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走在通往湖畔的下坡路上。
她说我要找的路,指的是什么?
是通往关口的路吗?其实我现在正在找的东西,答案很简单。我现在正在找春笋呀。
早春气候多变,且肌肤依旧感到些凉意。天空的云层逐渐增厚;冷风吹来,令人感受到冬天仍停留此地、迟迟不肯离去的依恋。行路至此,总算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房舍,不久便来到村庄。眼前尽是尚未翻土耕耘的田地、田埂,却不见任何人影。继续前进,似乎来到了北陆衢道,两旁屋檐低矮的民家栉比鳞次。冷风吹得门窗嘎嘎作响,这里同样也感受不到人的气息。还是说,居民都躲在屋檐低矮的二楼,从小阁楼微开的格子窗里偷偷窥探着我呢?
一心为采摘春笋却远行至此,而且这附近不仅有晚霞,甚至还开始飘起了雾。我虽然有点想回家,又觉得既然都来到这里了,至少也该到湖边看看。心意已决,于是穿越衢道,往可能是湖的方向移动。房舍越来越少,渠道相对增加,走在雾中,必须小心自己的步伐。事实上,此时雾已相当浓厚。渠道中到处系着小船。我想起人在土耳其的村田来信提到:当地有个名叫黄金角的美丽海湾,名为卡悠克的小船云集其间,穿梭来往。尽管地域不同,人类的行为模式却大同小异。只要有水存在,人类就会尽可能运用,希望行进到更远的地方。transportation(交通)——transition(过渡)。
transition!
岸边有许多栈桥突出,好似迷宫一般。为了不让双脚被水气濡湿,我小心翼翼伸手探索,意欲前往岸边。经过好几条栈桥后,来到芦苇原。冬日期间被砍除过的芦苇丛中,即将冒出新芽。目前仍是一片破败颓唐的芦苇枯原。
弥漫的雾气越来越浓,浓雾中隐约可见芦苇后面的湖水。四、五公尺远的前方,白鹭正屏气凝神觊觎着水中,这景象就跟家中壁龛里的画轴完全一样。我脚下发出声音,白鹭受到惊吓看向我,慌忙飞向雾的另一方。「那么,应该是往那一边吧。」我像白鹭一样静止不动眺望,过了好一阵子才想:还是打道回府吧。
雾更浓了,终于撑不住湿气而崩解,顿时化为雾雨。
①浙贝母,Fritillaria verricillata,中文别名璎珞百合、皇冠贝母。百合科(Liliaceae)多年生草本,原产于中国。贝母种类繁多,包括大家熟悉的川贝母(川贝)与此种浙贝母。浙贝母地下部分为二鳞片组成的球茎。茎直立,高约五十公分,叶宽线形,先端细窄,有时呈藤蔓状缠绕,三至四枚轮生。四到五月开花,吊钟形淡黄色花会从上面的叶子两侧垂下,鳞茎可入药治咳嗽。
②温带常绿阔叶林的一种。
花椒①
或许是因为思念之切而实现吧?和尚做完法事顺道过来,说是收到施主馈赠的春笋,要与我分享,届时回山寺的上坡路也可多少减轻些负担。
——早晨现摘的,这会儿烤来吃也不会有涩味。
一看到出现在玄关前的和尚手持春笋,我便欣喜雀跃,顾不得体面立刻堆起笑容相迎。
——事实上前几天我突然很想吃春笋,还跑到和尚的山上徘徊寻找。
——哎呀,那些笋子不够味呀。这就不同了,大名竹就是质地纤细。
总算我能如愿烧炭火烤春笋,和尚也享用般若汤②,两人心情愉悦地眺望着庭院时,五郎难得在白天在庭院里现身,像只家犬般坐着,一副「看你们要干什么」的表情,兴高采烈地看着我们。
——真是只不错的狗,很懂事。今天看到我也不会乱叫,大概判断我来找它主人有好事吧?
——难道五郎曾对和尚吠叫过吗?
——有呀!当时我们彼此都还不太认识。对了,你到竹山徘徊有没有什么收获?
