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千绘姐姐的父母闹了起来,他们报警说女儿不见了。母亲也报警说父亲失踪,引来同情。不久后,千绘姐姐的房间找到日记,警方看到日记内容,认定千绘姐姐是和我的父亲一起私奔,远走高飞了。父亲的存款被提领一空,旅行袋也不见了。动手之前,母亲似乎已经布置好一切。
经过千绘姐姐家时,我看到她平常骑的脚踏车。脚踏车任由风吹雨打,把手和踏板长出了和工厂烟囱一样的赤褐色锈斑。
警方在村里巡逻搜索的时候,母亲没有进森林。我也没有靠近森林。我再也不会进去那里了吧。上学的时候,回家的时候,我再也不会望向那个方向了吧。
我终于找到从窗口消失的金龟子。它就贴附在天花板上。我会找到它,全是偶然。
我躺在床上,正在抹眼泪的时候,看见了倒贴在天花板上的金龟子。
我站起来,凝目细看天花板上的金龟子。它的模样不是黄金,而是随处可见的绿色。我把椅子摆到桌上爬上去,总算成功捉到它了。它就是我在森林里捡到的那只黄金金龟子,因为它有一只脚折弯了。之前我在观察它,不小心把它的脚折断了。
轻易得手的黄金,不可能永远都是黄金。它不可能与地球孕育出来的天然黄金完全相同。
即将关闭的工厂在腐朽之前,想要用自己排出的废水做什么吗?
我想要把泛着绿光动来动去的昆虫拿给母亲看,可是母亲似乎去了很久没去的森林,不在家。天色已经暗了,警察也停止搜索失踪人士了。我坐在客厅榻榻米上,等待母亲回家。
我听到狗叫声,开窗看外面,看见应该被丢弃在森林深处的狗在庭院吠着。就跟金龟子一样,它也已经不再是黄金,舌头垂在外头。
「你还醒着啊。」
没多久母亲回来,看着在外面叫的狗对我这么说。
母亲往仓库走去。她拖出装黄金的农务用麻袋,把里面的东西全抖到地上来。
团子状的肉块从麻袋里滚出来,发出潮湿的声音。大小约是两手合抱,仔细一看,肉团子里面还掺杂着人类头发般的东西。
母亲完成了什么事。她从森林深处带回了什么。
直到稍早前,那些都还是黄金吧。
可是现在却成了一堆混在昆虫团子里的,潮湿的东西。
「妈妈,那是什么?里面掺着像头发的东西。」
「不只是头发,还有眼睛跟嘴巴。我只带回了脖子以上而已。一次搬不了全部。J
「我们被那座工厂骗了。好像时间过去就会恢复原状。」
「好像是呢。好了,今天已经晚了,你快睡吧。不然明天早上会睡过头,上学会迟到唷。」
「妈妈,妈妈,那是爸爸吗?还是……」
「就是你爸爸啊。小孩子不可以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去上床躺着等天亮吧。」
「我不要。我觉得早上再也不会来临了。」
我把金龟子收进口袋里,溜出家门。
森林里充斥着一股甜腻的味道,让人仿佛脑袋麻痹。树叶死寂了似地静止不动。
树影间可以看到烟囱和水泥的巨大身影。感觉那影子的轮廓随时都会摇晃着隆起,遮盖住星星和月亮。我觉得它会展开巨大的翅膀,飞上夜空。我不晓得它是从哪来的。这个生物至今为止一直伪装成工厂,而现在它找到了它的结婚对象,准备一同离开此地,回去冥界还是某处。
森林深处传来呜呜、呜呜的呻吟,那似乎是千绘姐姐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再也无法前进半点。黑暗深而浓,看不见千绘姐姐所在的地方。就连前方是不是还是森林都看不出来。
有谁能够保证再踏出一步的地方不是地狱的入口?一旦想像起笼罩在眼前的黑暗深处有个耳鼻都被捣成一团的畸形肉块蹲踞在那里呻吟着,我的脚就动弹不得。
金龟子爬出口袋,我还没来得及抓住,它已经飞到我伸手不及的地方去了。
她叫我永远保存着它。还说我居然能找到这么美的东西,真教人羡慕。
她一定发现我的爱慕之情了。我的黄金是只有指头大的小黄金。比这更大的黄金太重,实在没法从森林深处拿出来。
她说她一定再也找不到像这样闪亮的东西了,所以叫我要永远留着它,不要弄丢它。
指头大的小金龟子无声无息地被巨大的黑暗给吞没,再不复返。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BAIDU_CLB_fillSlot('620432');</script>
4 未完的雕像
一
少女来访的时候,师父外出不在,我正在泥地房间磨凿子,暂时停手去玄关应门。
