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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于是,他就这样烧了屋顶
作 者: KAMITSUKI RAINY
插 画: 文仓十
出 版: 日本小学馆
内容简介
被男朋友抛弃了之后,我——三浦加奈怀着轻生的念头来到了校舍屋顶。然而,我在这里遇见了一个自称『稻草人』的奇妙女孩——还有毒舌的『机器人』和微笑的『狮子』。 狮子说:「既然决定要死,要不要先报了仇再死?」 ——于是,我成了桃乐丝,那个童话故事中杀死西方女巫,并借此实现愿望的『奥兹王国魔法师』。 在广阔的天空下,这里是唯一属于我们的地方。我们在此各自觅得了本身所缺少的东西…… ——第五届小学馆轻小说大赏GAGAGA大赏得奖作品。一段刻骨铭心又青涩的青春故事。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录入:壱级天灾
桃乐丝
曾经……喜欢小雨。
讨厌雨天。正处于失眠状态。
狮子
喜欢和平、午睡,还有蓝天。
因为缺乏勇气,所以无法发怒。
稻草人
喜欢撒谎、唱歌,还有黄昏色天空。
因为缺乏智慧,所以无法哭泣。
机器人
喜欢孤独、读书,还有星空。
因为没有心,所以不会笑。
序
「我、我不要!」
——我另外有喜欢的人了……当他对我脱口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句话是我的第一个反应。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他垂下目光。
店内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抓着一根薯条,承受着众目睽睽的好奇眼神。这让我有些心慌地又坐回到位子上。
「呜……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作梦的呢?」
「……这不是梦,加奈。」
从这句话开始,之后我们又说了些什么,我几乎不记得了。我望着打在速食店窗上的雨滴,茫茫然听着他说的话——「我们分手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之类的。
「那小雨,你对我已经没有……」
「——嗯,对不起。」
「……!」
恍然发现,我一直抓着的那根薯条,不知不觉被我放进了嘴里。
软掉的薯条传来皱巴巴的口感和一股死咸的味道。
天空不断下着大雨,将我淋得浑身湿透,可怜兮兮。
——所以,我讨厌下雨。
1 桃乐丝(前篇)
忽然一阵龙卷风将女孩的家连根拔起,而她也被一同高高卷上空中——砰地一声,坠落在世界的东边,一个很坏很坏的坏女巫身上。
× × ×
雨天总会勾起那一段令我心烦意乱的回忆。因此,我选择了下雨天,在雨天的屋顶往下跳。
我推开黄色的门板,看见一片沉甸甸的灰色天空。狂风吹抚着我的脸颊,让我忍不住一阵颤抖,揪紧了套在制服上的针织外套衣领。
在跳下去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做,因此任由校舍楼梯间通往屋顶的门板敞开,取出了手机,在手机邮件的收件匣中搜寻着小雨的邮件地址。
现在的我只要看到他的名字就会感觉到一股揪心的疼痛。这跟我们还是一对恋人的时候,那种怦然心跳的悸动不同,是一种非常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
因此,我删除了我们之间的通话记录,也删除了他的手机号码。然而,他传给我的邮件,我却怎么也狠不下心一起删除掉。因为那里有太多愉快的回忆,我无法删除我曾经深深喜欢的小雨留给我的字句。
可是我也知道,这些字句记录的都是过去的他了。
我删除掉标题中的『Re:』,写下最后一封邮件:
『我还是喜欢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我该怎样才能摆脱这样的心情——寂寞和爱情……这些折磨着他,也折磨着我的情感。
我对如此任性的自己感到厌恶。
因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了结自己的性命。
——信件已传送完毕。
我确认了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文字,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删除掉手机里所有他传来的邮件。
雨滴沉郁的滴答声萦绕在耳边。初秋的空气非常冰冷。
还好我有套在身上的这件针织外套。不然还穿着夏季制服的我浑身湿透,薄薄的布料一定会透出底下的内衣。一具尸体竟可以让人透过上衣清楚看见底下胸罩的颜色,那也未免太难看了。
校舍屋顶上防止有人摔下而架设的铁丝网很高,我抬头看着这道非得爬上去不可的障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而且,在我一脚踩上去时,它还发出了——锵锵一声非常夸张的声音。
——锵锵、锵锵……
我原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爬上这张铁丝网,然而,在攀爬的过程中,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小雨的笑脸,想起那个我最喜欢的人。想起他低沉的声音,想起他大大的手……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再对我露出笑容了。
——锵锵、锵锵……
这声音实在太过吵杂,让我忍不住掉下眼泪。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哇哇……」
就在我正要跨过铁丝网顶端的同时,铁丝网忽然大大地晃了一下,让我整个身子前倾,清楚地看见屋顶下方的地面,忍不住用力抓紧了铁丝网顶端的铁柱。
——呜哇!超危险的啦!人家差点就要变成意外摔死的了!
