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年轻的女人?
虽然有传言说——护卫部队队长双手持电锯——
没想到真的只用电锯啊?
而且——还是这个“岛”上资格最老的?
在这个不可救药的腐烂世界中诞生的其中一人?
我被丢弃,就是因为有这种岛。
没有这个岛的话——这种事我想过很多次。
如果是跟“Rats”的大家在一起时,我也许还不会仇恨这个人。
但是——现在不同。
我背叛了“Rats”——把大家出卖给这个岛上的掌权者。
为了得到逃离“岛”的力量,把灵魂出卖给制造出这个腐烂世界的家伙们。
即使我逃出了“岛”——也不会有光明的生活等着我。我知道的。真的期望跟这个“世界”不同的世界的话——离开“岛”之后有必须得到的东西。
力量。不是金钱,也不是权力。
为了得到——我不得不寻求帮助啊。跟这个岛上的掌权者——和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家伙——正因为注意到这一点,我才连“Rats”都背叛了,以示讨好。
没错,正因为如此……这个护卫才会出现在这。
自己不是因为运气好才从大地——不,金岛手中逃开。
不是因为运气——这是我凭自己的实力夺取的结果——
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女人能否保护好我。
……而且——为什么这个人把电锯也指向了我!
子城在心中呐喊着,而润没有放下电锯。
电锯的引擎往小型化发展后也要4~5公斤重,而润轻量到极致的电锯只要1~2公斤。但是,女性要挥动起两台这种重量的电锯,应该还是进行过非比寻常的训练吧。
更何况,将电锯维持在同一位置,肌肉会很疲劳——她却没有流一滴汗,以同样的姿势将停止旋转的锯刃指向左右两人。
本以为还要继续沉默一会,她却抬起头,缓缓地对金岛说。
“呃……金岛先生。你也是我们的护卫对象吧。因为昨天猜拳时你赢了……”
“?”
“但是,这孩子也是我的保护对象。所以……我不知道该保护哪边才好————你们停止打架的话,会帮我一个大忙。”
看不到她刘海下的眼睛,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是开玩笑或讽刺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岛一瞬间呆住般张开口——又这样没有闭上张开的嘴,就发出纯粹的笑声。
“说了奇怪的话呢!你啊……我已经不是土海了,而是以金岛银河的身份出现的哦?即使如此,你还问我那种事————”
“不只是这样。”
像是要拦住金岛的笑声一般,润带着有些认真的表情说。
“你是为了对一个人复仇而破坏这个‘岛’的事——如果是真的……如果你能放弃的话,那个……也会省点事。”
对润毫不犹豫的话,金岛暂时止住了笑声。
接着,在停顿了一瞬之后,他发狂般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才他——与子城对峙时的氛围顿时转变。
脱下联络员那个令人不齿的面具,面对子城时——他其实还戴着“土海大地”的面具。
双重面具被取下后,他隐藏在深处的本性,渐渐显现出异常的执着与残暴。
“——这个啊这个!这可是至今为止你说过最乱来的话!”
语气明显开始变化,金岛以看到有趣生物的眼神对润说。
“听好,听好了小姐!我昨天也说过我的执念异常的深!特意追着背叛的子城到这里来杀掉他的程度啊?这样的我就凭你几句话,会放弃多年来从未放弃的复仇?说什么会卷入别人的话就免了哦?听好了?别人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就是为了让他痛苦才要毁灭这个岛。放弃这种事,我到底有什么好处?啊啊,小姐?”
他话中包含着疯狂,但润没有怯意地回话。
“我会开心。”
“……哈?”