——我发现了一户不可思议的人家。家中只有一名妇人,不对,说不定还有其他家人吧。总之,那户人家的氛围让我想起最近刚翻译好的罗塞蒂③的文章。
在酒意伴随下,我心情轻松地开始吟诵。
昏暗阴微,人在此处
幽冥低语,阴火飘摇
无名之物,俄尔群集
其形恰似,湿露清寂
似我跫音,追随我身
如见万物,隐约徘徊
和尚像陷入思考般眯着眼睛仔细倾听,然后沉吟一句:
——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那户人家吗?还是罗塞蒂呢?
——全都不喜欢。而且从刚才起我就很在意那幅画轴。
和尚完指着壁宠说。
——哦,那是之前住在这房子的人留下来的……我很小心收藏着。对了,我记得刚才的文章开头是这样的:
此乃君在世之貌,
眺望之际,但愿君现身
——我更不舒服了!看来还是把那幅画收起来吧,怎么样?
我连忙拒绝:
——那可不行,就算是和尚,也没有那种权利。
——你胡说些什么,别忘了,最后解救无耳芳一④的也是和尚呀!像这种故事总是由和尚出来收尾的。
我突然觉得很生气。
——没想到和尚竟是这种人!你还是请回吧。
——我是为你好才那么说的。就像日前,要是你被拉进去那户编笠人家,你就完了!
这时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却因为喝了酒,没有继续想下去。
——就算被拉进去我也无所谓,更何况人家也没有那个意思。
——那是因为对方消失了,对方知道你是谁。
真是失礼!五郎在院子里不吵不闹,兴味盎然地看着我们。
——你应该谢谢五郎才对!
为什么大家开口闭口就提五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赌气地沉默不语。
——既然不想收起来,那你就下定决心!
说完和尚便回去了。
居然要我下定决心,假如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那世上纷乱的根源不就从此消声匿迹了吗?就算我有意,要是我的心不肯配合,还是没辙呀。和尚根本是在说废话,但我心情反而因此平静下来。
就这样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听见门口有人呼唤。甩甩头站起来,上前应门,看到刚才的和尚手上拿着一包类似春笋的东西站在那里。这时我对和尚的气已经消了,便说:
——刚刚真是失礼了。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和尚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的表情,我不禁担心和尚年纪大了,头脑开始不清楚。
——刚刚我们不是一起喝过酒吗?
——那不是我,你不会是在做梦吧?脸上都有睡痕了。别说那些,这是施主给我的春笋。
——你刚刚不是已经拿春笋来过了吗?
我仍自顾自继续追问,和尚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
——哎呀……哈哈哈,刚才施主提到早上去挖笋子时,发现竹山被狸猫糟蹋了。
原来是狸猫呀!
我懊恼地抱着头。说完稍早发生的事,和尚听了呵呵大笑,愉快地回去山寺。
笋子多到吃不完。正准备分一些给邻家太太,整理之际发现笋子上的泥土附生着一棵亮绿色的花椒嫩芽。虽仅豆粒般大小,却已长出明显的花椒叶形状。已到发芽的季节了。
春天的脚步已然来临。
①花椒,Zanthoxylum piperitum,日文名「山椒」(サンショウ,San-shyou)。芸香科(Rutaceae)落叶灌木,原产于东亚。高三至七公尺,枝灰或褐灰。奇数羽状复叶,叶轴边缘有狭翅,小叶纸质,卵形或卵状长圆形。三至五月开花,聚伞圆锥花序顶生,花被片四至八个。七至九月结果,果球形,通常二至三个,红或紫红,密生疣状凸起的油点。椒皮外表红褐色,晒干呈黑色。有龟裂纹,顶端开裂。内含种子一粒,圆形有光泽。花椒含挥发性物质,具独特浓烈香气。
②即酒。
③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1830-1894),英国女诗人。
④日本怪谈。相传源平之战期间,芳一遭阴魂缠身,和尚在芳一身上写满符咒,独漏双耳,致使芳一虽然获救,却被厉鬼拔去双耳。
樱花
渠道两岸的樱花盛开,花开只保存了一段时间,终于撑不住纷纷凋散。飘落在渠道水流上的花瓣,仿佛是摇动的太古地表,大大小小堆聚的落英时而汇集时而分离,不断反复聚散,边往下游滑去。眼看整个水面都被花瓣掩埋,几乎很难看见潺潺流水。
我是去年的樱花季节过后才搬来的,过去只听闻过「花吹雪」的形容,没看过实景。原来古人造词一点都不夸张。
视线微微向上移动,不免为樱花如此繁荣而惊讶,微带朱红的白色花朵一如热闹的灯笼,点点覆盖着山壁。
渠道旁的树下有着波斯婆婆纳①、附地菜②的绿,宝盖草③的淡红,加上荠菜惹人怜爱的白色小花,连泥土都充满生气。有什么时节比春天更适合妆点万物为其生发的讴歌呢?
