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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山白朝子/乙一 当前章节:155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57

因为比方说,万一我在高中的教室里,即使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对班上的哪个同学心生恨意,那会怎么样?或许又会发生像伯父那样的事。我必须尽可能与世隔绝。为了世人好,为了我自己好,也为了鸟好。

鸟送来的粮食一开始我都没动。一想到那可能是用杀死伯父的嘴巴叼来的,我就食欲全失。可是饿到一个极限,我还是忍不住吃起鸟送来的饼干和面包。一旦这么做,心理上的抗拒也顿时消失,我能够满不在乎地去吃了。

我靠着鸟的扶养,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两星期的时候,会计师来访了。

我听到玄关门铃声,把门打开一条缝,窥看外头的来客。是个年约二十五岁的男性。

父亲不在以后,我迫于必要得跟男人说话的状况增加了。不知道是否因为如此,跟以前相比,我面对异性时的恐惧淡薄了许多。或许是伯父死去的那晚被血沾污了衣服,成了一种冲击疗法。

「你好。原来你在家啊。」

送来的报纸都满出报箱,散落在玄关口。他俯视着那些报纸说道。

「呃……请问是哪位……?」

虽然比以前好一点,但我还是没办法像和父亲那样亲近地跟男人说话。可是我努力不要低着头,而是看着对方的脸说话。

他戴着眼镜,相貌文质彬彬。我见过那张脸,却想不起来。他从口袋掏出名片,名字上方印着会计师这个头衔。

我接过名片的时候碰到他的手,吓了一跳,弄掉了名片。我退了三步,背贴到墙上。年轻的会计师推推眼镜,捡起名片。

「对不起……」

我向他道歉。会计师似乎没有特别介意,还顺带为我捡起了散落的报纸。报纸因为丢在户外,沾满灰尘,或是被雨打湿了。因此他的西装袖子都被弄脏了。

我们就站在门外说话。他向我致哀,说明他被交派管理遗产。我隐约想起他也来参加过父亲的告别式。或许他也曾向我打了招呼,说了些什么,但我没什么印象。因为如果有男人站在我面前,我就会低头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那天我没办法和人交谈……」

提到告别式时,我这么跟他说。

「我了解,任谁都会无心跟人说话的。对了,我有事想请教你。」

他是要问伯父的事。他说父亲过世以后,他接到伯父连络,说要讨论今后的遗产管理问题。可是伯父没有留下任何交代就失踪了,令他大为困扰。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我完全没有头绪……J

我说出违心之言。

「希望他平安无事。」

我打从心底对自己失望。会计师轻轻点头说了:

「这样啊……那么我还会再来。」

他行了个礼,就要离开。我忍不住出声:

「不能用电话谈吗?」

「为什么?」

我想到了那只黑鸟,我希望尽可能过着与人无涉的生活。

「还要到我家来,不是很麻烦吗?」

会计师搔着头说:

「不,一点都不麻烦。而且还有很多文件需要请你签名。」

他开着车型老旧而破败的小轿车回去了。

会计师第二次来访前,我把家中打扫过了。这次他事先打电话通知,所以我没被吓到。

距离上次来访一星期后,他把小轿车停在屋子前,进家里来了。

我感到不安。万一我对他萌生任何敌意,或许会发生跟伯父那时候一样的事。我请他在沙发坐下,准备茶水的时候,竖起耳朵,留意阁楼是否有振翅声。

会计师拿出有关遗产的大量资料,一一说明。谈了一阵公事之后,他看着客厅里的父亲照片说了.

「我和你父亲一起吃过几次饭。」

会计师告诉我许多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种种事情。父亲和他说的大部分都是与我的回忆,不过里面也有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青涩幼稚的往事。父亲在酒席上似乎把这些都告诉了会计师。

我听着他的话,觉得好笑而忍俊不禁,不知不觉间眼中噙满了泪水。虽然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即使面对他,也不再紧张了。我没有僵在椅子上,而是与父亲在一起时那样,心情平静。

我发现了。我发现心中对他萌生的情感,我从来没有这样过。面对男人时,我即使会感到恐怖,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情。我甚至已经死了心,觉得一生都不可能喜欢上男人。我觉得是父亲在冥冥之中撮合我跟他的。

他要回去的时候,我满心的依依不舍。他在玄关停步看我,沉默了半晌。感觉就像彼此想要说什么,或是在等待对方开口。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一本正经地推推眼镜,往车子走去。

我感到遗憾,这或许成了契机。

头上传来振翅声。

他打开小轿车的门,就要坐进车里时,一团黑色的东西飞降到车顶上。

那东西的钩爪发出「卡」的尖锐声响,掐进了车体。会计师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他的鼻头前方就是鸟的头。黑色的翅膀与嘴喙,还有青色澄澈的眼睛。鸟微微偏头,正面凝视着会计师。