狂笑完全停止,金岛凝视着润的脸。
润这时总算放下了电锯,正面看向金岛。简直像是要庇护坐倒在地的子城一般。
盯着对方的脸,润用充满自信的声音再一次断言。
“阻止你破坏这个岛……我会很开心。”
金岛暂时盯着对方的样子——最后像是愣住似的说。
“那……不是我的好处啊。”
“是的。”
对他理所当然的意见,润指出那是正确的。
“所以,这不是交易。也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
“金岛先生也明白的吧——这个岛上不存在,也无法存在公平的交易。全是些没有法律意识,也没有自尊的人。所以——只有互相承诺对方的请求,类似于交易的东西成立。”
说到这里,她开始抬起握有电锯的双臂。
“我不理解你的心情,也没有想要说服你放弃复仇的意思。而且——也不会说伤害他人是不好的,所以住手这种话。”
她静静地说着,把手指按在电锯的加速阀门上。
“因为……如果你不肯听从我的请求——不管会伤到你还是杀死你,我都会阻止你的……”
看到她这副样子,金岛发现自己误会了对方。
保护着所有人的老好人队长。他以为砂原润是这种类型的人——但他发现,其实她是“跨越了一条线之后,就能毫不犹豫地杀死敌人”的人。
刹那间——金岛把左手插入口袋,右手握住某样东西。
他没有取出口袋中的手机就进行了操作——金岛右手中的某物发出咔嚓的声音。
那是掐住子城脖子时,从他那里夺来的一把纯白色手枪。
“让这家伙能再次射击……”
白色枪身缓缓地抬向举着电锯的女人。
但是,润看上去没有很慌张。
“你知道这不是玩具吧?”
“……是。但是,害怕区区一把手枪,就没法当护卫了。”
“是吗?我认为知道恐惧和鼓起干劲是两回事。”
金岛继续凝视着润的脸,但却不知道她在看哪里。
“那么……回答是……”
对润的提问,金岛吐出像要笑出来的叹息——
“我的请求是,先杀了你。”
说到一半,他将手枪指向她的脸。
接下来的瞬间————
让电锯锯刃旋转起来的加速阀门和白色手枪的白色扳机。
两个机关同时被按下时,两人之间响起激烈的声音。
润没有看漏金岛扣下扳机的瞬间。
在他按下扳机时,她就读取了对方的弹道并挥起电锯的锯刃。
在引擎音的间隙中,响起硬物被弹开的金属音。
再下一个瞬间,两人都蹬向地面,朝对方的怀中扑去。
金岛把脚踩在栏杆上,正以为他要跳向栏杆外时——他只凭手臂的力量翻了个身,就这样飞跃到通道内侧。
看到他并非常规的动作,润像是在独自享受旋转的乐趣般,迅速地转动身体。
两人之间距离缩短的瞬间——响起第二次的金属音。
△▲
操纵着两台引擎,润的心猛烈地,一个劲儿地高亢起来。
即使如此还是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理性,她观察着对方的举动,并在最短距离内实施与此相应的动作。
踩着节拍。
踩着节拍。
踩着引擎的引擎的节拍。
心中踩着旋转音的节拍。
身体踩着爆破音的节拍。
迅速地、迅速地、
比刀锋还要迅速、
比子弹还要迅速、
追上以顿号为单位响起的引擎节奏。
我是引擎。
我是引擎。
支配引擎的行动。
与引擎合为一体——
用力地
用力地————
已经完全成为局外人的子城,无言地眺望着两人的激烈冲突。
不规则却也不多余的动作。
在直线距离中挥舞着描绘弧线的巨大锯刃。
完全控制住两台引擎的惯性,她没有一次停下去势,只是不停行动。
而金岛,则以不规则的动作玩弄着对手。
利用两侧的栏杆和扶手以及地面,他做出嘲笑物理法则的动作。
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人,以毫不狂乱的姿态,精彩地互博。
那看上去——简直像是一种舞蹈。
逃到通路一端的少年,一直从安全的场所眺望着这场激烈的搏斗——他从中感觉到一种美感。
这种感觉在他被丢弃于这个岛上时,应该就消失了,但他实在无法将视线从两人的动作上移开。
但是——这场舞蹈,以红色的血沫迎来了终结。
金岛射出七发子弹之后——他把自己的武器,枪从手中甩开。
“!?”