少女看上去约莫十四或十五岁,穿着寒酸,衣服处处破损。可是她的眼神老成,脸颊到下巴的线条很优美。寒风从玄关侵入进来,我感觉到寒意,鸡皮疙瘩爬了满手臂。
「有什么事吗?」
我问。少女瞥了屋内一眼,那动作仿佛在说:跟你说没用,叫你师父出来。
「我想拜师学艺,女人也能当佛师吗?」
少女的声音冷冷的。
「过去我杀了很多人,很快就会被抓去吊死吧。我想在那之前雕一尊佛像留下来。」
我以为她在说笑。
「师父不在,请回吧。」
可是少女溜过我旁边,进了泥地房问。她观察赳凿予、砥石和散落一地的木层来。
我怕擅自让别人进屋会让师父生气,所以想要揪住少女的手臂,然而她却像阵风似地轻巧地闪过我的手。
「真没办法,那我在这里等好了。」
少女满不在乎地在泥地房间坐下,捡起地上拳头大的木块,拿到鼻头前嗅味道。
「桧木啊?是雕佛像剩下的木头吗?我可以拿来当消遣的玩具吗?」
少女问是问了,却也不理会我没有回答,已从怀里掏出了小刀。
「如果你敢赶我走,我就拿它刺你。」
少女哼着歌说道,用小刀削下木块的边角。木层源源不绝地从她的手中飘落。看不出她有任何要雕什么的犹豫,刀法也相当纯熟。我不想反抗手中有凶器的人,因此叹了一口气,继续磨起凿子来。
一会儿后,一只小鸟在少女手中完成了。少女把它搁到地面站起来,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
「你师父还不回来唷?真没办法,那我下次再来好了。」
少女回去了。我捡起她留下的木雕小鸟检视,愈看愈觉得雕得实在精巧,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具备柔软与温度。我把小鸟包裹在掌中,仿佛可以感觉到它心脏的跳动及冷得颤抖的震动。
那个少女究竟是什么人?我没想到她居然能雕出这么棒的作品,后悔早知道就该跟她多聊聊。我把小鸟放在进门处,继续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磨完凿子后,我去庭院打扫,忽然听到玄关传来吵闹的声音。我走过去一看,是师父从寺院回来了。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师父把玄关门打开,仰望着天空。
「怎么了吗?」
我问,师父愉快地笑着说:
「没事,有小鸟飞进屋里来了,我打开玄关赶它出去,它便头也不回地飞上天了。J
我摆在入口的小鸟雕像不见了。
二
「师父说没有余裕多收徒弟。」
隔天少女又来拜访,我把师父的话转告给她。
「为什么?因为我是女的吗?」
少女不满地说。
「师父好像没法供应太多徒弟吃住。对了,昨天的小鸟雕得真好。」
「你就没法雕得那么棒吧?」
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觉得佩服她的自己真是个傻子。
「好了,你请回吧。」
我把少女赶出屋子,关上玄关门,回到泥地房间继续练习雕佛像。不必帮忙师父的日子,我都会拿起凿子,磨练自己的技艺。我入门已经近十年了,但每天都在修行。师父几乎完全不教我,我只能一边帮忙,一边偷看学艺。我把凿子前端抵在木头表面,用槌子敲打柄尾。木层掉落,如来佛的手臂又出现一些,一尊不错的佛像逐渐成形了。
「哦,不赖嘛。」
不知不觉间,少女人站在我身后盘着手臂,盯着我的手看。我没发现有人开门进来的声息。
「你本事不错嘛。」
「你到底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那不重要啦。欸,算了,你就好了,教我怎么雕佛像吧。我试过依样画葫芦,可是就是雕不好。」
少女从和服的交叠处取出一块有双臂环抱那么大的木块。那怎么看都比少女的腰围还要粗,究竟是怎么藏在衣物里的?
「这是什么?」
「还用问吗?佛像啊。」
少女取出的木块呈古怪的扭曲状,看不出哪儿是头,哪儿是脚,背上长着类似翅膀的东西,甚至还有鳞片状的部分。简直是乱七八糟。
可是那个物体有股奇妙的迫力。那不是佛像,却也不是废材。我造访过各处寺院,看过许多出色的佛像,从知名的佛师作品感受到一种仿佛被引领到另一个境界的震撼。而少女雕出来的物体也让我获得了相同的感动。
「我对佛法一窍不通,所以随便雕了一尊看看。」
少女语气天真浪漫地说。我决定暂停练习。我这人也有些颠狂之处,好奇她究竟能雕出什么样的佛像来?
