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献给死者的音乐》作者:[日]山白朝子/乙一【完结】 > 【书香门第】《献给死者的音乐》.txt

第 2 页

作者:日-山白朝子/乙一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57

我怀念得几乎要啜泣起来,同时睁开了眼睛。我环顾自己所在之处,诧异极了。我应该掉进了水井里面,人却躺在被窝里。约四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里有个女人,正在水桶里洗手巾。我撑起身体,呻吟起来。伸手一摸头,撞出个大肿包来了。

「还不可以乱动。」

我看见回头的女人,灵魂几乎都要出窍了。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她穿着白色的和服,露出衣襟的脖子也是雪白的。双手被水桶里的水沾湿的她,总有一股如梦似幻的飘渺之感。

「这里是……?」

我问,女人答道:

「井底。」

女人指着天花板,我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果真有个圆洞,我似乎是从那里掉下来的。也就是井底有房间,而女人住在这里。

女人自称小雪,说她住在井底。我的孩子啊,你们了解这有多么古怪吗?在井底盖房间,这我闻所未闻。杨杨米几乎腐烂,一踏就往下沉。可能因为是井底,所以湿气很重。房间的格局类似贫困的农家,如果没有天花板上的洞穴,我可能会误以为我闯进了农家枷而。

「你叫幸太郎吗?」

小雪的声音婉约动人,听着她的声音,有种耳朵被湿布给蒙住的感觉。

「我听到水井上面有声音。好像有人到处在找你。」

小雪直盯着我看。我父亲带回家的每一个情妇都很美,但跟小雪相比,全都只能算是姿色普通。

「你干嘛一直看我?」

「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我想也是吧。」

小雪递出拧干的手巾,我接过来,敷在脑袋的肿包上。

「我没在镇上看过你。」

不知是否生病,小雪的嘴唇苍白。

「我不能在外头行走。」

因为这样,所以肤色才这么白皙吗?可是洗过手巾的水桶水要倒到哪里?就我看到的,房间里并没有可以倒水的地方。而且追根究柢,这水是从哪里汲来的?其他地方还有另一口水井吗?墙上没看到纸门或壁柜,也没有通往其他房间的出入口。这地方住起来多不方便啊——当时的我这么心想。

「你怎么会住在水井里面?」

「我要住在哪里,是我的自由。」

「嗯,是你的自由没错。」

天花板的洞穴洒下来的光,在我们谈话当中渐渐地暗了下来,让我知道外头似乎入夜了。我仰望着天花板的圆洞,小雪在我不知不觉间取出了一盏倒了油的油盘灯。上头已经点了火,房间被昏黄的火光照亮。

「这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留意到时,水桶也在不知不觉间不见了。四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只铺着一床被褥,并没有可以藏桶子的地方。

「那些小事何必在意?」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那么昂贵的东西?」

不管是油盘还是灯油都非常昂贵,一般人家是不会有的。

「是有人丢进水井的。」

真的吗?

「倒是你,应该饿了吧?」

不知不觉间,小雪取出酒菜摆到我面前。刚才应该还没有这些东西的。我感到不可思议,但端出来的料理很可口,所以我暂停了思考。小雪为我斟酒。她准备的菜肴每一样都非常奵吃。我醉后兴头上来,引吭高歌,她也拍手应和。

好了,该回家了。我站起来,小雪立刻露出寂寞的表情。

「你要一起来吗?」

她垂下头去,看来是不行的。

「我会再来。」

「反正都是唬我的。」

「真的。我向你保证。这条手巾给我,我还想再敷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醉了,让血液循环变得顺畅,肿包感觉又热又疼。我用湿手巾冷敷着它,动身回去。小雪不晓得从哪里取出踏台,踩上去一看,手可以构到天花板的洞。我费了一番功夫才爬上天花板,然后用手指和脚尖勾住突出的地方,渐渐地就抓到诀窍了。

水井上吹着舒适的风,树木沙沙作响着。我光脚走在夜路上,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向父亲辩解。父亲已经气消了吗?如果还没有,就回水井来吧。我想着这些事。幸而父亲喝了酒,心情变得不错,回家以后,我也没有挨骂。

从那天开始,我频繁地前往有小雪等着我的水井。

我带着糕点当礼物,前往树林,下了水井。小雪总是由衷期待我的造访,每次我从天花板的圆洞跳下去,她就放下心似地拥抱我。她好像孤单一个人住在井底,所以很寂寞吧。我要离开水井回去时,她都一脸不安,仿佛在担心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这里待起来真舒服。可是每次小便都得爬上水井,真不方便。」

我总是枕在小雪的膝上说。房间里没有厕所,所以每次我要方便,都得上去树林才行。

「你偶尔也出去外头看看吧。稻田很美唷。今年是个丰收年。」

「不行,我不能离开水井。」

「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金灿,而且祭典马上就快到了。J

小雪摇摇头。即使我问她为何不能离开水井,她也顾左右面言他。我讶异她真是个神秘莫测的女人,但这一点也是小雪的魅力。

我频繁地闹失踪,镇上的人似乎都感到不可思议。以前总是混在一起喝酒赌博的朋友一看到我就问,「你最近都上哪去啦?」我想把水井和小雪的事当成自己的秘密,所以谎称我是一个人散步去了。我和小雪衷心喜欢彼此。如果有时间去赌博,我宁愿跟小雪一起关在小房间里消磨。

