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挨的那一下头部钝击需要治疗。虽然患处没有出血的迹象,但在人体中算是敏感部位,不消毒就草草了事可不行。
本着这样的想法,准备拜托保健室的舞阪老师做些应急处理的时候,却被麻烦的家伙给逮个正着。
「真不赖,人家心神荡漾了呢。又大又粗又坚挺呢~」
与静止在紧绷表情的秀明形成鲜明的对照,秀明的副班主任亚历克斯·拉布(Alex Luv)用没品的台词打起招呼,似乎很开心似地准备给他头顶鼓起的大包涂上消毒液。她二十出头,有着不同于日本人的身高和身材,是一名金发外国女性。
在秀明的记忆中,她所负责的科目应该是听力……
「拉布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要叫我小爱哦」
拉布总是强求学生们叫她的爱称。本人的姓氏『Luv』按照日语翻译过来似乎就成了『爱』,于是『小爱』便诞生了。
嘛、秀明一次也没有喊过这个爱称就是了。
「为什么拉布老师会在保健室?而且还穿着白大褂」
「上周末呢,常任的保健老师逃走了哦」
看来是保健室的舞阪老师放产假了……才怪,是以此为名目,从爱丽丝所在的学校里溜之大吉了。
「于是乎,就由拥有救生员执照的人家临时接替了」
「要对教育委员会保密哦」,最后她用食指抵住嘴唇,像小孩子一样补充道。这货真的是大人么?在各种方面都令人堪忧呢。
坐在呆滞的秀明对面床上,拉布将紧绷的短裙下伸出的美腿以夸张的动作翘了起来。
「怎么样,性感不?」
「非常——不呢」
这个教师想用一个个充满挑逗的动作把青少年的健康成长怎么样?
「切、跟山野上开玩笑真没意思」
「真令人意外。新学期才刚开始,竟然记得住自己班上的学生」
「毕竟人家是副班主任啦,副班主任」
「那么,出席序号十二号以『で』开头的男生名字是?」
「德斯塔莫尔君」【注:勇者斗恶龙Ⅵ的BOSS躺着中枪】
「快对出川同学道歉」【注:出川,でかわ】
「开玩笑的啦」
看到笑着糊弄过去的拉布,忽然心生一问。
「既然拉布老师把班上的学生全都弄清楚了,那么你对那个特别的存在,『有害者』怎么看?」
「什么嘛,果然山野上也对爱丽丝感兴趣嘛?」
「欸、嘛」秀明含糊地说道。
「毕竟那孩子挺可爱呢」
「才不是,我有其他理由!」
秀明为了否定,开始进行精密地提前预防
「我们入学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可齐藤爱丽丝这个人物还是个未解之谜」
虽然有害者这一名字十分响亮,但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灵长目人类的『齐藤爱丽丝』,了解的人却并不多。
能够称得上特征的,就是她那彻彻底底的无表情。不笑、不说话、不表露感情。交流机能不全反论性的给了她无感情的个性,为她的超尘脱俗加足了马力。
算不上奇异,也并非阴沉,只是重复着呼吸这一工作之外,如同人偶一样生命感稀薄的人物。这是同学们的共同见解。
就算尝试询问班上的同学,也得不到更多的情报,只能得到关于她经历以及印象的回答,得不到任何她个人的本质。她暧昧而模糊,其真身充满着谜团。
齐藤爱丽丝总是带着那把骷髅图案的大伞,穿着富有时尚感的胶皮长靴。上课时以堪称模范的姿势纹丝不动,活动的只有使用笔记用具的双手以及不时眨一眨的眼皮而已。在敲响下课钟声的同时她会委婉起身,以极为规则的步调去往某处。快到上课的时间,她会在铃声响完之前回到教室,再次冻结在自己的座位上。午休也是这样。
综上所述,对虚无缥缈的爱丽丝的真身进行调查,才是秀明所追求的东西。如此一来,应该就能达到有害者散播不幸的奥秘所在。
「毕竟是人类史上第一例有害者呢。会好奇也难怪」
