不敢答应他。

——我不能信口开河,但今天的确是买到了好东西。

说完便告辞离去。

一回到家立刻准备将买来的符咒贴在天花板里,但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打开纸袋看看里面装些什么东西。可是我也听说过,符咒打开看之后就会失效。于是暂且放在桌上,瞪着纸袋思索了一阵子。对了,到时候如果没有效力,只要再去那间符咒店买就行了。因此下定决心打开纸袋,倒出来的居然是一根南天竹树枝,还有几颗红色果实散落在榻榻米上。

①南天竹,Nandina domestica Thunb,日文名「ナンテン」(南天,Nan-ten)。小蘖科(Berberidaceae)常绿灌木,高约二至五公尺,三出羽状复叶,叶形为长卵形,叶端渐尖。多为单干生长,叶大多丛生于先端,有毒。初夏开花,果实球形,成熟时鲜红色,少数为白色。可入中药。

②古谓四时不正之风,或从孔隙透入、不易察觉的风,容易致病。俗称外邪。

蜂斗菜①

火盆里的炭火气味和热度,似乎只要用像纸门那样的一张和纸就能隔开,才一踏出沿廊,寒气立刻窜入脚底。房间里面也很冷。边发抖喊着好冷好冷边用冻僵的手做事,可每当鼓起奋勇踏出纸门一步,就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并不脆弱。都已经三月了,天气怎么始终这么寒冷。

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决定出门散步。天空倒是难得一见的晴朗。

有东西掉落在残雪堆积的渠道土堤上。仔细一看,是比拳头还要小一圈的小妖。在冬日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睡得很舒服。这可希罕,至于有多希罕呢?希罕到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目睹。在它纠缠如线团、酷似玉米须的银白色头发正中央,明显地突出一根三角锥状、象牙色的角。虽然如字面所言是个小妖,我推断年纪应该还很小,身上披着结草虫蛹壳般的外衣。

看到这即将灭绝的物种,保护本能自然涌现,可说是身为知识份子最可悲之处。虽然觉得困扰,还是帮忙留意附近有没有野狗、小孩或品行不端的人出没。万一要是遇上抓蛇人那种人,肯定马上被当成药材卖掉吧!

就在我思考该怎么办时,小妖突然站了起来。瞬间,我紧张地注意它的动静,它好像并未发现我的存在,自顾自走了起来。尽管土堤的坡度很陡,它却健步如飞地往河川的方向前进。就像被牵引一样,我尾随其后。小妖站住了,吓得我也赶紧停下脚步。小妖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我看得兴味盎然,想:到底它在找什么呢?

——他们叫我来采蜂斗菜。

小妖自言自语地低喃,又像是说给我听的。就算是个妖,看它年纪这么小,蜂斗菜恐怕也太大了吧。摘下一棵扛在背上,搞不好还会让它摔个跟头!

——好吧,我来帮帮它。

我将视线从它身上避开,并自言自语。然后开始在残雪突起的土堆里、枯草间寻找,终于找到一小株披着淡绿色外皮的蜂斗菜。

——找到了!

我将蜂斗菜放在小妖面前,它似乎有些诧异地保持距离,不停仔细端详。然后说声:

——很好!

又继续开始寻找。我以为这么一棵就够它吃了,但看到它埋头苦干的样子,我也继续寻找。眼睛适应环境后,自然发现到处都是蜂斗菜。我们采集了相当分量。这时小妖就像蜘蛛吐丝一样取出绳子,一下子就将所有蜂斗菜绑在一起,轻松地用单手举起。那一捆少说也有它身体的五十倍大吧,真不愧是妖!我在一旁差点就发出赞叹声。

——失物可寻获。

小妖低喃一句后便涉水越过渠道(起初我还以为它走到河边时落水了,不料瞬间便出现在对岸),消失了。

难得外出竟遇上这般罕见的事。我心里盘算着要跟邻家太太说这件奇遇,一边也为自己采收一些蜂斗菜,打算抹上味噌当下酒菜。突然间背后有人语气平静地问我:

——你在干什么?

回头一看,竟是高堂趣味盎然地看着我。我惊讶得差点要跌坐在地上,同时又有种「原来是高堂呀」的安然平常心。

——我在摘蜂斗菜。

——哦。

仿佛觉得阳光有些刺眼,高堂眯着眼睛。

——你到底跑去哪了?