「我以前怎么会跟人在那里单啊双的赌什么钱呢真觉得以前的自己虫透了。」

「这表示你长大了。」

小雪缝补着我破损的的衣物说。我靠坐在房间墙边,对着她的全身看得出神。小雪总是一身白色的和服,头发乌黑亮丽,仿佛濡湿得发光。她做针线活的模样优雅极了,令人百看不厌。

井底的小房间就像母亲的肚子里面,让人安心。感觉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和小雪两个人。

除夕那天,我带着鱼和酒前往水井。平常总是小雪不晓得从哪里为我张罗吃的过来,但我想偶尔也该轮我请客。小雪非常高兴,我们一起吃喝过年。吃着喝着,天花板的圆洞掉下白色的小颗粒来。外头下了雪,雪花飘进井口,穿过长长的竖坑掉进房间里来了。

没有多久,小雪开始啜泣起来。我没有问她为何哭泣。因为我知道即使问她,她也不会回答我。我搂紧她,等她哭完。然后我纳闷: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愈是爱她,就愈想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可是我害怕听到真相,而她也一定害怕被我知道真相,所以才会总是回避这个话题吧。

「对了,幸太郎,你可以把上次借给你的手巾还给我吗?」

「拿去敷肿包的手巾吗?不过是条手巾罢了,扔了吧。手巾没办法像料理那样,随便变出一条新的来吗?」

「那条手巾是特别的。」

「哦?怎么说?」

「那是用我小时候穿的衣服裁开做成的。」

离开水井回家后,我寻找小雪的手巾。手巾拿回家后就不晓得被我扔在那里,就这样不知所踪了。我找了很久,发现被家里的女佣拿去当抹布,我痛骂了那人一顿,把手巾抢回来,洗干净晾干,打算下次下水井的时候拿去给小雪。

仔细看看,手巾是难得一见的艾草色。我看着那条手巾,赫然想到了一件事。小雪说那条手巾是用她小时候的旧衣做成的。那么只要去问问有没有人知道艾草色的和服不就行了吗?或许可以得到有关小雪的线索。

可是我很快就无法付诸行动了。因为那个时候,父亲要我去相亲了。

对象是个大家闺秀,实际见面,我发现她是个相貌非常健康的女子。父亲出身平凡,所以对名门望族心怀憧憬也说不定。

「如何?很不错的一位小姐吧?」

相亲时,父亲在席上非常开心,对方的父母似乎也觉得这门亲事不错。父亲的影响力遍及各界,他们认为和我们家攀上关系,应该会有不少好处。而可能成为我妻子的对象感觉则是「爸爸妈妈说什么我都听从。」我困惑了。如果成了家,就没办法自由前往水井了。

「你有喜欢的女人,对吧?」

一天父亲把我叫去这么说:

「之前我看到你喜孜孜地出门去。暂时先别去了。难得一桩好姻缘,会被你搞砸的。我不是叫你跟那人分手,是叫你在婚事定下来之前先安分些。要玩女人,结婚之后要怎么玩都成。」

父亲说道,决定下聘的日子了。我生性胆小,做不出忤逆父亲或是提出抗议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只点点头说知道了。

「少爷觉得这样就好了吗?」

奶娘这么问我说。她已经是个老妇人了,但她以前总是代替早逝的母亲哄我入睡。当我放荡得太过火时,第一个劝谏我的也都是她。

「没办法啊。爹都那样说了。万一惹爹生气,不晓得会被他骂得有多惨。」

被父亲讨厌,就意味着无法在镇上生存。

可是告诉小雪这件事,还是令我痛苦万分。或许是早就料到迟早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一开口,小雪就垂头不语了。这是我第一次感觉水井底下的房间寒冷。不久后,小雪用那双细长的眼睛望着我说了:

「请别再来了。这样那位小姐太可怜了。」

「可是那样的话,你在水井底下就孤单一人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下聘完后我会再来,我爹也说下聘完就可以。」

她露出悲伤的表情:

「你要坚强起来。不要输给令尊。」

「你知道我爹?」

小雪点点头。我从未跟她提过我父亲的事。我问她怎么会知道,她也只是垂头不语。

离开水井后,我带着小雪的手巾到绸缎庄去。我不知道能否用这块艾草色的剩布打听到什么,可是我也没有其他线索可以查出小雪是什么人了。

「这块布是以前我们店里经手的布料。」

绸缎庄老板仔检视过手巾后说。

「这颜色很稀罕,我想应该是没错,但不清楚是谁买去了。」

「你知不知道有谁把这块布做成衣服给孩子穿?」

「不清楚呢。」

我顺带打听叫小雪的女人,但也毫无收获。我紧握着手巾,在镇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一天,我听说住在邻镇的酒肆老板娘有艾草色的和服,便前去拜访。我在前往邻镇的路上,有镇民向我道喜说,「好事就快了呢,恭喜。」听到这话,我才想到下聘的日子近了。附带一提,酒肆老板娘的艾草色和服和拿来当手巾的旧布不同,是触感光滑的昂贵布料制成的。