「危险!」

我立刻叫道。鸟刺出嘴喙,他几乎同时拿起皮包当盾牌。我冲出家门,朝小轿车跑去。

「快逃!」

鸟展开巨大的羽翼,从车顶翩然飞起。就像重力在空中突然翻转似地,鸟笔直地朝着他的头顶坠落而下。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跳进车中关上门。我朝鸟伸出手去,抱住似地抓住它。鸟为了避免伤害我,停止了挣扎。

「快走!这孩子有点暴躁。」

我对驾驶座的他说。

他犹豫着是否该就这样开车离去。可是看到鸟在我的怀里安安分分的,便点了点头。

「那只鸟好像跟你很亲。这么说来,你父亲提过你们救了一只受伤的鸟……」

会计师发动引擎离开了。鸟在我的怀里待了一阵子。我好久没在近处看到它,闻到它的味道了。它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会计师已经远离,我心想差不多没问题了,便放开手臂,于是鸟飞回阁楼去了。

鸟只是出于善意行动。它只是对我的心思反应而行动罢了。我内心隐约希望会计师能一直留在这里,那只鸟感应了我的愿望,才会扑向准备回家的他吧。即使让他受伤,也要把他途到我面前。

如果会计师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如果我没有对他萌生好感,我即使一生都关在家里一个人老死也无所谓吧。我可以和过去陪伴父亲的鸟一起静悄悄地过活吧。可是,我再也无法抹杀心中已然萌生的感情。

我想要和别人在一起。为了跟别人在一起,我必须让那只鸟再也没办法攻击任何人。

每踏上一段阶梯,木板便跟着倾轧,发出刺耳的声响。刺骨的寒意让吐出的呼吸变白了。我天人交战了好几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如果有人问我爱不爱那只鸟,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肯定。

从二楼走上阁楼时,明明没开灯,却意外地明亮。因为月光从窗户射进来了。

鸟待在笼子里。它现在依然把从动物医院要来的银色笼子当成自己的窝。可是它没有睡,而是盯着夜半造访的我。

明明得好好握紧才行,我的手却抖着,几乎要弄掉刀子了。

我在笼前招手,于是鸟顺从地主动走出来,站到我的脚边。它的身体无论何时看起来都是那么样地巨大,头甚至高达我的腰部。

我跪在地板上,正面凝视鸟的眼睛。吸收光线的青色眼睛有些异于一般的禽鸟,让人感觉到知性的存在。

「我必须这么做。这是为了让你融人人类社会……」

与其说是在对鸟说,更像是为了振奋自己。

我抚摸了鸟背和鸟头一阵子,然后把刀子锐利的前端抵到它的左翅根部。鸟没有挣扎,眼睛对着我,偶尔眨眨眼。

我把刀子插了进去,前端划破羽毛和皮肤,剖开了肌肉。那一瞬间,鸟闭上眼睛,垂下了头。

血从羽毛之间渗了出来,不久开始滴落地板。血滴渗满了地板接缝,血河流过我的脚下,在月光下闪烁。

寒冷与骇惧让我不住地颤抖。我想抽出刀子,刀刃却深陷在鸟的肌肉里,怎么样都拔不出来。

我的良心发出哀嚎,我亲手毁了我的宝物。这天夜晚,我夺走了鸟的天空。

鸟就像以前那样,像企鹅一样在家中徘徊。一开始我觉得那个模样好可怜,但渐渐地,是我伤了它的恐惧也淡去了。

天空再也不会掉下东西,它能够做的,顶多只有摇摇摆摆地把远处的摇控器叼过来而已。它的左翅完全无法动弹了。偶尔我会帮忙它展开不会动的翅膀,让它做做日光浴。我们的关系变成了非常平凡的饲主与宠物鸟。

鸟不再送来粮食和日用品,所以我必须自己上街采买。我对外出并不感到排斥,因为我再也不必担心会危害到谁了。除了买自己的食物以外,我也去宠物店帮鸟买饲料。这次轮到我来扶养它了。

我也打电话给老师和朋友,顺利重返校园了。一开始我犹豫着不晓得该怎么告诉朋友父亲过世的事,可是过了几天,就仿佛这几个月从来没有过似地,我们又可以开怀聊天了。我和男导师及班上的男同学一样没办法自然地说话,但我觉得面对他们的时候,已经没有过去那么紧张了。

会计师也频繁地打电话来。一开始只是谈公事,但渐渐地也会闲话家常,我们一聊起来,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他担心我的生活,要我万一碰上问题就连络他。

想着他的时候愈来愈多了。我坐在沙发,忍不住喃喃念着他的名字,鸟回头看我,离开客厅,但现在的它只能像企鹅一样走路,没办法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因此它在走廊走到一半就停步,死了心似地垂头丧气地回来。