我回头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在距离我侧身几公尺远的地方找到了铁丝网摇晃的原因。
「锵锵!锵啷啷啷啷…………」
「等、等一下啦!……咦?」
——那是怎么回事?咦?……一个洋娃娃用脚在踹铁丝网?
说得确切一点——一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女生,正专注而毫不留情地踹着铁丝网。
她身上穿着跟我一样的百褶裙,所以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过看她那么娇小的体态,要是她说自己是国中生或是小学生大概也会有人相信吧?每当她用力地摆动上身,那一头长及胸口、蓬松的栗色头发也轻盈地摇曳着。
枉费她那跳起舞来肯定会美得不像话的长相,现在带着一脸杀气地踹着铁丝网就什么都别谈了。
——好可怕……她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这么做的?
当我带着一副呆愣的表情看着她,她便停下踹铁丝网的动作,一双眼睛从红色的雨伞底下转了一圈瞪了过来。我在和她四目交会的瞬间赶紧别开目光。
「糟糕……」
我的本能告诉我,绝对不要跟她扯上关系。
而在我畏畏缩缩地将目光再移回到侧身处时,她却已经从数公尺外来到了我的脚底下。
「你、你要干什么?」
我看到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而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微微歪起了头。她就好像一只猫咪一样,因为我似乎完全没办法跟她沟通。
「……」
忽然间,一个转身她又马上跑开。一双脚啪哒啪哒地踩过水泥地上的水洼。
我追着她举着红伞的背影望去,看到一个身材高瘦,就好像豆芽菜一样弱不禁风的男生背对着躺在远处,那一扇黄色的铁门旁边。他躺在楼梯间的屋檐底下,雨打不到那个地方。
……他一直躺在那里吗?我上来屋顶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
女孩对着那个男生大叫了几句,但他回过头却只是打了一个呵欠。而她接着又像刚刚踹着铁丝网那样对着那男生踢了几下,让他这才带着懒洋洋的姿态坐起身子。
女孩伸手猛力地指向我,但声音却被雨声淹没,完全听不清楚。是在对他说这里有一个怪人之类的吗?
那男生本想再躺回去,却被那女孩更用力地踹了一下。接着她将他身边的一把雨伞丢向屋顶中央,才看到那男生慌张地赶紧追过去。
他捡起伞撑开,此时我才终于看到他的长相。他有着一头干涩毛燥的黑发,加上一身看来不怎么健康的苍白肤色;一副细长的身躯就和他的眼睛一样。那一身纤瘦的身躯,脖子上挂着一条红色领带,正面对着我走了过来。
「……呜……唉噫……你该不会是想跳下去吧?」
「……啊、嗯……应该是吧。」
我被他牵着思绪,一不小心开口回了话。都是他用那一副完全没有半分紧张的语气跟我说话的关系。就好像早上问好一样简单自然。
「这样啊……」
他怕自己多话而噤口,在伞底下抬起目光注视着我。作为一个一脚跨上铁丝网顶端的女生来说,我实在不希望有人像他这样从下往上看。
「怎么了吗?」
我带着一脸不悦的表情瞪着他,让他有些怯懦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没事,请继续……」
这种话可以不用说吧!这两个人到底是怎样啦?
——这时候,那女生站在我和那男生之间向外拉出的延长线上,终于开口吐出了人话:
「喂……喂喂喂……我问你喔,那个女生也是属于那种死了比较好的人吗?」
「不知道耶,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死不死都无所谓的那种人吧?」
回话的声音,比起那个瘦巴巴的男生声音更为尖锐冰冷。
怎么这样?还有其他人在吗?