「你必须先知道『仪轨』。」
我们在泥地房间的入口排排坐下,我对少女说道。仪轨是雕佛像时的规矩。所有的佛像的手和脸,几尺的佛像就是几寸大,比例尺寸都有规定,表情、服装和光背每一侧宗派也自有规矩。如果不遵守这些,就不会被认可是佛像。
「释迦如来佛五指分开,掌心向前,中指微微前倒。只要遵守这些制约,你就可以从木头里迎来更美的佛像。」
少女一副难以信服的模样。
「这样不好玩啦。我觉得更自由一点去雕,才能雕出厉害的玩意儿来。」
「那样就不是佛像,而是别的东西了。」
虽然看似受到制约束缚,但世上没有任何一尊佛像是相同的。不同的人来雕,雕出来的佛像表情也不尽相同,每个时代亦各有细微的差异。仪轨并没有扼杀佛师的心。
「这下伤脑筋了。我雕得出来吗?」
少女盘起手臂呢喃,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你都可以雕出那么棒的小鸟了,怎么会这样想呢?」
「鸟那很简单啊,我家旁边就有真的鸟,只要是看过的东西,我大部分都雕得出来。可是释迦牟尼佛和阿弥陀佛就不一样了,我又没看过。」
「换言之,仪轨就是佛陀的形象。」
「嗳,我试试看好了。」
少女起身回去了。她把她试雕的古怪物体就这样留在屋里。
后来少女大概每隔三天就来一次。我教导她仪轨和佛师的派系,也告诉她雕刻之前必须先让木头干燥,否则表面会龟裂,还有必须进行预防龟裂的「内刳」工程。少女对年纪比她大的我口气也很简慢,我一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历。她说她只用过小刀,所以我瞒着师父教她怎么磨凿子和用凿子。我把老旧不再使用的工具送给她,有时候也分一些残羹剩饭给她。
我偶尔会把练习雕好的佛像与少女留下的古怪物体相比较。我的佛像确实表面工整,如果拿去卖,应该会很受寺院欢迎,信众也会景仰它、膜拜它吧。可是与少女的雕像相比,总觉得哪里美中不足。我逐渐对少女萌生亲近之感,然而嫉妒之情也以相同的速度油然而生。
三
「我曾经毒杀过三名旅人,抢夺他们的财物。」
少女在森林深处砍倒桧木。连男人都觉得费劲的工作,她却驾轻就熟。这里是少女居住的小屋后方。往森林深处走上一段路,有处桧木群生的地点。我问她都从哪里弄到木材的,她便带我到这里来。从树叶间洒落的阳光斑驳地投射在树干上,是个很美的地方。
「没多久我就会被抓,然后被吊死吧。有人在追查我。」
少女一面锯断树干一面说。她没有使劲的样子,锯子却轻松地咬进树干当中。
「世人都认为我是个恶鬼。事实上也是如此。」
「别说笑了。」
「是真的。我是袭击旅人的恶鬼,还会使妖术。我不是人。」
回到小屋后,少女取出说是她杀害的旅人的衣物和物品。她说她用的毒药,是以植物的根熬制而成的。过去有段时期她饥寒交迫,觉得总比坐等饿死好,因而对旅人下了毒手。少女居住的小屋位在山路途中,正适合旅人歇脚。少女只要出来招呼声「休息一下再走吧。」旅人就会进来小屋喝茶。可是说什么她是恶鬼,简直是荒唐无稽。
此时和少女住在一起的少年在杯里倒了茶端来。少年看上去约是五岁左右。我接过茶杯,犹豫着该不该喝。我才刚听到少女在茶里下毒的事。结果
我没有喝,把茶杯放回地板上。
送茶的少年和少女不晓得是什么关系。少女带我来她家,却完全没提到有这样一个孩子。少年的头只到我的腰,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对少女十分顺从。
「那孩子是你弟弟?」
「才不是!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母亲,我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毕竟我是恶鬼嘛。」
少女开始在庭院里雕起佛像来,我看着她工作的情形。说是佛像,也只是小佛像。少女挥舞凿子,汗如雨下。她把衣袖卷起,飞舞的碎片弹到脸颊也不在乎,专注而拼命。凿子前端陷进木头表面,削下层片,里头徐徐出现人形之物。一开始姿态模糊,但渐渐地轮廓变得清晰,慢慢地呈现出不错的作品样貌。与我的习作相较之下粗犷许多,可是那狂放的刀法有着难以书喻的深沉,然而少女在途中停手了。她肩膀起伏,剧烈喘息,俯视着应该只差一点就可以完成的佛像。
「怎么了?」
「不行……」
少女抬起佛像,搬到庭院角落,举起砍柴的斧头把佛像劈成两半,丢到堆积如山的柴薪上。仔细一看,那里堆的全是未完成的佛像。