我稍微加强了语气。

——暂时都窝在白山,在湖的北方远处。

我知道他是指白山神社。

——结果不动明王踩在脚下的天邪鬼叫我来找你。刚好也是下山时节了,就乖乖照做,而且佐保公主也要回来。

——原来如此呀……

我想起了大理花姑娘。

——你知道蜂斗菜有分雌雄吗?

高堂看着我手上的蜂斗菜说。

——不知道。

——像小菊花聚集在一起的是雄花,一堆黄绿色花苞聚集的是雌花。

——哦。

的确是有两种。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只有一种,只是成长阶段的差别而已。我实在是误以为真太久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

高堂微微点头。

——误以为真的想法的确很可怕。

——可是一时之间就是会相信。

或许是太久没见的关系,高堂的话中少了带刺的感觉。但也可能是他在白山修行的成果吧!

——今天可以留久一点吗?

——不,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我的船就停靠在前面,今天要先搭船回去。五郎还好吧?

——五郎一早就出去散步了。最近常出门,希望别惹上什么坏事就好。

最近白天能和五郎打照面,反而是难得的事。我心想:那家伙也有自己的交际圈,便不太管它;可是看到它深夜归来,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这不就是家人的关系吗?想到这点,就很感谢高堂当初劝我在这里饲养五郎。

我说出心里的感谢。

——哎哟,怎么了?感觉不太寻常,该不会是发烧了吧?说出平常说不惯的话,小心咬到舌头。

高堂说完后便离去。一边说着「我的船在这里」,转身离去的身影渐行渐淡。高堂回去了。果然高堂就是高堂。就算人死了,就算跑去修行,他的个性还是没变。我觉得有些安心,又有些失望,心情十分复杂。

快到家时,遇见邻家太太走在路上,手上捧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布巾。

——啊,绵贯先生,遇到你正好!我正要拿这东西去你家。咦?

她说到一半,惊讶地看着我的手。我的手上握着一把蜂斗菜。

——你看这个!

邻家太太将布巾拿开,盘子里传来油炸蜂斗菜、羌活芽、针鱼的香味。我道谢后,说明手上的蜂斗菜是要沾味噌吃的,然后又提起了小妖的奇遇。

邻家太太听了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还相当理解地点头说:

——那是因为今天已经是惊蛰了呀。

我不禁纳闷:难不成她以为它跟虫子是同类吗?猛一抬头,看见路旁冒出新芽的樱花树叶间,小妖正百无聊赖地看向这里。

①蜂斗菜,Petasites japonicas,日文名「フキ」(蕗,huki),此处指「蕗の薹」(フキノトウ),是蜂斗菜早春伸出的花茎,供食用。菊科(Asteraceae)多年生草本。原产于日本。叶片圆或椭圆,叶缘齿状,根茎有数层浅紫或淡褐大型鳞状苞片包住花蕾,花蕾呈棒状或长椭圆,有单生也有并生种。一至三公分长,雌雄异株,但单株上有时会混有异性花或两性花。种子有棉毛。

节分草①

清晨由于门口十分吵嚷,天寒地冻之中,我爬出被窝探看究竟,不知道为什么玻璃门外天色阴暗。外面是下雨还是阴天呢?纳闷地打开大门,只见一丈之遥站着一只比我还高大的老鹰。它并非栖停在任何东西上面,而是头几乎快顶着屋檐,脚踩着地面站在那里,鹰羽般茶褐色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我看。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当场发呆—突然,老鹰的背部动了起来,只见五郎从羽毛下面跳了出来。老鹰像是默默行礼般看了五郎一眼,然后朝马路走了两、三步,用力振着大大的翅膀一飞冲天。仿佛半个天空都快被老鹰给遮住,气势惊人。我不禁很想舍弃身为饲主的尊严,追问五郎: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可瞧它对着我不断摇尾巴讨好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只普通的家犬呀。

仿佛是老鹰招来乌云,那天午后便开始下起雨来。

最近笔墨不畅。明明我写作用的是西洋钢笔和墨水,却要说笔墨不畅。然而与其用「钢笔写作不顺利」来表达,我还是觉得用笔墨不畅比较符合我的心神状态。仔细想想,大概是因为千年以来已经用惯文房四宝,突然改成西洋钢笔和墨水,我们的灵魂还在旅行的路上赶不过来吧。

文明的进步往往迅速得令人来不及眨眼,但其实还没有深植人心吧?例如,我能平心静气地接受小妖、老鹰的出现,正是我的精神层面还悠游于该领域的最佳证明。搞不好当我下次再看见小妖、老鹰,心里会觉得怪异不安时,就表示我的内在已不会再和时代的进步产生冲突了吧?