夜里睡觉时,因声响而醒来。接近黎明了吧?阴暗的天空开始微微泛白。我先是静静躺着不动,突然眼睛看向房间角落,有一名梳着整齐发髻的陌生女子端坐在那里。旁边摆着一个类似旅行箱的东西。我连忙坐起。女子伏在榻榻米对我深深一礼。
——我是来告辞的。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拼命地想,却不记得认识这样的朋友。只能睁大惺忪睡眼,却说不出话来。正痛苦地试图发出声音时,女子的身影竟渐渐透明,终至消失不见。
我就像遭到狐狸作祟,又像身处梦境之中,没办法,只好继续躺下睡觉。再次醒来时,已是日头高挂,大概快中午了。
——那是樱花精。之前你应该一直在渠道旁欣赏樱花吧?
邻家太太一如以往用力点着头解开谜底。其实之后我也想到同样的答案,只是觉得对方不同于一般精怪。
——那是因为你还单身,那种东西才会过来……我这样问有些冒昧,你从事写作的工作,收入怎么样?
发问突如其来,我像中了一枪似地陷入窘境,说话也变得结巴。
……当然不像一般固定上班的人那么好。没有工作时就不会有收入。就算有了工作,如果写不出来一样领不到钱。我的生活状况,你应该很清楚吧?
邻居太太深深点头,表情好像在说:「啊,不好意思,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忘了,原来是这样子呀。」突然又很亲切地上前半步,口气一改,说:
——其实,我的朋友正在帮待字闰中的女儿找对象。这位和服店的千金小姐也真奇怪,说是不喜欢商人,希望与无缘于金钱的清白廉洁之士厮守,就算对方贫穷也无所谓。她父母也很困扰,终于不得不到处找人帮忙介绍。即使许多家境不错的人前去提亲,就是不见女儿希望的对象上门。说起来,女方家生意做得很大,生活富裕,供养年轻夫妇两人的生活根本不痛不痒,偏偏就是没人帮忙介绍……
所以邻家太太才会问我「收入多少」。尽管嘴里说什么「无缘于金钱」,她难道不觉得自己前后矛盾吗?唉,可这世上不都是这样子吗?众生肩负着这些矛盾,不以为意,不也活得很健康吗。唉,我实在无法接受……我深呼吸一口气后回复:
——我对这门亲事不是很有意思,首先,我就从来没有过成家的念头。
邻家太太一副饱受打击的表情直盯着我看,过了一阵子才开口说:
——我倒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呢……
然后摇摇头回去了。
我回到家中,坐在房间里,发现角落有一块地方变成白色。上前一看,是吹落的樱花堆积在一起。那里正是早晨该女子端坐的位置,看来她果然是樱花精吧!
原先我还怀疑她会不会是百日红?我担心是不是枝干上的大窟窿让她快要撑不下去,所以她前来告辞。脑袋清醒过来的同时想到这点,便立刻前去庭院确认。可是百日红一如平常,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但我依旧很担心,便诵读几首最近喜欢的罗塞蒂的诗给它听。读得正起劲时,邻家太太拿着「给五郎的剩饭」出现了。
对了,我的杂志还遗留在院子里。于是再度来到庭院的百日红处,百日红静静地等着我来。大致说来,植物的属性就是擅长等待,百日红当然也不例外。然而当时的它等待得尤其热诚。我拿走杂志时,整棵百日红甚至还微微颤动了一下。我有些讶异,抬头一看,发现有个什么东西跑过树枝间。心想可能是小鸟或猫,定睛再看,竟是上次那个小妖。它虽想模拟成树瘤的样子隐藏其间,但还是露出了全身。不知它是从何时起来到这里的?假如打算就此定居,只怕百日红会受不了吧?想到蒲柳之质的百日红连夏蝉都讨厌,脾气一向不是很好,我只好开口说:
——可不可以不要在那棵树上?树干上不是有个大窟窿吗,我不想给它增加太多负担。
一时之间,小妖看似文风不动,终于才面无表情地问:
——那我要到哪里才行?