我将目光移到那女孩的身后,忍不住惊叫出声:「咿咿——」
依照现状来看,这人应该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我看不见他穿着什么样的制服。一块布。他身上从头到脚罩着一张白色的布匹。我只看得见裸露出来的一张脸,和脸上的眼镜——是木乃伊,不过是装得很不像的木乃伊。
他那副沾了雨水的眼镜闪耀着光芒。
「别理她,要死就让她去死。那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打算开口询问他那身莫名其妙的装扮。而且就像他说的,那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攀附在铁丝网上,眺望着屋顶全景:左边是那个面带笑靥的瘦竹竿、右边是拥有一对深邃眼眸的洋娃娃女孩、中央处是那个木乃伊男……这是什么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呀?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吧?
「为什么……?」
锵锵——铁丝网再次摇撼。那把红伞就出现在我的正下方。
「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那一对又圆又大的眼眸直直望着我,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吐出了一声又一声疑问。
这次我没理她,径自跨过了铁丝网顶端——接下来我只要往下跳就好。拜托你们几个不要再随便开口跟我说话。
铁丝网外有一块宽约一公尺的平台。只要站在这块平台上,向外跨出一步,我就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一阵狂风忽然吹起,毫不留情地掀翻着我的裙子。当我跳下去变成尸体的时候,搞不好会是裙子被掀起来的状态。早知道里面就多穿一件短裤来了。不然我该用手压着裙子往下跳吗?
从大楼底下吹来的风让我一时生畏地抓紧了铁丝网。天空中传出了轰隆隆的声响,仿佛一阵暴风雨将至。
此时我所面对的景象,远比我想像中令人害怕。
忽然间,我察觉到铁丝网彼方那三个人的目光——哇,讨厌,超丢脸的耶。
「……那个、我说……你们这样看着我,我很难……」
「啊、抱歉……」
那个瘦巴巴的男生向后退了两、三步,但那女孩反而将脸凑到了铁丝网边。
「喂,你为什么想自杀呢?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咿咿!」
寸当她动手摇撼着铁丝网,紧抓在铁丝网上的我也跟着晃荡。
「回答我啊……回答我嘛……」
——这个女生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笨呀!人家都快被她搞得要掉下去了啦!
「『这个女生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笨呀』……?」
——咦?我刚刚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吗?
那一秒钟,我忽然僵住了。此时,那一对色彩鲜艳的眼眸中映出了我的模样。这个洋娃娃女孩扬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你不是这么想的吗?对不起喔,稻草人是没有脑袋的……」
「……啊?」
「把她推下去啦,麻烦死了。」
木乃伊男丢出这一句话,同时拖着长及地板的白布左右摇晃着朝这头走来——拜托你不要动!人家的注意力会被你牵走啦!
「我可不想听她发什么牢骚。」
那个瘦巴巴的男生接着也走到木乃伊男的身边。
「不过……人手多一点不是比较好吗?反正她命也不要了……」
「像她那种一头红发松松乱乱的贱女人我最讨厌了!这种人不能信任!」
这家伙说话时竟还伸手指着我的头,听得我忍不住恶狠狠地回瞪着他。
「人家天生就是这种发色啦!」
——而且小雨还跟我说他很喜欢这种颜色。
然而,那个没礼貌的木乃伊男却丝毫不理会我的发言,始终面对着那个瘦竹竿,丝毫没把头转过来的意思。
「你听到了吗!这女人一开口就是谎话!」
「哎呀,要不是你刚刚那么说,人家也不会那样回你呀。」
「对呀!」我说。
这个瞬间,那木乃伊男带着锐利的视线,在雾蒙蒙的眼镜底下瞟了我一眼。
「你要死就快点去死啦!要是怕了就不要再跑到屋顶上来了!」
这家伙毫不顾忌地丢出所有想说的话之后转过身,拖着那条长及脚跟后方两公尺的白布,像一条蛇一样摇摆着离开。那身背影像极了一条土龙。
——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啦!什么叫要死就快点去死!……我咬紧下唇,强忍着这股气愤的情绪,充分尝到了一种被人轻蔑的莫名屈辱。
而这时候,那个顶着红伞的女孩就好像要代替我宣泄这种愤怒情绪似的,一脚踩在木乃伊男拖在地上的白布尾端。那条土龙因而上身前倾,然后——乓……地一声跌得狗吃屎……
哇……好像超痛的耶!拜托你也用手撑一下吧?
他回过头,扫出一道锐利的凶恶目光,瞪着那个洋娃娃女孩,接着把视线移到我的身上,咂舌地啐了一声。他鼻子红通通的,一定是撞到了……你干嘛啐我?
