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翌日第一节课是班主任木堂负责的伦理课,早会扩大成了学级会议。
课题是关于昨天的事件。
结果,事件中被臆测死亡的被害者少女活了下来,而且她正好是秀明同班的波多野彩夏。
波多野多半因为事件造成的冲击今天没有来。和波多野关系很好的朋友圈子向木堂直诉,于是就为了探明真相而召开了简易庭审。
依旧老样子被孤立在教室中央的爱丽丝一副被告的样子,对班委的提问默默颔首。
昨天,齐藤爱丽丝在爱丽丝警报结束之后绕了远路。地点是河岸附近的仓库。在那里,不巧与爱丽丝一样绕了远路的同班同学波多野发生遭遇,被爱丽丝吓到的她受了伤。事情就是这样。
「于是,被齐藤同学吓到的波多野同学摔倒了,碰到碎玻璃割破了手。事情就是这样?」
对班委的质问,爱丽丝垂着头,只留下短短的一句「是」。
伤势本身只是缝上数针便能了事,性命无忧。想来顶多只是「小心破伤风」的程度而已。
不过言归正传,这只是秀明个人的看法而已,其他人可并不认为只有这种程度。
「好过分……女孩子身上竟然要留下伤痕,这要她怎么办啊」
「说起来,警报都响完了竟然还在外面溜达,真是太任性了」
「一定是超出时限还在外面的事情叫人看到了,认为会留有后患打算封口吧?」
「好可怕~,玻璃竟让变成了凶器……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满是畏惧与厌恶的窃窃私语,爱丽丝四面楚歌。
一般来说某人受害这种事情顶多只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这一次,学生们似乎不再沉默。
之前的牺牲者们被卷入爱丽丝的不幸都是间接性的受害。
关于这一点,倘若这次是爱丽丝本人直接下手的话,爱丽丝在班上的认识也将从『瘟神』转变为『凶恶罪犯』,带上现实色彩吧。
「哼。荒谬绝伦」
秀明泄出轻蔑的叹息。不知不觉间,『事故』一词总是被『事件』所替换。
因为某种程度的曲解,让事情变成了『爱丽丝袭击了波多野』吧。正常来想,波多野只是自己摔倒,自己受伤而已。不觉得因果关系被搅得一团糟么。
可是,这也难怪。
受到有害指定,尚且累积了诸多实绩的爱丽丝,无论怎样不合逻辑的事情都可以将责任推到她的头上。
要问为什么,因为和她牵连的事件全都不合逻辑。
都怪爱丽丝,肩酸了,牙疼了,遭遇诈骗了,日本经济下滑了,世界某地打仗了。事情无分巨细都可以怪到她头上。
总结说来,现在这种情况就和上述情况相同,不用期待事件会从头到尾得到探明,因为这不过是名为学级审判的公开处刑,魔女狩猎罢了。
只要大趋势主张正当性,对爱丽丝恐惧也会云消雾散。人只要攥住理性,便能克服恐惧。然而匪夷所思的是,人们的感性将理性完全掩埋了。
「今天的标语会是『红色信号,大家同舟共济无所畏惧』吧」
秀明对四面腾起的气焰颦蹙起脸。
「森元也这么认为吧?」
难得秀明征求自己的同意,森元却牢牢咬合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回头。正因理解秀明的的心情,他才用手上捂住耳朵。
(尽管如此,或许有罪恶感总比没有强吧……)
秀明以点醒陋习的视角睥睨森元的时候,恶意越发升温。
「说到底,齐藤要是好好回家,波多野就不会受伤了不是?」
「竟然不遵守警报时间,也不想想是为谁拉响的警鸣啊」
「话说,初中明明是个家里蹲,为什么要来上高中啊」
「对不……起」
从秀明的位置上只能看到爱丽丝的背影。
不过,能够想象得出她的表情。她一定在用那个空泛的无表情来承受大家的恶意吧。一路过来都是这样,接下来的路也是……
