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收回之前说你跟小空很像的那句话。因为你比小空还笨。」
「笨就笨!不过我跟小空都一样活得好好的!活着的人才是赢家!」
「你之前还想要自杀呢。」
「反正我还活着的时候,就是会把一切都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碍到你了吗!」
他没有回话地径自离去。
我心想,这家伙真的是有够不讨人喜欢的。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并且气愤难消。
「稻草人,机器人樵夫的心臓也是机器做的吗?」
「机器人没有心臓喔。那个要装心臓的地方是空的……」
「……原来如此。」
此时我甩他巴掌的那只手,掌心传来一阵麻痹的剌痛感。
× × ×
我原本打算把塑胶水桶里的汽油全部丢掉。因为要阻挠他的计划,这是最快的方法。
然而,屋顶上的铁门被锁上了——可恶!被他抢先了……
我坐在楼梯间。稻草人站在我旁边提出了建议:
「我们要不要在机器人实行计划的那天去报警呢……?」
「呜…………我总觉得这么做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你不觉得这么做无法阻止他复仇的意图吗?而且,他还会被警察抓走呢?」
「被警察抓走……」
「原本要复仇,结果却被警察抓走……真的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结果了。」
听到自己说出这个不熟悉的词汇,让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总觉得机器人非常适合以,少年A』的方式被标示在新闻报导之中。
「稻草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人家从很久以前就是机器人的伙伴了,所以现在不能站在桃乐丝这边喔……」
「你在说什么啦?那你当我的间谍好了?」
「对喔,人家是间谍喔……」
稻草人举起双手放到两颊侧边,立起了食指跟中指像剪刀一样开闺活动着……比起间谍,你这样更像是哪里来的宇宙人啦。
我叹了一口气……不能依靠她。而且看这个样子,狮子一定也不会帮忙。这次情况真的是有够险恶的,是三对一的情况。
今天是十一月二日,机器人预定要自杀的时间是明天。在此之前,屋顶上的铁门恐怕是不会打开了吧?
——我要杀死那天的我。
之前机器人仰望着星空说出这样的话……这个白痴,人要杀死过去的自己,只有活下去才办得到呀!
× × ×
把赤松、齐藤,还有弓削等六人叫上屋顶是狮子的责任这天,我从一早就开始觉得坐立难安,每到下课时间就会跑到狮子的教室去看看。然而,我却始终没有在教室里面看到他。
此时,走廊上突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叫住了我。
「加奈?怎么了?我看你一脸急坏了的样子……」
「小雨!……啊、啊……那个,你知道一个叫吉冈的男生吗?」
小雨想了想,拍了一下手说:
「喔喔,你说那个金头发的呀?他很出名呢。」
「你今天有看到他吗?」
「没有,今天没有。」
「那赤松、齐藤,还有弓削呢?」
「如果你说的是篮球社的弓削,他是我们班上的。」
「他现在在吗?」
「这么说起来,他现在是不在班上……他今天有来学校吗?不过你为什么会问这个?你认识他吗?」
由于很久没有跟小雨说话了,让我非常紧张,但现在的我可没有时间为他枰然心跳。说不定今天晚上屋顶就会整个烧起来了。
「这样啊,那就算了。没事啦,再见。」
我的时间紧迫,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我也没有人可以商量;虽然小夏担心地对我说:「你的脸色很糟糕耶?」但我也只能告诉她,我没事。
放学后,机器人和稻草人出现在屋顶上。他们把机器人缝好的布铺在水泥地上,并且将塑胶水桶里的汽油泼洒在布上。十五个塑胶水桶平均散放在屋顶各处。
「你们倒是扎扎实实地在进行准备工作嘛。」
我踩着铺在地上的布匹,笔直朝着铁丝网走去。这里一旦全部着火,想跑向出口却没有路可走,那么被逼急的人能翻过这道铁丝网吗?或者……我想起一年前的那起事故;如果想得救的话,那么跳到西边的大树上还有一点机会吧?
——该怎么阻挠机器人呢……我望着眼前这片隔着铁丝网的景致思索着。天空罩上了一层乌云;虽然我非常讨厌下雨,但现在却极度渴望着今天能够下一场大雨。
正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做出大量的晴天娃娃来倒挂着时,我忽然在操场上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是跟狮子决斗的平头猴子男,他就是赤松。
——对了!我只要叫他们不要到屋顶上来就好了!