感觉一切都很顺利。然而唐突地,结束造访了。

四月过半,不必穿得太厚重也能舒适生活的日子持续着。夕阳从窗户射进来,放在阁楼的父亲以前的打字机、母亲的衣柜都染成了红色。

「拜托,你乖乖在这里面待一阵子。」

我把鸟推进阁楼的笼子里,关上笼门锁起来。锁只是一个简单的卡榫。我觉得这只鸟很聪明,可能会自力开锁出来,但会计师就快来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设法让鸟不会逃出笼子。很快地,玄关门铃就响了。

「那只鸟呢?」

我一开玄关门,他便露出警戒的眼神扫视屋内。

「在阁楼。我把它关在笼子里了。」

我认为最好再过一段时间再让他们碰面。虽然一边的翅膀已经动不了了,但那只鸟还是会试图送来我想要的东西。如果让他们在家里碰面,鸟或许会啄会计师,或是用爪子抓他。

他听到鸟被关起来,露出松口气的表情。

「好香唷。」

厨房飘来料理的香味。我已经准备好晚饭了。我们说好他来我家吃我做的料理。我从来没有帮父亲以外的人做过饭。我从好几天以前就在研究料理书,寻思该做些什么好。

我领他到餐桌,端上料理。晚饭是搭配春季时蔬的义大利面和汤品。虽然很简单,但他非常开心。我问他平常都吃些什么,他说几乎都是外食。他和我一样,父母都已经过世,现在一个人独居。

用完餐后,我们坐在餐厅桌子喝咖啡,他发现墙上有小洞。天花板附近有两个洞,约有小指头大。我抢在他之前开口了..

「那是弹痕……」

是强盗闯进来留下的痕迹,歹徒还没有落网,命案之后过了还不到半年。

现在我每到早上,依然觉得父亲会从卧房走出来,边打哈欠边烤吐司做早餐。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想起父亲在这个家的书房遇害的事,害怕起来。

「学校怎么样?开心吗?」

他像要改变气氛地问。

「功课很难。」

「你都在这张桌子写功课?」

他把手放在刚才摆着晚餐的餐桌说。

「不,在自己房间。我都在书桌念书。」

「哦,这样啊。」

我不懂他为什么这样问,只觉得奇怪。

此时阁楼传来「喀哒」的声响。我们同时仰望天花板。我猜想鸟可能在笼子里面挣扎,担心起来。

「我去看看情况。」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我摇摇头,一个人上了楼梯。

进到阁楼一看,银色笼子倒在地上,笼门的卡榫打开了,笼子里空无一物。

我回望鸟专用的窗户。那道窗户只有上侧用合叶固定起来,构造很单纯,鸟可以用头一顶就推开。

窗户摇晃着,显示着鸟才刚从那里钻出去。

我必须立刻冲下楼梯,回去他身边才行。必须通知他危险的鸟就在附近才行。

可是我没有立刻折回一楼,是有原因的。我想要走向楼梯时,被一样东西绊倒了。

我跌倒在地上,看到旁边掉着一个空掉的花盆,是以前放在我房间的观叶植物的花盆。观叶植物枯萎后,我把盆子丢在阁楼。我好像就是绊到了它。

跌倒的冲击,让我一瞬间忘了鸟不见的惊慌。

结果另一个疑念在心中扩散开来,让我无法立刻冲回一楼了。

我走下楼梯,前往二楼自己的房间。是为了确定刚才掠过脑中的想法太荒唐无稽。

我坐在床上,结果听到楼梯吱咯作响。可能是纳闷我怎么一去不回,楼的他上来探看情形了。

人的气息从走廊移动过来,在我的房间门口停住了。

我没有关门,所以跟望进室内的他四目相接了。我的表情一定相当不安吧。

或许是战栗惊恐的。

他露出复杂的表情说:

「如果我主张那是误会,你会相信吗?」

我一直深信是因为我想要他,鸟才会攻击他;但真的是如此吗?

在这个世上,我有一个比伯父更要憎恨的对象。如果是那个人,鸟只要一发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攻击吧。鸟知道那个人的长相,因为鸟在父亲死去的那晚,在一楼被那个人举枪射击。

「我希望你告诉我,只是我多心……」

我回话,他走进房间,在我旁边坐下。这是第一次有父亲以外的男人进我房间。可是正确地说,这或许是第二次。因为如果是杀害父亲的强盗,那天晚上或许也踏进了我的房间。歹徒是为了劫财而闯进家里的。警察说,我的房间也有遭到小偷闯入的痕迹。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像是你的事,还有现在这种状况……」

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我的头。我全身瑟缩,无法动弹。他的手指滑过我的脖子说:

「没想到居然会说溜了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如果鸟不吵闹,你的父亲就不会醒来,现在应该也还活着。就算被偷了东西,反正都有保险,吃亏的只有保险公司而已。」