大概是下聘前两天吧。我和父亲被未来的亲家邀请到家里吃饭。对方的父母还有我父亲都高兴极了,而我未来的妻子一和我四目相接,就羞红了脸。

虽然对她过意不去,但我满脑子净想着小雪的事。小雪白皙的脖子、苍白的嘴唇没有一刻离开我的脑袋。她这个女人就像雾中的白鹤,无声无息地悄然降临湖面,轮廓在雾中朦胧地晕渗开来。我想起她的手臂环绕住我,搂上我身子的触感。对面坐着我未来的妻子,旁边坐着父亲,场面欢喜热闹,然而我却关在井底不出来。在不见天日的井底,我无时无刻、每一瞬间都与小雪缠绕在一起。井底的房间扭曲,包裹住我和她,感觉就像逐渐坠入暖洋洋的温水中。我幻视到天花板上的圆洞逐渐远离,我和小雪所在的房间渐渐往下沉落。我还听见啪嚓、啪嚓的水声,是心理作用吗?房间的柱子和墙壁湿答答,天花板滴下水来,这些都是真的吗?或者小雪这个女人还有井底的房间全是我的想像,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小雪的肌肤就像在口中融化消失的甜点,她的轮廓仿佛在舌上崩解、化开。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赤红的夕阳照着镇上。几只乌鸦飞过远方天际,消失在山的另一头。我站在庭院池畔,看着小雪的手巾。由于天气寒冷,池面冻结了。

「少爷,快点进屋里来,要感冒啦。」

回头一看,奶娘站在那里。她看到我手中的艾草色布巾,露出古怪的表情。

「那块多的布还没用完呀?」

「你知道这块布?」

「怎么不知道,我用那块布做过孩子的衣服啊。」

「孩子的衣服?给谁穿的?」

奶娘指着我:

「少爷,不就是给你穿的吗?」

「怎么可能?我不记得呀。」

「因为你马上就送给朋友了嘛。」

「送给朋友?」

「少爷忘了吗?那时你真的还很小,那孩子经常牵着少爷的手一块儿玩耍呢。一天你们两个一起掉进水里,衣服都湿透了。那时候少爷把你的艾草色衣服送给了那孩子呀。」

小时候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那孩子的父亲因为向我父亲借钱,母亲被卖到妓院,他自己被送去给人帮佣了。我听说他的父母上吊自杀,他也在帮佣的地方染上伤风死了。我忘了他的名字,但我总是期待能和他一起玩耍。

下聘前天我出了远门。因为可能会被制止,我瞒着家里人偷偷离开。中午时分,我来到目的地的城镇,找到了商人家。

「距今约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叫小雪的女孩在这里工作?」

我问商人。奶娘听人说,我以前的朋友在给人帮佣的地方伤风恶化死掉了。朋友去帮佣的地方,是跟父亲有亲交的商人家。

「女孩吗?不记得呐。」

商人说他不记得雇用过小女孩。倒是少爷,你明天就要订婚了吧?——商人这么寒暄起来。那么我听到的消息似乎是什么人编出来的谎言。那女孩根本没有去给人帮佣。那么她是被带去哪儿了呢?我一脸困惑地就要离开,商人说是贺礼,给了我一堆土产带回家。

回到家时,太阳早已西下。这晚过去就是下聘的日子了。尽管明白,我却毫无真实感。下聘预定在我家进行,全家上下为了整理打扫乱哄哄的。我经过走廊,进入卧室,躺在榻榻米上想着小雪。

确实,我记得少女轻巧地跳过池塘石子的模样。少女像小鸟一样跳着,和服的衣摆轻盈地飘摇。

我爬起来前往父亲的房间。我在房前出声,父亲应道,「进来吧、进来吧。」

「怎么了吗?」

「我有事想问爹。」

我在父亲面前跪坐下来。父亲肩膀宽阔,胸膛也很厚实。跟父亲比起来,我就像根稻草般羸弱。

「你今天去哪了?你得预习一下明天的行程啊。」

「我出远门去了。」

「去哪?」

我说出商人的名字。

「我有事想确定一下。是关于一个叫小雪的女孩。以前有个女孩常来我们家跟我一起玩,可是她的父亲还不出钱,所以爹把那女孩送去给人帮佣还债了。」

父亲用指头摸着下巴,慢慢地说了起来:

「哦,你说那家伙的女儿啊。那女孩的话,说她去给人帮佣是骗你的。」

「骗我的?」

「还没带到商人家,她就死掉了。幸太郎,不许再提这事了。明白了就回房去睡吧。明天可是大日子。」

父亲不肯再告诉我更多。

我没有回卧房,而是穿上草鞋外出。我用提灯照亮脚下,穿过树林里的兽径。来到古井后,我沿着绑在树枝上的绳索下了水井。

小雪跪坐在那里等我。我跳到榻榻米上,小雪便深深地垂下头来。

「好久不见了,幸太郎少爷……」

「第一次见面,你就认出我是谁了吧?」

小雪点点头,说了起来。

「十一岁的时候,我被令尊带着,前往帮佣的人家……」

小雪说,她因为想去见被卖到妓院的母亲,甩开我父亲的手,穿过树林的兽径逃走了。父亲追了上去,她在古井旁被追上抓住了。她激烈地反抗,我父亲一怒之下揍了她。她被我父亲强暴,被掐断脖子,扔进井里。

幸太郎少爷,一直瞒着你,对不起……

小雪跪着行礼说。

没关系,我说。

离开古井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白了。一晚过去,今天是下聘的日子。我因为整晚没睡,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也摇摇晃晃,无法笔直走路。下聘预定中午开始,所以我关在卧房里,等待时间到来。

「少爷,人都到了,请更衣吧。」

奶娘在卧房外头说道。我出去走廊,奶娘看到我的脸,大惊失色。我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帮我传话,说我准备好就过去。」

我对奶娘说完,前往厨房,从好几把的菜刀里面挑出最细最长的一把。进入下聘仪式举行的大厅一看,许多人都在等我。父亲一脸欢欣地向我招手。我走过去,把菜刀刺进他的胸口,顿时大厅里的人全静了下来。我未来的妻子脸上涂得粉白,人也在大厅,但她似乎没有目击到关键的一幕,而是东张西望看着僵住的身旁众人。

我从檐廊跑出外面。菜刀留在父亲的胸口上。可能是幸运地一刀命中心脏,几乎没有喷血,拿菜刀的手也只是沾得一片血红而已。

我穿过树林的小径时,镇里开始传来马嘶声和人们的喧闹声。似乎有许多人在找我。我来到古井,顺着绳子爬下去,小雪正在房间角落做针线活。她看到我,放下布与针,大吃一惊。我张开手,让她看父亲的血。小雪一脸悲伤地靠过来,一把搂住了我的头。我在她的怀里抽泣。她安慰着我,肯定我的努力。你一定很害怕吧。她的声音好冶艳,饱含水气。我渐渐感觉仿若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呼吸顺畅多了。

成为罪人的我无法再回去地上。天花板的圆洞传来搜捕我、要制裁我的众人脚步声和马嘶声。我决定与小雪一同生活。

「他们迟早会发现你潜伏在井里。」

小雪掀开榻榻米,底下有个漆黑的洞穴,原来水井还延续到地下更深的地方。我一直以为这个房间就是井底,原来是在洞穴途中卡上横梁硬是搭建起来的。小雪说她也不晓得更底下是什么样的地方,甚至不知道有没有食物和水。

「我们逃进这下面吧。」

我们两人一起进了榻榻米,下了洞穴。

我盲目的孩子们啊,你们父亲年轻时候的故事就快说完了。

我和小雪爬下漫长的竖坑。边缘有突出的石头,我们手脚构着石头,一点一点地前进。明明应该是往下走,我们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像平常一样站立行走。圆形的洞穴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四方形的通道,不久后变得像大宅院的走廊般,有地板、墙壁和柱子。我们踩过地板,走在无边无际地笔直延伸的地方。两侧偶尔会有纸门,里面传来人的说话声、啜泣声和呻吟声。我们打开几道纸门查看,却不知为何,门一开声音就不见了,而房里一片空荡。我和小雪在无人的榻榻米房间休息。

随着前进,周围的光亮逐渐消失了。即使凝目细看,也看不见小雪的脸,不久后就变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前进。黑暗中,我和小雪手牵着手,确定彼此的触感。我用另一只手摸索着走廊墙壁,检查有没有转角。

后来墙壁忽然消失,我们来到一座巨大的厅堂。由于一片漆黑,看不出来,但那是一个类似寺院佛堂的地方。四下充塞着线香的气味,从声音回响的感觉来看,天花板似乎高得异样。我们在大堂里旁徨了好几天,寻找出入口。除了我们以外似乎还有好几个人,黑暗深处听得到脚步声和细语声。我们出声招呼,却无人回话,也没有擦身而过或撞上彼此,只感觉得到有别人在的气息。我们睡了几次,后来终于找到出入口,出去一看,却也没看见太阳,周围是严丝合缝地密封般的黑暗。我和小雪不知何时脱掉了衣服。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不需要衣物蔽体。厅堂外的空间不管冉怎么走,都只有沙砾和岩石。有条巨大的河川,伸手一摸,是冰凉的流水触感。我和小雪忆起了口渴的感觉,喝了河水。河边一样有许多人的气息,有孩子寻找父母的声音,也有类似老人呻吟的声音。