学生们的音量不断提升,谩骂将要到达最高潮时,突然,日光灯碎开了。
赶上如此不凑巧的时机,陪审员们发出尖叫,爱丽丝暴露在闪闪发亮的玻璃碎片之中,不断重复着「对不起」。
历经过惨不忍睹的班会,爱丽丝周围骤然一变。
『爱丽丝值日』第三天的秀明姑且今天也想和她一起回家,但被她先走一步。
第二天班会后明明等到了扫除完毕,但今天秀明还在校舍后面垃圾场的打扫途中便拉响了爱丽丝警报。
秀明并没有丢下手中的活,准备认认真真的直到把犄角旮旯完全打扫干净。而这时森员跑了过来。
「山野上、山野上在不在!」
森元喘着粗气,他的焦躁似乎不是在表现他不擅长运动。
「怎么了森元。这一周没轮到你们组打扫才对——」
「怎么办!怎么办啊山野上!我被盯上了……」
据森元陈述,回家部的他准备在第一时间离开学校,而他似乎被后门前等候的赤石高中的学生逮到了。
赤石高中是距离秀明他们学校约两站路的商业学校。在同学区内偏差值以绝对优势垫底,因聚集了许多血气方刚的小恶棍而得名。
「然后啊,吃屎的家伙们让我交出齐藤……我、我好怕,但是我也很怕去叫齐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爱丽丝警报响起来了,然后齐藤出来了……」
语无伦次的说明算是把意思讲了出来。
「然后然后,那些家伙把齐藤团团围住带走了啊!」
「怪哉。据我调查,齐藤应该没有结交小流氓才对」
「我说山野上。我之前听说过,据说波多野的男朋友好像就是吃屎的学生……」
秀明表示接受,于是感叹了一句「有一手嘛」。
「原来还有不怕齐藤的人啊。嗯,发现同志了」
「魂淡!那帮家伙真的很糟糕哦!?当地人都把他们叫做流氓预备军了啊,齐藤可是被这样的一帮家伙给带走了啊……好像在商店街东侧,那边有个建设中的大楼,好像就是吃屎附近……」
没有拜托他,他就自个儿滔滔不绝地提供情报。秀明对森元冷淡地问道
「于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哈?因、因为你最近和齐藤很好,你自己也说过你是『爱丽丝负责人』吧——」
「抱歉,现在抽不出手」
不知对秀明的行动抱以何种期待的森元,下巴都吓掉了。
「难、难以置信……山野上,原来你是这种人么」
「虽然不知道你对我抱有怎样的印象,不过我后面还有事要做」
无法辩驳的森元只是不甘心地盯着秀明,然而秀明丢下这样的他,说了句「再见」后便扬长而去。
十分钟后,大汗淋漓的秀明来到了小镇的西侧,河岸附近的仓库。
「真是的,自从和齐藤扯上关系每天都得跑呢」
说到低声自嘲的他为什么不惜绕远来到昨天的事件现场,因为还有一些令人怀疑的地方。
这所仓库严重地脱离了爱丽丝的回家路线。然而,爱丽丝却来到了这里。非但如此,兴许前天也是一样。
秀明想知道其中原因,把仓库的角角落落走了个遍。走着走着,他立刻就发现了昨天人们聚集的地方到仓库的侧门之间杂草丛生的地方,有个隐藏的小棚。经历长年的风吹日晒壁面已经锈蚀不堪,被苔藓所覆盖。在这样的小棚一角,从屋顶剥落的小小空间里发现了一把骷髅白描的黑雨伞。
秀明将遮挡天花板孔洞中射下的阳光的伞收了起来,不禁苦笑
「受不了,你是昭和时代的不良少年么」
伞下藏着一个纸箱,小猫在纸箱里喵喵直叫。
旁边还有装有牛奶的小碟。
秀明为了不让小猫闹坏肚子而倒掉了牛奶,徐徐地伸展阿基里斯腱。
事情仍有谜题,不过理解了这几天她行动的理由。之后只用问她这件事就可以了。
「接下来,用跑的吧」
小镇西侧的仓库距离东侧的建筑工地不足一公里。