泪水涌了上来。他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把小手枪。是黑色的左轮手枪。坚硬的枪口抵住了我的腹部,我因为疼痛、懊恨和恐惧,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侵入这个家的他,看到了我的房间。无论之前或之后,其实只有那天晚上书桌上摆着盆栽。如果有人认为在这个房间不能念书,问我是不是都在一楼的餐桌念书,就表示他那晚进了我的房间。那个人看到我的房间,应该会认为我没有使用摆了植物的书桌。在阁楼看到花盆时,我想到了这些事。如果他否认的话,我就可以一笑置之,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我听见扳起击鎚的声音。他已经准备好要抹去会对他造成威胁的对象了,而我甚至没有想到抵抗这个选项。

就在此时,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鸟的振翅声与子弹发射的爆破声同时交错。

空气被加热、瞬间膨胀般的压力与强风窜过我身旁。没有疼痛。我伏下头,睁开眼睛。

窗玻璃化成碎片洒了一地。他的脸完全被黑鸟覆盖了。子弹发射的瞬间,枪口似乎转向了鸟。

鸟拍打着只剩一边的翅膀。它用飞不了的身体爬到屋顶上,打破了我的房间窗户进来,并用尖锐的钩爪紧抓住会计师的肩膀与手臂。

会计师用左手掐住鸟的脖子,把枪口按在它的身体扣下扳机。每一扣扳机,鸟的身体就弹跳似地颤动。

要是再继续开枪,鸟就要死掉了。他不晓得要开第几枪的时候,我再也承受不住,扑向他持枪的手。

枪口从鸟的身体错开,下一道枪声响起时,子弹擦过我的耳朵,在天花板开了个洞。

「住手!」

我瞪着他的眼睛大叫。

他露出吃惊的表情。

他可能完全没料到我敢抓住他的手臂大吼吧。

「住手!不要伤害它!」

泪水泉涌而出。

不是因为害怕。

可以说出想说的话,令我高兴。

不是萎缩地蜷成一团,而是为了鸟而挺身而出,令我骄傲。

他粗暴地甩开我,可能是想先解决我,把枪口瞄准了我的心脏。此时锐利的嘴喙插进了他的脖子。嘴喙抽出时,连带啄出了一条连接他体内的线状物体。那条线状物体呈红色,似乎是大血管。鸟啄出来的血管伸得好长好长,他也瞪大了眼睛瞪着从自己的身体被拉出去的线。鸟喙一甩,红线状的东西「噗」地绷断。手枪从他的手里掉落,大量的鲜血从血管喷出,把房间喷得一片赤红。我和鸟的身体都洒满了他的血。那是无可挽救的出血量。他用求助的眼神看我,但我无能为力。

他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之后,鸟也摇摇晃晃地在地板倒伏下来。它蜷起身体,像在忍受着寒意,但不会动的一边翅膀无力地垂在地上。我跑过去,用手掌按住鸟的身体。它的翅膀和身体被子弹打出好几个洞,血把羽毛都浸湿了。

我离开房间,跑去一楼打电话,哭着叫他们快派车来,快把鸟送去医院。只要能让鸟保住一命,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我想求鸟原谅我。我必须补偿它。

打完电话后,我再次跑回二楼一看,鸟已经不在原处了。我的房间一片凄惨,里头只躺着年轻会计师的尸体。疑似鸟流出的鲜血点点延伸到走廊。我循着血迹走去,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鸟蜷缩在父亲的椅子下。父亲工作时,鸟总是待在那里看着父亲。父亲从椅子上伸手,鸟就会伸头用力去顶父亲的手掌。它记得当时的事,才会拖着重伤的身体来到这里吧。

我在椅子旁边蹲下,抱起鸟的身体。臂膀感受到鸟呼吸的动作。它的身体偶尔微微抽动,我知道它的体温正逐渐流失。我们等待救护车抵达。鸟用青色的眼睛看着椅背。尽管就快失去生命,它的表情却没有恐惧。银色的月光从窗帘隙缝间射进来,照亮书桌上的笔筒和搁在上面的原稿,然后在地上拖出细长的光带,也遍洒在蜷缩于父亲椅子下的我和鸟身上。仿佛被包裹在父亲的掌心一般,一股安详的气息充满了书房。我听见树叶在风中摇曳、磨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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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献给死者的音乐

你怕关灯,所以睡觉时我总是得为你唱摇篮曲。我握住美佐你的手,嘴里哼着曲子,免得你做恶梦。那首摇篮曲是我留给你的,唯一的礼物。

***

妈妈,你的朋友都在走廊等着呢。大家看着我走进病房,全都一脸担心。

接到电话,我立刻丢下工作赶来了。同事也都很担心妈妈。没有人留住我,都叫我快点回老家来。

要是发现得再晚一点,妈妈,你已经死掉了呢。听说妈妈时间到了也没去上班,所以妈妈的朋友担心你,特地去你住的地方查看呢。朋友看到妈妈倒在浴室,叫了救护车。万一再晚上一个小时发现……呐,妈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割腕?