比起「钢笔写不动」的说法,还是「笔砚生尘」的用词比较贴近我的精神生活。

至于为什么我的写作进度停顿,是因为我用明信片通知山内学弟高堂回来的消息,结果他要我问高堂关于湖底的状况。老实说,那才真是和我的精神生活——尽管还无法完全接受钢笔和墨水——相隔甚远、难以融入的世界。说得更明确一点—我觉得害怕。可是既然已下定决心将写作当做一生志业,就不该害怕这等小事!

正当我在为这事烦心时,壁宠里的画轴有了动静。一阵风吹来,我听到卡达卡达声。是高堂,他好久没有利用这里走出来了。

——嗨!

我像学生时代一样跟他打招呼,他也回答我一声「嗨」。

——你是利用下雨过来的吗?

——没错。

高堂一甩头,甩去头发上的雨珠。

——今天五郎在家呀。

高堂看着木兰树下的狗屋低喃。

——今天早上才回家的,居然骑在老鹰的背上。

在说这句话之前,其实我本来想先警告他「千万别吃惊」的;但发现事到如今讲这个根本毫无意义。

——那只老鹰是铃鹿山神。

——铃鹿山。那和我们家五郎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它每天都跑去铃鹿山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五郎是这附近很有名的仲裁犬,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倒想起以前听高堂提起过,五郎曾经帮忙处理河童和白鹭的纷争,只差没有亲眼见过就是了。我向高堂确认这件事,他说:

——嗯,就是因为那场纷争调停得很成功,出了名,从此一有纠纷就会被找去。

——究竟谁给张扬出去的呢?

——先是白鹭在空中宣扬,接着河童又在水里散播。

——哦。

——白鹭和河童本就是死对头。能说服它们停止争吵,可见五郎真是厉害。

听高堂这么说,相较之下我更加觉得自己能力卑微。

——盛名居然还能远播至铃鹿山。

我决定趁此时提出那件悬案问个明白,于是一股作气问:

——我想将从未去过的地方写成文章发表,该怎么办才好?我打算写出你曾经去过的那个湖底。

高堂回答:

——那当然要你自己亲眼看过最好喽!

——我可以吗?

我半信半疑地问。

——就看你有没有决心喽。

高堂说这话的瞬间,身影突然模糊暗去。雨越下越大,屋子里面也越发昏暗。庭院的树木在风中飘摇发出沙沙声响。我是否该想办法让高堂不要就此消失呢?

——还是不要吧。

高堂突然又恢复成轻松的语气。

——来自各个方位的地下水脉流进湖中。湖底又是一番不同次元的世界,时间的概念就不一样。好像有意识存在,但你所看到的不见得会跟我一样。得看到时候能看见什么吧?

——原来如此。

我连忙答腔。高堂看着窗外说:

——照理说,在这时节的钤鹿山,节分草花会开满一整片山坡,佐保公主在第一阵春风吹起时也会前去那里。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春风先吹到这里,使得此处的樱花将比钤鹿山的节分草早开。钤鹿山种感到十分忧心,浅井公主也很担心。所以我才会过去钤鹿山看看,结果节分草已经开花,大概是调停妥当了。

——浅井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呢?

高堂沉吟了一下回答:

——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说明,用人类的语言实在难以形容。

我也沉吟了一下回应:

——然而我就是想用言词加以描述。

——那是不可能的。

顿时我明白:啊,对了,这就是我和高堂之间决定性的差异。也开始对突然在我眼前消失身影的高堂涌现类似怨恨的感情。

——你抛弃了人世。

——难道你能对人世的未来抱持确信吗?

