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人家讨厌被人嫌恶……』
「嗯。」
『所以人家一直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以备随时都可以面对孤独……』
「所以你一直都在装笨对吧？」
我集中听力，听到耳边传来『唧唧唧…………』的金属声。这是秋千的声音吧？她现在人在公园吗？
『……所以呀，不应该变成这样的。人家不应该这么痛苦的……人家是孤独的，而老师也有家人，他说他需要我，但现在却不肯见我了……』
已经无法压抑内心情绪的她，几乎要崩溃了。心里满溢的情绪快要散落一地。此时她只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老师的小孩很可爱。可是……人家在想，要是小孩消失了，那么老师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人家在想，如果我把小孩带走了，因而变得孤独的老师，搞不好就会对我说他需要我了。人家讨厌说谎的老师，讨厌被老师所爱的孩子……人家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好讨厌，
好痛苦……我到底是谁？』
「你是稻草人呀。你是我们的稻草人呀。」
『桃乐丝……怎么办？怎么办……人家……快要崩溃了……！』
她就好像用稻草捆起来的人偶，失去支架，随时都会溃散。
『我是稻草人喔』——就如同她对机器人说的一样。故事里的稻草人也害怕孤独。他为了始终只能站在田地中央的自己而哀叹。
所以他对桃乐丝说：「我想要智慧。」
然而，他内心的寂寞其实就是因为他拥有智慧，所以才能感受得到——稻草人她假装开朗地唱歌，因为替朋友着想而烦恼。这样的她，我们怎么能弃之于不顾呢？
她可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呀！
「稻草人，你想想《绿野仙踪》的故事。孤独的稻草人在桃乐丝为他卸下木桩之后，跟着大家一起踏上了旅程。在那条黄砖道上，失去支架的稻草人一次又一次跌倒，但每次桃乐丝跟机器人樵夫都会把他扶起来喔。」
此时的稻草人正一个人与不安和痛苦奋战。她使尽了全力拼斗着。我想成为她的依靠，我想现在就紧紧将她抱住。
「稻草人，一个人是不可能孤独地活下去的，这是你说的话对吧？你要依靠我们就像你成为我的依靠一样，我们也想帮助你呀！」
——稻草人，听听我的声音！相信我！我们就陪在你的身边呀！
——所以拜托你不要再逞强了。
——如果你想哭，可以尽情地哭了，稻草人。
『……你不要讨厌我喔？』
「不会，绝对不会。我们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所以让我们听听你的声音」
『……救我、救我……救救我……！』
「你等着！我们马上赶过去！」
听到这句话，狮子马上冲了出去——「我在校门口等你！」说完，他便冲下了屋顶。
『……对不起，桃乐丝。』
听到稻草人愿意依靠我，我开心地笑了。
「这时候要说谢谢才对啦。」
这时候，我仿佛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她也同样露出了笑容。
「她现在在哪里？」
电话才挂断，机器人便马上起身发出了这么一声询问。
「在老师家附近……啊，老师家在哪？木枝老师家……」
我原以为机器人会露出一脸受不了的嫌恶表情，但他却对我丢下一句话：「你们班上不是有个八卦女王吗？」说完也跟着离开了屋顶。
机器人将稻草人所说的公园名输进手机的入口网站，找到了那座公园。我看了之后对着他咒骂了一句：「你不是有手机吗？」但他却只是应了一声轻轻带过：「是啊。」
在这片秋天的天空开始染上些许的黄昏光影时，我们抵达了公园。在公园里看到身着制服的稻草人坐在秋千上，跟面前一个看来大约三、四岁大的小女孩面对面嘻笑着。
当稻草人看到我们，她便马上从秋千上起身，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她哭了，哭得一塌糊涂。我轻抚着他的头。
她对于不知何时会崩溃的世界感到害怕；她害怕被人嫌恶，害怕存在的意义遭人否定。她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中，因此学会了说谎。她谎骗懦弱的自己，告诉自己她其实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即便自己一个人，她也可以独自在这个奇幻世界中好好活下去。
但她其实不是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她是有脑浆、有智慧的稻草人。所以她会如此懊恼，如此痛苦。她一直都在和自己的情感奋战。
「你很努力喔。」