秀明想用开诚布公的回答引出情报。
不过,从拉布嘴里说出的话叫人意外,却也有教师的样子
「别把爱丽丝想得太糟糕。那孩子也是受害者呢」
交杂苦笑的台词里,无处不蕴含着温柔。
「爱丽丝周围所发生的不幸呢,其实恰巧也瞄准了她自己。像那些充分遭受不幸祸害的被害者们一样,她自己受的伤害绝不算少」
「什么!我从没有听说过。根据世间的风评,她就是会走路的自然灾害。以为她完全就是单方面的加害者」
「意外吧。你们这些学生所忌惮的人呢,其实是个极为平凡的普通女孩,只是被『不幸』喜欢上罢了」
「深有同感。说到底,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超能力或者超自然现象」
「诶?你非但不怕爱丽丝,还有心挑战么?山野上是那个么,勇者大人?」
「才不是。我只是单纯的不相信罢了,不相信她被超常现象缠身」
「怎么有这个心情?」
「引发原因不明的事故灾难什么的,这种事情一点都不科学」
「啊哈!作为年长的大姐姐的意见,觉得你无视那方面会更可爱哦」
拉布愚弄着秀明的信念,安慰似的抚摸着他的脑袋,还故意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
「老师要给好好坚持自己意见的山野上发朵小红花哦。今后也要作为同班同学,好好关照她哦」
「承蒙看得起但不敢立约,我会做完当值工作的」
秀明低下散发出消毒液气味的脑袋,动身离开了保健室。
此后的上课期间里,秀明一直咀嚼着拉布所说的『爱丽丝也是被害者』这句台词。
虽然拉布这么说,但日本政府承认的「有害者——齐藤爱丽丝是危险的」这一风潮是无法撼动的。这从她的风貌也能推测出来。
她伞上所画的骷髅图案绝不是中二性质的主张自我,而是危险级别的标识。那应该是在制药厂和化学工厂随处可见的东西吧。警示标记共有三类,表示注意是『!』记号,表示警告是『×』记号,表示危险是『骷髅』记号。
综上,齐藤爱丽丝是危及生命的剧毒物质,又或者是与放射性废料相当的危险物体。
从根本上有了危险的认识,再之后无论发生怎样的意外事故也都能接受了。要说为什么,因为她就是这样的存在——有害者。
试想一下,遭受天灾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索赔的,所以对天灾发发牢骚也是在所难免。
同样的,人为灾害在受灾无法立证的情况下,要怎么向爱丽丝请求索赔呢。
没错,地震、雷击、火灾,爱丽丝等同于这类现象。
正由于这种强买强卖的辩证法,以致爱丽丝受到了有害指定,政府借此成功规避了她所造成损害的一切责任。
而且,甚至出现了对这位命途多舛的少女深感兴趣的团体。
且不说那个团体不惜在小镇上新建研究所也要观察研究少女,据说还对市一级提供了大量的资金援助。
由此,文部省、教育委员会、市学校也屈服了,最后欣然让少女在本年度就读高中。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呼」
秀明反复琢磨着这些资料。
在课上像这样逍遥自在又心不在焉也都是因为爱丽丝。
教室里因有害者分散注意力的不只是同学,老师也一样。
乍看之下是严厉授课的气氛,实际上紧张感暗流涌动。
历史老师白木就像最尖端的雷达一样将注意力分散开来,在黑板上画着世界地图,好像背对着爱丽丝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这也难怪,今天的爱丽丝不知为何晕晕乎乎的摇摆着。就好像加设节拍器一样,她的脑袋上下左右地飘忽漫游。这是哪里的原住民的仪式么?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钓鱼』状态?