润不由自主地推掉枪时——金岛猛地把右手伸向润的胳膊。
对手臂被抓住这种事怀有警戒的润,立刻挥起自己的右臂。
像在迎击对方一般,两人的右臂交错。
但是,结果金岛没有抓住润的手臂,他只是把指尖从润的胳膊上划过——
刹那间,皮革西服的手臂部分猛然破裂,雪白的胳膊上划过一道红色的痕迹。
再下一个瞬间,血沫激烈地喷向空中。
“——!?”
激烈的疼痛穿过手臂,润发出没有声音的惨叫。
即使如此,她因为引擎音而产生的高涨情绪没有停止。她毫不在意地继续动作——但受了重伤的胳膊不肯听从自己的命令,她只能用指头支撑着电锯不让它掉下。
因为无法用力按下加速阀门,她垂下的右臂前端,引擎的旋转渐渐变慢。
她暂时停止了动作,另一只手里的引擎旋转也慢了下来,她观察着对方的态度。
回荡的引擎音减少了一半,是因为润的进攻被遏制住了么。
看着她这副样子,金岛愉快地捡起自己的枪。当然在这期间他也没露出破绽,他右手的指尖还指向润的方向,保持着警戒。
他指尖的肤色肉块破裂了——里面伸出一把手指长的锋利刀刃。
破掉的部分看不到红色,润想起金岛有假肢的事。
刀刃前端滴落红色的液体,但是看上去完全没有变钝。
“……放更过分的东西进去,假肢的机能就会变差啊。本来还想放来复枪或大炮呢。”
金岛嘿嘿笑着,咔嚓地弄响指向润的刀刃指尖。
“不如逃走试试?”
对说出挑衅发言的金岛,她只是平静地回答出自己的决心。
“我不会逃的……现在从你身边逃开的话,你就会破坏这个岛了吧?”
“……让你另一只胳膊也抬不起来的话,你就能老实一点吗?”
“即使如此——引擎也不会停下。”
“那就……连你的电锯也一起破坏。”
跟无比愉快的金岛形成对比,润总算因为传来的疼痛扭曲了面容。
刺痛配合着心跳在背部扩散。
但是——她的心还未屈服。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停下。引擎绝对不会停止!”
以平时绝对不会对别人使用的语气——她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喊道。
“这座岛是我的原动力,这座岛是我的引擎!这座‘岛’的成长,这座岛的运行——没有人可以让它停下————我绝对不会让它停下!只要这座‘岛’还在动,我就不会让它停下!”
虽然是很矛盾的话,但她对这句话拥有绝对的骄傲。
因为刚才的呐喊是她在这个岛上找到的唯一生存方式。
就像美咲把不幸当作借口来接受,子城拒绝“岛”来获得生存的力量,金岛把自己的扭曲变为目的一样——
她选择的是跟这个“岛”共存的生存之道。自己来保护“岛”。以这份自我满足为食粮,从“岛”身上得到生存的力量,实现共存关系。
所以现在——她确实获得了力量。作为这个岛象征的,世界最大的巨大动力装置。在这个地方,以说要破坏岛的男人为对手——她绝对不会输。
“为什么做到这一步?……啊啊,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
金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又浮现起别有用心的恶意笑容,他看向通道下方的巨大引擎。
“讽刺的是,你父亲是被卷入那个引擎而死的吧?你不憎恨这个岛吗?……还是说,你在想‘父亲和这个引擎合为一体了’之类浪漫的事?”
他说对了。
润冷静地理解着自己从小时候起就描绘出的幻想,扭曲的幻想。
“哈哈!你陷入危机的话,这个大块头引擎就会变成机器人来救你吗?”
对金岛完全把她当成白痴的语气,润没有丝毫怯意。
“不会救的。只会——守护着我。”
她以强硬的眼神瞪着金岛,突然按住慢下来的加速阀门,至今为止最大的轰鸣声响彻四周。
“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有相信并活下去的价值!”
她以流畅的动作向金岛跑去。右臂依然无法抬起,旋转的锯刃指向地面。
“你一只手能防到什么地步呢?”
金岛浮现起冷酷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伴随着沉闷的枪声,一枚子弹被润左手的电锯弹开。
正当他要把第二发子弹打入旋转的润背后——
这个瞬间,她松开了左手的电锯,作为刚才的回礼。
“!?”