我们已经找不到古井所在的地点了。这里有的只有一片偌大的黑暗,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前进。可是我和小雪无法停留在一个地方。我们每天都在漆黑中前进,直到疲倦,然后在满是石子的河岸休息。黑暗中,我的肌肤和她的肌肤都失去轮廓并相互融合。没多久,小雪的肚子大了,生下了你,然后也生下了你的弟弟和妹妹。没错,小雪就是你们的娘。

我的孩子们,我唯一遗憾的就是你们没看过太阳。要恨就恨夺走了晚霞天空的你们父亲吧。在荒野徘徊的你们头上,不会有艳阳高照的一天吧。可是我祈祷终有一日,你们或是你们的孩子能在这片河岸的尽头找到结实的稻穗,并为它的芬芳喜极而泣。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BAIDU_CLB_fillSlot('620432');</script>

3 黄金工厂

村子与工厂之间有一片森林。循着正路去工厂很花时间,可是如果直接穿越森林,应该只要十五分钟就到了。一天我下定决心,从村郊田地的田梗钻进了森林。至于我为什么会想去工厂,是因为我想看看在那里工作的千绘姐姐。只看一眼就好。

我在森林里面前进,不久便碰到一片生锈的铁丝网。里面好像是工厂用地。我沿着铁丝网走着,突然听到一道「噗噢」的低沉声音响彻四周。一定是排水阀开启的声音。铁丝网旁边有一块地面呈钵状凹陷,斜坡上有陶管突出。那里突然像泄洪般排出颜色污浊的水来。一定是工厂的废水。水积在地面的凹陷处,化为巨大的沼泽。水面浮着一层油,反射着光线,呈现七彩霓虹色,并散发出一股有如果实腐烂的甜腻气味。我觉得脑袋一阵发紧,人不舒服起来。

眼前有蝴蝶在飞。是被甘甜的气味吸引过来的吗?蝴蝶摇摇摆摆地穿过我的眼前,最后坠入废水当中。看在我的眼里,那就像是废水的甘甜气味吸引了蝴蝶。

我以前在儿童科学杂志上看到过,有一种花会诱捕昆虫。那种花用甜蜜的汁液吸引昆虫,把它们诱进构造宛如陷阱的花朵里面。当昆虫察觉到时,已经无法脱身,只能就这样任由身体被腐蚀殆尽,化成花朵的养分。这些废水让我想起那种花。

离开之前,我发现脚下有东西在发光。穿透树叶洒下的阳光照亮了枯叶间的金色小颗粒。那是金属制的美丽金龟子。

那个叫佐内千绘的女生住在离我家三四块田地远的地方。她就像都市的女人一样化妆,然后去工厂上班。每到假日,她就会到村郊的巴士站坐巴士,去镇上跟男朋友约会,然后再回来。千绘姐姐的男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有一次我跟两个男生朋友一起偷偷跟踪她。可是我们没有钱搭巴士,无可奈何之下,决定攀在巴士后面跟上去。

过桥之前有个三岔路,巴士会在这里稍微放慢速度,我跟两个朋友便趁这时跳上车子后面的保险杆。巴士的车背装了一块生满了锈的看板,我们拼命抓紧那块看板,免得被甩下来。道路变宽,巴士加速,我们便一个个被甩了下去。朋友尖叫着掉下去,滚着滚着,卷起烟尘消失在后方。后面没有来车,所以朋友的小命似乎是没有危险。我一个人紧攀在车子后方,巴士前进了一段路,没多久忽然停了下来。

到巴士站了。等车的人发现我,惊叫起来。司机下了车,揪住我的后衣领怒骂。所有的乘客都从窗户探头看我和司机。千绘姐姐露出惊讶的表情来。

「怎么做这种傻事!你不要命了吗!」

千绘姐姐下了巴士,跟我一起走回村子。途中我们捡回倒在路上的两个朋友。两个人都摔得头破血流。千绘姐姐拍拍他们的身体,从他们的衣服拍出滚滚沙尘。两个人好像都羞得不敢正眼看千绘姐姐。

「你不是要去镇上办事吗?」

「得先送你们回家才行。谁晓得你们会在半路干出什么傻事来。」

三岔路分别通往村子和工厂。千绘姐姐每天都骑脚踏车来到这个三岔路口,弯进通往工厂的路。

从我小时候就有工厂了。听说其他地方制造产品时排出的危险物质会送到这家工厂,在工厂处理成无害的物质,再埋到别的地方去。

一到工厂下班时间,就会有许多穿工作服的叔叔婶婶鱼贯经过田梗回家。很多村人都在工厂工作。穿着职员制服的千绘姐姐也骑着脚踏车经过沙石路而来,车篮里的空便当盒喀哒作响。我喊着「喂~」向千绘姐姐挥手。千绘姐姐「啾」地踩煞车,停下车子,于是我跑过去,亮出金龟子给她看。