我抱紧了稻草人。她那身娇小而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身形非常可爱。
我们将老师的小孩带回到老师居住的公寓。按了门铃，应门的不是师母，而是隔壁的太太。老师跟师母去了警察局通报失踪，而这位太太则是帮忙他们看家，以备因应任何状况。
「我们看到这个小女孩在公园里面玩耍，心想她该不会是迷路了，有点担心，所以请她告诉我们她的住址，送她回来……不知道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鸡婆……？」
机器人忽然变身成一名好青年，让我着实吓了一跳。此时他脸上正挂着之前在屋顶上表演给我看的，说谎专用的希腊雕像式微笑。看着他那一双怀抱着歉咎的眼神，这位太太随即「哎呀呀」地一声，露出了笑容。
在邻居的太太帮忙联络老师跟师母之后，他们很快地赶回来了。师母紧紧抱着她的女儿，然后不断对我们低头道歉……其实应该道歉的是我们。他们这样的举动让我心里多少产生了一些罪恶感。
师母想答谢我们，因而邀请我们进屋里去。但机器人露出了一张遗憾的笑容说：「很感谢您的邀请，不过不巧我们还有事情得去处理，所以……」说完，他便转身面向一脸铁青的木枝老师，笑着对老师打了招呼说：「没想到这小女孩竟然是老师的女儿。这个世界也真小。」
这是我们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回家。我们慵懒的脚步踩在视野很好的一条上坡柏油路上。朝低处望去，整座城镇都染上了夕阳的红色，天空的云彩也披着一层暮光。
我和稻草人手牵着手走在机器人和狮子身后。我紧紧地握着她那满是伤痕的手指。她跟我说，她跟老师的女儿在一起的时候都玩些什么。
「……桃乐丝，谢谢你。」
稻草人语带羞愧地吐出了一声呢喃。接着她也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两个男生，对着回过头来的他们道谢。狮子红着脸笑了，机器人则只是哼地应了一声。那张脸竟也能表现出如此温和的表情，这可能是我头一次看到呢。「什么嘛，这家伙果然就是对稻草人特别温柔。」我开心地说。剥然不知道稻斗人踉机器人之闷拥有怎么样的一段过去，扣至少我现在没必要过问了。
「你要是觉得寂寞，随时都可以来我家玩喔。」
「嗯。」
「还有，咬手指是不好的习惯喔。」
我掏着书包，掏出了一根小小的圆形棒棒糖。那是小雨送给我的棒棒糖，之前就准备好要给稻草人的。
稻草人撕开了包装纸，放进嘴里一口咬碎开始咀嚼。
「咦咦咦？你那是什么妖怪牙齿呀！」
我再掏出一根，撕开包装纸交给她。
「棒棒糖是要用舔的慢慢吃啦。」
她眯细了眼睛，鼓起脸颊说：「好吃。」这模样真的很好笑。
「你是女生，这样比较可爱喔。」
她听了我说的话之后笑了，这模样真的非常可爱。
在离开老师家的时候，躲在我们身后的稻草人一直到最后都逗留在玄关不肯走，回头望着老师的家人。
「老师，再见。」
聪到稻草人的声音，师母抱在身上的孩子也跟着挥舞着右手。那只手上戴着稻草人用幸运草的茎编给她的手环，手环轻轻摇晃着。
4 机器人
邪恶的西方女巫对她的手下们下达了命令：
「把那些家伙们大卸八块！」
于是一群坏人就这么扑向桃乐丝一行人。
樵夫用斧头打倒了狼；稻草人用他的智慧整死了乌鸦；狮子用咆哮赶走了女巫的仆人。为了得到智慧、勇气与一颗心，也为了返回堪萨斯的故乡为了实现各自的愿望，他们四个不屈不挠地不断前进。
然而，他们被会飞的猴子攻击了，而桃乐丝还被邪恶的西方女巫俘虏！
× × ×
小空，这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她很爱笑，很爱哭，很爱发脾气；这些善变的情绪出现在她身上，就好像变化万千的天空一样，令人目不暇给。而她就是这么一个情感丰富的女生。
小空的好奇心旺盛，不论什么事情都想凑过去看看。但她其实是一个非常认真为别人着想、希望能够大家一起获得幸福的女生。
当机器人坐在屋顶上看书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机器人身边。
「你看的是什么书呀？」「下次带一本你推荐的书来借我吧？」……她总会一句接着一句，没完没了地让机器人无法专心看书。但机器人都会回应她。因为跟她说话并不麻烦。
其实机器人特地跑到屋顶上来，为的就是避免跟其他人接触。但这个原因逐渐改变……他开始到屋顶上等待小空到来。当小空来了，他便会露出一张呆愣而羞怯的笑容；小空没来的时候，他便会不自觉地待在屋顶上看书看到很晚。
这是一年前的事。只要小空笑，机器人也笑。她拥有点亮周围气氛的能力——她拥有让周围的人幸福的才能……
这是我从机器人口中得知的对小空的印象。
× × ×
「我们学校的屋顶一定是被诅咒了啦……」
班上的八卦女王小夏竖起了食指，摆出一副充满智慧的模样说：