白木认为自己将会成为爱丽丝的活靶子,不堪忍受这种恐惧感。
白木四十中旬,正值教职热情期的她也在有害者这一特异存在面前剥下了『高尚』的假面具,露骨地避忌着爱丽丝。
原本就有些神经质的性格,加之与不知何时便会爆发的危险人物共处一室的情况,令她错乱不堪。她手中的粉笔颤抖着,绘出形似未定型的阿米巴原虫的线条。
「这、这就、就是是、是欧亚大陆的的的……」
——咚。
仅在酷似钝器击打音响起的一刹那。不曾确认晕晕乎乎的爱丽丝头部有没有撞到桌子,学生们就惊惶失措地从课桌上退了开去。大伙的退避,甚至让教室中央的圆形空间变成了极限的四方形。
大家屏气慑息,爱丽丝头部栽到课桌上后又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的样子,还有与她四目相交的白木面部极大的颦蹙起来的样子,全都看在眼里。
此时此刻,所有人心中都想象到了同一个效果音吧。啪噔——(弦断了)
「噫!噫、噫噫噫噫!」
不久到达极限的白木发出鸟叫似的熊吼,胡乱抓起了脑袋。
「有、有话想说,就、就清楚地说出来啊!」
与此同时,几人吐出叹息。加上这位忍受不了近距离恐惧而错乱的老师,已经是第三个人了。在学生们眼中也不算特别狼狈了。
「算什么啊、算什么啊,是我不好么?呐!」
白木的不幸,便是不容站在教师这一立场上临阵脱逃吧。
「谁去阻止她吧」
「不要,麻烦死了」
「这个时候应该班委登场吧」
学生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与爱丽丝的同班学生们不一样,老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教室里。
可是,输给有害者的威压而发狂的大人就是如此没韧劲。
「真是的,大人还真是舒服呢……明明我们每天都得拼命」
「真想让他们和身处死亡最前线的我们换一换呢」
「总而言之,谁去把小爱喊来啊」
「为什么不拜托班主任木堂老师,而要拜托副班主任?男生真肮脏!」
「白木老师,班委提议。请做做深呼吸,冷静下来」
多么可笑的应对,这又为白木的愤怒火上浇油了。
「别,别把我当白痴!我很正常、非常正常!不正常的是你们,你们和——」
白木指名道姓地开始抨击,将压在喉咙深处的词语宣泄出来。
「全、全部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你你你这魔女,齐藤爱丽丝!」
想象不出受过良好教育的大人竟会这样泄愤,白木对着爱丽丝奋力挥起粉笔头。
此时此刻,即便不信奉神明的秀明也在心中暗自祷告——阿门。
就在此时,歪斜的黑板砸中了白木的后脑,咚!
……果然主是不存在的。
白木的眼睛一翻,栽了个狗吃屎的她脸部与讲桌来了个亲密接触。
被黑板与课桌砸了又磕,白木晕晕乎乎地倒了下去。
放学后,秀明从办公室回到了教室的时候,爱丽丝还是老样子僵直在座位上。
班会也结束了,班上的同学们几乎都离校了,只有她一声不吭地等着。
和上学时发出的爱丽丝警报一样,镇内考虑到为了避免与她发生接触而制定了特别警报,在发出该警报之前,爱丽丝是不可以放学的。话虽如此,不过没有针对放学时学生一方的超时处罚,警报时间也没有固定下来。归根结底,警报时间因她而异。
于是,在其他学生完全离开教室之前,爱丽丝总是稳稳地呆在自己的座位上。
「看这个样子,会挨到太阳落山呢」
发出叹息的秀明行动迅速,在教室里还有几位同学商量着去哪儿玩时,他已挪开桌椅,走向了位于教室中心属于爱丽丝的座位。
越过三米的境界线,牵起了直勾勾盯着黑板的爱丽丝的手。
「你知道『时间就是金钱』这句格言么」
触碰她的指尖感到惊人的冰冷,像死人一样冷飕飕的。
「来,回家咯」
这番举动太过自然而没有人能够马上做出反应。当然说的是侵犯爱丽丝领域这一暴举。
还没一会,周围就狂喊起来。「说笑的吧」「疯了么!?」「喂、脑子没事吧?」奚落声四处横飞,犹如晴天霹雳。率先接触爱丽丝接的家伙们都不长久。
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也有展露博爱精神的勇士,但还是只维持了短短数日的友好关系便断了念想。顺便一说,这位勇士是一位名叫安倍的女生,她与爱丽丝正在一起度过午休时间的时候,突然急性阑尾炎发作被救护车送走了。
明明有着这样的前车之鉴,为什么还要发疯?秀明突如其来的行动让残居教室的学生们发出莫大的惊叹。
秀明突然抓住自己手的行为,完全出乎了爱丽丝预料,她眨了两三次眼后,缓缓地重复了刚才的台词。
「回……家?」
「对啊。齐藤不回家的话,照顾你的我也不能回家哦」
「可是——」
爱丽丝想要回家必须得向办公室传达离校的意思,然后鸣响爱丽丝警报。而她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不必担心。我事先已经联系过班主任了。他说不用多久就会拉响警报,快站起来吧」
秀明一下子把爱丽丝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山野上同学!你在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想要代表班上的意思,身为班委长谷川清深叫住了秀明。
带有非难之意的她用抑扬的视线通告着「不要打乱规律」。
因为一个人的哗众取宠而让危险人物受到刺激,这可担待不起……她大概是这个意思吧,然而秀明不是能够斟酌到这种细微思绪的男人。
「不管怎么责问,我都只是实行『爱丽丝值日』的责任罢了」
得到平淡而正确的回答后,长谷川只得闭嘴。身为班委多少对秀明的安危有些牵挂,然而却要受这种「少多管闲事」的气。
「有什么不对么?」
而且,秀明本人毫无恶意,因此也无法抨击。
凝重的空气弥散开来,秀明雷厉风行地帮爱丽丝做好了回家的预备工作,强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出了教室。
通往鞋柜的一路上,擦身而过的学生们纷纷畏惧秀明的蛮勇让出路来,秀明也毫不介意的快步迈进。不久到达鞋柜之后,一直乖乖被秀明拉着过来的爱丽丝开始发出不满。
「放、放手」
「失敬了。牵着手没办法穿鞋呢」
对着擅自表示接受的秀明,爱丽丝大幅地摇了摇头,用细微的声音问道
「你……不怕我么?」
「哼、怕?你说我怕?」
秀明不禁失笑。
他嘴角上扬,好像等待这一刻已经望眼欲穿一般,推了推眼镜。
「对这个愚蠢的提问,我的回答的是『NO』。要问为什么,因为我不相信什么超常现象。你所引发的麻烦事都是偶然的产物,绝对是偶然!」
在秀明接近到脸和脸快要贴在一起的时候,爱丽丝的身影融化在了夕阳的逆光之中。
「……真的么?」
太耀眼以至于没看见她的表情。不过——
(在、在笑么?)