「你做什么!」
少女似乎尙未完整地雕出过一尊佛像。
「刚才的雕坏了。可是我开始了解仪轨是什么意思了。我自以为我是自由自在地在雕刻,但愈是雕,就愈接近仪轨。我想要把脑袋里面的佛像从木头里面引出来,结果就冒出你所说的那种形象。或许佛像是不能任意想怎么雕就怎么雕的。的确,如果像我这种人也可以随意雕出佛像来,就不需要佛师了。可是我想即使我戒慎恐惧地谨守仪轨,也雕不出佛像来。因为仪轨似乎只是表面,而不是本质。」
我憎恨少女。她所说的话,是我还无法确实捕捉、切身体悟的。我还在佛像的表层徘徊,然而少女却似乎已经掌握到深处的精髓了。我跟着师父修行了近十年,少女却以快上我好几倍的速度进步着。
傍晚了,我准备回去了。小屋里的少年领在前方为我带路。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看我,一声不吭。真是个古怪的少年。
我和路上碰到的村人闲聊。这一带好像真的发生过几次旅人失踪的谜案。而旅人的亲人现在似乎也经常在这一带走动,调查家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倒是你带着的这孩子,很像几个月前病死的邻家小孩呢。」
村人看到少年,吃惊地说。我说这孩子在森林旁边的小屋和少女住在一起,村人纳闷地歪起头说:
「那栋小屋有人住吗?这么说来,我听说过许久以前有个孩子被丢弃在那一带,变成了食人鬼。我家老奶奶经常拿这事来吓唬孩子呢。」
与村人道别后,我们走了一段路,少年绊到石子跌倒了。「没事吧?」我想扶起少年,少年却一动也不动。
他的脖子的地方有裂痕,看似柔软的脸颊上则有淡淡的木纹。这时我才总算发现少年似乎不是肉身,而是桧木雕成的。我丢下木制的少年逃走了。
隔天,少女被捕了。
四
她应该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据我打听到的,失踪的旅人亲属似乎找上少女家去逼问了。少女立刻坦承杀人,被马拖着游街示众。少女也不抵抗,从头到尾低垂着头,隔天傍晚好像就被处以绞刑了。我没有去看,都是听人说的。我不想正视少女被拖行游街的模样,也不想看到她被绳子勒住脖子悬挂的模样。
当时的体验究竟是不是现实?我愈来愈没有把握了。我可能是在从少女的小屋回来的路上打瞌睡,做了梦吧。她雕的东西实在过于逼真,所以我才会眼花,误以为它会动。
无论如何,她所雕的小鸟和少年比真的更要逼真。如果少女继续雕佛像,会发生什么事?她能从木头里迎来比翼的更要逼真的如来或菩萨吗?
假设被赋予比真的更要逼真的形体的小鸟和少年真的动了,或者那是错觉也罢,如果少女雕出了如此逼真的佛像,会怎么样呢?就像鸟和少年的雕像那样,少女完成佛像的话,佛祖也会真的降临世上吗?
一天我在寺院帮忙师父干活。向晚时分师父结束工作,我们喝着寺方端出来的茶,听到了奇妙的传闻。前来寺院的街坊邻人在谈论被绞死的少女。少女被吊死已经过了五天,平常的话,尸体早被乌鸦啄食了。
然而这次却不知为何,乌鸦没有靠近少女的尸体。不仅如此,少女的尸体甚至没有腐烂,肌肤就像生前那样维持着弹性。
「官吏觉得讶异,也好好地把脉检查了,但听说人真的是死了。没有脉搏,心脏也停了。大家都说可怕,刚才才把尸体放下来埋了呢。」
我涌出一股疑念,站了起来。
少女住的小屋已无人居住,有遭人侵入、翻箱倒柜的痕迹。没看到我送她的凿子和槌子,小屋后面的大森林里传来凿木头的空空敲打声。
我一路上被树根绊着,跑进森林深处。少女就在前些日子砍桧木的地方。她的脸颊凹陷,面色苍白。这五天之间,她几乎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吧。她眼眶泛黑,看起来就像一脚踏进棺材的病人,可是独独瞳眸灿然生辉,紧握着凿子的手和纤细的肩膀散发出热度。
「我就在猜你可能会来。」
少女没有看我地这么说。她正在用凿子雕刻桧木,仔细一看,周围掉落着几尊未完成的佛像。
「你的脸色很差。」
「因为我完全没睡。」
「被吊死的那个是……」
「他们把别的东西当成我带走了。大家都以为那是活的,其实只是木头呢。」
「我有个朋友是寺院住持,我请他把你藏起来吧。」
「你要协助杀人犯逃亡?可是还不行,我还没完成。」
少女转向木块。大小约是双手合抱,才刚开始雕而已。
「这是最后一个。所以你再等一下。」