不足数分钟的脚程便到达建筑工地的秀明,抬头仰望着只有钢筋骨架的未竣工的建筑。
上面的挂起告示牌上的建设预定表写着将于去年九月完工。然而,这个样子看来是在大楼的建设中途便被原样搁置下来的。
秀明模棱两可地知道这里对不良来说是个正好合适的物件。不会有人接近管理不到位的私有地,而且正好搭上了爱丽丝警报的顺风车。由于警报期间大家都谨慎外出,目击者出奇的少。由此,没准这个小镇的罪犯倒挺安逸。
「警察也挺辛苦呢」,秀明事不关己地说着慰劳的话,刚一进入了施工现场,不亲切的航海警报便响了起来。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尖锐响亮而吓人的颤音。这是对声带很不温柔的发声方式。
秀明进到里面,躲在阴影之后确认了声音的主人。
「都怪你彩夏才要留疤子的啊!」
在前面气势汹汹的金色碎发,应该是波多野的男朋友吧。他的左右是一个光头和一个茶色长发,是一群堪称范本的不良少年。
「行了吧吉木。医生都说很快就会好了……」
「给老子闭嘴!镇上的人也是,老子的前辈也是,竟然怕一个高一的黄毛丫头」
看来那个不良也不是本地人。虽然风格不同,也是的秀明的同类。不惜对禁忌的存在出手,应该是想确立自己的威信吧。
「老子才不管是不是什么有害者,这贱婊子对老子的女人出手,让老子忍?昂?」
在距离吉木非常近的地方,发现了只顾低着头的爱丽丝。
此时秀明注意到,面无表情的爱丽丝眉心扭打着。
这是苦涩而悲痛的表情——
被吉木一声恫吓,她连珠带炮的说着「对不起」。可是,她的视线却没有转向男人们,只是凝聚在波多野的左手打着绷带的伤痕上。
「抱歉,彩夏。真的、真的对不起……」
「少给老子随便用名字喊她……」
遭受吉木在极近距离一声怒吼,爱丽丝的身体一下子缩了起来。
「呐、够了啦。齐藤也害怕了,就饶了她吧。被警察撞见就麻烦了吧」
「彩夏就是温柔,不过不行。老子要拿道歉费」
看来这些不良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便宜的自尊心而寻求报复。
波多野的男朋友似乎是拿自己的女朋友当枪使,讹诈爱丽丝才是目的所在。
「我、我……我没钱」
「哈?说什么啊。你丫不是政府公认的那啥吧,快把政府给的钱交出来」
「这、这种事……不、不可以」
「喝、你没有否定的全力。要是不想马上被扒光拍三级照,被搞得乱七八糟的话就给老子准备一百万」
「喂、吉木!?这可不好啊,干的太过火了!」
不听波多野的制止,围着爱丽丝的三个男人露出下流的笑容。爱丽丝害怕地退后一步。
险恶的空气吹起险恶的风。
差不多是时候了。秀明推了推眼睛道出感激的话
「多谢诸位特意给我这个可以更深层次接触观察对象的好机会呢」
秀明这个人很怕麻烦,没有理由则不会行动。可他也有认为不得不行动的时候。看重理性的人通常很顽固,就是这样的行动准则。
这样的他得到了出师之名,为此无需任何迷茫。
「偶然路过的同班同学帮助困难之中的女生……嗯、并不赖」
大体理解的状况,时机也恰到好处。应该到时候了——
「哟、齐藤。我给你送你落的东西来了」
秀明快步走近,插进了爱丽丝与不良团体之间,将伞交给了她。将伞交给爱丽丝后,同时催促她躲到后面的角落避难。
由于到此为止的所作所为都太过自然,以致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山、山野上?」
「喂,山野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困惑的爱丽丝还有气色不怎么好的波多野喊出声来。