「听说那里以前都是不良少年聚集的地方喔。他们每晚都会跑到那里去，沉溺在一些有违善良风俗的事情上——嗯，然后有一天呐……有个女生忽然被人抓住了脚踝，当她正想仔细看那只苍白的手到底是从哪里伸过来的……结果竟然是从屋顶外侧从楼下伸出来的！」
「那手也太长了吧……？」
「真的啦！然后那个女生就这样被拖着拖着……她想拨开那只手，但那只手的握力太强，拨不开，结果就这么从屋顶外侧被拉到楼下去了……！」
「骗人骗人，那女生会被铁丝网挡下来啦。」
「好烫……」
小夏咬着白色的鲷鱼烧，妖…后噗地一声，马上又把咬下来的那一口吐了出来。
「喂！你很脏耶……」
「有什么办法嘛？人家就是猫舌怕烫呀！」
「既然是猫舌，那你干嘛一咬就咬这么大一口呀？」
我跟小夏坐在店门口的露天吧山口上，一起吃着鲷鱼烧。小夏很贪心地点了四个，我想她反正吃不完，所以抓了一个过来自己吃。
「要红豆的，要卡士达的，要巧克力奶油的，要巧克力奶油卡士达的，人家作为情报通，想一次全部都吃过一遍嘛。」
这间位于学校附近、最近才开幕的鲷鱼烧店由于是一般民宅加上门帘装潢改建的，所以还没有什么知名度；加上它开在很少人经过的小巷子里，相较于其他店铺稹极争取放学后的学生人潮我还满担心它能够生存多久……
此时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我们面前，眼前一片悠闲的风光。秋天的阳光是非常温柔而宜人的。
「总之，在那之后屋顶就严禁学生进入，也上了锁了。」
「喔……」
「话说，加奈，这不过就是一年前的騒动而已耶？而且现在还变得像是怪谈一样流传，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年前，那刚好是我跟小雨亲密地腻在一起的时期；除了小雨，我对其他事物都没有兴趣。也因此一年下来，没交到几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朋友。如果要问我为什么连去年发生的事情，还有大家疯狂流传的消息都不知道，原因大概就是如此因为我的眼中除了小雨，容不下其他事物。这样想想，那时候的我还真是糟糕呀。
「结果屋顶其实上不去对吧？」小夏说。
「对呀，结果我还是找不到可以让我忘掉他的地方。」我说。
之前请小夏告诉我木枝老师的地址时，我答应要请她吃鲷鱼烧。而她一直不死心地问我，我最近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我骗她——我在寻找一个可以让我忘记小雨的地方。屋顶上的事情是个不能说的秘密。虽然我很不擅长说谎。
而当我学着机器人摆出虚假的微笑时，小夏则非常夸张的方式鼓励我。
「加奈，我误会你了。我才想说从我们上了高中开始，你就忽然变得超冷淡的。而且莫名其妙地变得很漂亮、很迷人。我在想啊，那一定是因为你交了男朋友的关系，才让你个性上忽然变得这么扭曲。不过我这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而是因为你太爱你男朋友了。」
「咦？什么意思？」
「不过我说加奈，我觉得你跟他分手是对的——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又变得要好了吗？你失去了情人，可是多了一个挚友喔！」
「又……？我怎么记得我们国中的时候没有特别亲昵……」
不过说归说，现在多了一个人可以陪我一起吃鲷鱼烧，应该多少有点进步吧？小夏搞不好是我上了高中，目光一直停留在小雨身上之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不对，第一个应该是稻草人。不过光是这样想，多少就让我觉得有点高兴，也有些害臊。
「不过话说，关于这个东西我实在无法接受……说什么我都不会退让的——阿姨！现在很少有鲷鱼烧尾巴里面没有铺馅了耶？你这样会倒店的啦！」
小夏一边吃着第四个巧克力奶油卡士达鲷鱼烧，嘴里一边嘟嘟哝哝地念个没完。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这家伙竟然是个大胃王。不过新的发现就会带来新的进步。多亏了这些新发现，让我最近多少开始觉得愉快些了
× × ×
我总觉得屋顶上的楼梯间铁门旁边，盖着蓝色塑胶布的小丘好像比以前高一些……掀开塑胶布，底下是一桶又一桶的红色方形塑胶水桶——果然，水桶的数量不知不觉地增加了。
「喂，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你搬那些东西上来到底要做什么呀？」「这跟你没有关系。」
机器人闭着一只眼睛，要把线穿过针头上的小洞。他全副精神都灌注在那个小洞之中，丝毫没打算看我一眼。
「这种回答方式人家早就听腻了啦。」
他的膝盖上盖着的那条白布若是横着摊开，已经有几十公尺长了。超诡异的。这块布长得太诡异了。话说，这家伙披着围巾坐在室外进行缝纫工作也已经够不自然了。