我赶紧思考这个问题。
——对了,泰山木怎么样?到那棵树上,一定会觉得安稳。
小妖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瞬间便消失踪影。大概是移往泰山木了吧?果然动作很快。这时我才想起,刚刚应该问它有关清晨樱花精的事。很难想像它们同是精怪,会不会是它的姐姐或阿姨呢?
百日红像是松了口气,树叶发出沙沙响声,搞不好是在跟我道谢。下午山内说好要来拿上次那篇织品业界杂志要的稿子。我将鱼干、早上吃剩的味噌蚬汤,搭配蜂斗菜沾味噌当午餐解决掉。不久玄关有人叫门,回应后山内走了进来。难得我这么早写完文章,交付稿件时自然意气风发—山内的表情也显得有些高兴。这时他发现那堆樱花的落英。
——咦,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
正要说明时,担心跟他提起樱花精,不知他能不能接受,却还是全盘托出:
——今天早晨,有一名陌生女子坐在那里跟我告辞。根据邻家太太的说法,那是樱花精,可我就是不觉得她像妖怪。小妖现在我庭院里就有,但两者实在一点都不相像。
山内显得十分惊讶,之后用力吸一口气后说:
——「小妖」可不是指年纪较小的妖怪,而是某种妖怪的正式名字,绵贯学长似乎完全误会了。妖族由南到北种类各式各样,并非像出世鱼④那样,各个成长阶段有不同的名字。
山内振振有诃的样子吓到了我。
——为什么你知道得那么清楚?
——那是常识呀!
山内语带责备地说。我突然有种无助的不安。
……我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通常,脱离世俗也会造成一般常识付之阙如,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没有办法的。
山内反过来安慰我。
——早上起就怪事连连。
我提起邻家太太介绍「奇怪的和服店千金」的婚事。山内听了说:
——我知道那位小姐,她是纺织公会干事的千金,不是门坏亲事呀!
山内说得起劲,我却不置可否,听过就算。
——那位小姐肯定也读过绵贯学长在业界杂志上的文章。
山内说得益发起劲。我不禁担心:该不会这家伙已经看透我的才能,希望我尽早脱离这项工作?不料他说:
——所以我想,这桩婚事应该会无疾而终吧!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禁拉高音量问:
——为什么那么说?
——你先冷静下来。这篇文章应该也是一样,目前为止你写的文章都很有意思没错,但问题是,其中内容是否会让对方想跟作者共同生活呢?
的确很有说服力。
——所以,绵贯学长你才会碰上连樱花精也对你行礼如仪、告别离去的境地,这超然的态度值得称赞!请你早点写出高堂学长的故事吧。
我听了沉吟不语,山内借机赶紧离去。
堆积的落花,令我爱怜不舍,放置两三天后,逐渐枯干缩小,随风从敞开的窗户飞去。
①波斯婆婆纳、Veronica persica,日文名「おおいぬのぶぐり」(大犬の阴囊,ohinu-no-buguri),玄参科(Scrophulariaceae)一年或二年生草本,原产于西亚至伊朗。全株有毛。茎自基部分校,下部倾卧。茎基部叶对生,边缘有粗钝齿。花萼四裂,花冠淡蓝色有深蓝色脉纹。葫果肾形。
②附地菜,Trigonotis peduncularis,日文名「キュウリグサ」(胡瓜草,Kyuuri-gusa),别名伏地菜、鸡肠草。紫草科(Boraginaceae)年生草本,分布于中国西南至东北。高五至三十公分。茎细弱,常由基部分枝,具平伏细毛。叶互生,匙、椭圆或披针形,先端圆钝或尖锐。五至六月开花,总状花序顶生,细长无苞片;花萼五裂。
③宝盖草,Lamium amplexicaule Linn,日文名「ホトケノザ」(仫の座,Hotoke-no-za)中文别名珍珠莲、接骨草。唇形科(Labiatae)一年生直立草本。茎软弱,方形,常带紫色,被有倒生稀疏毛,高十至六十公分。叶肾形或圆形,边缘有圆齿和小裂,两面均有毛。三至四月开花,花轮有花二至数朵,花无柄腋生无苞片,花萼管状。六月结果,小坚果长圆形三棱。