***

最近听力好像变得更差了。美佐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可是那音乐也因此更加真实地在耳边回响。

其他各种声音听起来就像隔了一层膜似的,然而只有那音乐就像清透的风。层层叠叠的歌声就像在接受祝福。每次听到那音乐,我就感到一阵揪心:心痛极了。可是不只是这样而已。甚至连喜悦也涌上心头,种种情绪同时绽放,内心充满了各种色彩。

第一次听到那音乐,我才十岁。

***

妈妈小时候住的城镇,我也去过几次。妈妈看着街景,惊讶地说变得漂亮多了。还说以前那里更挤更乱,路边长着杂草,大家都挤在简陋的小屋里生活。妈妈还说夏天一刮风,热沙就会被卷起来打在小腿上,很扎人。

我们一起走在河边的路上呢,那个情景我现在也历历在目。河水很清澈,可以看见在河里游泳的鱼。妈妈停下脚步看着河这么说:

「我以前在这里溺过水。」

***

你外公外婆都是很教人伤脑筋的人。美佐只见过他们几次,但还记得吧?他们还当着你这孙女的面吵架,记得吗?

美佐当上学校老师时,我觉得你是遗传到了外公。不过就算成了老师,也不能变成像外公那样唷。赌博、借钱、向哥哥讨钱……记得外婆坚持说,我的听力会天生这么差,都是因为小时候被外公用力打打坏的。

可是外公却说我的耳朵不好,都是外婆害的。说是外婆在怀孕的时候乱吃药害的。

我想他们两个都隐约察觉原因可能在自己身上吧。是自己素行不良,报应到孩子身上了。他们觉得我的耳朵不好,可能是自己害的。可是这事实实在教人难以承受,所以他们才会互推到对方身上吧。

我的耳朵总是引发他们争吵的导火线。我老是觉得是我害他们吵架的,觉得很难受。明明根本就不是谁的错,我又不恨谁,只是我运气不好罢了。我很喜欢你外公外婆唷,虽然他们两个都很教人头疼。

在河里溺水那一天,外公跟外婆也在家里吵架。我跟朋友玩完回家,在门外就听到叫骂声。说什么外婆有外遇怎样的,吵得街坊邻居都听见了。有时候我也会去排解一下,但那天实在是玩累了,便决定在外头打发时间。我漫无目地地走着,附近的人都回头看我。

有人的地方我待不下去,我便走到没什么人会去的镇郊,坐在河边。河边生着花草树木,有蝴蝶飞舞。那景色非常漂亮,我正想伸手抓蝴蝶,结果坐着的地方突然崩塌,我一下就摔进河里了。

你也知道妈妈不会游泳吧?衣服吸了水,身体变重,水灌进嘴巴里,我生平第一次喝到那么多水。那条河意外地深唷,随随便便都可以淹过一个小孩的身高。我拼命划动手脚,可是徒劳无功。

身体沉下去以后,因为水很干净,所以可以一直看到上游和下游的尽头。还可以看到鱼在游泳、水藻摇摆的样子。我记得阳光在头顶的水面晶莹闪烁着。我心想自己可能要死了,就在这个时候,泡沫声的另一头传来了动人的音乐。

那声音像是沿着河水从下游遥远的地方传进我的耳朵的。是乐器演奏配上人的歌声。乐器的音色听起来像小提琴,也像是管风琴。就好像蜡烛的火焰般,摇摇摆摆的、淡淡的,是很虚幻的声音。

那歌声就像是许多孩子在同声细语呢喃。就像有白色的沙子哗哗流过耳边。我听不出他们在唱什么,而且唱的好像也不是日语,但那确实是一首歌。

演奏与歌声彼此融合在一起。乐器的声音化成歌声的一部分,而歌声填满了乐器的空隙,两者揉合在一起,宛如一条长丝,名为音乐的长丝。它从下游的尽头一直延伸过来,穿过我身边,再往上游延伸而去。

明明我的听力那么不好,但那演奏和歌声却一清二楚、无比确实地传进我的耳中。我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么美好的东西。那是仿佛会在任何一个瞬间中断、如蛛丝般幽微的音乐。我的体重消失,手脚失去力气,变得无法分辨自己的身体表面是到哪里,而从哪里开始是河水。

那是揪心的、令人想要落泪的音乐。

每次快死的时候,那音乐就不知从何处传来。

妈妈在河里溺水只是短短几分钟的事。你马上就被附近的人救起来,接受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

可是妈妈却说仿佛在水中待了一小时,感觉不可思议极了。或许那就像做梦时的时间感吧,我也经历过。明明只睡了几十分钟,却觉得在梦中体验了一整段人生。

***

在河里溺水后,我住院了几天。外公跟外婆只有那时候对我很好。他们不相信我在河里听到音乐的事。老师和好朋友来探望我,我告诉大家,可是没有一个人信。

我很纳闷,那音乐究竟是什么?我一直很好奇,所以后来一有空就开收音机,看看能不能听到那个音乐。从那曲子的氛围,我猜想有可能是古典音乐。但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没在收音机里听过那首曲子。