「那个——条长得很恶心的布……你到底是想拿它来做什么？」
「这跟你没有关系。」
当线头穿过针头上的小洞时，机器人的嘴角便微微勾起一抹微笑——这家伙完全不听人家讲话的态度实在是有够让人生气，气得我跑过去用食指弹了一下他手里握的那根针头。针头的线因而脱落——锵地一声飞了出去，只剩下线头还留在机器人钓手指头上。
「……你……」
他气得嘴角瘪成颤抖的倒三角形。我看都不看地转过身。
——生气的人是我好吗！这家伙到底想把人家排挤在朋友圈外多久啦！
我气呼呼地走着，走向正在玩决斗游戏的稻草人跟狮子面前。
「你们听我说啦！那个阴险的眼镜仔都排挤人家！」
「好霸道喔。」狮子听了露出了苦笑。而稻草人则是摸着我的头，安抚着我说：「乖乖……」
我背对着机器人，把狮子跟稻草人的肩膀拉过来，小小声问：
「喂，我说呀，那个水桶山到底是要拿来干嘛的呀？他都不跟我说，你们偷偷告诉我好了。」
两人听了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不肯透露。
「那个……那个我们不能说啦，对不起喔。」
「为什么？因为跟报仇有关吗？话说，你们说的报仇到底是指什么？」
「……呜……嗯……」
我朝身后瞄了一眼，此时机器人正趴在地上，寻找他被我弹飞的针……这家伙真的是有够爱计较的，绝对是A型！
我把头转回来，狮子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了，维持着脸上的那张苦笑向后退了几步。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些水桶里面装的才不是水呢——」
「机器人他……」
迼时候，稻草人忽然出声，吸引了我的注意让我回头看她。
「机器人，剩下一个多礼拜就要自杀了。」
——咦？
「喂！」
我双手叉腰站在机器人面前，他停下正在进行缝纫工作的手，缓缓将头抬了起来。
我虽然出声叫住他，但其实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已经准备要自杀了吗？——这么问好吗……
「怎样？」
一如往常，他散发出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氛，带着细碎的声音问。
「你还有一个多礼拜就要自杀了吗？」
——唉呀呀，结果还是直球对决……
机器人瞪了躲在我身后的稻草人一眼。我一边保护稻草人，一边接着继续开口——谁会怕你呀！至少这次不会！
「是不是？」
「还有一个礼拜又两天。」
「那你的报仇行动怎么办？」
「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跟那些水桶有关系吗？」
「嗯。」
「你说的报仇是怎样？」
「……你呀……」
他看来颇为刻意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跟你没有关系。」
「你为什么不肯说？因为怕丢脸吗？」
「因为没必要说。而且这也不是可以公开表明的事。」
闻言，我不禁笑了，这表情让他觉得讶异。
「……怎样？」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不对的。」
他先是表现出一脸气力全消的反应，仿佛在说：现在才说这个是怎样。然后马上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模样开了口：「对，我就是坏人。这样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是要我不要自杀？」
「不是，你想死就去死吧。」
才刚开口，我便觉得心里一阵揪痛。没想到脱口说出『去死』这么一句话，竟会让人如此沉重。
「我真是愈来愈搞不懂你了。我不是叫你不要管我吗？」
「可是用死来解决事情，不就只是逃避而已吗？这太任性了，懦弱！」
「干你屁事呀……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想插手管一下，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嘛！你又不告诉我！」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不可？」
「因为！因为我们……那个……是朋友啊……」
「你闭嘴。」
——唉哟，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吐出这么丢脸的话，结果竟然被他这么冷淡地吐槽了回来，害我的脸都红了啦！
「你不要每件事都想插手。你跟小空一样，太鸡婆是会踢到铁板的。为什么你就是搞不懂？因为笨吗？我讨厌像你这种人。」
「……什么？小空……？」
机器人放下手中的布，从地上站起来的同时，狮子忽然站出来背对着我，挡在我的面前。