当这个想法闪过脑中的瞬间,我便赶忙冲下楼梯。
「吉冈有跟你们说什么吗?」
我在学校的正门前叫住赤松,他对我露出讶异的表情,挑起了一边眉毛。
「啊?」
他的身边同样也跟着那个驼背的狼男,还有鼻子长得像鸟了的乌鸦男。这两个人一定就是齐藤跟弓削了吧。不过哪个是齐藤、哪个是弓削就无关紧要了。
「我在问你,吉冈有没有找你啦?」
「喔,你是说他要找我谈谈关于铃原的事吗?我理他干嘛?那又跟我们没关系。」
赤松一张扭曲的猴子脸,扬起嘴角笑了出来。接着开口的是那个狼男。身材小上一号的他将手盘在胸前,整个人看来就好像一颗球一样——这家伙是怎样?怕冷吗?
「他有说,要是我们不去的话,他就要把那天晚上的事讲出去是吗?」
「讲什么东西呀?那时候明明就是那个女的自己掉下去的嘛。」
说完,他们三个人笑了。这模样仿佛在聊着什么愉快的往事似的。也许一年前,那个彻底改变了机器人跟小空人生的意外,对他们来说不过只是英勇生涯的其中一段故事,然而听在我的耳中却比预期来得剌耳,真的是一群混蛋。
「……你们绝对不可以去赴约!不然你们会被杀的!」
「啊?被谁杀?吉冈吗?」
我没有在开玩笑,但眼前这三个人却全都拍着手大笑了起来。
「那像伙是怎样?他在背后跟你这么说吗?」
「如果你会等我的话,我是可以过去喔?」
「唉呀,还是不要吧?只要是女人,都会马上往下跳的啦。」
——咬吱吱吱……嘎……嘎嘎嘎……吠……吠吠吠吠……这三只猴子、乌鸦,还有狼男同时扬起了笑声。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真气人!气人气人气人……气死人了!
「总之!你们绝对不要过去就对了!」
我已经厌烦得不想再继续说话,因此快步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股懊恼的挫败感,让我许久不曾涌出的眼泪再次润湿了眼眶。
——讨厌!我到底想怎么样啦!
太阳落到地平线彼方,入夜之后的校园弥漫着寂静的氛围。熄灯之后,校舍莫名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气息。然而,这时候不能开灯。我们的秘密基地——屋顶所在的大楼,和学校的警卫室恰巧位在校舍相对的两个顶点。但谁也不能保证学校里的警卫不会跑过来巡逻。
我来到距离屋顶最近的女厕——就是之前帮狮子洗头的女厕——将塑胶水管接到水龙头上。这是我白天在学校中庭花圃旁找到的,采滚筒式收纳的长水管——我是从工具室借了整套的螺丝起子去把它卸下来的。这种长水管应该可以拉到屋顶上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急的关系,水管一直套不上水龙头——再不快点,屋顶就要烧起来了呀!
之前我抱着卷起来的水管,用跑的在昏暗的走廊上移动的时候,看到赤松他们一共六人正往屋顶上走。狮子也跟在他们身边。结果他们还是把人都找齐了。机器人的计划正顺利进行……没有时间了!
水管终于套上了水龙头。我实验性地一口气将水开到最大——没问题,我握了一下喷嘴的把手,自来水一口气从喷嘴喷射出去,打在厕所的地砖上。
——这东西好像超可靠的哩!