而后,不知是为了封口,还是不想让秀明逃走,包括吉木在内的三名将秀明团团围住。
「搞什么,你小子!想要包庇这家伙?」
「好帅啊。玩什么?厨的是正义的同伴系的么?」
「这女人在本地是个灾星,应该被人厌恶吧?帮这家伙对你有啥好处?」
秀明并不打算伸张正义,一丁点也不想。
好处——森元也提过同样的问题,想一想不由笑了出来。
「呵、好处么。虽然那种东西连影子都看不到,不过理由倒是有一个」
这个时候,大义只有一个。
「我是她的朋友。作为理由再充分不过了」
听到毅然决然的台词,爱丽丝和波多野惊呆了。
奇怪。帮助苦难的同班同学,应该是极为正当的理由才对。但是这个反应,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秀明看着两位女生错愕的反应挠了挠脖子。而就在这时,「是这样啊!」深剃的花纹光头嘶吼着朝着秀明的面部刺出拳头。
「山野上君!?」
爱丽丝惨叫起来。秀明一个踉跄,眼镜被打飞,长发混混将眼镜踩碎。
「哎呀,踩扁了。说句话吧,吉木?」
「可怜啊,书呆子。眼镜坏掉了呢」
被长发混混拽起前襟的秀明撂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台词
「不必担心。倒得感谢你们让我省了不少功夫呢」
秀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文库本。
长发流氓,以及所有人都想着他高高举过头顶的文库本有什么含义,视线锁定在文库本上的瞬间,
「正当防卫成立」
随着动听的一声『咚』,书脊在长发混混头部炸开了。
「呀哈哈哈哈,谦吾,你小子也太大意了吧」
「丢人啊,居然跪了啊,谦吾……喂、谦吾?」
在同伴的守望中靠着秀明身体慢慢倒下的长发混混头上,落下的书脊又发出了一声『咚』。毫不停歇,秀明对长发混混的头部像钉钉子一样连续追打。
不久,抓住秀明的手也垂了下去,长发流氓缓缓地瘫在了地上。
「还有,眼镜的事情不必在意,那是平光的」
装出推眼镜的动作眯起眼睛的他,看上去尤为邪恶。
「你、你小子,区区书呆子竟敢撒野!」
左手击中秀明的光头,这次的拳头被厚重的汉和辞典接了下来,随后惨叫起来。
光头按着染血的左手,咬牙切齿。
「吉木,那本书不是一般的书啊!?」
「回答正确。这是我自制的铁板装订汉和字典。顺便一说,之前的纤薄文库本是我正在读的歌德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也装入了铁板」
秀明手中举起的汉和辞典封皮破开,下面排列着菱形的金属凸起。
成网状扩开的突起群就好像粗齿痕的锉刀。秃头打在上面的拳头被它划开,满手是血的样子看着就惨。
「你这混蛋——」
秃头念叨着瞅准时机,向秀明踩出一步。经常打架的人,先手必胜。
上挥的汉和字典准备撩向光头,光头打算用右手进行防御。
「接下的话会断掉的哦」
短短的一句话扰乱了光头的判断,鼻子挨了书角一下,咚!
苦闷退开的光头,鼻子被漂亮地砸歪了。
光头鼻骨承受了强烈的打击向前搀着。看到同伴的不利,吉木准备和他两人一起冲上去,不过马上被光头制止住。
看着秀明扬起令人作呕的脸。光头恍然大悟,左拳咯吱作响,更不用说惯用的右手已在刚才脱臼。扭伤的痛楚差不多体现出来。
「这家伙,明明是个书呆子却很懂干架!?」
「我以前就经常被不良缠着,跟你们这样笨蛋交手也不是一两次了。真是可笑,脑袋不好的家伙也敢向我挥拳」
「还不是你的性格有问题……」波多野的抗议被理所当然的无视掉。
「虽不知你们这帮混蛋对书呆子抱有怎样的印象,我可不缺乏日常的体力锻炼。在以貌取人的你们眼里,只会觉得我是个瘦小的四眼,体质虚弱吧。其实这是为突然袭击做的伪装哦」