我因为重听,所以把收音机音量调得很大,把耳朵贴在音箱上面听。外公说声音开那么大会吵到别人,经常因为这样而把我骂到哭。

当时我以为那音乐是人演奏出来的。我想要查出是谁作的曲子,然后是什么人合唱的。我也在河川附近四处打听,询问有没有喜欢音乐的人住在那里。因为我猜想可能是那户人家在听唱片,而音乐传进了河里面。不过我终究没找到那样的人家。后来我就一直在寻找那个音乐。美佐,你也知道吧?每次一有闲钱,妈妈第一个买的总是唱片。

***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妈妈会对音乐感兴趣呢?而且听的全是古典音乐的唱片。

可是能够自由搜集唱片,也是最近的事而已呢。因为在我开始工作之前,家里一直都不是很宽裕。妈妈得自己一个人把我拉拔长大。

***

国中毕业后,我立刻离开了老家。因为我愈来愈无法忍受留在外公外婆身边了。我第一栋独居的公寓是一间小小的榻榻米房间,天花板只吊着一颗电灯泡。现在那栋公寓已经拆掉,改建成大楼了。

一开始我一直找不到工作。我省吃俭用,勉强撑了过来。会找不到工作,我想是因为我的听力不好。因为跟工厂主任或店老板说话时,我会再三反问,让他们觉得很烦。也可能是因为我听不清楚,在不知不觉间皱起了眉头。我想我给人的印象非常差。

我在镇里认识的人介绍下,开始在咖啡厅里工作。我帮忙打扫店里、洗碗,总算是赚到一份薪水了。我第一样买的东西就是收音机。公寓的墙壁很薄,如果把收音机开到我听得到的音量,一定会吵到隔壁邻居,所以我总是蒙在厚被子里听收音机。

虽然掺着杂音,难以听清楚,但我总是集中全副心神在收音机传出的音乐上。我在寻找河底听到的音乐。每当曲子响起,我就在心里比较着:这不是,那也不是。可是在这样做的时候,我渐渐地喜欢上各种音乐了。我开始在书店翻阅音乐书籍,也对音乐的历史变得熟悉。关于作曲方法,我也学到了一些。

我找到了一些近似那种音乐的曲子,比方说莫札特或佛瑞的安魂曲。两者都同样会让人兴起哀悼死亡、祈求神明原谅的情绪。美佐,你也知道我有好几张安魂曲的唱片吧?我反复聆听各个指挥家的版本,但或许我并不是在聆听貭正意义的演奏呢。我一定是在唱片流泻出来的音符另一头寻找着在河里听见的旋律。我寻找相似的音乐,只要一丁点就好,我想把它们都搜集起来。虽然这样或许对指挥家很失礼。

***

妈妈是在咖啡厅工作的时候认识了爸爸呢。妈妈经常拿那时候的照片给我看。两个人坐在咖啡厅的椅子上笑着。还有一起玩射击电玩的照片。发型和服装感觉都好复古,每次我看到那褪了色的照片,就觉得好开心。

爸爸第一次光顾店里的日子,碰巧店里只有妈妈一个人。妈妈去点单,却听不清楚,再三要爸爸重复,结果两个人都笑到停不下来了。妈妈最喜欢提起这件事,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给我听呢。

爸爸的照片我都珍惜地收藏着。我跟妈妈两个人躺在床上,不停地看着这些照片。那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去了吗?我跟妈妈一起去温泉。那里是爸妈妈蜜月旅行去的地方,妈妈看起来好怀念的样子。我还想像起来了呢,就是妈妈跟爸爸肩并着盾,听着音乐,在小小的餐桌一起吃饭的样子。

***

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呢?我到现在都为当时的事后悔极了。如果再早个十分钟出门,就不会被卷进那种交通意外了。当时你爸爸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在高速公路进隧道时,前方的车子发生了事故。突然爆炸似地,玻璃飞散了一地。你爸爸好像立刻踩煞车,可是还是来不及了。因为后方也有车子逼近,我们的车子被撞飞,倒栽葱地翻倒过来。

上下颠倒,我被安全带吊在座位上。鲜血沿着你爸爸无力垂下的手臂直淌下来。四周全是玻璃碎片,被隧道橘色的灯光照亮,闪闪发光,就像有许多点燃的蜡烛一般。

美佐你也看过我身上的伤疤吧?血从那里流出,跟你爸爸的血混合在一起。可能是因为耳朵不好,我完全听不到半点声音。你爸爸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渗进闪闪发光的玻璃碎片里面了。他听得到那个音乐吗?我听到了,跟在河里听到的音乐一样。

因为出血,意识开始迷迷糊糊起来。身体动弹不得,好像受伤了,却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可是我觉得如果可以跟你爸爸一起死,也没什么好遗憾了。

被压扁的车子喷出黑烟,还开始烧起来,隧道里面简直就像地狱。在这当中,究竟是谁在演奏呢?那乐器的声音就像小提琴般宿命、像管风琴般庄严。无比虚渺,随时都可能中断的音乐从隧道深处传出,钻进了我们的耳中。