然而,我才短暂地安心了一下,接在水龙头上的水管却忽然迸开,水喷了出来。
「嘎呀啊啊啊啊……!」
我被喷得满身都是,吓得拼命跳脚。
在满心焦急的情况之下,不论做什么都不顺利……我握着水管喷嘴的把手,打着寒冷的哆嗦发现了这件事。
我拉长水管,把水管拖上阶梯,在楼梯间的平台转弯通往屋顶的地方,看到稻草人正站在阶梯上方低头看我。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微微摇了摇头。那张困扰的表情非常不适合她,似乎在说不可以阻挠机器人。
——这怎么行?我带着坚定的意志冲上楼梯,穿过不发一语的稻草人身边。那一扇黄色的铁门没锁,我看着整片屋顶——还好,火还没有烧起来。
狮子背对着我,站在我的前面。机器人站在远处,他跟机器人之间夹着那六个人。他们全都僵直在原地愣住了。
火虽然还没有烧起来,但机器人的报复行动似乎已经开始了。周围充斥着一片紧张的气息。
「……喔……那你们每天都过得很愉快嘛?」
机器人的声音就连站在出入口附近的我都听得见。那是非常冷酷而不带感情的声音。这声音冰冷得让我不寒而栗,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在说什么呀?」
六人之中有一人开了口。从我的角度看不出说话的人是谁,但是我在那六个人之中认出了其中三人的身影……那群笨蛋,我明明告诚过他们不要来的!忽然间一股火在心里闷烧了起来——不过机器人还是不能杀死他们。
「……我没期望你们会听得懂我说的话。因为你们不是人。」
机器人带着冷静的语调向前走来。他要穿过那六人中间,却被其中一人抓住肩膀,停下了脚步。
「啊?你是怎样?你想被揍死吗?」那个人说。
我不认识他。他带着当真要杀人般的气势凑到机器人面前,凶狠地瞪着他。
机器人瞄了他一眼,完全不加抵抗地说:
「我一点都不快乐。打从一年前的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就全都染成了一片黑色……我想跟你们这些笨蛋说什么你们都不会懂。但你们应该记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赤松抓住机器人的浏海——
「我哪会记得啦,我们是笨蛋嘛。你要不要亲自告诉我们呀?」
「小空死了,她从这片屋顶上掉下去。她是被你们杀死的。还有我。你们什么都没感觉到吗?」
「什么?那家伙死了?」「没有,她没死啦……」
「这家伙只是想把我们变成杀人犯而已吧?」
机器人被那六个人包围起来,让我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
「你也想死是吗?」赤松的声音回荡在屋顶上。「我可以杀了你喔。」
「……小空死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机器人——虽然我看不见他,但可以听见他的声音。那声音孱弱而细碎。
「她怀抱着一个梦想,但那个梦想却被我们践踏。是我们杀了她。」他说:「我是想死没错。但我找不到方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谁理你呀!那家伙是自己掉下去的,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少迁怒到我们身上,小心我真的杀了你!」
包围着机器人的人群开始出现进一步的动作,其中可以看见赤松举起拳头。空隙中机器人的围巾晃荡了一下,接着马上又隠没在人群中。
忽然一阵哀嚎声——不是机器人的声音。是赤松用手压住了自己的手腕向后退。那只盖在手臂上的手掌渗出了红色的鲜血。
我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我看到人群之中,机器人竟对着众人挥舞着刀子。
「你们这些垃圾!你们能够理解小空的心情吗!你们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她的梦想吗!垃圾!你们全都死了算了!你们——还有我,我们都该死!那家伙已经……」
此时,我跟机器人的目光对上,那一副眼镜底下透露出了强烈的意志。
「……不该再承受任何痛苦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茶揭色的打火机。而狮子猛然回头,一改他自始至终的沉默,在我冲出去的那一刻将我拦住。
点着火的打火机被扔向堆成一座小山的杂物堆中。一道熊熊烈火猛然窜起,一转眼便向着屋顶各处蔓延开来。
炽热的温度直扑我的脸庞,让我全身上下忽然竖起了鸡皮疙瘩。
机器人直视着我露出笑容。
「啊……我终于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真开心。我早就想死了。一直都这么想。」
那模样被一举升起的火焰吞没。
「机器人!」
「危险!」
狮子压着我,将铁门关上。为了防止他们六人逃脱,楼梯间门口铺了沾满更多汽油的布匹。狮子关上门之后,随即将插在门上的钥匙锁上。
「让开!狮子!你让开呀!」
他不发一语地站在门前。
我用力地揺打着他的胸膛。
「机器人会死!他会被烧死的!我们应该为他做的不是这种事呀!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笨蛋!大家都是笨蛋!」
狮子固执地噤口,什么话也不肯说。他就这么默默地任由我继续槌打他。
「这不是属于小空的屋顶吗?只为了你们不想回首的过去,就要放火烧掉这片屋顶,你们觉得小空会原谅你们吗!」
门外传来狂风吹动着火焰而发出的轰隆声,更夹杂着凄厉的哀嚎。我吓得整个人僵住,无法动弹。狮子身后的铁门传来「碰碰碰」的敲门声,还有那群男生的呐喊。这是令人想捣住耳朵的,残酷的哀嚎。
——是地狱。机器人把属于我们的屋顶变成了地狱……
这是机器人想要的结果吗?我们一起相处的日子,就是为了实现他这样的想像吗?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我们已经不一样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们应该已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才对呀!