能够确认的,只有画出弧线的嘴唇。瞬间袒露的笑容好似得到了新贡品一般,比平素无表情的面庞更富魔性,然而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几欲转变成恐惧。
「废、废话!」
秀明借助语言的力量一扫迷信妄言,匆忙将鞋柜甩在身后。
离开室内之后,视线中果然染上了夕阳的颜色。没有遭受今早那般的豪雨,鲜亮的夕色挥洒在大地上。
秀明维持着悠然的步调穿过校庭的时候,一个兴冲冲的气息从后方追了上来,没一会便和他走到了一起。
明明天空还是万里无云,爱丽丝却依旧撑着那把骷髅图案的黑伞。
侧眼看了看这样的她,秀明不经意的问了起来
「伞不重么?」
「……有点」
「既然天晴着,不收起来么?」
「因、因为很危险」
她的回答很短促,她想尽快结束对话。
可是秀明不是在意那种问题的人,毋宁说是不会看气氛才对,毫不客气的逼问起来
「所谓危险,是想阻挡冰雹保护身体么?」
毕竟有过今天早上那件事,若是那个能够弄哭气象播报员的爱丽丝,说不定真能让盛夏的时节降下冰雹。
而事实背叛了秀明的预想,爱丽丝大幅地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什么事都喜欢搞得那么夸张。
「会有更大更硬的东西之类的,所、所以很危险……这把伞是『凯夫拉』的」
即便得到字句不足的回答,秀明依然好好反刍起来。
「什么什么,这把是凯夫拉制成的么!」
凯夫拉纤维是用作防弹背心的素材,相比金属的分子结合度更强,在战场和危险职业内无时无刻不在活跃,是维系生命的重要物件。
可是,在这份强韧的背后,因为有着被紫外线晒到便会分解的弱点,自然不可能偏向伞具这方面的用途。
「防水加工自然是有的,不过连阻隔紫外线的处理也做过么……令人吃惊呢」
到底要多少制造费用呢。爱丽丝的伞,是一把即便「下刀子下炮弹也能挡下」的伞。
说起来,她穿的长靴也是同样外观。
乍一看上去只是一件业务用的长靴,或许是在防水性之上兼具抗静电性、抗油性、抗锐物冲击性的军用装备也说不定。
(对应危险的完全防御……越来越感兴趣了)
心中窃喜的秀明默然地走在路上。由于爱丽丝警报,本应在夕暮之下人声鼎沸的商店街连个人影都没有,感觉实在愉快。
「……到这里就行了」
不一会儿,爱丽丝停下了脚步。明确的拒绝之中,蕴含着些微的踯躅。
穿过商店街就是爱丽丝的居住区了。而且,距离秀明所住的公寓也不远。
「不理解啊。根据我的记忆,距离齐藤家应该还不到一半的路程吧?」
爱丽丝保持着沉默,看来是不许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好吧。那么再见了」
一丝不苟的秀明举起右手挥了挥。
「那么再见了」
再试着强调一次。
「那·么·再·见·吧」
「……」
对完全没有反应的爱丽丝头上一记手刀。
「呜呀!?」
听到了有趣的拟声,试着又敲了一会儿,就像敲木鱼一样砰砰响。
她柔软的发质带着柔和的弹性返回右手。这脑袋敲上去可真舒服啊。现在终于明白那些秃驴的心情了,好想拿起念珠开始诵经呢。
这段时间,爱丽丝任其自然地「呜呀!?」「呜呀!?」着。
「话说……你在欺负我?」
「失敬。这是简单的肌肤交流」
「肌肤交流?」
「嗯。这种事都不知道么?那就告诉你好了。听好咯,所谓肌肤交流就是关系很好的人之间进行肌肤间相互接触的行为,断然不会是敌对行为」
最后一句话虽然将心声表露无遗,不过爱丽丝没有注意到。
她想了一会话中的含义,又左右歪了歪脑袋,秀明又对头上的大包开始泄愤
「亏我早上承蒙你关照呢」
「……?」