少女再次挥舞凿子。结果她仍未完成任何一尊佛像。她一定是无法放下牵挂吧。挥舞凿子的声音在森林回响,我听见鸟儿振翅飞逃的声音。风也停了,渐渐地,生物的气息从周围消失,一片寂静的空间里,只有削木头的声音持续着。对于少女,我已经没有前些日子落荒而逃时的恐惧了。我待在她
的身旁守候着。
少女仿佛着了魔。她的眼睛向着木块,却仿佛在看其他的地方,焦点涣散。那副模样几乎形同幽鬼。少女挥下凿子,就仿佛拂开了落在佛陀肩上的木层,让佛陀圆润的肩膀浮现出来。
接着凿子前端拂掉佛陀手臂上的木层,从衣物皱褶间剔除桧木碎片。随着木块里的佛陀现身,我渐渐地坐立难安起来。逐渐雕刻完成的似乎是一尊释迦如来佛。少女看起来就要如同小鸟与少年那样,把身在他处的圣佛迎接
到现世来。
我不知道少女心中是否还有仪轨,但她就要完成的物体,形姿比我过去看到的任何一尊佛像都要和谐。少女不断地雕刻着,没有一抹偏差、一丝错误,从木头当中显露出来的那个形姿,与其说是初次看到,更像是许久以前就已经熟知。少女怀着某种确信地雕刻着,不允许纤毫失手。一旦失手,木头里的释迦如来佛就会立时消失无踪。
少女的脸上浮现狂态,可是肉体似乎追赶不上。我在一旁看着,知道不眠不休地雕刻的少女肉体已经濒临崩溃。就好似凿子的声音一响,少女的生命也跟着被凿下一块。
结束唐突地造访了。那一瞬间,森林宛如断线般静了下来。在树木之间回响的凿声消失,四下一片死寂,几乎令人耳朵失灵。
只差一步就要完成的时候,少女停手了。如来佛身上还罩着一层薄布般的桧木。尽管全身散发出慈光,尊贵的容貌却仍暧昧模糊。
凿子与木槌从少女手中落下,她瘫坐在地,眼睛在周围旁徨了一阵。不久后她双手覆脸,开始啜泣。这意料之外的转折令我惊讶。刚才还充满少女全身的力量已烟消雾散。取而代之地,我面前的少女就像一个平凡的孩子。
少女颤抖着娇小的肩膀抽泣着。她语带呜咽,开始诉说起父母的事,尤其是母亲陪她玩耍的事。她还告诉我为何她会落得孤单一人生活,还有杀人的经历。少女紧握着我的手,就这样昏迷过去,我背着她离开森林。途中,少女在我背上只转醒过一次。她喃喃了什么之后立刻又沉默下去,就此不再苏醒。
少女究竟是恶鬼还是人子?我终于还是弄不明白。或许在即将完成之前,少女已经先一步目睹了如来佛的尊容。然后少女终于得偿所愿了。
我拜托认识的寺院埋葬并供养少女。容貌暧昧的佛像则保留在我手中。如果我替少女雕好佛像的容貌,当成自己的作品发表,我一定能一举成名吧。可是我没有这么做。若是雕坏了容貌,原本呼之欲出的如来佛也会瞬间消失无踪。它会沦为人类所雕刻的、单纯的一级品。所以我让它维持着未完成的模样。少女在雕刻之前没有让木头干燥,也没有挖空内部,因此没有多久,表面便出现裂痕,失去了少女刚雕好时的那种神圣了。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BAIDU_CLB_fillSlot('620432');</script>
5 鬼物语
一
「阿婆,你要去哪里?」
「去一下溪谷就回来。」
「不可以,那里不可以进去呀。」
「是啊,如果在溪谷吵闹,会引来可怕的东西。」
「阿婆,我可以跟你去吗?」
「你想被鬼吃了吗?」
我留下小孙子,前往溪谷。不久前,我的胸口就疼得厉害,知道自己不久于世了。那样的话,就进入那樱花溪谷,再也别回来了吧。我要在那美得不像这个世界的樱花天幕下,一边唤着那孩子的名字,一边往里面走去。
二
今年的樱花花瓣真是红得诡异——少女拉扯着哭泣的弟弟的手,这么想道。听说邻近的国家曾经有过战争,或许是当时流下的鲜血甚至染遍了这块土地,被樱花的根给吸收了。飘落的花瓣沾在弟弟的破衣裳上,看起来就像染上了血滴,她赶忙拍掉。
「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去山上。」
弟弟抽抽噎噎地说。
「没关系啦。什么试胆嘛,真是蠢透了。外公不是说了吗?那座山里面住着鬼。虽然我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村里的孩子们结伴到山上去了。少女和弟弟也被邀约,但弟弟怕得直哭,所以她没有跟去,结果被大家狠狠地嘲笑了一顿。少女和弟弟是双胞胎,长得有些相似,但性情南辕北辙。少女从来不哭,弟弟却能一天哭上十几次。跌倒了也哭、花枯了也哭、姐姐被人笑他哭、看到土鳖蜷成一团他也哭,地上有洞也能把他给吓哭。这么爱哭的孩子实在少见,少女心想,用不了多久,这家伙哭出来的眼泪就能积成一条河了。