楼梯间内黄色的铁门内侧有一块大约三叠榻榻米大的平台,左手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有泄了气的各种球类,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架。这一块小小的空间被当成了仓库使用。
杂物堆深处的置物柜后方映出了火光——是窗户!也许我可以从那边通到外面的屋顶!在这个可能性浮现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
我拼了命地硬是推倒那个破旧的置物柜,空出了通往窗户的通道。接着膝盖跨上桌脚弯曲的桌子,朝着眼前的玻璃窗伸出手。
「桃乐丝!不行!太危险了!」
狮子抓住了我的脚,于是我用另外一只脚将他踹开——一脚一脚踹在他的脸上,让他砰地一声跌坐在地上……哼!我才不会同情你呢!我们现在是敌人!
窗户的锁很硬,完全扳不动。但我没打算在这里放弃——我举起脚边的椅子,用力地砸向窗玻璃……
—一次、两次……第三次的冲击力道将玻璃砸碎。屋顶上的炙热气息再次扑向我的脸庞。
我抓紧水管的头,踏上桌子往屋顶上爬出去。狂风煽动着烈火在我的面前摇晃。
此时四周已经是一片火海。火焰攀附在机器人搜集的各类杂物上头,凶猛地燃烧着——原来那些杂物也是他为了让火势更加猛烈而搜集过来的!
盖在瓦砾堆上的布匹翻了一圈,在夜空中掀起阵阵飞灰。火焰在风势助长之下发出凶猛的呼啸声,听来就好像邪恶的西方女巫口中的狞笑。
我用力地掐下水管喷嘴的把手,喷出了粗壮的水柱——然而,原本看来极为可靠的水柱,在这片疯狂的火势之前竟然一点用也没有。
不过现在应该没有发展成最糟糕的状况。我没有看见被大火包围而不知道该往哪里逃跑的人影——如果他们没有被烧死的话。
我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往前走。在风势助长之下,火焰的高度不断向上方探去。在一片植红色的火墙包围之下,让我忽然一阵惊慌而呼吸困难。
忽然间,水管绷成了一直线拉不动了,让我被水管的张力拉得向后仰了一下一怪?水管明明应该够长呀?
「……是哪里卡住了吗?」
我气得凭借一股冲动用水淋湿了全身,把水管放下继续前进。
喉咙干得几乎要窒息,但我现在不想回头。要是我在这里回头,将来一定会觉得后悔。我环顾着四周,一边寻找机器人的身影,一边呼唤他的名字。高温让视线变得模糊,甚至觉得眼球都要因此而融化了。
然而,无论我如何呼唤,我就是找不到他。泪流满面的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里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奥兹王国。不是我唯一可以获得休憩的场所。我把水管丢掉,现在连自己站在哪里、距离通往楼梯间的铁门有多远都不知道……我忽然慌了。
「……真是糟糕透顶了。没有比现在这个情况更糟糕的了……」
我吐出了内心里的懊悔。现在的我什么也办不到……
——难道我的声音无法传入机器人的耳中,是因为我跟他之间没有关系吗?这样的念头让我忽然开始觉得愤怒。这股怒意愈来愈浓……这像伙开什么玩笑呀!
「你开什么玩笑呀!」
我不喊他的名字,而是气得大叫着前进。
——西边!这家伙一定在西边!他人一定就站在接住小空的那棵大树前面!是邪恶的女巫所在的方向!只要我一直往前走,就一定可以走到那片铁丝网的前面!
「你这个大笨蛋!你开什么玩笑呀!」
摇曳的火光彼方,黑色的夜空渐渐浮现。在那一面熟悉的铁丝网前方,机器人显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机器人。」
「你在干什么呀……怎么会笨到这种程度!你会被烧死的呀!」
「死了算了!反正我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随风摇曳的火光,为他的表情刻划出光影变化。
他吐出一声仿佛认命似的叹息,然后深呼吸,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么我们一起死吧?现在我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火光之中的那张脸庞让我觉得愤怒——你笑呀!笨蛋!如果这真是你所期望的剧本的话!