机器人抬头看着身高较高的狮子。他们彼此相互瞪视着对方。
「……我要你道歉。」
狮子用完全不像是他会用的低沉语气对着机器人说。
「对谁道歉？对小空吗？」
「……」
「你不要搞错了。我也讨厌你，非常讨厌。」
「我知道。」狮子说。
——糟糕，这气氛有点凝重……
沉默之中，机器人仿佛要驱散这般凝重的氛围似的，转身朝着铁门方向走去——唧唧唧…………看着他拉开黄色铁门走进了楼梯间之后，我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今天的机器人身上释放出来的那股排他气息，比起以往都来得强烈。
「……小空是？」
听到我自言自语的呢喃声，狮子露出了以往那般温柔的笑靥为我做出了解释：
「小空是一个女生的名字。她大概是机器人身边唯一一个让他愿意敞开心房的人。而她也是第一个叫他『机器人』的人。」
「咦？机器人这个名字不是稻草人取的吗？」
「稻草人只是跟着小空这么叫他的：『他是机器人的话，那人家就是稻草人喔……』然后我就成了狮子……大概就是这样。」
「……小空……？原来有人可以让机器人敞开心房呀……是我们学校的人吗？」
「小空已经不在我们学校了。她休学了。去年十一月三日的时候。」
「咦……」
——十一月三日，那就是一个礼拜又两天之后的日期了。
「机器人打算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要报仇。他绝对不会罢手的。」
狮子说话的同时显露出了一张落寞的笑容。
「这次就算是桃乐丝你，应该也……」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让我缩起了身子。同时稻草人也朝我扑了过来，一把将我抱住。
冬天近了。也许我们还能待在这片屋顶的时间已经没多久了。
回家的路上，我拜托稻草人陪我绕到公园那里去。这座公园非常宽广，绵长的步道两侧是一片草原，而小雨告诉我的彼岸花田就在这条步道笔直延伸下去的地方。
让我决心一死的鲜红色彼岸花此时已经全都谢了。少了花，这些田里的彼岸花从花茎到绿叶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当初摇撼着我的心灵的那副模样，如今已然面目全非。
「哎呀，花全都谢了呢。」我说。
「彼岸花吗？」
「对呀，原本这边放眼望去全都是一片鲜红色喔。」
我跟稻草人一起坐在可以瞭望整片花田的长椅上。稻草人取出一根球状的棒棒糖，撕开包装纸。
「你要吃吗？」
她从口袋里再取出三支递给我。
「我要布丁口味的。」
「那个没有了喔，马上就吃完了。因为那是人家最喜欢的一款喔……」
「这样啊，那口味超好吃的呢……」
忽然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共通点，让我们两人彼此面带微笑地对望着。我从三根棒棒糖里面挑了可乐口味，撕开包装纸。这是小雨最喜欢的口味。再吃一次，发现这口味吃起来果然很没意思。
我跟稻草人舔着手里的棒棒糖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着彼岸花叶。闲适安静的公园中微微传来草木摇曳的窸窣声。
「……这里呀，其实是小雨告诉我的。他那时候说，等秋天到了，彼岸花会开得很漂亮，说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来赏花。」
稻草人含着棒棒糖，抬起头来用鼓鼓的脸颊问：「那有看到吗？」
「有啊，我一个人看的。那时候，一个人茫茫然地望着这片鲜红色的彼岸花摇曳的模样，真的超想死的。」
稻草人听了忽然噗哧一笑。被她这么笑了一声，连我也觉得可笑。现在的我已经能笑着谈自己那般灰暗的过去了，比起以前……应该多少有些改变吧？
「稻草人，你很过分耶！人家那时候真的很痛苦耶……」
「对不起啦，可是都是同样的花，带着不同的心情观看，印象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
我想，如果跟最心爱的人一起赏花，这片彼岸花田想必是非常美丽吧。然而，在被甩掉之后再看着同样一片花田，就真的会想了结自己的生命了。
「机器人现在也很痛苦吗？」
忽然间，我想起了机器人。虽然说，对他完全不了解的我如此轻率地说出想帮助他，这样好像也有点孩子气。不过如果我能够帮得上忙，我还是想帮帮他。
「稻草人，你知道机器人跟那个叫小空的人的事吗？」
「嗯，不过人家不能说喔。总觉得，那件事不是人家可以随便说出口的。」
「……嗯，也对啦。」
闪了两下之后，路灯亮了。夜晚逐渐降临在这片没有人的公园之中。
忽然间，咕噜一声，稻草人口中的棒棒糖在她的齿间转了一圈。
「机器人他呀，其实是非常讨厌人类的。他觉得，这个世上的人都死掉最好。只有少数人有活下来的价值。同样的，心脏的价值其实也因人而异。」