电锯正向自己飞来。没想到电锯也能当成飞行道具使用,他不由自主地举起双臂庇护。
激烈碰撞。
但是,碰到他身上的,不是电锯的锯刃,而是引擎与燃料箱的部分。
“哈哈……哈哈哈!很遗憾……!?”
啪嗒
伴随着撞击,他的身体被一种奇妙的触感和声音包围了——下一个瞬间,他发现有刺鼻的味道突入他的鼻子。
不由自主地向下看去,他看到从掉在脚边的电锯的一部分上,流下了粘稠的液体。
润防了第一发子弹后——立即用垂下的锯刃弄破了燃料箱部分,让里面的液体漏出后才把它投向金岛。
“!?”
等他觉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是极易点着的混合燃料时,已经迟了——
润依然垂着自己的右臂——突然将电锯戳向铁制的地板。
最大限度的旋转喷射出烟火般美丽的火花————
而那激烈的火花毫不留情地落在金岛的身体上。
“——————!!”
这次轮到金岛发出无声的惨叫。
没有错过这个瞬间,润把右手的电锯换到左手——
以气势十足的旋转扑向金岛的身体。
——人的死——
想要了结一切的润,感到世界的运转变慢了。
——人的生——
公平夺走一个男人的生命、过去、人生,他的一切的瞬间。她脑中惊人地冷静,在慢动作的世界中,只有这份“觉悟”在冷静地计时。
为了保护“岛”而杀人——为了踏足对她来说从未体验过的领域而献上的“觉悟”。
——人与人的牵绊——都是这个岛的一部分。
包含纯粹而深邃至可怕“觉悟”的锯刃,被缓缓吸入金岛的肩头。
——我也已经是这个岛的一部分了。
再次确认至今为止的心情,她把体重压在旋转的锯刃上。
——从踏足这个岛的瞬间起——我和那个男人,都确实是这个岛的一部分了。
旋转的电锯卷起夏威夷衬衫的纤维——而这纤维接着就被染成了红色。
——所以,在这个瞬间——我不会说出是为了保护岛的借口。
看着被染成红色的电锯,润狠狠宣泄出自己的决心。
——我,是为了我的任性而砍这个男人。
——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岛的灵魂消失。只是为了这一点任性,我会活下去。
——这个岛的存在,就是这个岛的灵魂本身——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同时,时间重返到润的世界————
——她所持的电锯,从金岛银河的身体上鲜红地鲜红地切下。
鲜红鲜红,无边无际的鲜红。
飞溅的血沫宛如在配合着引擎音起舞一般。
△▲
“那个……你能走吗?”
对润的话,子城静静地点了点头。
看到远超自己想象场景的少年,听到她的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啊哈哈,对不起,让你害怕了……但是,没事的。之后只要把你送去老大的房间就行了——”
这么说着,她弄破自己的T恤,以代替绷带止住胳膊上的血。
子城思考着该如何向她搭话,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听到什么。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哎?”
即使如此还是想问点什么——他抛出每次杀人前一定会问的问题。
“这个岛上——存在希望吗?”
只是为了问而问,不等对方回答就杀掉,这是平常的固定模式。
做这种事——也许只是因为他自己害怕听到回答。
但是,现在的自己——虽然多多少少身处险境,却第一次抓住了可以让他说出希望的东西。
进入东区组织,得到力量。这个愿望即将实现。
现在的话,即使听到任何回答,自己也能接受。
他这么想着才提出问题,而她的回答却很不可思议。
“是有的——但很快就会消失哦。”
“哎……”
“对这个岛来说,真正的引擎是——人类。因人类的希望与绝望交替而动起来,把人的生命和金钱当做燃料……是个最差劲的岛。但是,我会保护这个岛。只是为了我的任性,为了保护这个岛,为了得到微不足道的自我满足——我会不计一切变成坏人。……但是,这种希望也很快会被这个岛夺去某处。所以,要在这个岛上继续生存——就必须一个接一个地找出新的希望,非常辛苦。”
没能完全理解她所说的话,也失去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情,子城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润结束了对自己的治疗后,把电锯装入背包中。
做好了全部的准备工作,她静静地站起来,牵着子城的手迈起步伐。
“那么……走吧。”
有多少年没被什么人牵起手了呢。
少年回想着润手中令人怀念的温度——在脑海里迅速打消这个念头。但是,他没有甩掉润的手,就这样被她牵着走起来。
就快进入通往地上的通道时,润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说完刚才的话。
“那个……虽然我说希望很快就会被这个岛夺走,但绝望也是一样的哦。这个岛会立刻夺走你的希望……但是,绝望,也会被立刻夺走。”
“哎?”