「……你以为你这样伤害自己,小空就会回过头来看你吗?你以为你看起来可怜,她就会原谅你吗?」
『我没想过要她原请我。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那你满足了吗?你把一切全部烧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这么逃避之后,你满足了吗!」
「是啊。」
「你少骗人了!你的脸上根本没有笑容!」
「你仔细看,我在笑呀。」
——你骗人!你那张脸上的笑容,就是你之前教我的,那张说谎时应该挂在脸上的笑容!那是一
「你那是说谎时的假笑!」
机器人头顶上高挂着一抹宛如女巫笑靥一般的新月。
「你快点回去吧。火比预期的小,你现在回去还有机会逃得掉。」
他在月光下转身,爬上了铁丝网。
——锵锵……铁丝网发出了我打算自我了结时曾听过的声响。
「……够了。」
——锵锵、锵锵……他爬上铁丝网的顶端,一脚跨过去坐在上头,低头看着我。接着他抬头望向天空。那一弯新月高挂的宁静夜空。此时仅有的一片云朵飘过来遮住了那一弯新月,让月儿仿佛融化般消失在夜空之中。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也是这种形状的月亮。」
风吹得火焰大幅度摇晃,同时也吹动着铁丝网上的机器人那一头黑发和脖子上的围巾。看着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让我吓得心臓差点停止跳动。
——怎么办?我吓得脚软了,根本动弹不得……
「你就跟小空一样,人很好,总是把别人的事情放在自己前面,这样只会自己吃亏吧?你太温柔了,温柔过头了。」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点都不温柔。
机器人仍仰着头,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发出呢喃:
「你这样是活不下去的。因为这个世上就是有像我这样的人。」
——我无法出声,身体无法活动。身体明明——直都在发抖,但却完全不听使唤……再不行动,眼前的机器人就要死了呀!
他在铁丝网顶端站了起来。
「不过我不讨厌像你这样的人。」
他背对着月亮微笑。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的笑容——仿佛恶作剧成功,带有些许坏心眼的男孩笑容。
「再见。」
「……!」
「机器人!」
那声呼唤不是从我的喉咙中喊出来的,而是来自身后。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这声音我在狮子跟红脸猴决斗的时候也听到过,是稻草人的声音。这声音化解了我紧张的思绪,让我奋力向上一跃。
我的目光紧紧扣在机器人身上,看到他的背影逐渐往铁丝网彼方倾倒。
一步、两步……第三步我便跨上了铁丝网顶端的栏杆。这面当时我边哭边爬的铁丝网,现在三步就跨了上去。我甚至没时间为我那远远超乎想像的优异体能感到惊讶,只顾着一把抓住机器人正逐渐下坠的手臂。
「啊……?」
「咦?」
当我回过神,我已经和他一起飘在空中,面面相顾地向下坠落。
这个瞬间我甚至忘记呼吸。一股心臓被人掐住的不快感之后,我的腹部落在铁丝网外侧的狭窄平台上。
「噗呜——」
接着下坠的力道带着我的颜面狠狠撞上校舍侧面的墙壁。
「呜哇!」
然而,我依旧紧抓着机器人的手臂不放。
——喀锵一声,机器人的眼镜发出冰冷且清脆的碰撞声,向远处的地面坠落。
我的下半身还留在屋顶上,紧紧抓着挂在半空中的机器人。
我将浑身力气集中在快被扯断的两只手上,紧紧抓住机器人的手臂——还好现在是秋天,要不是他也穿着长袖,我肯定抓不住他……然而,我却没有力气拉他上来。我使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拉住他,不让他掉下去。
——滴答……仰头看着我的机器人额头上落下一滴红色液体。
「……你真的是笨蛋!」
——滴答、滴答……鼻头撞了一下的我,现在脸上一定挂着两行鼻血……不会吧!这样不是超逊的吗!
「放手!你也想掉下去吗!快放手!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要是你死了我会难过的!」
我将力量灌注在指尖,但仍试着挤出声音回话。
「骂人家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啦……笨蛋……」
——不论我现在的样子有多逊,我都不会放手擦掉脸上的鼻血……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放手!
「……不只是我,还有稻草人跟狮子……大家都会难过。而且,是小空让你们连结在一起的吧?要是小空知道,她把你们连结在一起的结果,是让你们用这种方式为她报仇……最难过的人会是她呀。」
我的眼眶泛出了泪水,朦胧地看不清楚机器人脸上的表情。
「……谁会因为跟你相遇而感到后悔呀!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小空她……会因为跟你相遇而感到后悔吗?……你看到了,小空坠楼时对你露出了笑容吧?她其实很高兴的呀!因为你来救她了!她很高兴呀!」
——这样的小空,在失去机器人的时候一定会感到难过的!
——这个充满她跟机器人之间的回忆的屋顶,在失去的同时,她也会感到难过的!
「我不要求你原谅你自己。因为你是个顽固的人,要你这么做,你肯定做不到……所以很简单,你现在该做的事情只有一样——因为能够原谅你的人——小空不在,所以你非得等待小空醒来不可!」
——你不可以逃避你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每天忍受着难以承受的痛苦,为了结束一切而来到这里。我决心一死,因而来到这个地方——
「我也是一样……我逃避一切,最后来到了这片屋顶!」
——这里是最接近死亡的场所。
「可是、可是……我现在却喜欢上这片屋顶。这里有胆小的狮子,有欠缺智慧的稻草人,有没有心的机器人……我喜欢你们大家!我想要守护这个地方!」
所以,因为逃避而来到这里的我们,今后得要好好面对眼前的现实,好好面对这些挑战!