满面笑容践踏着长发混混的秀明刘海随风摇动,宛如恶魔一般。
「怎么了,不上么?警察来之前再玩玩嘛」
其实并没有报警,只是虚张声势。
对方脑子正常的话,应该会逃走才对……
「正好,宰了你丫的!」
很遗憾。波多野的男朋友是个二货。他以俗套范本一般的动作,抽出一把小刀。
光头和波多野倒吸了一口凉气。到底这种程度也会觉得不妙吧。
不过,世界已经无法阻止脑袋充血的吉木了,便宜的自尊心弄坏了他的刹车。
「小伙子,别小看我们学校!」
看到急红了眼,双手握住小刀的吉木,秀明毫无惧色。
「好吧。那我也使出我的杀手锏」
退开数步之后,秀明将手伸入脚下的书包里,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厚重的辞典。
「以不良的风格来命名,就叫它『钢血怨』吧」【注:就是一本《广辞苑》,你装什么中二啊】
就连方便携带的皮带把手上也装备着铁块。
「做好断掉一两根骨头的觉悟吧」
到底谁才是恶党,已经分不清楚了。爱丽丝、波多野,就连光头都大吃一惊。「好、好强的样子……」「好大、很危险啊!?」「小子,活下去!」纷纷发出感叹。
「你丫把我我当白痴啊啊啊啊啊!」
发出怪声的吉木当即小刀乱挥,怎奈身体不听使唤,慢慢后退。
这也难怪。水果刀和大金槌,外表形成直观的反差。
真是自讨没趣把破坏大帝请了出来。眼泪都要出来了。
「混账、混账!你丫的!到底为什么!?」
乱挥的小刀根本不构成危险。而且,秀明对敌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算准对方挥刀的时机,向手上挥下了铁块。
随着「啊唔」一声短促的呻吟,小刀从吉木手中掉了下来,接下来吉木看到的景色,就是盖住自己脑袋的凶器影子了。
「啊、要死了」除了秀明以外,所有人都这么以为。虽然这么以为——
「啊噗!?」
倒是秀明摔了个狗吃屎。正当他准备施以决定性的一击之时,他的脚被倒在地上的长发混混的脚给绊住了。
尤其加上钢血怨的重量后,秀明没有受身就摔了下去。
「竟然搬石砸脚……失策!」
这次换做秀明的鼻血变成瀑布。
倒在地上的秀明因钢血怨的重量不得动弹的状况,令吉木看到了胜机,
「宰、宰了你!」
捡起小刀发起突击。完全不给秀明起身拿起钢血怨的余裕,欲将银色的光辉贯入他的肚子——
「不可以!」
工地现场迸发出少女的尖叫,吉木被突然出现的骷髅图案挡了下来。
可是撑开伞的爱丽丝遭到了全力重装连同秀明一同倒了下去,承受了伞的弹力,吉木也失去平衡,栽了个大跟头。
「你、你个笨蛋!别乱来啊!」
此时此刻,秀明第一次有了能够称之为动摇的动摇。
帮助在怀中转着眼睛的爱丽丝起身之后,还打算朝她抱怨几句的时候,吉木突然站了起来。
「这贱婊子,少碍——」
此刻,吉木的台词突然切断了,身体被强到窒息的骤风吹翻过去。
记得施工现场被塑料薄膜盖着,虽然周围虽然高楼林立,但这也不像建筑干扰形成的涡流,而是不自然的强风。强到无法从原地挪步的旋风在钢骨架内停滞下来,周围咯吱作响歪曲倒斜。
谜之骤风蹂躏了秀明他们几秒钟后,位于战战兢兢站起身来秀明与吉木中间点的钢筋「咚!」突然掉了下来。
「咦、咦咦咦咦咦咦!?」
跌坐在地的吉木不断后退。要是再往前几步,他一定会变成肉饼吧。
在冲击的余韵中失语的高中生们,更为严重的灾难倾注而下。
「不好。又来了!」
望着天空的秀明确认了漂浮在上层部位的轻飘飘运动的影子。
由于第一根的砸落,旁边的钢筋也即将脱离架构。