「这什么逻辑呀？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呀？他想说他就是少数有生存价值的那些人吗？」
接着，稻草人取出口中的棒棒糖，用手指抓着长柄转呀转地，稍微思索了一下该怎么开口，然后说：
「不是喔。人家也问了他同样的话，结果他说：『你问这什么蠢问题？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没价值，比我更该死了。』他非常讨厌人类，但更是厌恶自己。」
她说完，再把棒棒糖放回到口中。那对眼睛紧紧盯着远方的彼岸花田。
我看着她的侧脸问：
「……那他也讨厌我们吗？」
「人家是稻草人，而狮子是狮子，都不是人呀。不过桃乐丝……你是……从美国堪萨斯州来的……人类喔。」
「果然……所以那个臭家伙才一天到晚排挤我……」
我跟稻草人面对面笑了。
但忽然间，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一个疑问————那小空呢？对机器人来说，小空难道不是人吗？
「你知道彼岸花的花语吗？」
听到我的询问，稻草人摇摇头。我说：
「彼岸花的花语呀，是『悲伤的回忆』。」
「悲伤的回忆……总觉得听起来好凄凉喔。」
「我说呀，你会不会想，为什么小雨要带我来看这片花田？不过呀，彼岸花还有另外一种花语——『再会』。」
「再会……」
我说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对呀，虽然一直以来，小雨对我来说都还是个『悲伤的回忆』。不过我觉得，现在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我在想，要是哪天我可以看着红红的彼岸花，然后心里想着另一种花语『再会』，那该有多好。」
「明天可以看得到吗？」
「可以呀，我们一起来看吧？我们两个，加上狮子跟机器人。」
我们会改变。我们一定可以。毕竟就连我也逐渐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机器人也会改变的。
「……要是看得到的话就好了。」
稻草人说。然而，她的语气却和之前的狮子一样，带着落寞和悔恨。
我其实想救的不是机器人，而是我现在的生活。这么自私的想法让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之前想传邮件给小雨，告诉他『我死了』的时候，我就已经非常自私了。因此，当我现在再察觉到自己竟然是个自私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只要做我想做的事就好。
关于这样的想法，狮子跟稻草人的改变，在我背后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 × ×
我卷起了蓝色塑胶布，算算一共有十三个塑胶水桶。比起昨天又增加了一个。
机器人在看书。一切就如往常一样。一周又一天之后，他就要自杀了。然而，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有这么回事。也许他的内心世界根本没有人了解。
「要是你不在了，我们怎么玩得起来嘛？」
「有什么不一样？我有跟你们一起玩过吗？」
他一如往常地，没把视线从书本上挪开地回了话。
「又来了，又是这种烂理由……」
「不就是这样吗？你不要管我。」
机器人硬是把我们之间的对话就此打住。我错过坐到他身边的时机，因而心里一阵烦闷地在屋顶上绕行了大半圈。
我盘着手思索着……
——如果要叫他不要自杀，就得先跟他打好关系才行。否则对他完全不了解的我叫他不要自杀，这对完全不亲近人的机器人来说，不过就是一个陌生人随口说说的话罢了。不过我要怎么跟他打好关系呢？这可是个难题。
「你都要自杀了，为什么还要看书？」
我再次走回到机器人面前，在他回话之前就先一步坐到他的身边。此时，我看到他那本书的封面，惊讶地愣了一下。
那是以一座绿色城堡为背景，几个角色走在前面一条黄砖道上的插画。是我刚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稻草人秀给我看的那本书——《绿野仙踪》。
「你看书看得……很慢呀？」
听到我这么说，机器人抬起一张不悦的脸庞瞪着我。
「我是在重看。」
「看同一本书？为什么？」
这个问句才说出我就后悔了。因为答案一定还是那句——
「这跟你没有关系。」
……看吧，还真像是一个讨厌人类的人该有的口头禅。
「……你根本不了解我。就好像我也不会知道你的心情一样。」
——哎呀？回话的内容变多了呢？他这句话是因为之前责骂了想对小雨报复而寻死的我，于是多少有自我反省的表现？不过这种说话方式也太悲观了。我们是不会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我相信，这其实是因为我们自己拉开了与他人之间的距离。毕竟稻草人之前也是如此呀。