「我们已经不能再逃避了!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面邺眼前的挑战,然后跨越它!
「……我们现在非做不可的事,不是让这片屋顶变成最靠近死亡的场所,而是让它变成我们能够聚在一起的地方呀!我们要守护这个能让我们随时看见蓝天、黄昏,还有星空的地方!而这么做,也是为了小空呀!」
——如果你死了,如果我们现在就死在这里,那你就不能跟小空道歉了!你会再一次无法原谅自己的!
「……你哪都不准去。我才不许你一个人逃走呢!」
——这里可以实现梦想;可以让胆小的狮子找到勇气,可以让欠缺智慧的稻草人找到脑袋……这里是魔法王国,奥兹国!不是吗,机器人!
「——而你是机器人吧?」
眼泪不断夺眶而出。我愈是焦急着叫自己不能哭,眼泪就愈是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到机器人的脸上。一哭我就无法用力抓住他了……
「我也会觉得难过的,因为我们已经不再是毫无瓜葛的人了。而我之所以会觉得痛苦,就是因为我们不再毫无牵连……当你觉得痛苦就一定要说出口,我们会陪你一起难过。我们会陪你一起去道歉,所以不要让我伤心了!你要保护我呀!」
我的手正不断地颤抖,知觉正逐渐从我的手中消失。
「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揍你的!你不准死!你不准让桃乐丝伤心——不准让我难过!」
「……你也太任性了吧……」
火光照得机器人的脸庞呈现一片橘红色。大肆燃烧的布匹飘到空中,化成一片黑影覆盖在我们身上。忽然一阵高温袭来。虽然我根本没有余力回头,但我知道现在火势又烧得更旺了。亢奋的西方女巫此时已经来到我们身后。
我闭上眼睛,想继续撑住。然而,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拉住他了。他的手臂在我的手掌心间逐渐向下滑落……
——不行!不行!不行……
我已经快要没有力气……
「……桃乐丝。」
机器人抬起头看着我。这是他第一次称我为「桃乐丝」,接着,他更是露出一脸羞赧的笑容。
「……原来如此,小空就是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呀。你赶过来,特地跑过来救我……那种开心的心情……你要活下去。」
「笨蛋……!」
机器人用另一只手拨开了我紧紧抓住他的两只手掌。他的手臂从我的掌心中溜走,同时向下坠落……
「……!」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已经绝望的时候,忽然间,一只长长的手腕从我的脸颊边伸出来,抓住了机器人的手。
「……狮子……!」
「桃乐丝!我们一起把他拉上来!」
狮子将机器人拉了上来,三人一起坐在屋顶铁丝网外围的窄道上。我的手麻痹,心臓怦咚怦咚地剧烈跳动着。铁丝网那头,稻草人正用我拉上来的水管浇水。
机器人也靠在铁丝网上喘着气。
「……你这家伙真是有够乱来的。」
「这哪轮得到你说呀!」
一股活着的喜悦和愤怒,加上想哭的情绪全都涌上心头搅和在一起,让我百感交集地一巴掌拍在机器人脸上——啪!这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片屋顶。
「……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要死,或叫别人去死!知道了吗,混蛋!」
「……喂,我怎么活下来了还要挨你一巴掌呀?」
「我还要打!多少次我都要打!」
「这……真是吓死人了……」
那张脸沾满我的眼泪跟鼻血,而他伸手用袖口去擦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幼稚的爱哭鬼。
「爱哭鬼。」
「你白痴呀?这全都是你的鼻血耶?」
机器人微微勾起嘴角地笑了。那不是为了撒谎而笑的,而是他真正的笑容。
「桃乐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稻草人的叫唤声,让我回过头朝着铁丝网彼方望去,看到她抬头望向天空。
——忽然间,一滴水珠打在我的脸上。然而这不是稻草人手里拿的水管喷出来的水柱。
我抬头望向天空。
「不会吧?」
——下雨了。
「这真是奇迹呀!」
我开心地跟狮子抱在一起。而机器人则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稻草人抓着水管胡乱洒水又叫又跳的。
「西方女巫最怕水了!她被水溶化死掉了喔……」
靛青色的夜空被乌云覆盖,雨势愈下愈大。而屋顶上的大火也因此而愈来愈小。
我看到被狮子叫上来的那六个人当中,有四个人紧紧趴在铁丝网上,另外两个人则各自躲到一边缩成一团。他们有人衣服烧黑了,但没有一个人往下跳。
天空中雷声大作。我原以为这是小空的怒火,然而,这场雨却是恩惠之雨——是小空在哭泣吗?是喜极而泣吗?还是难过?