「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光头的决断神速,虽然对打架的时候很有气魄,但一有危险便溜之大吉。吉木也是,连滚带爬地叫嚷着「我受够了」逃走了。
「不要啊……吉木、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不良集团毫无同伴意识,丢下哭喊的波多野便逃之夭夭。钢筋的倾轧依然没有停止。
秀明看着身旁翻白眼的长发混混不禁咂舌。
「齐藤,带上她!一起向后退!」
秀明一边拖着昏迷的长发混混,一边给出指示的秀明睁大了眼睛
「——你想干什么!?」
爱丽丝冲向了下意识抱住脑袋全身脱力的波多野身边。
秀明忍耐住想要乱吼的冲动,立即变更了作战。
到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秀明只抓着长发混混的脚踝一百八十度调转回头,急忙冲向她们身边。
「事已至此没办法了。听好了齐藤、支柱!紧紧抱住支柱!」
支柱附近有两层的钢筋连接部分可以挡下来自上空的直击。
不过爱丽丝接近不了波多野,向半狂乱状态下负隅顽抗的波多野伸出的手被奋力挥开。
「别过来!都是你、都是你的错!都是你我才会受伤!都是你我才会死!都是你!」
「彩、彩夏,冷静……冷静、好么?」
就像在翻花绳一样,彼此的手不断交错——
秀明总算到达了爱丽丝身边,爱丽丝也抓住了波多野的手,几乎同时,钢筋接头的螺母掉了下来。
来自上空「呼呼呼」的不详咒语,现在,解放了死神的镰刀。
背脊感受死之气息的秀明使出全力抓住了爱丽丝的手。
而后,看到爱丽丝与波多野若即若离的指尖,秀明喊了出来
「抓紧波多野,别松手,千万不要松手啊——爱丽丝!」
这一刹那,爱丽丝握住秀明的手充满了力量,仿佛震碎耳朵的轰鸣震撼了四周。
地面没能吸收震动,金属的相互碰撞的冲击让整个建筑物鸣动起来。
犹如掀翻大地的冲击掀起的粉尘,掩藏了钢筋。
破坏的余韵仍在渗入,突然从施工现场的入口冲来一个人影。
「唔、唔噢噢噢噢!来了,我来了!森元武流参上……啊嘞?」
单手拿着钢管用片语自报家门的森元,发现了在钢筋下面挤得一塌糊涂秀明。
倾斜的钢筋之下,在仅存的一点点空间里,他们紧挨着身体缩成一团。本应落向他们的钢筋,被支柱二楼延伸出来的横轴钢筋框架挡了下来。
「……你们这是干嘛?」
「森、森元你才是,来这里干嘛?」
「哈?因为山野上不是说过『后面还有事要做』么,也就是说,你之后会来不是么?虽然我一开始很生气,不过毕竟你很笨拙呢」
「就、就因为这个赶过来?毫无根据却……」
「因为是朋友嘛」
连珠带炮的『?』连发后森元如此说道。
秀明笑了起来,笑的身体都完成了一个『く』字。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森元、你真是个好人啊」
「哇、山野上笑了。好恶心」
森元也以自己的方式,虽然什么都没搞清楚还是笑了出来。「哈哈哈」
这个时候,有人拍了拍森元的肩膀。是听到钢筋掉落的声音,赶过来的警察。
「你、到局里来一趟」
「哈?巡查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森元的句尾渐渐变弱消失了。自己正握手钢管高唱胜利凯歌,倒在眼前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的长发混混,面部下半部分被鼻血弄得惨不忍睹的秀明。还有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爱丽丝和波多野。
判决——有罪!