顶着红伞的女孩从土龙拖着的白布上跳开,转过身将那一对奇妙的眼眸投射到我的身上,喜孜孜地开口:
「忽然一阵龙卷风将女孩的家连根拔起,而她也被一同高高卷上空中——砰地一声,坠落在世界的东边,一个很坏很坏的坏女巫身上。」
接着向前跳了一步,然后拎起了两侧的裙摆,微微屈膝对我行了一个西洋式的礼——
「欢迎来到奥兹王国,桃乐丝。」
「……桃乐丝?」
「我是稻草人喔……我的脑袋里面没有脑浆,装的全是稻草。如果稻草人有智慧的话,一定能够帮助桃乐丝解决心里的烦恼的。」
——稻草人?是那种用稻草捆出来的人偶吗……?
那个自虐少女笑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转身追着那个缓慢摇晃着离开的土龙……然后,轻轻一跃,着地,又是乓——地一声……
我茫茫然地望着远方的这般互动,此时那个瘦巴巴的男生忽然来到了我的视线中央。
「我是狮子,很遗憾,我欠缺勇气……不过呀,我有牙齿喔。你看得见吗?」
他举起没拿伞的那只手,用食指拉开了自己的嘴巴,想让我看看他的口腔。
「看得到吗?看得到吗?我现在用手指头碰到的地方就是。」
——呜……不好意思,你有没有牙齿我都无所谓耶。
接着,这个自称狮子的男生向后退开半步,指着楼梯间的大门那头说道:
「然后呀,那边那个就跟你猜想的一样,他是——」
「变态?」
「不是啦!他是机器人……他没有心。」
那个机器人此时拖着身后的白布,正钻进了黄色铁门的里侧。
「……喔喔,心呀。好像真的没有——或者说,他一点常识也没有。」
——尽管如此,我其实完全搞不懂这个瘦竹竿想说什么。
「我们跟你一样。」
「……嗯?」
面对一脸不解的我,狮子向前跨出一步。他将脸凑到铁丝网前,在我的耳边小小声开了口,用整个屋顶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反正我们决心一死,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能做的呢?比方说,杀死那个把你逼到这种地步的家伙。」
——杀人。他竟能如此轻易吐出这个充满危险意味,让我忽然背脊一阵寒冷的词汇。
「我们也跟你一样,马上就要自我了断了。不过我们会先报了仇再死。」
他笑了。他透过铁丝网,对着我眯细了眼睛露出笑容。
这些人怪怪的。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先报仇,然后再寻死也不迟,不是吗?」
我忽然一阵晕眩,眼中的景象扭曲——他们说这种话,谁会相信呢?
「……报仇……你们想做什么?你们是想……杀了那个人吗?」
「不知道耶,我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
「……喔,是喔?」
「是呀。」
「如果机器人认可了你——桃乐丝,那我们可能就可以告诉你罗……」
那个稻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狮子身边,嗤嗤地发出笑声。
她所说的机器人就是那个没礼貌的木乃伊男吧?
「那他……他是你们之中的领袖吗?」
「我们之中有谁是领袖吗?不过要是没有他,我们说不定早就从那里跳下去,变成了幽灵。」
「……咦?你们原本也打算往下跳吗?」
「我跟她都是为了跳楼才来到这个屋顶的。只是被机器人制止了,所以延后……哈哈哈,哎呀,说这些真是有点丢脸。」
……延后?不是中止吗?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死呢?」
「不知道耶,应该是等我们顺利报了仇之后吧。我是打算最晚年底前要跳。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呢。」
他说着说着露出了一张纯真的笑靥。仿佛在企划一个秘密的庆生会一般。然而,如果他脑中想像的并非友人惊讶的表情,而是复仇对象战栗的反应,那还真的是满令人胆寒的。这真的是决定好要在年底前自杀的人会有的表情吗?虽然我这个今天就打算要死的人,说这种话也满奇怪的就是了。
也许打算自杀的人本来就都不正常吧,可能思想上早就有某个部分产生偏差。但一想到这点,心里就不禁觉得一阵哀伤。
上课时间的校园内一片寂静。而这片寂静之中,淋着雨的我们显然是极为异样的存在——脱离了这个年纪的人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且远远被这样的生活给抛下。
「你不跳吗?」
那个顶着蓬松头发的狮子将脸凑到紧紧扒着铁丝网的我面前,对着我问。
「明天再跳。在跳下去之前被人这么看着,心里实在觉得怪怪的。」
狮子听了呵呵地笑了起来。这让我觉得被人瞧不起了。
稻草人看着不断飘落的雨滴嘟哝地说:
「天空在哭泣喔。今天的天空一定觉得很难过……」
「……天空?」我问。