④日本社会对某些鱼类,会在不同成长阶段给予不同称呼。如武士、学者及冠之后改名般,意味着出人头地的好兆头。
葡萄
空气湿重,感觉马上就要下雨。从榻榻米客厅眺望外面,发现百日红已经开始冒出一些花苞。这么说来,高堂第一次现身也在这个时节。那日入夜后风雨激烈,玻璃门窗发出恐怖的声响。边回想去年此时,边抬头看着外面,感觉映照在玻璃窗上的风景和室内不太一样。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窗里透明的风景竟是一片原野。难道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子吗?抑或过去窗上都正常映出房间的景致,由于某种原因突然变成远地风光呢?我应该假装不知道好呢?还是保持冷静告知对方我已经发现了?我又该如何告知对方呢?我左思右想,十分烦恼。
后来我将心思转向写作,把玻璃窗的事抛在一旁,待回过神来天色已暗。于是走到厨房,洗米煮饭,把发泡香鱼干煮成甜咸口味,并搭配邻家太太给的盐腌鱼下水,解决了晚餐。然后去付费澡堂洗澡,回家后查完一些资料,感觉有些口渴,却懒得喝水便直接就寝。
梦中,我在和尚的山寺附近散步。五郎带头走在草地上,我们来到未曾来过的山上。微微可以听见乐队的声音,我们追随声音越过一个又一个山头,漫无目的地跟随着乐声走在山中。接着开始下坡了,我心中诧异:这里原本就有山谷吗?但因为是梦境,也就不以为意。坡度越来越陡,才刚感觉到路面较缓,马上又是下坡路。山路两侧是高耸的山崖逼近,五郎径自走在很前面。进入森林了。景色逐渐变成深绿色,天色也变得要暗不暗。这里的地势应该很低,空气却越来越清澄,穿过树干之间,从森林深处传来温和淡柔的乐队音乐。还有微微的嘈杂人声。我更加诧异:「怎会有人在此聚会?又是怎样的枣会呢?」完全忘记自己置身梦中。乐队演奏的是西洋乐曲,令人怀念的音乐带着某种忧伤、熟悉与淡雅。可见就算聚会,应该也聚集了一群风雅高尚的人吧。我同时带着好奇心和不安继续往前进。周遭的明亮既非来自月光亦非来自星光,紫罗兰般的暮色逐渐深入这不可思议的明亮中。眼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落叶松林,还是说,生长在高地受自然的抑制,根本就不须人力整理?
五郎走在前方,已不见身影。我也加快脚步,试图追上。前面下坡处是转弯,底下的光显得明暗交错,越往下走亮度就越明显,好像是个广场,群树随之稀疏。乐队的声音就是从这里流泻出来的。穿着不同洋装的男男女女,有的躺在贵妃椅上、有的坐在摇椅中,或像随意散置的花串般东一群西一团地手持玻璃酒杯谈笑。中间有张大圆桌,堆满了时令的水果和葡萄。因为口渴,那些大颗的葡萄对我而言充满莫大诱惑,脚步踏进广场,虽穿梭在人群中,感觉却如同漫步林中那么自在。经过人群时,每个人都好像认识我似地微微将视线低垂,没有人出来制止或疑惑地盯着我看。
有几位坐在圆桌周围的椅子上,悠闲地用餐。刀叉散置在桌上,根据我的日常饮食,很难判断盘子里的食物是什么。走上前时,所有人都面朝向我。席间有一个空位,我不知是否该坐下。因为看见周遭的人微微点头,便怯生生地就坐。
来,请用葡萄。正中下怀!可是,古今中外不都传说过:千万不要吃异界的食物吗?我要是胆敢无视那些教诲,恐怕此生所累聚的一点点教养将会哭泣!不断向我招手的紫红色葡萄带着露水,鲜艳欲滴,累累成串地装饰在圆桌中央。
——还没有用过餐吧?
坐在斜对面,一位刚过妙龄的妇人轻声问我。
——因为他才刚到这里嘛。
旁边一位留着大帅胡,中等身材的男士代我回答。
——谁来服务客人呀!
坐在正对面、和我大约同年的一位男子向另一头高声呼喊。我连忙制止说:
——不用了,请不必费心。我肚子不饿。
不知为什么,此时笑声如涟漪般同时涌现。奇怪的是,虽然被嘲笑,我却不觉难堪。啊,对了……我想起来此的目的:
——请问有没有看见一只狗?我正在找我养的狗。
——这里并没有狗呀。
刚才的妇人断然回答。我还来不及抗议:怎么可能呢?她已开口说:
——来吧,请用葡萄。就算你肚子不饿,也应该口渴了吧!