“所以说……即使绝望,也绝对不可以放弃……”
她看向子城的眼神,有着像在保护家人般的温柔——
“你也很快就会明白的。”
然后,她的神色中又包含了些许悲伤。
“……很快。”
译注
①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JeromeTatantino,是20世纪90年代美国独立电影革命中重要的年轻导演,以独特的个性和对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均有深刻理解著称。擅长非线性讲述故事,难忘的对白及血腥场面,将美国本土B级片的黑色暴力风格发扬光大。代表作有《落水狗》、《无耻混蛋》、《低俗小说》、《杀死比尔》等。
终章 Rats
星期天“岛”——某处
这是个凄惨的地方。
不是像最下层一样聚集了垃圾山和垃圾般的人,也不是充满了毒气和尸体。
这里——只是什么都没有。
于岛的施工中途诞生,又随着放弃施工而被忘却,四曡半①大小的空间。
没有跟任何地方连接起来,即使有人偶然迷路走入,也不会产生任何兴趣地转身离去并忘却的空间。
存在于迷宫般地下城市,小巷深处的更深处。
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废墟后,能看到包含裂痕的墙壁和散落在地面的数条铁管与钢筋。从设置在墙壁上部的几个通风口里,不断吹出散发奇怪味道的暖风。天花板算不上很高,是因为找不到猎物吗,连一张蜘蛛网也没有。
从天花板和墙壁上细微的缝隙间,漏入似乎存在于附近的荧光灯灯光——是远远不够读书,比新月的月光还不可靠的光亮。
本来正常生活在这个岛上的人就不会穿越废墟。做这种事只会平白无故地消耗能量,这个岛上的居民出自本能地知道这一点。
在这“被遗忘的空间”一角,一位少年背靠墙壁坐着。
他伸出两腿,只是眺望着虚空——静静地凝视一片黑暗。
几个小时,几十个小时————
在昏暗之中眨着空虚的眼瞳——白衣少年只是回想着。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自己的双腿无法再动————
△▲
“呀。还是第一次实际会面呢。跟电话里的声音形象差不多。哎呀,太好了。”
对浮现起柔和笑容的男人,少年静静地低了下头。
男人扫视着少年的全身,以十分愉快的样子继续流利地说。
“我还想着像张那样顽固的家伙来了该怎么办。哎呀呀,我可不希望对方太孩子气呢。从你沉稳的外表看来,平岩君的大意我也确实能认可。啊,平岩就是……昨天你杀掉的……我们的干部。”
男人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少年背后浮起些许冷汗。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朴素房间。
在如同超市般宽广的房间内,摆着几张桌子和书架,看上去就是用来办公的办公室。只有房间入口附近摆着待客用的沙发和桌子,房间里靠向窗边的位置放有一张木制的办公桌。
桌子上摆着电脑和电话,旁边的墙壁上挂有大型壁挂电视。
这里是跟东区赌场毗邻的旅馆。
在最上层附近的房间内,白衣少年正与国籍不明的青年对峙。
虽说是青年,但从外观看来无法得知他的年龄,看上去似乎很年轻,又似乎人到中年。
东区“老大”——吉塔尔林,和身为“Rats”首领的少年子城。
“多亏你背叛了同伴——我们才得到了这等好处。五十把很少进入流通渠道的新型手枪。还有——西区的家伙盯上了我们的事,也搞清楚了。”
吉塔尔林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事实,以自然的动作接近少年。
“好了……为了回礼,应该把你纳为组织的一员……”
这时吉塔尔林静静地笑了,对子城提出不怀好意的疑问。
“你为什么拘泥于力量?只要率领‘Rats’的同伴,我想,在这个岛上就能获得差不多的幸福吧?”