她隔着狮子将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如果你今天没有要死,那就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这个令人意外的邀请让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好吧。」
说完,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手机邮件的收件匣,没有新邮件。让我想自杀的念头又变得更重了些。
× × ×
这个乡下小镇到处都充满了我跟小雨的故事。
回家的路上,跟小雨分手之后始终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走。但今天身边有一个自称稻草人的女生陪伴。明明说要一起回家,但出了学校之后,她却完全不说话了,让我为了化解这般尴尬,只好开始提起我跟小雨之间的回忆。
在小学的围墙里面,他带着一张红通通的脸向我告白。我频频点头予以回应。然后听到他语带羞怯地道谢。樱花漫天飞舞之中,他羞涩的脸颊比桃红色的樱花更加红润。我好喜欢他那张笑脸。
商店街前面的车站是我们初次约会时约好碰面的地点。我们去了隔壁小镇的电影院,看完之后因为不知道约会要做什么,只好跑到电影院隔壁的百货公司闲晃。他买了一个浅灰色的发箍给我,说很适合我。但我不习惯戴那种发箍,觉得不可爱却又说不出口,只好面带微笑地戴着它。
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谈论这些甜蜜的往事也实在太过沉重了。毕竟那都是过去的事。而这些往事所叙述的,还是让我想在今天结束生命的那个人的事。
然而,那个稻草人脸上却连一点厌烦的表情都看不到,而是「喔……」、「嗯……」地带着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话。
雨歇的公园传来小孩子喧闹的声音。那块地以公园来说宽敞得过分,常会成为学生们前往各处的捷径。
我们行走的红砖道上,每隔一定距离就设了一个花坛,花坛里的花草沾着雨滴,闪耀着光芒。
那个稻草人女孩走在穿着运动外套的我身边,大幅度地摆动着她那把红伞。
「你喜欢那个人什么地方呢……?」
「……什么地方呀……」
小雨是个很温柔的人。
如果说我喜欢弹珠型棒棒糖的话,他会用一百二十根棒棒糖绑成一棵树送给我;对于不擅长料理的我看着书做出来的巧克力,他即便嘴上说好硬,但还是会笑着把它吃完。
在我跟小雨相遇之前,我只是随遇而安地过着日子。随着他的出现,他对我的呵护也让我开始喜欢自己。我们原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但在他逐渐变成我生命中不可取代的人时,那是一种令人揪心而愉悦的感受。我不在乎被其他人讨厌,但只有他,我不想让他讨厌我。
「我希望让某个人喜欢我。像这种事情,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
对了,在这盏公园的路灯下,小雨想抱我。对于初次遇到这样的经验而有些犹豫的时候,小雨也用他的手,很温柔地搂住了我。
『加奈是我的宝贝,就维持这样就好。』
他对我说这句话,也是在前面的那盏路灯下。
「啊……」
就在我驻足停下来的时候,稻草人女孩走了几步之后也回过头来。
「怎么了吗?」
「不行,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们回头走别条路吧。」
「为什么?」
「……」
那些过往的回忆现在仍在我的心里捣乱着。
路灯还好,但前方那一整片残酷的景象,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了。
『「彼岸花」。这种花在韩国好像叫做相思花;花思念着绿叶,绿叶也心系着花……是彼此怀抱着爱恋的花朵唷。』
那天,小雨拿给我一张夹有红色花瓣的书签。我在前方那片彼岸花田前接下了那张书签。
那时候,那片彼岸花田还是含苞待放的绿色花圃。
『这边呀,秋天的时候会开花。会开很多彼岸花,非常漂亮。等秋天的时候啊,我们两个人一起来赏花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好像跟我告白时一样,脸上带着羞怯的微笑。
因为他,我喜欢上这种画。而我也一直很期待秋天到来。但……
「……再走过去……有一片……开了花的彼岸花田……」
但现在跟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那片花圃开了很多很多的彼岸花,在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摆荡。红色花丛窸窣摇曳的景象,肯定会将我的心房撩拨得一片纷乱。