「这给你。」

「这是什么?」

「刚才在森林里面捡到的。」

千绘姐姐接过金色的金龟子,放在掌中滚动着。

「做得好漂亮,好像真的一样。」

千绘姐姐把眼睛凑上去观察,我则频频偷瞄她那个样子。

「真的是在森林里面捡到的?这看起来很贵耶。」

「我在地上捡到的。掉在桔叶里面。看起来很贵吗?大概值多少钱?」

「不晓得。这很沉呢。如果是玩具,应该会更轻一点。」

金龟子的表面反射着夕阳,让千绘姐姐的眼睛就像洒了星星,闪闪发光。千绘姐姐发现我在看她,摇了摇头说:

「我不能收。你留着吧。」

「咦?为什么?收下嘛。」

千绘姐姐是不是发现我对她的感情了?所以才会说她不能收。千绘姐姐把金龟子塞回我手中,双手包裹住我的手。她的手好冰。

「把它永远留在身边。这是你的,要好好珍惜喔。你居然能找到这么美的东西,真教我羡慕。我一定再也没办法找到这么闪亮的东西了。所以你绝对不能弄丢它。」

千绘姐姐按了一下脚踏车车铃,踩着踏板远去了。

我捡到的金龟子是耀眼的金色。是什么人雕刻金属做成的吗?可是却看不到半点刀痕。外壳光滑,腹部分成三块,有六只脚,看起来也像是用真正的金龟子镀金而成的。虽然只有指头大,但放在掌心一看,却沉得能把皮肤压得微微凹陷。这是真的金子吗?真的金子不可能会掉在森林里。虽然外观像黄金,但一定是更便宜的金属制成的精巧模型。

森林另一头的工厂伸出无数根烟囱,上面覆满红褐色的铁锈。白天的时候,顶端会升起灰色的烟柱。由于光线的关系,烟有时候看起来绿绿的,有时候看起来像粉红色。

一天四次,工厂会发出「噗噢」的低音,听起来有点像牛叫。那是工厂排水阀打开的声音,听说是早上、正午、傍晚,还有午夜零时,机器会自动排放出工业废水。过去我只是听说过,但今天我亲眼看到了排水的景象。

工厂把废水排到森林深处,在工厂工作的村里大人知道这件事吗?一定不知道。大人都说废水全部被净化、浓缩成固态,途到其他的土地去掩埋起来了。一定是众多管线中的一根不小心没有通到该通的地方,就这么曝露在森林里吧。

我把假的金龟子放在掌心上滚来滚去走回家,母亲发现后逼问我,「这是从哪来的?」

「过来这边,让妈妈瞧个仔细。」

母亲端详了金龟子一会儿后,站了起来。她离开家门,开车到镇上,三十分钟后回来了。她是去珠宝行还是当铺,请人检查那究竟是什么金属吧。母亲一回家便摇着我的肩膀问:

「你那是从哪偷来的?这是非常贵重的东西啊。」

隔天傍晚放学后,我把母亲带去森林里,顺便溜狗。狗把舌头挂在嘴巴外,一边在树干撒尿,一边往森林里前进。

「妈妈,不用去接爸爸吗?」

我父亲在大学当教授。他每天都搭巴士去镇上上班。

「你不必担心。他一定会去哪里玩玩再回家吧。」

父亲每晚都在书房写东西写到很晚。即使母亲和我在房门口向他说话,他也几乎不会回头。我从来没看过爸爸妈妈交谈的样子。

我们沿着工厂的铁丝网前往地面呈钵状凹陷的地方。没看到废水沼泽。一定是渗进泥土里面了。

「就是这里。我就是在这里找到金龟子的。」

母亲摸索地面,在枯叶里找到了其他金色的虫。不只是金龟子,还有蚯蚓和土鳖等昆虫散发出金属光泽,埋藏在泥土当中。母亲四处捡拾,收进围裙口袋里。

「看,这边比较多!」

我走下之前废水堆积的凹陷处,用鞋尖挖掘地面。有股水果腐烂的甘甜气味。我在泥泞半腐的枯叶底下找到无数的蚊子、苍蝇和蛆。没有一个是真的昆虫,全都是光滑并散发出光泽的黄金。我捏起蛆虫,它的身体完全是金属制的,放在阳光下一看,光滑的表面反射出一道锐光。

「全部搜集起来,放进妈妈的口袋里。」

看到母亲的表情,我心想,这一定是真的黄金。她把我昨天捡到的金龟子拿去镇上检验时,人家这么告诉她的吧。

母亲的口袋已经塞得鼓鼓的了,沉得直往下落。我搜集了一堆黄金虫,再放进母亲的口袋里,结果围裙的布料被扯破了。袋底破裂,黄金洒了一地。

「我都不晓得原来黄金有这么重。只是拳头大的黄金,居然就能把口袋扯破。」

此时我发现有只黄金蝴蝶掉在地面。看起来像是之前穿越我前面,飞进废水里面的蝴蝶。如果是的话,它怎么会变成黄金掉在地上呢?