「你说你在重看？是一直不断再重看吗？」
「嗯，不行吗？」
「喔…………你很珍惜那本书呀？」
机器人听了瞪大眼睛愣了一下……你这稀奇的反应是怎样？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才没有这回事。」
「你喜欢那个故事吧？喜欢的故事真的会让人想要一遍又一遍地重看呢。这我可以理解呀，因为我也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吗？」
「你喜不喜欢这本书，你自己不知道呀？」
「我没有全部看完过。」
这次换我瞪大眼睛愣住了。一本书看过好几遍，却没有一遍是看完的。这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那本书是小空给你的吗？」
机器人忽然整个人僵住了，然后缓缓将目光抬起来移到我的身上。
「你……知道小空的事吗？」
「不知道。」
「那你是从谁的口中听来的吗？」
「我只知道小空这个名字，其他就都不知道了。」
「……」
一阵沉默忽然在此时蔓延开来。
这是平凡无奇的每一天之中，一个平凡无奇的放学后。今天没有风，比前几天都来得温暖些。
狮子趴在水泥地上的一张垫布上，听稻草人坐在旁边教他功课。因为他常常跷课，所以进度上落后很多。
远方传来管乐社的合奏，在清澈的天空中编织出了一段背景音乐。这个悠闲的空间让人觉得心神舒畅，这是狮子喜欢的蓝天。
「……这本书确实是小空给我的。」
机器人忽然开了口。
「不过那家伙已经不在了。」
「她跑到哪里去了？」
「……」
他在沉默之中，将目光移到我的脚边。
「那家伙总会坐在那个地方。这片屋顶是我喜欢的地方。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书。而她来了，让我再也没办法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过即便如此，这里同样还是之前那个我喜欢的地方。就跟她来之前一样。」
「什么之前？讲得好像你现在已经不喜欢这里了。不过你不是还坐在这里吗？」
「……是呀。」
——喂喂，这家伙比起以往都来得坦率耶？……这时候我才察觉，他平时总会对我显露出来的那股慑人的气势，现在似乎缓和了一点。
「不过我已经不是像一年前那样，因为喜欢而坐在这里的。每当来到这里，我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小空的事吗？」
「不，是那天我所做的事……小空也喜欢这里。我跟小空一样，都喜欢在这里仰望星空。
我们说好要在这里观测星象的。」
……这跟我还有小雨一样。此时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一抹红色光影摇曳的景象。
「而我伤害了她，让她再也无法待在这里。」
——结果，说好要一起观测星象的约定没有实现呀。
他总是不让内心的情绪显露在外表。但现在就连我也可以从他的言语中感受得到到他的哀伤、痛苦，还有满满的懊悔。
机器人……在哭泣。
× × ×
一年前，机器人理所当然地还在念高一。而那是在空气中还充斥着夏天气息的九月上旬。比起跟别人说话，机器人更喜欢看书。待在教室让他坐立难安，于是他在第二学期找到了一个属于他的地方，就是屋顶。
他向学校谎称课堂上的专题需要，因而取得了钥匙，并且打了备份。只要把门锁上，就谁也进不来了。这个宽敞的空间只属于他。不论是午休或是放学后，只要有时间他就会跑到屋顶上来读书。这个能使他从喧闹的教室中解放的空间待起来非常舒适。最重要的是，他可以避开和恼人的同学们来往，这点让他非常开心。
「我跟那些人不一样。」
面对同班同学，机器人心里总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这些家伙卑鄙胆小、懦弱而滑稽机——器人毫无顾忌地这么看待那些同学。
他的眼镜只能映照出众人丑恶的一面。
有人为了主张自己的价值而不断直指别人的缺点；有人跟随支持这样的批判而借此换得自己的价值。大家都为了取得自己在人际之中的地位，而表演式地彰显自我价值。
只要稍微对那些好群聚者敞开心房，他们就会将那些造作的伪善行为强加到别人身上；要是哪个人不能认同这样的行为，这人就会被当作恶棍。此外，若是有谁不能参与他们的话题，与之谈笑，这人也会被当成弱者。
弱者理所当然地会遭到大家的轻蔑，所以每个人都强颜欢笑地应付着。
伪善、原则、虚荣、鬼扯……教室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谎言。
机器人觉得头晕。他疑惑着到底谁才是弱者？
这群人明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什么也做不到，但在结成群体的时候却自以为变得强悍了。