『——小空很爱笑,很爱哭,很爱发脾气;这些善变的情绪出现在她身上,就好像变化万千的天空一样。』
我忽然想起机器人之前形容小空的话,然后抬起头。此时天空中那弯一年前所留下来的新月,已经消失不见了。
× × ×
隔天,学校为了这起事件掀起了一波小騒动。没办法,毕竟校舍有一部分烧起来了嘛。
昨晚的大火之后,我跟稻草人、机器人还有狮子四人在雨中的操场上全力奔跑。我们一边跑,一边宣泄着内心高涨的情绪。也许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会觉得我们真是一群怪人吧。不过我还是很髙兴。因为机器人还活着。因为最后下了那场雨。因为我们正挥别过去而逐渐改变。
这种有别于日常生活的悸动感,一直到我们来到了车站都还压抑不下来。
狮子一直脸色发青。
「我看到桃乐丝抓着一根水管就冲进火堆之中的时候,真的快吓死了呢。」狮子说。
「唉哟,我想说应该还是有地方可以站嘛。而且搞不好也还来得及……」我说。
「才没有呢,当时火烧得超大的。几乎瞬间就要把我跟那些家伙全部烧成一团火球了。」机器人忽然一派轻松地脱口说出骇人的事实,让当下的气氛全都僵住了。
然而,稻草人却在这时候吐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发言:
「那些塑胶水桶里面有一部分是水喔……」
「咦?」
放学后,稻草人陪着机器人一起准备起来的塑胶水桶,里面装的全都是水。那是她瞒着机器人事先换过的。
机器人瞠目结舌地露出一张呆愣的表情。
——稻草人,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聪明呀?我真是不能小看你。
「人家是间谍喔……」
她举起双手摆在脸颊两侧,带着笑声比出V字手势像剪刀一样喀嚓喀嚓地活动着,一边发出「呼……呼……呼……」的声音——就跟你说那是宇宙人啦。
稻草人还有狮子在剪票口前和我们分开,而我跟机器人则前往月台。
「桃乐丝。」他小小声地唤了我的名字然后说:「……没事。」
「其实你只是想喊一喊我的名字而已吧?」
「才不是。」
「……你已经不会想自杀了吧?」「我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可是……」
「可是?」
「可是死了就没办法……对小空道歉了。」
「而且要是你死了,我可是会凑你的喔。」
「这我可敬谢不敏了。我才不要再被鼻血滴到脸上呢。」
月台广播声响起,电车行验的声音逐渐靠近。「桃乐丝。」
在这阵嘈杂的声音中,他再次开口。
这家伙只开了口,想假装声音被周遭的噪音吞没——但其实我早就把你看透了啦,你根本没有出声。真是有够不讨人喜欢的。
今天机器人在操场上又摔了一跤,摔得浑身沾满了泥沙。
「我看……看不见……」我看到他手足无措地到处摸着他弄丢的眼镜,抓起他的手便一起向前跑。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不过他确实握住了我的手。
这家伙自尊心髙得莫名其妙,却没有把我的手甩开然后对我说:「这跟你没有关系。」让我觉得挺高兴的。
有什么话要好好说呀,这么不坦率是怎样?
「今天那个一年前的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知道啦。」
连谢谢都说不出口的他,取而代之地对我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
在屋顶上的大火之后,赤松那些家伙也全都逃走了,于是整起事件就这么悬而未决地挂在那儿。我们虽然没有被怀疑,但这阵子总是过得胆战心惊的。
「就拿一年力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态度来看,他们大概也不会想将这次的事件公诸于世吧。」
一如机器人所说的,这起事件醸成的騒动就这么逐渐沉寂而消失。
「不过屋顶要暂时锁起来了。」
那天晚上,机器人在剪票口前如是说。而我们也就暂且过着不去屋顶上的生活。一直到隔年,我才又爬上屋顶。那是暖烘烘的阳光再次遍洒在整片奥兹王国土地上的时节。
桃乐丝将一整桶水泼向邪恶的壊女巫,而被泼到水的女巫竟逐渐溶化了。
5 桃乐丝(后篇)
「你这个臭小鬼!你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没想到邪恶的西方女巫最怕的就是水!