本身秀明就没对她的反应报什么期待,果不其然,爱丽丝挠了挠脖子。差不多也该把敲她理由解释给她听了。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少说也道个别,对我说声『再见』吧」
「再?」
「明天还会来学校吧?还是说你准备旷课?」
也许是终于明白了意思,爱丽丝张开嘴,但是没有吐露只言片语。
「怎么?有话想说,就清楚地说出来吧——」秀明将脸靠近的瞬间,爱丽丝大大地眨了眨眼,大声喊出
「明、明天见!」
突如其来的大音量在耳际爆开,鼓膜麻痹了,意识渐渐远离。
由于听觉是直接与大脑相连的,就像对付视觉所使用的闪光弹一样,会有放射强烈声波使对象无力化的声音兵器存在也是一个道理——心知神游的秀明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了一路小跑的爱丽丝离去的背影。
短暂的彷徨与忘我的最后,秀明也抬起脚——没有转身。
「接下来才刚刚入戏」
振作精神的秀明眼镜中绽放出邪恶的光芒。
研究的基本是观察和考察。从而,观察从同伴身边得到解脱,过着私生活的爱丽丝正是秀明所瞅准的事情。
「笨蛋。以为我会轻而易举的回家么?」
对浑然不知地踏上回家之路的爱丽丝,追踪开始。他的行为也是诡异全开,不过秀明的人品没有外在那样磕碜,所以不成问题。
秀明藏在电线杆以及拐角后面,虽然和爱丽丝离得比较远,但观察工作当然是仔仔细细地进行着。秀明一想到今天在上的豪雨也是异常的偶然,便毫不畏惧了。
爱丽丝在回家告别之时隐瞒了什么,那无疑是与她那超常现象有所关联的秘密,这倒是让秀明燃起了意欲。
遥望着骷髅伞右晃晃左晃晃忙的不可开交,可想而知那巨大的尺寸以及特殊的材料也带来了相当的重量。
大体上,那个松松塌塌的长靴也不觉得穿起来会很舒服。她凭借着那糟糕的平衡感歪歪扭扭地走着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般,总觉着——
「就像喝醉了一样啊」
在不算宽敞的道路上跌跌撞撞,看上去相当危险。
「诶、对心脏不好啊!」
受到过别人不讲情面的评价的秀明,也觉得她在别的意义上叫人胆战心惊。
秀明也有一般人的良心。也许放着她不管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也许本着想帮帮小动物的心态……
「不不不、冷静下来!她是观察对象。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出来的话,尾行就失去意义了」
在电线杆后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的秀明,将善意与好奇心放在了内心的天平之上。是踏上沧桑的人间正道,还是为崇高的科学而献身……
「是该出去,还是不该出去,这是个问题」
就像演着荒唐闹剧一样烦闷的时候,爱丽丝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竟然被那家伙的心理战给骗了!」
虽然爱丽丝也不是不可能编排出这种高等战术,但秀明把她跟丢了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你太天真了。到底还是女生的腿脚,怎能逃过男生的我」
一板一眼的秀明摆出蹲踞式起跑的姿势,冲了出去。
就这样,他以短距离跑的步伐跑向爱丽丝的消失区域。且不论这里范围狭小,围着这里转上一圈又一圈还是——
「奇、奇怪!不应该这样……哈、哈」
再也经受不住剧烈运动了,侧腹好痛,内脏要从嘴里喷出来了。
向爱丽丝的前进方向不知猛冲了多远,但就是不见她的身影,到底为什么?