她说的固然没错。一时间,我感到自己的动静正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更加觉得不对劲。
——我必须回去了。
——为什么?
刚才留大帅胡的男士问我,似乎觉得很好玩。问我为什么……我……看到我词穷,对方又说:
——留下来不是很好吗?这里不过是入口,再往前去风景更美。不但有会生出彩虹的瀑布,也有云蒸霞蔚的高山。还有金刚石建造的宫殿。住在里面的是清新可人的精灵们。每天生活心情平静,眼前尽是美丽风景,往来谈论者也尽皆是品格高雅之士。没有必要再回去人世,跟那群猥琐卑劣的凡夫俗子牵扯在一起,徒然降低自己的气质。
我听得心生向往。大帅胡语气更加轻柔地说:
——来吧,请用葡萄。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动手。我就是沉默地保持不动。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后,我才开口说:
——听阁下所言,的确是很吸引人。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不想取用葡萄。因此刚才一直在思考这问题。每天过得无忧无虑,听起来的确是很理想的生活。但终究那种优雅籼我的本性不合。上天所赋予我的理想,是必须靠我用自己的力量刻苦去争取来的。这里的生活……
我踌躇了一下,继续说完:
——无法供养我的精神!
说完之后,全场静寂。可怜的大帅胡更是涨红了脸,与其说是生气,应该说是困惑所导致吧。
——我……
大帅胡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快要哭出来而说不出话。
——那我告辞了。
我站起来鞠躬致意后,转身踏上来时路。不知从何时起,五郎又在前面带路。我在内心偷偷松了一口气,没有五郎,我还真不知该如何走回家。
……远方微微传来夜间列车的汽笛声。模糊轮廓的另一头,意识再度提醒我身在梦境。外面好像下雨了。汽笛声在雨天更容易听分明。意识处于幽冥之境,看来现在我还来得及回到梦里。我心中某个部分始终受到那里吸引。雨水穿透纸门入侵室内……对了,是那个大帅胡哭泣的脸。他是个柔弱温和的人,我却偏偏猛地用力拒绝了他……
雨无声地下着,偶尔会听见雨水从破掉的排水槽众成雨滴落下。我静静听着滴水声,只觉声音渐远渐弱。一开始是草原,五郎出现了,走在前方。对了,一路上都是下坡,穿越山崖而过。对了,听得见乐队声……广场到了。我直接走向圆桌,一切都跟刚才的情景一样。大帅胡用一副没发生过任何事的安详表情看着我。
——关于之前那件事。
我只想赶紧表明自己的心意。
——十分感谢阁下的好意,我完全没有否定阁下的意思,甚至对您还充满憧憬之情。刚才我有些自我陶醉,如果不强势点,只怕会输给诱惑。然而回去之后才意会到那种态度很失礼。我知道自己没有说清楚,很对不起。我之所以还无法来此,其实另有原因。我必须看守家园,那是我朋友的家。
大帅胡闭上眼睛,微笑点头。旁边的妇人道:
——原来他发现了那件事。
说完以扇掩嘴,带着惊讶对周遭的人窃窃私语。对面的绅士也说:
——难为他发觉到,回来说明。
——太好了、太好了。
一股安心与温柔的感觉如波浪般荡漾开来。我看着葡萄,心想:好美。突然脑海中掠过一个疑问:「这里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呢?」于是抬起头仰望天空。天空就像月光石磨就的巨大透镜,简直如同水面,这里岂非宛如水底之国……是湖底吗?我想。
这一次我清楚听见雨滴声,枕畔出现身穿小仓裤的膝盖。是高堂来了。对了,他曾经说过,只要时机到了就能看见,今夜就是他所谓的时机吗?
高堂低声说:
——实际走一趟,结果发现没有什么吧?
我心想:原来如此,这家伙吃了葡萄啊。同时也认为这下我写得出来了。
高堂站起来,慢慢走开。画轴那头传来他回去的声音。
——你还会过来吗?
我躺在被窝里不放心地大声追问。
——我还会来的。
他的声音已远,微微在黑暗中响起。一如自己发出的声音变成飘荡的回声,迷失在许多国境后,终于回到故乡。接下来只剩一片寂静,一片空寂宁静。
我再次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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