分不清是弦乐还是气鸣乐器的音色被许多人低语般的歌声包裹着。那是名为音乐的丝线呢。在别的地方织好,在空中轻柔地扬起,穿过隧道当中。就像乘着风被送来似的,轻柔地、细长地,那音乐从远方一直延续到我们身边。

在充满了火焰与灼热的隧道里,我却感觉四周盈满了水。被那音乐围绕着,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我们只要竖耳聆听就是了。只要委身于某人巨大的意志就是了。我想去听得到那音乐的地方。

可是清醒过来时,我人在医院。你爸爸已经不在了,肚子里留下了你。

不管发生任何事,妈妈都从来不哭呢。一定是为了不让我感到不安,妈妈才总是对我笑吧。我到现在依然时常忆起妈妈搬回唱机时的事。那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妈妈职场的同事把旧的唱机送给了你。那人也送了几张老唱片,于是我们晚上一起听。我觉得不可思议极了。圆盘在转,把针放上去,就会传出声音来,这究竟是什么原理呢?那样薄薄的一片圆盘里,居然封着人声和乐器声。

我很喜欢跟妈妈一起听唱片。妈妈都会把耳朵贴在音箱上,闭起眼睛,就仿佛把我这个女儿忘得一个二净。我的耳朵天生就很健全,这总是让妈妈骄傲极了。可是我老觉得比起我来,妈妈应该能更精确地分辨声音吧。因为听得比别人模糊,所以妈妈对于听到的声音,会非常仔细、纤细地去聆听。因为我听起来都是一样的演奏,妈妈却可以听出指挥家的不同,还有演奏的好坏。而且音乐只要听过一次,妈妈大部分都可以记起来。收音机传来的古典音乐,妈妈只要稍微一听,就可以说出是谁指挥的、是几年左右的演奏。我一直觉得妈妈应该具有音乐才华。如果妈妈的耳朵正常,或许可以在音乐方面大展长才,风靡许多听众……

我的梦想是带妈妈去听古典音乐演奏会。可是如果坐一般的座位,妈妈的耳朵可能听不清楚呢。而且我们光是谋生就够辛苦了,听演奏会实在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

我给美佐添麻烦了。那个时候因为我从事那种行业,害得你被班上的同学说得很难听吧。可是你一直对妈妈瞒着你受欺侮的事,在家的时候也绝口不提。你还一脸开心地告诉妈妈你在学校和朋友聊天的事。为了不让妈妈伤心,你故意在妈妈面前表现得很开朗。

对不起。妈妈找过其他的谋生方法,可是实在是找不到其他工作了。我让你放学后一个人在家里待到好晚呢。虽然你装作满不在乎,可是晚上一个人在家,你一定很害怕吧。为了不让妈妈操心,你真的很努力。

你从以前就很怕夜晚。睡觉的时候如果妈妈要关灯,你就会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不放。

如果能让你度过更美好的童年,那该有多好。如果不是那种又小又脏的房间,而是更大的屋子,你就可以在生日的时候请朋友一起来庆祝了。连衣服也难得买给你,都让你穿妈妈跟朋友要来的衣服。这让你被班上的同学嘲笑,但你还是很珍惜每一件衣服。

***

妈妈会帮我在衣服上面刺绣,我好喜欢那些刺绣。妈妈会一边听唱片,一边帮我刺绣花和鸟。因为穿着那些衣服,在晚上等妈妈回家的时候,我也一点都不害怕。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有时候班上的男生会跑来玄关尿尿再溜走。真够讨厌的。我心想得在妈妈回来之前清理干净,拿桶子汲水冲掉。

那个时候虽然辛苦,但我并不觉得有多难受。我最常想起的就是那个时候的事。我喜欢那个小房间,也总是期待跟妈妈一起听唱片。

我们会经一起在我生日的时候上街呢。那个时候妈妈想要买衣服给我。在百货公司里,妈妈叫我挑选喜欢的衣服,还说哪一件都行,可是我挑不下手。我担心吃饭的钱,还有房租。我担心地说,钱用在这种地方真的好吗?

妈妈叫我不用想那么多,但我就是挑不下去。结果妈妈掩着脸哭了起来,说着对不起,向我道歉。那是妈妈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我好想说,我才是对不起妈妈。

***

外公外婆是在美佐升国中的时候过世的呢。国一的时候外公先走了。他是个一生气就没人安抚得了的人,但每次都很期待见到你这个孙女。自己的孙女还是特别可爱嘛。

记得丧礼的时候,我和你还有外婆三个人一起去吃饭。你去厕所的时候,外婆悄悄地对我说了。不过说是悄悄地,也是我听得到的音量。

「你的耳朵会不好,都是因为我怀你的时候吃了不该吃的药。大概吧。所以你要怨就怨我吧。」

这是外婆第一次说这种话。她明明总是赖到外公身上的。我之前可能也跟你说过,我的耳朵不好,并不是谁害的。可是外婆或许是希望有人责怪她。我不知道外婆吃了什么药,但她可能一直觉得很内疚吧。所以我告诉外婆,说我一点都不介意自己的耳朵不好。比起耳朵,我能一直活到现在,就已经觉得够奢侈的了。