「啊、不是的,搞错了!这是有原因的……我说!山野上快帮我解释啊」
受到催促的秀明沉思了三秒钟,然后爽朗的竖起了大拇指。
「恭喜你森元。勇者诞生了」
「你这个狠心的家伙!」
拼命主张自己清白的森元被两名巡查左右一架,宣告退场。
之后到达的救护车将长发混混送走之后,秀明等人接受了警方的询问……尽管如此,因为秀明牢牢叮嘱过「什么也别说」,爱丽丝和波多野从头到尾贯彻了『被掉下来的钢筋吓坏了』的演技。
计划很顺利,巡查们光是看到爱丽丝便无可奈何的表示接受,整理事件的来龙去脉也没费多少工夫,三个人马上获得了释放。
临别之际,一直牵着爱丽丝手的波多野害羞似的挥开了手。
爱丽丝的指尖依依不舍地划破虚无的空气,取而代之呼出了道歉的话
「那、那个,彩夏。今天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看到低下头,好像缩小了一样的爱丽丝,波多野神情复杂地别开视线
「算了。反正我们最后也活下来了」
「没错,齐藤不需要道歉。这种事不过是偶然罢了」
突然插嘴进来的秀明,让爱丽丝和波多野呆住了。
「这是因为在密闭空间里突然刮起大风,再加上大楼仍在建设中的情况造成的。姑且在踏入现场之前观察过外部形象,到处都有红色的锈蚀,也有锚固不足的地方」
据此推测,这所建筑恐怕连钢筋的连接都并没有完成。
「放着不到位的施工原封不动的搁置下来,钢筋该掉落的时候还是会掉落的。这就是所谓的『海因法则』」【注:海因利奇法则主要是说事故背后有苗头,苗头背后有隐患】
看着自鸣得意的秀明,爱丽丝已然保持呆滞状态,波多野则深深地叹了口气
「山野上,你真是人如其貌的那个呢……」
怎么了?秀明疑惑着,马上领会了波多野那遗憾眼神的意思。
「好没礼貌。倒是波多野觉得没关系么?吉木什么的」
「啊~,算了算了。别再提那种丢下女朋友自个儿逃命的渣男了。什么『I LOVE YOU Forever』啊,蠢死了」
气的肩膀直哆嗦的波多野,最后小声嘟嚷了一声
「……(谢谢)」
「咦?什么,彩夏」
「再见!是对你说再见!」
目送着面红耳赤一路猛冲的波多野,爱丽丝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彩夏呢,是我小学时候的朋友……在仓库里遇见她真是吓了一跳啊。偶然真厉害呢!」
这时,秀明想起了那个疑问。
「对了,有个问题要问齐藤。为什么齐藤知道仓库里有猫?」
昨天事件的碎片很完整,唯独差了这一块。
「要保密哦?」爱丽丝压低声音,在耳边捣鼓起来。
看来她不只是昨天或是今天,已经不知多少次在警报时间之外外出过了。由于被人发现会变得很糟糕,所以没有频繁外出,只在不会被人看到的深夜享受散步带来的快乐。
「真是太不公平了!」
就算提到这种犯规行为也不可能解开谜题。
「可是可是,为什么彩夏会在仓库呢?」
「那当然是——」
『因为她就是遗弃小猫的当事人啊』,秀明将后面的半句话藏在心里,也充分体会到了这种不公。
无心走到人迹罕至的废弃小屋里,然后偶然发现小猫的这种可能性极低。
那么,除了偶然发现之外能够得知小猫存在,只能是某个人物牵了线搭了桥。
既然爱丽丝对此并不怀疑,还是不要再提了吧。
对爱丽丝的率直苦笑起来的木头人,这里终于察觉到了。
「……你,在笑呢」
现在,眼前的少女不是毫无感情,也不是毫无生气的人偶,而是一位能够嫣然微笑,感情丰富的少女。
说实话,「诶嘿嘿」笑着的脸庞一点也不僵硬。圆圆的脸蛋也富有光彩。
「什么啊,……表情不是挺自然么」
突然袭击的笑脸很可爱。「可还是不及小猫」秀明在心里狡辩起来。
「那个。在学校很紧张所以……」
这个温度差,简直从西伯利亚到了南国。企鹅的话一定会死。
这样的爱丽丝似乎十分开心,脚步轻盈。
「好可怕……不、心情挺好嘛」
「因为秀明君做我的朋友了,秀明君说和我是朋友啦」
被这么一说,秀明吱唔着说不出话来。
爱丽丝不露痕迹的用『秀明』喊他,回想之下,自己似乎是将非常害羞的台词说漏了嘴——
「那是无心之言……」
「朋友、诶嘿嘿……朋友~」
「听好了,那是我鬼迷心窍说出的话。忘掉吧!不、请忘掉吧!」
爱丽丝发出欢快的声音逃走了。化身厉鬼的秀明追了上去。
两个影子溶解在夕暮的暗影中,骷髅伞开心地转啊、转啊。
——距离丸山町毁灭,还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