一如钢笔和墨水吗?这个人世还会继续发展吧?迟早小妖终将面临完全绝种的命运吧?捕蛇人的行业也会被其他生意取代。

——我不知道……

我低喃,心境像是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兔子。高堂微微一笑说:

——唉,算了。再不久第一阵春风将吹起。

说完便离去。壁宠里留下一枝我从来没见过的纯白细致花朵,散发出一种尘世间所没有的清澄气息。我屈身拾起,心想原来这就是节分草。

果然此花只缘在深山中栖息。

①节分草,Shibateranthis pinnati fida,or Eranthis pinnatifida,中文学名「羽裂菟葵」,毛茛科(Ranunculaceae)节分草属(Shibateranthis)多年生草本。因节分草属也常被归为菟葵属(Eranthis),故有此名。分布于日本本州关东以西。高约十公分,从地下块茎中伸出丛生茎,长出不整齐的分裂苞叶。二至三月开花,花茎先端有看似白色花的,其为萼片,花本身退化成黄色蜜槽。因在立春节分时开花,故日本名为此。

浙贝母①

和尚山寺前的竹林,自然会有竹笋长出。日前突然很想品尝早春的新笋,想念那种小巧如京芋的美味,就在散步回家途中走进竹林,假装若无其事地用脚探寻春笋的踪影。那种埋藏在土里,还未经阳光洗礼,白色鲜嫩的部分是最好的了。用炭火烤成焦褐色,再撒上柴鱼片,沾酱油食之。

春天是竹子的秋天。由于竹林是孟宗竹,竹子长得很高。一走进竹林,便觉得空气清新。在细长的竹干环绕下,往上几乎望不到高远的天空,但竹林里又不会像照叶树②林那样阴暗。有时会飘下枯叶,偏偏找不到期待的春笋。倒是在竹林后面地势较高的向阳处发现了奇怪的植物。大小如同桔梗,花瓣带着微微的绿色,花朵从花蒂往前端低垂,像只倒扣的酒杯,很难说出它的妙处。

过去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植物,会是新品种吗?

本来想摘几枝回去,才一伸手,又觉得这种做法未免像土豪而作罢。还不如采摘春笋来得实际得多,又何经济效溢。于是再努力找,还是遍寻无踪。我实在气不过,就一路爬上山丘继续寻找,最后竟看到了远方的湖水。没想到我竟然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暂且享受远眺的风光后,决定寻觅下去的路时,看见一间风雅的杉皮屋顶房子悄然隐藏在竹林之中。受到吸引,来到屋前,只见门口挂着一个「编笠」的招牌。身为以写作为业的人,不免开始揣想这里的屋主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就在此时,玄关的小纸门喀达喀达缓缓拉开,从中走出一位梳着日本髻、年约三十出头的女子。

——请问有何贵事?

对方一脸正经地询问,我有些狼狈地回答:

——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本从山脚下为寻春笋一路上山,竟不期然来到这里,看见这栋高雅的房子,于是走近来欣赏。我马上就离去。

说完正准备回头时,对方说:

——孟宗竹的季节还没到。你要找的应该是大名竹吧?这附近的竹林并非大名竹,必须往下面一点才会有。不过那是别人家的竹林……

女子亲切地说明,听得我十分惶恐,却又心生疑窦:她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大名竹呢?

——我要找的东西你怎么会那么清楚呢?我刚刚明明只提到春笋二字。

像是被我抓到把柄,梳日本髻的女子顿时显得有些错愕。她没有正面回答,而说: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知道的还更多。你且试着继续往下走,就会找到你想找的路。

说完嫣然一笑,我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我是百合。

说完深深一鞠躬,又走回了纸门里面。感觉真是有些怪异!这么说来,前面继续往南走,就会遇到这条衢道上最大的关口。我听说,因为幕府时代关口检查十分严格,加上山路雌行,女人徊小孩通常会选择哮越离此稍北的小关往来东西。仔细想想,这附近应该就是小关一带。我也听说过,这一带有许多商家以穿越关口的旅者为顾客。毕竟前头就是京城了,总得买些纪念品给家人吧。这附近的名产就是小孩子喜欢的木板画。所以说,搞不好刚才的女子就是幕府时代在这附近开店做生意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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