***

外婆就像追随外公似地去了。

妈妈在医院对着已经无法回话的外婆说:

「妈妈,你听到音乐了吗?」

你这么问外婆,紧握着她皱巴巴的手。

***

我开始在工厂餐厅工作,是美佐开始上高中的时候呢。我本来工作的店家倒闭,有客人帮我写推荐信。因为你也帮忙打工,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们的生活渐渐轻松了一些。明明我叫你把打工的钱花在自己身上,你却还为我买了新的唱片和耳机。

你还记得搬家时的事吗?你把东西装箱,忽然悲从中来,泪眼盈眶。对美佐你而书,那是你从一出生就一直生活的地方呢。我们带着爸爸的照片,坐上搬家的卡车。

不知不觉间,你长得和我一样高,开始替耳朵不好的我跟人讲电话了。时间过得真快。你开始上大学、成年、当上老师……我有种责任已了的感觉呢。因为我终于顺利把你拉拔长大了。

是有过难受的事,也有过难以承受的时候。可是每当那种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音乐。那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动人音乐,令人想要把头低垂,哭泣伏倒的音乐。只要想起,我就可以原谅一切。我会割腕,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烦恼。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因为我想去到那音乐旁边。

妈妈,妈妈。

昨天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家里收到一封信。是妈妈寄给我的。是你在割腕之前寄出去的呢。你写了信给我,做为最后的道别。读了信以后,我立刻去了图书馆。因为我想要调查一下有关临死体验的事。全世界的人濒临死亡的时候,好像都会体验到各种事。比方说看到巨大的河川、看到花园、见到死去的家人。妈妈说你听到的歌,或许也是相似的体验。虽然也有人主张那是临死之前大脑让人看到的幻觉,但我没办法完全接受这种解释。

妈妈听到的音乐,会不会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当我们无限接近另一个世界时,世界的境界会变得模糊,让歌声透了进来。在另一个世界,一定有人正在弹奏乐器、并歌唱着。

***

因为有你,妈妈才能活到今天。如果没有生下你,妈妈一定无法承受没有爸爸的事实。必须翼护你的念头,让妈妈变得坚强。为了让你的心灵健全成长,我努力要自己做个好母亲。如果我都做到就好了。对你来说,我是个好母亲吗?

美佐,你已经可以一个人过下去了吧?你跟妈妈说过,你有了男朋友,可能会结婚。妈妈有事要拜托你。这应该是妈妈第一次有求于你吧。

妈妈差不多可以前往那音乐身边了吧?那是神明赐与我的礼物。说老实话,自从在河里溺水的那天开始,我就满脑子想着那个音乐。当然我爱着你爸爸,也爱着你。可是那音乐已经形同我的一部分。所以写完这封信,投进信箱以后,我就要前往那音乐身边了。

***

大家都在等妈妈醒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妈妈,你知道我握着你的手吗?妈妈的手变得皱巴巴的了。我记得妈妈用这双手为我洗澡的时候。那时候妈妈的手还要更大,但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小了呢。妈妈用这么细小的手一直保护着我。

我能遇到喜欢的人,都是托妈妈的福。因为我第一次遇到他,就是在古典音乐演奏会的海报前。当时我正在看海报,想起了妈妈。

我觉得是妈妈教我怎么欣赏音乐的。在那个小房间,用那个老旧的唱机。当他知道我熟悉古典音乐是受到妈妈的影响,还这么说了呢:

「你妈妈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吗? -」

感觉很古怪对吧?他知道我们过去的生活后,吓了一大跳呢。可是在读到妈妈的信之前,虽然我听说过你差点在河里溺水的事,但都不晓得你在临死之前听到了音乐。原来妈妈连对我都保密呢。等到妈妈醒来,我一定要对你大大地生一场气。

可是其实我隐约察觉妈妈有什么秘密了。我一直猜想妈妈可能是喜欢上别的人了。因为妈妈在听音乐时,表情总像是在遥想着远方的人嘛。读过信之后,现在我明白了,原来妈妈是在想着人在另一个世界的爸爸吗?

***

不知不觉间,我可以分辨出音乐的好坏,懂得评论家所说的意思,甚至是作曲家陈列在乐谱上的音符意义,看得出许多东西了。就像在小说中读出剧情那样,我可以看到乐谱,就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音乐。或许是因为听力比常人更差,我才能用异于一般人的方式去读音乐。当时我正好怀着你,无法工作。那个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不管要开始做什么都不迟。我每天上书店,阅读许多作曲家的乐谱打发时间。我也学了作曲的方法唷。我很羡慕上音乐大学的人,但我付不出学费,而且因为重听,或许也听不见老师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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