姐弟俩会被其他孩子欺侮,应该是由于她们的身世。姐弟的生父不详,母亲自从年轻时候在河里溺了水就精神失常,三餐、更衣和大小便都是外公在照顾。一天,母亲的肚子突然隆了起来,然后姐弟出生了。
少女让总算停止哭泣的弟弟在樱花树下坐好,叹了一口气。风一吹,血滴般的花瓣便纷纷飞落。
黄昏时分,孩子们的头载沉载浮地顺着小河漂了过来。小河从山上流下来,穿过村子中间。河面上,孩子们的头就像念珠般成串漂浮着。村人们把头一颗颗拾起,母亲们抱着孩子的头,开始号啕大哭。是上山去的孩子们的头,一颗也不少。村人们到处寻找,却找不到孩子们头部以下的身体。少女看着村人们闹哄哄的样子,心想幸好没上山去。
「好险、好险,万一我们也跟着去,可能也会落得那种下场。」
少女说,弟弟哭哭啼啼地说:
「好可怜,好可怜,怎么会变成那样?」
「你别哭啦。那些家伙不是老是欺负你吗?」
「姐姐你太奇怪了。你怎么能满不在乎?」
弟弟看着众集在河边的人,不住地呜咽。少女心想:我这弟弟真是怪到家了。
「那不是熊干的,是鬼干的。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外公说,抱紧害怕的母亲肩膀,一块儿发抖。
「可是大家都说是被熊吃了。」
少女一口气喝光代替晚餐的白汤。
「大家都不信有鬼,可是外公看过的,外公看过那家伙恐怖的模样。那家伙回不去原本的地方,无计可施,只好在山里头住下。外公的娘就是被那家伙杀死的。」
少女瞄了跪坐在一旁的弟弟一眼。外公一说起鬼的故事,弟弟就开始抽噎,一直哭到现在。
「不要吓人啦,你看,你又把这家伙吓哭了啦!」
少女用拳头敲了一下地板。少女家位在村郊处,简陋得强风一吹就会倾斜,因此这一拳把地板木片给敲歪了。
入夜以后少女还是睡不着觉,于是她离开被窝,眺望夜空。紧贴在山脚的村中人家被月光照亮,孩子们死去的山朝着天空耸立,那身影在黑暗中更显得黝黑。外公说山里住着鬼,但传闻说山里住的是大熊,不过村里没人看过。而且那不是普通的熊,是会攻击、残杀同类的凶猛恶熊。
村长说,会经有村人半好玩地进入山里,发现了熊的尸体,那头熊的身高足足有人类两倍大。从尸体残破四散的模样推断,似乎是遭到巨大的动物捕食。比熊还要巨大、还要强壮的动物,那能是什么?结果村人窃窃私语地谈论说,那应该是残害同类的巨熊。
少女感到一股寒意,身子一个哆嗦。她觉得高墙般耸立的山仿佛在凝视着她。她感觉那里好像有什么。晚上的时候,有时山的方向会传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咆哮声。少女回到屋内,钻进被窝,看见弟弟正在旁边哭泣。
「姐,晚上出门很危险的。」
「你哭个什么劲儿啊?」
「我担心你啊,可是我怕得不敢动。」
正准备入睡的时候,山的方向传来了那种咆哮。大家都说那是风声。那跟狼嚎或狗吠声都不同。竖耳静听,听起来像是在说话,有时候也像是念经或啜泣。弟弟不安地紧握住少女的手。
隔天,少女像平常那样跟弟弟玩耍,村人们到村长家去集合了。好像是要召开会议。少女紧贴在村长家墙上,偷听里面的谈话。
「这臭小鬼!谁准你们偷听的!」
一个大人发现少女,跑出屋外叫道。
「有什么关系,人家想听嘛。」
「你们不是村里的人,是你的疯娘被外人搞上的野种,你们的外公也只会疯言书疯语说什么鬼。这疯子一家人,快点滚出村子去!」
村人说,用力推了弟弟的背一把。弟弟跌倒,少女怒火攻心。
「你们都去死啦!」
又有其他村人从村长家跑出来,一起捕捉少女。少女抡起木棒,想要打走他们,但弟弟被人架住,她没法反抗了。
「反正你们其中之一就是我们的爹吧!是哪一个!你吗!还是你!」
少女一个个瞪过去,但村人一点都不在乎。他们根本不怕小孩子。可恶!少女在心里咒骂。
「住手。快回家去吧。」
村长走出来训道:
「回去告诉你们的外公跟娘。刚才已经商量定了,今晚要在山里放火,把大熊烧死。所以孩子们,快回家吧。」
三
「要体恤他人,不可以弃弱者不顾。要让这块被诅咒的土地重生,就只能靠这样的心念了。」
我跟朋友吵架坐在河边,母亲在我身旁坐下说。母亲轻柔地抚摸我满是擦伤的脸,一脸悲伤地站起来。
「你要去哪?」
「外公他们在赏花,你也一起来吧。」
溪谷那里传来笛声。我站起来,和母亲一起往溪谷走去。从村子望去的日出方向有座山,山脚下是一片樱花溪谷。我和母亲走在田埂上,一路上向村人打招呼。母亲两手抱着托盆,上面盛着赏花要吃的团子。山上流下来的小河上有桥,经过桥上时,鱼跳出水面拍打出声响。