面对欲言又止的我,这个稻草人女孩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先一步开口:
「好啊,我们回头走吧。」
在跟他相遇之前,我到底是怎么活的呢?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送给我的所有东西现在都还并排放在房间地毯上:浅灰色的发箍、绑成一棵树的棒棒糖,还有彼岸花的书签……等等,排在一起多得让人惊讶。就在我心里产生一股冲动,想丢掉这些满是回忆的东西时,却发现我的心也早已被他的回忆所主宰……然后便一股脑儿地将自己埋没在这个充满过去回忆的房间。
这些东西曾经是我的宝贝。而我也曾经是他的宝贝。但现在这些东西,包含我在内已经形同垃圾,再也没有一点用处了。
小雨已经不在了,但这片彼岸花田却如此盛开着。一个人看着那些开着蓬松花瓣丝的红色花朵,心里一直被压抑在憎恨之下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然后自脸颊流下。
摇曳的红花撩拨着我的心房,那种沉痛的苦楚让我心想如果非得这么痛苦,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2 狮子
龙卷风卷起的屋子,偶然压扁了世界东边的坏女巫。桃乐丝循着黄色砖瓦的大道朝着翡翠城前进。
她想去见翡翠城的大魔法师奥兹,想请他送她回到位在堪萨斯的家乡。
桃乐丝在路上遇到许多奇妙的人。
欠缺智慧的稻草人问:「奥兹国的魔法师会赐给我脑袋吗?」
没有心的机器人樵夫问:「奥兹国的魔法师会赐给我一颗心吗?」
胆小的狮子带着眼泪问:「奥兹国的魔法师会赐给我勇气吗?」
于是,为了实现各自的愿望,他们四人就这么肩并肩地朝着翡翠城出发。
× × ×
从小雨提分手的那天开始,我一直失眠,过着无法好好入睡的日子。每天晚上发着呆,茫茫然等着早晨来临。连着两晚没睡,第三个晚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却又在太阳出来之前就睁开眼睛。
每个晚上,我都会在心里埋怨着他,要他别连我作梦的时候也跑出来,然后带着又气又怯懦的心情闭上眼睛。
我想自杀,但最后还是没有从屋顶上跳下去。几天过后,我只要有时间就会跑到屋顶上去。因为只有这里没有我跟小雨的回忆。这是我在跟他分手之后才来的地方。所以我就像是要逃跑一样不断往屋顶上跑。
我上来的时候,这里一定会有其他人在。就是那三个人其中之一。
这里真是一处不可思议的空间。
他们三人即便是聚集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做,却也不会让整天抱着膝盖蹲在一边、静静等待时间过去的我觉得无聊。
他们……该怎么说呢,就是很奇妙的一群人。非常奇妙。
像那个稻草人女孩就会咚咚咚地在宽敞的屋顶上跑来跑去,然后忽然抬头大喊:「人家想吃鱼喔……」
或是口中哼着奇妙的旋律:「嘟噜嘟……哩……嘟……喔!」原以为她应该是心情很好的,但马上又看到她面无表情,专心地咬起了手指。
总之,该说她让人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相处,还是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亲近她呢?但只要她不说话,看来就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她就是这种类型的女生。
而这个可爱的女生,也因为咬手指的习惯,让她十只手指头全都紧紧缠着绷带。
我曾经看不下去,拉开她的手叫她不要再咬手指了,也问过她为什么要咬到自己的手指头流血。而她却只回了我一些乱七八糟的答案,例如:「人家是甜食妖怪嘛!」「人家需要铁质啦……」然后马上跑开。
她说她是欠缺智慧的稻草人,但她那一头蓬松的栗色头发并非稻草。那头长发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出自田里,反而更带着一股森林的气息。
我想自杀的隔天,在这个屋顶楼梯间铁门旁的屋檐下看到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他围着一条橘色围巾,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一张端整的容貌之中,长得吓人的睫毛底下却是一双非常锐利的眼神……他跟那三个人认识吗?我带着疑惑和畏缩的笑容问:
「……那个,你好呀……今天天气很好呢。」
「闭嘴。去死吧。」
「……」
一句对话往返,我马上发现他就是机器人——可恶!把我的笑容还给我!