于是,西方国度就此归于和平。桃乐丝—行人兴高采烈地再次踏上旅途,准备回到大魔法师奥兹国王所在的翡翠城。
「这样我就可以得到智慧了!」稻草人开心地哼着歌。
「我也会得到一颗心!」机器人在关节上抹油,准备好迎接这即将到来的一切。
「我会得到勇气!」狮子已经忍不住用尾巴擦起了眼角的涙水。
「而我可以回到堪萨斯去了!」桃乐丝边说边抱起了心爱的宠物托托。
终于,他们的愿望即将实现。
× × ×
一声钟响宣告时间结束,教室里一片紧张的气氛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这里随处可以听见同学「呼啊……」地发出叹息声,连空气也终于开始流动了。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学生们依序收回了答案纸。若是平时的我,总会紧紧抓着答案纸,不到最后一刻不肯松手。但这次我可是优雅地如天鹅一般,轻轻地挥手送走了手中的答案纸。
这次的考试我非常有自信。多亏了熬夜念书的成效,答案纸上的所有空格我全都填完了。那个讨人厌的帅哥木枝肯定也会瞪大了眼睛,对我大幅向上提升的成绩感到害怕吧。只要我想做,我也是做得到的!已经习惯失眠的我,一个晚上不睡觉根本不算什么!
正当我收拾起东西,准备要回家的时候,小夏忽然叫住了我。
「……想跟髙中女生联谊的大学生很可疑吧?这些家伙怎么想都是在觊觎对方吹弹可破的年轻肉体!嗯……这真是太色了。」
我抬起头,看到小夏双手盘在胸前地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那一副宽额头一如往常地反射着头顶上的日光灯。
「联谊嘛,全都是以对方的身体为目的吧?」
「呵呵……讲得好像你非常清楚似的……喂,你联谊过吗?」
「没有。」
「原来如此,那你今天是第一次吗?」
——嗯?
「等一下!今天?我也要去吗?」
「当然罗?虽然那些家伙都是以女生肉体为目的的变态,不过他们可是医学系的学生耶!这一定要去看看的呀!难得有机会一窥日本医学界的未来,现在不善用我们身为『女高中生』的身分,那什么时候才要用呢?」
这家伙永远都这么有精神。她的好奇心为什么会这么旺盛呢?不对不对,这家伙感兴趣的才不是什么医学界的未来呢。
「怎么这样,才考完试而已耶……人家今天不行,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啦。」
低头看着我的小夏一张脸忽然垮下来了——来了!这家伙的得意招数!我温柔地挪开桌上的书包,为她空出了一个位子。
「好过分……加奈好过分,到底有什么事,会比人家跟医学界的未来更重要的啦?亏人家一心想为你找到新的幸福,从好几天前就开始不断跟医学界交涉……」
……你骗谁呀?
说是这么说,不过如果她真的是为我着想,那我还满开心的。我对着趴在我的桌子上哇哇大哭的小夏合掌。
「对不起啦……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参加嘛……」
忽然间,小夏的哭声止住了。她依旧将头埋在桌上,从手臂间传出了沉闷的声音。
「什么颜色的?」
——呜耶?这家伙到底是有多爱鲷鱼烧呀?每当我有什么事情欠她,她就会跟我要鲷鱼烧……你其实爱上那间店了吧?
「白色的。」
「OK,那下次我再找你……不过你这样好吗?下一次可没有机会跟医学界搭上关系了喔?」
小夏抬起头,带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说着……啧,现实的家伙。
「好啦,什么界都好。」
「可以吗?比方说农学界也好吗?」
「好啊,只要跟你一起去的话。」
「咦咦咦?农家呀……」
「农家最近好像很受欢迎喔。」
「不……会……吧?」
「我说小夏,你为什么才这个年纪就这么在意职业呢?」
「桃乐丝!」
忽然一声叫唤声让我吓了一跳。在教室里听到这样的称呼方式让我非常不习惯,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声音是从教室后方钓门外传来的。稻草人叼着一根棒棒糖站在那里。机器人则躲在她身旁的阴影处——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头,然后伸手指着她说:「你叫得太大声了啦!」
「加奈!你有男人了嘛!……不过,怎么还带着拖油瓶呀?」
听到小夏的玩笑,让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你别看她那个样子,其实她的个性比那个男生成熟多了呢。」
说完,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小夏脸颊鼓鼓的表情说:「对不起啦,下次我就去。」然后正要从位子上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