「娘,你看,是鱼耶!」
母亲回望我,眯起了眼睛。阳光反射在河面上,照亮了母亲的侧脸。
村郊是一片斜坡,可以俯望溪谷。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数不尽的樱花树密密麻麻地直延伸到另一头,同时怒放着,整座溪谷简直成了一片翻腾的樱花海。
「看,整个地上都是樱花!今年的樱花格外鲜红呢。」
我喃喃道,母亲默默地点头。花瓣的颜色带着红。母亲开始走下溪谷,我也匆匆追赶上去。
村里的爷爷奶奶在樱花树间铺上草蓆赏花。每年到了这个时期,携家带眷来赏花已经成了村里的习俗。其他人等工作结束就会过来吧。
「这酒是谁买的?」
我问外公。外公用醉红的脸回说:
「全村一起买的。因为弄到了一笔钱。」
「钱?」
「发生战争,死了很多人,横尸遍野。真是可怜呐。村里的人分头把他们身上的铠甲刀剑剥下来拿去变卖,卖了很好的价钱。来吧,庆祝喽,庆祝喽。」
外公吹起笛子,吹出教人耳底发痒的音色。母亲放下团子,众人争先恐后抢了就往嘴里塞。有人被笛声诱得起身开始跳舞,场面愈来愈欢乐,我也不知不觉间跟着大家跳起舞来。
母亲跪坐在草蓆上,凝视着溪谷深处。
「娘,你在看什么?」
「刚才那边传来鸟儿同时飞起的声音。」
旁边的大婶听到母亲的话,回过头来说:
「可能是有村人迷路了。我们在这儿饮酒作乐,他应该马上就会闻声而来吧。对了,酒快没了,可以麻烦你去村长家再拿些过来吗?」
「好的。」
母亲站起来,回村子里去了。我又跳舞跳了一阵。村里的年轻人戴着面具在樱花树下唱歌,其中有个人踩着色彩鲜艳的红木屐。认识的孩子们都满脸欢欣,四处奔跑。笛声袅袅不绝地在溪谷中回响着。
我觉得口渴,拿起斟了酒的杯子。我从来没喝过酒,被它的气味呛着,吐了出来。不过我还是喝掉了一半,觉得身子有点热烘烘的。
一个孩子停下脚步,直盯着溪谷深处看。
「怎么了?」
「里面那边有人。」
樱花树林一直绵延到远处。确实有个类似人影的东西。是被笛声吸引过来的吗?影子看似正往这里走来。原本被飞舞的花瓣遮掩得朦胧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樱花林另一头有人过来了。」
「好高的人。头顶都碰到树枝了。」
「咱们去看看吧。」
穿着红木屐跳舞的面具男带着几个孩子朝人影奔去。我也想追过去,但两腿摇摇晃晃,跑不动。是跳舞跳累了,刚才又喝了酒的缘故吧。我对人影失去兴趣,坐到樱花树下,等母亲回来。不知不觉间,我昏昏沉沉地打起盹来,赫然惊醒时,笛声已经停了。
喀哩、波哩、啪吱…:
近处传来类似树枝折断的声音。
刚才还在跳舞的人全都一脸茫然地怔在原地。他们没有踏步,也不拍手了。每个人都看着我坐的樱花树后面。
喀哩、波哩、啪吱…:
这些声音里面,还掺杂着液体滴落的声音。除了充斥周围的酒味以外,还有另一股腥膻扑鼻。我正准备回头,地面猛然一晃,周围的花瓣如大雨般倾泻而下。
有个巨大的东西站在树后面。我发现刚才那一晃,是那家伙踏出脚步震出来的。我坐在树下仰望那家伙。那家伙没有穿衣服,头在几乎可以碰到树枝那么高的地方。他把手中的东西塞进嘴里,上下挪动巨大的下巴咬碎。
啪吱、波哩、喀哩…:
水从他的嘴里喷出来,溅在我的脸颊上。伸手一摸,手染红了。看起来是鲜血。那家伙嚼的是一条人腿,脚上套着鲜红色的木屐。
那家伙没发现脚下的我,朝大人走去。大人想要逃走,但那家伙跑得飞快。他抓住大人,就像小孩子把虫捏死那样,接二连三拧断他们的脖子。
四下几乎再也没有东西会动时,那家伙总算发现我了。那家伙撼动树木洒落着花瓣,朝我走来。挡住他去路的树,他手一挥就抡倒了。如果是遮到脸的树枝,他就忽视前进。
我动弹不得,仰头直望着那家伙。那家伙的头部到背部生着鬃毛般的黑发,仿佛丛林般坚硬,里面藏着两根牛角般的角。
那家伙伸出姆指,靠近我的脸。巨大的指腹跟我的头差不多大。他似乎打算把我的头按扁。当我发现他的意图时——
一只瓶子飞过来击中那家伙的后脑勺碎裂,里面的酒泼洒出来。是母亲站在那家伙身后。母亲看着我,像平常那样眯起了眼睛。
「快逃。趁着鬼没注意你的时候。」
那家伙转向母亲,一掌握住了母亲的身体。他就这样把母亲的身体抓起来,用姆指和食指把头压进去,把母亲的身体压成了一小块。