这个机器人永远都坐在同样的地方,也就是楼梯间屋檐底下的阴影处。他会坐在那里看书,做缝纫工作——说缝纫,其实不是缝衣服或是一些手工的小东西,而是一块非常大的布。然后再接上一块块布,缝成更大块的布……就这样愈接愈大块。
这种令人费解的举动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就算我开口问他原因,他也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个……你……喜欢布喔?……布痴?这世界还真是辽阔呀,就连变态也有各式各样不同的种类呢。」
「……你是白痴呀?」
「不是吗?你不是……要用那块布包裹身体,然后……从中获得性快感之类的?没关系啦,我不会介意的。」
「什么有关系没关系?这是要拿来代替雨伞用的。」
「骗人!你是说你平常不会围着它吗?……喔喔!因为是机器人嘛!下雨淋湿了是会生锈没错啦——可是……你之前不是照样淋得浑身湿透了吗?」
「……并没有。」
这家伙肯定是个高傲的变态。他比稻草人更难亲近。
他们三人之中最和善的人是狮子。每当我爬上屋顶,一定都可以看到他。屋顶大概是狮子的栖息地吧。要捕获真是太简单了,因为他不论何时都在睡觉。
慵慵懒懒,面带微笑。这八个字足以形容他的一天。真的是有够堕落,除了大部分睡觉时间之外,他就只会偶尔茫然地低头望向学校操场。
他每天都会问我:「你今天没有要自杀吗?」仿佛在催我要我快点自杀似的,让我觉得非常不爽。「我还没有要自杀!」顶了一句之后,就会看到他面带微笑地说:「太好了。」我在想,其实他这么问没有恶意吧。
某天,一堂自习课中,我又跑到了屋顶上来,心想这么早应该没有人在吧。就在我正想一个人霸占整座屋顶的时候,打开门却看到狮子呈大字形躺在蓝蓝的天空底下睡觉。
我走向他,从正上方俯瞰着他鼾睡的脸庞。那张毫无防备,看来极为幸福的睡脸足以抚慰我的心灵。
那头蓬松的黑发被风拨弄着。他睁开那一对细长的眼眸。
「早啊。」
我出声打了招呼,却看到他慌忙地坐起身来,赶忙擦了擦嘴。
「哇哇哇……吓死我了。」
「你这么早跑来这里做什么?」
「你才是呢,桃乐丝。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这堂课我们班自习。因为天气很好,所以我才想出来晒晒太阳的。」
「我也是。」
「喔……」
我伸了伸懒腰,朝着铁丝网处走去。校舍下方的操场上,一群女生发出了亢奋的欢呼声。
她们围着一群正在打排球的男生……真和平呀?我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因为这和平得过分的气息而感到郁闷。
我回过头,看到狮子又仰躺着继续睡他的觉了。真是羡慕死他了。人家一直都在失眠呢。
然而,仔细一看,我发现他其实眼睛是微微睁开的。
「你在看什么呢?看云吗?还是天空?」
「都有。」
我走到他的身边,学着他躺下。白云在风中流动着。
「好舒服呀。」
「嗯。」
我们就这么看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朵不断地改变形貌,怎么看也看不腻。
我将手伸向天空。
「啊,你看,是青蛙耶。」
「……呼噜……」
——不会吧!睡着了?这样人家一个人对着天空伸手很丢脸耶!
「不要睡啦!猪头!」
我朝他的额头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呜、啊哇哇……怎么了?」
「你看那朵云,是青蛙呢。」
「青蛙?不对吧,是椭圆啦。」
「啊!你看你看!那是鱼耶……」
「……不对,是三角形。」
「……你会不会太没有梦想啦?」
「……呼噜……」
——真的假的!这家伙为什么在跟人家对话的时候也能睡呀!……我这次对着他的额头多拍了两下——啪啪!
「不要睡啦!不准睡!」
「……呜呜、啊哇哇……怎么了啦?」
「我说你呀,总是这样仰躺着看天空吗?」
「嗯。」
「你会不会太游手好闲啦?」
「因为睡着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不用去想嘛。」
面对这个意味深长的答案,我想起了他其实也想要自杀的事。
……为什么他会想自杀呢?看他总是带着一脸温和的表情,心里是否也存在着跟我一样的苦楚呢。
不只是狮子;还有稻草人、机器人,也许他们也觉得活着很痛苦,而这里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所了。所以他们才会聚集在这里。然后,我也来到了这里。
「……呼噜……」
只要我注意力一没有放在他身上,这个胆小的狮子马上就沉入了梦乡。他是用睡觉来逃离眼前的现实吧。
我又错失了一次询问他寻死理由的机会了。
『——我们也跟你一样。』
在那个下着雨的日子,狮子这么对我说。接着他又开口:
『我们马上就要自我了断了。不过我们会先报了仇再死。』
在这片清澈的天空下,他们是否一直怀抱着这般污秽的心绪?