「……呼、好吧。今天就算我跟丢了吧」
大汗淋漓的秀明在电线杆后面虚无地嘟嚷起来。
远离自己位置的小学生看到这一幕,关于要不要按下蜂鸣警报的问题,认真地迷惑起来。
翌日的早会。
「我说山野上,你笨蛋啊?」
森元一开口就是这一句台词。
「都说了,本人入学考试的分数是——」
「知道了知道了,原来你是个会学习的笨蛋啊」
打断秀明的辩解,森元的眼神讨厌地柔和起来。不开口也能听见他说「欢迎加入我们这边」。看来在学友之间,对秀明那看似一板一眼的印象已经被一扫而光了。
「我听说了哦?你不但抓起齐藤的手,还和她一起回家」
「挺清楚嘛」
「不知到你是跟看上去一样不懂察言观色还是不知到生命的珍贵,勇者就此诞生了」
森元突然情欲高涨起来,一大早就元气爆发,想必一定是有高血压吧。
「而且,竟然和大魔王爱丽丝搞好关系,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么?好处当然是有的。光是昨天就了解了齐藤不少事情」
首先,不是她肆意对对象施加危害的。
从「亏我早上承蒙你关照呢」这句台词没有得到回应来看,她对昨天早上秀明遭到攻击一事并不自知。
这是她的不幸超出自身思维范畴,而无法控制的结果吧。
而且,她所掀起的不幸也不具备必然性或即效性。这件事已经通过昨天的手刀得到证明。
秀明煞是叫好,果然与研究对象进行接触是有意义的,短短一天就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情报。
心满意足的秀明得瑟起来,不过森元的接受似乎因为其他理由。
「不用说了,我知道,我知道啦。没有预备知识的话,就算是我也会接近她呢」
彼此之间的交谈根本驴唇不对马嘴而浑然未觉。
「嘛、虽然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但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正如森元所说,秀明并非在这个小镇上土生土长。生他的故乡是在距离这边乘电车三站路的地方。鉴于从本家来上学相当花时间,秀明现在是迁至丸山町独居的身份。
这次选择丸山町的公立学校,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里距离志愿的国立大学很近,而另一方面,则是对人类史上第一例有害者深感兴趣。
「虽然齐藤的事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还得忠告你一句。齐藤爱丽丝,这家伙很不妙,放弃吧」
掩去声音的森元瞪圆眼睛说道「前人之仁,当感慨受之」。
「说起来齐藤是挺可爱,像人偶一样文静,神秘妹气场全开,不过对她出手可不是引火烧身就能了事的」
「等等。为什么这里要提及她的容姿?」
「哈?因为你不是对她……」
说到这里,森元似乎注察觉了秀明骨子里那股木头人的气质。
「啊嘞?真的假的?喂喂喂,那你到底为什么……」
「不管为不为什么,本人这一周是『爱丽丝负责人』」
『爱丽丝值日』已然形骸久矣,然而秀明打破了这则默认的条文,这不得不成为一条新闻。可以说森元就是班上的代辩者。
「你说这一周你是『爱丽丝负责人』……说真的,你不怕么?」
「哼哼,说什么蠢话。她哪里非得令我害怕?她所引发的事故纯属偶然,其中一定藏着什么猫腻,对超能力和灵能力之类的诈术,现代人有什么好怕的」
山野上秀明不相信超常现象之类的非科学的现象。纵横四海,光怪陆离者俯拾即是,心怀使命感,剥下虚伪的外皮,正是他志向所向。
凭借着几近清爽的自负,秀明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
「非但如此,我对齐藤爱丽丝还很感兴趣!」
卡噔、嘎达嘎达、咚哐——
「山、山野上坏掉了……完全坏掉了!」
森元仰叹着身体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连竖起耳朵悄悄偷听传奇人物话题的学生们也骚动起来。
坐在教室前排的班委长谷川也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喂~,早会过程中安静一点~」
木堂那空洞之极以致毫无控制力的嘟嚷,学生们完全没有去听的余裕。秀明的宣誓甚至传到了教室最前排的班委。与之更近的爱丽丝不可能没有听到。
一瞬间的巨大喧杂戛然而止,学生们屏气慑息。
位于教室中心,恐怖的化身——齐藤爱丽丝动了。
从未表现人类动作的她,缓缓地抽起腰,一点点、一点点的,就像发条驱动一般僵硬的转过身去,两根食指抵在嘴角。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联想到。随着指尖勾勒出弧线的嘴唇,就好像麻绳吊着的断头台在上升一样——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位男生大惊失声。绝叫迸发,产生连锁效应,形成了悲鸣的大合唱。教室中掀起了甚至大到压杀掉早会结束铃声的地狱咆哮。
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杀出教室。无视『小心·有序·安静』的规则,忘我地冲向安全地带,很好的体现出了非常时期的人类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