我跑了起来,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人。村里的人不信有鬼,私私窃语说散落一地的尸体是被熊攻击的。我很好奇鬼是从哪里来的。没有多久,山里开始传出神秘的咆哮,我知道是鬼在那里住下了。
四
我遇到「罕人」,是正在把捕鱼用的竹笼放进河里的时候。他下马来,看着我的手说:
「原来如此,只有一个出入口,鱼游进笼里就出不去了是吗?」
罕人腰上插着刀,我看出他似乎是个武士。可是他衣着肮脏,还破了洞,看起来不像权高位重的人。他笑吟吟地向吃惊的我问:
「姑娘,可以带我去村长家吗?」
前往村长家的途中我问了:
「你在旅行吗?」
「我在追捕逃犯。有个在远地城镇做了坏事的人逃进这一带的山里头了。不过这村子还真多坡道呢。感觉能练出一身好腿力。」
他牵着马走着,仰望山上。这天山在阴暗的天空底下呈现黯淡的颜色。
罕人在村长家谈了一会儿。村人众在村长家周围私私窃语着。罕人从村长家出来,看到群众的村人吃了一惊,看到我便凑了上来。
「刚才多谢你带路。我会在村长家住上一阵子。」
「咦,真的吗?罕人,那你要小心唷,这村子里的人对外地人都很坏。」
村人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离去了。
「罕人?什么叫罕人?」
「就是你呀。意思就是稀罕、罕见的人。大家都这么称呼来访村子的外人。」
从那天开始,罕人就在村长家住下了。
「那个逃犯做了什么呀?」
「杀人劫财。邻村的人看到他进了山。没多久他就会想念食物,从山里出来吧。」
我在河里放笼捕鱼,和罕人说话。蝴蝶跳跃似地在河岸飞舞。
「在他出山之前,你要做什么?」
「边睡午觉边等。」
「武士还真悠闲呢。」
隔天我和父亲在田里种苗,罕人过来说要帮忙。父亲说不能让武士做这样的粗活。
「让他做嘛。反正他也没事干。」
我把种苗塞进罕人手里,罕人细心地一棵棵把根埋进土里。忙完农活后,罕人和父亲在田梗坐下。看来父亲正把他平时的吹牛内容——有鬼住在山里的事告诉罕人。
那是父亲小时候碰上的事,许多村人在村郊的樱花溪谷被熊杀死了。我的奶奶也遇害了,父亲是唯一的幸存者。
「那根本不是熊。盛开的樱花另一头,有鬼迷路误闯了进来。鬼回不去原本的地方,就在那座山里住下了。」
罕人没有嘲笑父亲说的话,让我觉得很感激,因为村里根本没有人愿意好好听父亲说话,害得父亲变成了一个老顽固,我们一家在村里也孤立了。母亲死后,父亲一直显得很寂寞。
「你在追捕的逃犯,一定已经在山里被鬼吃掉了。」
罕人捏着小胡子,仰望山上。
「可是怎么会有鬼呢……?」
「是报应。我们剥下战死的武士的铠甲刀剑拿去变卖,所以遭到了报应。这座村子被诅咒了。」
罕人皱起眉头瞪着父亲说:
「村人会提防身为武士的我,就是这个缘故吗?」
如果被发现村人从死去的武士身上夺走铠甲刀剑,不晓得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对罕人来说,这村子的人一定就像是蚕食家人尸体的禽兽。他瞪着父亲,握住了刀柄。我见情势不妙,挺身挡到父亲前面说:
「放过我们吧,那是上一代的人做的事了。」
罕人沉默了半晌,不久后用力搔着头站了起来。
「嗳,好吧。倒是你这姑娘还真有意思,居然不怕被砍,舍身保护父亲。J
从此以后我和罕人变得要好了。他每天都来我家,一起坐在檐廊说话,或帮忙农务。一天他让我骑他的马,结果我摔下马去受伤了。他背着我回到家门口时,夕阳把天空照得一片火红。被罕人背着的样子没被村人看见,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被看见,不晓得会被传得有多难听。
「以后见面的时候,最好不要让别人看见。」
我说,罕人点点头。我们在夜里碰面。我在村郊无人理会的荒废小屋,在寒风中颤抖着等他来相会。
「愿意跟我说话的,还是只有你们父女而已。」
「大家都希望你快点离开。」
「为什么你们肯接纳我?」
「要体恤他人,不可以弃弱者不顾。要让这块受诅咒的土地重生,一定就只能靠这样的心念了。爹说,这是我奶奶留给他的遗言……」
月光照亮罕人的脸。我感觉我被注视着。猫头鹰停驻在树枝上,啼叫不休。它在月光下伸展开羽翼,裹住了夜晚,将夜晚紧拥怀中。
一天早上,捕鱼笼里捞到了一块和服破布。我把它拿给罕人看,他的表情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