四周响起低沉的声音。是工厂的排水阀打开的声音。

「妈妈!快点去高的地方!」

我拉扯母亲的手爬出洼地,可是我们家的狗慢了一步。埋在铁丝网底下的陶管发出咕噗咕噗的声响,紧接着喷出废水来。废水猛地倾倒在狗的身上,洼地被浮着油的恶心液体给填满了。四下蒸气弥漫,泡沫在表面迸裂,腐烂般的甜味跟着飘散开来。我们呼叫狗的名字,却没有反应,它依旧被废水覆盖着,不见踪影。

「我们回去吧。一直闻着这个味道,感觉脑袋都要出毛病了。」

我在洼地边缘呼叫着狗,母亲这么对我说。陶管排出的废水水势减弱,不久后只剩下水滴。我正准备听从母亲的话离开时,在废水中看到闪耀的东西,停下了脚步。

「你看!」

废水被泥土吸收,水位逐渐下降后,我看见了形状熟悉的耳朵。里面沉着四肢弯曲,感觉随时都会拔腿奔跑的一只狗。它的身体表面沾满废液而湿湿黏黏,但每一根毛都是黄金。

一天晚上,我们把动物的尸体放在洼地底部,让它浸泡在废水里。但尸体只是融化腐烂,被吸进了土里。我和母亲发现,工厂排出来的浮着油的废水,似乎并不会把所有的一切变成黄金。能变成黄金的,好像只有比黄金更具价值的、光辉的生命而已。所以泥土和落叶即使沾到废水,也依旧维持原状,动物的尸体也不会变成耀眼的金色。只有会动、会呼吸、有心脏、有灵魂,有父母、有孩子的一切生命,才会被这连看都令人浑身发毛的废水沼泽变成世上最美丽的金属。世上除了生命,还有什么能与黄金的价值匹敌呢?

可是我和母亲都错了。认为生命与黄金是等价的,这根本是妄想。黄金的魔法是虚假的,我们稍晚才认清了这个事实。

母亲把金龟子还给我了。我把它摆在房间窗口,在睡前玩赏它。月光笼罩下,它在黑暗中散发出朦胧的光。我想起千绘姐姐冰凉的手指触感。我的黄金是只有指头大的小金块。比这更大的黄金非常沉重,实在没法从森林里拿出来。

用放大镜观察,最上面的翅膀底下有道极细微的缝,连小刀都插不进去。里面还有一片好薄的翅膀,那也是黄金。我观察着,不小心折断了一只脚。后来我就更小心地对待它。

从森林回来以后,母亲用铁槌敲扁了捡来的黄金蚯蚓。蚯蚓连身体里面都是金属的。把它敲成小圆片以后,看起来就不像蚯蚓,完全就是一叶黄金。母亲把苍蝇、蛆虫和蜈蜙搬同样地敲扁,一片片丢进仓库里面的农务用麻袋里,发出锵、锵的清脆声响。

我们养的狗只能就那样留在森林里。倒在地上的狗化成了一座巨大的黄金像,凭我和母亲的力气实在没办法搬动它半点。

母亲每晚都去森林。她不在白天去,是不想被邻居看到吧。从森林回来的时候,她会把黄金虫装在皮包里带回来。母亲每次都只带回来一点点,因为如果装满整个皮包,她就提不动了。

母亲把从森林搜集来的黄金拿到镇上去换钱。换钱的时候店家好像检查过成分,确定是不是真的值钱的金属。用昆虫敲打而成的金属片,不管是用X光分析还是检查比重,都是毫无杂质的纯金。我不知道昆虫轻盈的身体是经过什么样的化学变化才会变成比重极大的金属。可能是废水中含有的金属成分渗入昆虫的体内,与有机组织结合在一起而变重了。

半夜我和母亲两个人一起去搜集黄金。我们用手电筒照着脚下,手牵着手进入森林,沿着铁丝网前进。我们带着花和点心去祭拜就那样倒在地上的狗,然后就像捡拾松果、栗子那样,捡舍着黄金昆虫。即使是废水排放以外的时间,洼地的周围也弥漫着一股甘甜的气味,虫子或许就是被这种气味吸引而来,然后被变成了黄金。这座工厂真的就像一座捕食昆虫的巨花。

「这座工厂是什么人盖的?」

「这座工厂不属于任何人。」

母亲的意思是工厂是属于公司,所以权利并不属于任何个人吧。可是我有了更深入的想像。我一瞬间心想工厂是不是就像山川一样,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在铁丝网里面伸展出满是锈斑的烟囱,有着老旧水泥外墙的工厂,它矗立在月光底下,就像一头巨大的生物。

父亲没有发现我和母亲在做什么。我想要把废水的事也告诉父亲。我觉得父亲应该会简单明了地向我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现象。可是母亲说绝对不可以告诉父亲。

「不可以告诉爸爸这件事。他工作已经够忙了,不可以让他再为别的事烦心。」

一天晚上我去了父亲的书房。房里的灯从纸门的隙缝透出来,可是父亲不在。桌上散落着文具和论文,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摆荡。我心想父亲可能是去散步了。