天空很蓝,很辽阔。微风轻抚着我因为睡眠不足而干燥的肌肤。
我学着身边的这个狮子阖上双眼。
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场所。时间将我们丢置在这里,径自流逝。
不过这样也好……我心里期盼着,若是能永远躲在这里,那就好了。
× × ×
稻草人一手拿着一本书,显露出一张凝重的表情。当我出声唤她,她便把书的封面秀给我看。「是《绿野仙踪》喔……」她边说边展露了得意的笑靥。
我曾经看过那本书。那是一个女孩被龙卷风卷上天空,因此被吹到了奥兹王国的故事。她在故事中带着欠缺智慧的稻草人、没有心的机器人,还有胆小的狮子一起旅行。
「是机器人的!我是跟他借的喔……」
她咬下一块法国面包,咀嚼的同时露出一脸愉悦的笑容说。
「咦?原来你也会看这样的书呀?真是意外。」
我对着坐在稻草人身后做着缝纫工作的机器人说。
他瞥了我一眼,接着又把目光拉回到眼前正在缝接的布上。这家伙真是有够不讨人喜欢的。
稻草人将书翻到一页插画上,用手指着对我说:「这是桃乐丝喔……」那一页插画上画了一个抱了一只小狗狗的红发女孩。
「喔,你喜欢这本书呀?」
「嗯!」
个性开朗的稻草人、生性冷淡的机器人、悠哉的狮子——一想到这些绰号全都是这个稻草人女孩取的,就有种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微笑的可爱感。
她把这片屋顶命名为奥兹国。
这里是故事发生的舞台,与现实隔绝的场所。在这个奥兹王国里面,我是桃乐丝,所以我也没有询问他们的本名。
「狮子今天不来吗?」
我环顾着四周开口询问。
明明他也是故事中的要角,但我这几天却没在这里看到狮子的身影。
「啊?因为快要段考了,所以是去念书了吗?」
我才说完,机器人便哼了一声。他继续用手缝接着两块布,一边开口说:
「那家伙才不会念书呢。」
「咦?为什么?那他为什么没来?」
「谁知道呀。大概有他的原因吧。」
「……可是稻草人、机器人,还有狮子,少了一个就不是《绿野仙踪》了呀?这样不会觉得失落吗?」
听到我这么说,他便没有再开口。其实我也习惯他不把我说的话当话了。
「……说到原因……狮子是几班的?——不对,应该先问他是几年级的。」
「狮子呀……他是C班喔,二年C班……」
稻草人将满满缠着绷带的手指分出两根竖了起来。二年级。他跟我还有小雨同年。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狮子跟我同年呀。稻草人,你呢?」
「人家是一年级。机器人是二年级喔……」
「喔……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你比我大的话,那我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站起身来。这时候机器人瞪了我一眼。
「喂,你不要多事。他要怎么样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呸……地一声,对着这个冷淡的家伙吐了舌头,然后钻进了屋顶的楼梯间。
午休的校舍非常热闹。
我为了把狮子带到屋顶上去,因而前往二年C班的教室。理组的教室在不同楼层,对于念文组的我来说是未知的领域。
「不好意思」
我从教室后门往里面窥探,在一群围绕窗边的学生中找到狮子的身影。
然而,那不是我认识的狮子。这种违和感仿佛看到不能看到的东西那样,令人震惊。
狮子系着一条红色领带,用手撑着趴在地上,身上坐着一名男生。那个男生剃了平头,一张脸红通通的就好像一只猴子一样,坐在狮子身上跟周围的一群朋友有说有笑。
周围的一名男生将吃了一半的甜面包撕碎了贴到狮子的嘴边。对方硬是要塞过来,让狮子勉强咬进嘴里这一幕,在人群中激起一阵狂笑。他们似乎觉得狮子的模样滑稽,甚至捧腹大笑。
狮子似乎为了要配合他们,也跟着笑了。
眼前的光景就好像一场梦一样令人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那一头蓬松的黑发底下,目光似乎投射到我的方向,让我反射性地躲到门边的墙壁旁,什么话也没说地离开了那间教室。
我像是逃命似地飞奔着离开。
一股莫名的罪恶感掐紧了我的胸口。仿佛我违规窥探了外人不能看的舞台后方准备区……
我试着找出一种词汇来形容狮子的际遇。一颗心慌乱地窜动着。心里一阵惊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