这些连肉也敢吃的卑微草食动物，在差劲的假笑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机器人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家伙全都是笨蛋。而一旦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就无法信赖任何一个人了。
「你想太多了啦。」
面对机器人搭起来的墙，小空非常轻易地就将之捣毁而侵入其中。
机器人花了一整个学期的休息时间趴在桌子上，观察着大家。而他得出的结果就是：愈笨的人愈喜欢聚在，起。然而，小空则是个谜。她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机器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小空不属于班上的任何一个团体————不对，也许该说她可以归属在任何一个团体之中才对。小空轻轻摇曳着一头黑发笑了起来。那张自然而不造作的笑容，和端整而不需要化妆的五官非常相称。每个人都愿意接纳这个很好亲近的女生。她每天早上都会跟路上的人打招呼，每天都会跟不同的朋友一起吃午饭。
好奇心旺盛的她，对于什么事情都会一头栽进去；只要发现有人觉得困扰，她就会出手相助。川对没有特别遇到困扰的人，她也一样会主动帮忙。然而，对于她这样的性格，并没有人觉得困扰；甚至每个人都会因为她找上门来而觉得光荣地展露笑容。
她旦有让人脸上浮现出笑容的能力机器人透过观察，对于这般骇人的能力心存警戒。
小空在走廊上碰到机器人的时候跟他打了招呼，但他则是理所当然地视而不见。他这么做没有特别的原因；真要说的话，其实是他不习惯跟别人打招呼吧。要他去做平常不会做的事，那真的是非常麻烦。
然而，看到对方这样的反应，小空却大叫了一声：「喂！你等一下啦！」然后追了上来。机器人回过头，看到这位同班同学倾注全力地朝他冲过来，反射性地拔腿就跑。在早晨的校舍中，小空追着逃跑的机器人，机器人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面呐喊着：「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小空抓到了机器人，呼吸急促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跑得还满快的嘛。」她说。
机器人带着同样喘不过气来的声音回话：
「你……干嘛……干嘛追我……？」
「因为人家跟你打招呼……你装作……没看到呀……为什么……？」
「我没有……我说了……早安……」
「你……你骗人……你是……现在才说的……」
如此这般，每当他们见面，总要上演一场追逐战。机器人打死都不愿意跟小空打招呼。自尊心远远高出正常人的他，说什么都不愿意跟她打招呼。于是每当小空被忽视，她就追上去。机器人有时候可以顺利逃走；但有时候却会被小空逮住，被她强迫跟她打招呼。班上同学们看到机器人疯狅逃命的情景全都吓了一跳。对他们来说，这家伙竟会大步往前跑，这是何等稀奇的情景呀。
某天放学后，小空挥手跟机器人道别，但机器人却又假装没看见，于是两人又展开了追逐战。他们在校舍里狂奔了好一阵子，机器人确认小空没有追上来，于是以为他顺利甩开了小空，安心地溟受这得来不易的成就感。接着他一如往常地爬上屋顶，摊开书本看书。
汗流浃背的时候传来一阵风，让他觉得心神舒畅。广阔的天空依旧残留着夏天草木的气息。
他看完一页而翻开下一页，这时候忽然一道影子出现在他的书本上。他抬头，看到小空双手叉腰地对他投以喜悦的笑容。
「喔……这间学校原来有这么棒的一个地方呀？」
机器人吓了一跳，心想不妙而皱眉……他忘了锁门了。
小空不顾机器人内心的困扰，自顾自地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四处察看。
这时候屋顶上还没有在外围搭起一圈铁丝网。屋顶上的视野比现在还好，可以眺望位在下方的整片操场。小空伸展着双手说道：
「这里的视野真好……」
这时候机器人来到了她的身后。
「喂，这边的事，你不可以对别人说喔。」
小空回过头问：
「为什么？大家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我不希望……有别人上来这里。」
「我也不行吗？」
「……你就算了。反正都被你发现了……」
「太好了！谢谢……」
小空笑了。夏季的风吹着小空及肩的黑发，恣意拨弄着。
之后，她即便知道机器人那份丑陋的猜忌心，依旧不吝于在机器人面前展露那一副纯真的笑容。她的笑，有使人幸福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