隔天早上我放在窗口的金龟子不见了。我的窗户锁着,所以不可能是被人偷走了。我心想可能掉在地上,便寻找书桌底下,却一无所获。我伤心地去上学。

放学的时候我遇到千绘姐姐。她正从工厂回来,脚踏车篮里的便当盒喀哒喀哒地响着。她「啾」地停下脚踏车,盯着我看。

「喏,坐上来。」

千绘姐姐说,拍了拍脚踏车的后车座。我跨上去,千绘姐姐慢慢地踩起踏板。我感到害羞,小心尽量不去碰到千绘姐姐的身体。田里的稻穗在风中左右摇摆。

「千绘姐姐喜欢钱吗?」

「喜欢呀。」

「那下次我给你一点。」

「那太好了。J

千绘姐姐半带叹息地喃喃应道。

「我得去找下一份差事了。」

「咦?千绘姐姐不在工厂工作了吗?」

「工厂要关了。」

「工厂要关了?」

「设备很老旧了,而且很多地方好像都已经到了年限。这样很好哇,那座工厂我怎么样都喜欢不起来。待在建筑物里面,那些复杂地缠在一块儿的管线和通道,让人感觉就像待在巨大的昆虫体内似的。我觉得工厂里的人都是为了让那只巨大的昆虫苟延残喘而工作的。工厂一定也感觉到自己死期将近了吧。因为最近突然好多地方开始坏掉了,就像昆虫在垂死之前的痉挛。我正觉得心里发毛,不想再去工厂了呢。虽然没有引起话题,可是好像有几个人因为管线破裂还是闸阀掉落而受伤呢。就像工厂在生气,向人类复仇似的。」

「向人类复仇?为什么?」

「因为人类让它诞生在世上啊。或者它原本就是那样的东西,一种怀着恶意的庞然巨物。」

工厂关闭的话,就再也没有废水排出了。

这么一来,应该就没办法再捡到金子了。

母亲沉思一阵之后说了:

「只要有一头牛那么大的金子,往后就可以不愁吃穿一辈子了。得找到体型那么大的生物,而且还得是活生生的才行。可是牛啊……牛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怎么办才好呢?」

工厂即将关闭的当天早上,我就像平常那样起床,准备上学。

母亲没有要去买牛的样子,可是看起来也不着急。她把味噜汤和饭端到我面前说,「快吃。」我从母亲那胸有成竹的态度看出来了。母亲已经在昨晚把代替牛的生物——比昆虫体积更大的生命变成了黄金吧。

沸腾的水壶冒出白色的蒸气。父亲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平常父亲总是比我更早出门去巴士站,所以他的西装外套不可能在家,我感到奇怪。

如果没有弄丢金龟子,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吗?如果一直把金龟子带在身边,知道黄金的魔法解除的情状,我应该早就告诉母亲了吧。那么母亲一定不会写信给那两个人,而是寻找其他的方法吧。

我在学校过了一天,事情发生在放学途中。我站在田梗中央,望着森林另一头的烟囱。依光线有时候看起来像绿色、有时候像粉红色的烟已经不再升起。也没听见排水阀开启的低沉声响。

回家一看,母亲正拿着铁槌和凿子准备出门。

「你回来了。柜子里有煎好的鱼,你先吃吧。」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母亲提着铁鎚和凿子,穿着围裙走出玄关。

我用完晚饭,在房间里休息。我检查书架后面,寻找昨天弄丢的黄金金龟子。我还是没在任何地方找到我的金龟子。渐渐地,我开始坐立难安,穿上鞋子追上母亲。

我从田梗走进森林。我连手电筒都没带,穿过黑暗的森林。树根绊住我的脚树枝拦住我的手臂和衣服,想要把我招去。我从枝叶之间看见细细的弯月。那是仿佛散发着寒光的白皙月牙。

穿过树丛后,就碰到生满了锈的铁丝网。我沿着铁丝网,朝总是排放出废水的陶管走去。

母亲把什么变成黄金了?我来到钵状凹陷的洼地,四下张望,看见月光照耀下,母亲站在洼地底部。四周弥漫着腐烂水果的甜腻气味。吸收了废水的地面黑得就像外太空。默默地站立的母亲脚下散落着点点黄金,表面笼罩着月光,就像洒了一地的星星。

重得搬不动的黄金狗仍然搁置在原地。也有关在笼里的鸡和猫。鸡伸展着翅膀变成金色,猫连胡须尖都是黄金。可是母亲不顾那些,而是注视着别的黄金。

「我把写给两人的信,夹在两人房间的窗户。」

母亲头也不回地说,眼睛紧盯着躺在地面的人形物体。

「信里头叫他们在这个时间到这个地点来,就像他们一直以来做的。他们还以为妈妈都没发现呢。」

母亲用铁槌和凿子敲下父亲的手指。从尖端开始,手指一点一点地化成金属薄片撒落地面。母亲把碎片捡起来,呼气吹开。凝固不动的父亲怀里紧抱着千绘姐姐的身体。母亲挥下凿子,敲打千绘姐姐的脸。锵、锵的敲打声中,千绘姐姐的鼻子和耳朵逐渐变得扁平。直到比起脸,更像一团歪七扭八的什么时,母亲才总算停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