“……”
子城稍微迷茫了片刻,最后他说出了一切。从自己被丢弃到岛上的来龙去脉——到自己追求力量的理由,最后——连自己为了回到外面的世界才想得到力量的事都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啊。”
吉塔尔林静静地说,接着他又嘿嘿笑着继续说道。
“有个这么好的故事,如果是在贫民窟一角的教会或孤儿院,这种小孩会被称作妈妈或父亲的家伙温柔养大吧。……但·是,这个岛上没有这种温柔的人。”
虽然是有些戏弄人的说话方式,但子城没有反驳的意思。根据他的判断,即使反驳也没有意义,而且他不想引发自己今后雇主的反感。
“不过哪里都有例外。比如说——明明已经是个大家庭了,还接受并养育别人小孩的饭塚餐厅夫妇,或者是大概十年前,对玩弄电锯的小孩产生兴趣的我。”
“……”
“但是。”
这时吉塔尔林的笑容突然停止——他的眼神变得跟刚才完全不同。
子城在他绿色的眼瞳中,看到了寄宿其中,跟“岛”上之人无法相提并论的黑暗光芒——
“你说过,西区的人很排斥异己……那也只不过是他们的一个方面。”
他这么说道的同时——子城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那里出现了身穿旗袍的美女——和围在她身后的四个男人。
“……”
子城没有回答。与此代之,旗袍女面无表情地开始说。
“辛苦你了,吉塔尔林。……然后呢,就是这孩子吧?”
浮现在她脸上的面无表情,跟子城或“Rats”脸上的明显不同。
她的面无表情中并非一无所有。反而是包含了所有感情,并高明地将激情蕴藏其中。就是一幅给人以这种印象的表情。
“总算一步一步解决掉了这边的叛徒……你那边呢?”
听到她的话,吉塔尔林平静地点头。
“按照你所说,只拿走了枪,把‘Rats’的小老鼠们释放了。”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满怀着想要质问的心情,喉咙却无法顺利地挤出声音。也许是他发自本能地觉察到现在的状况十分危险吧。
“好了。子城君。……你联系的西区干部呢,跟这里叫做椅丽小姐的干部关系很不好呢。……说白点,你们杀掉的西区人,全部都是她这一派的。”
子城听到这里,完全理解了事态。
是逃,还是反抗——连选择其中一条路的空闲都没有——他就被四个黑衣人按倒在地。
“啊~放心吧。不会杀了你的。我们约好的吧?只不过——用日本的话来说,就是‘调解纠纷’吧?要是不解决掉这一点——你的存在,可能就会成为今后西与东对立的原因哦。”
“啊拉……死掉的可能性可是充分的很呢……”
听着两人的对话,他知道了自己接下来会被怎样。
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少年发现自己冷静地令人吃惊。
他抬头仰视吉塔尔林,带着有些悲伤的音调说。
“很遗憾……我还认为你不是那种人呢。”
像是被那悲哀的声音诱惑了一般,吉塔尔林露出为难的笑容回话。
“你相信我吗?还是说——一直怀疑啊怀疑,直到最后判断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
“怀疑他人这种事呢……即使那只是误会,即使怀疑被洗清了,自己心中也会残留有‘怀疑过那个人’的罪恶感。相信别人,在被背叛的时候受到的冲击也很大。不是半吊子。不管是相信人还是怀疑人,都要做好沉重的觉悟。如果讨厌这一点,从一开始就不要考虑相信或怀疑他人。”
对沉默的子城,吉塔尔林继续静静地说。
他的眼中浮现出无边无际的悲伤神色,不知那是对子城的怜悯,还是对自己产生的感情。
“与人的交往中,没有不需要觉悟的情况。你所做的觉悟,就是否定跟这个岛扯上关系。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有这样的结果等着你。”
对说到这里告一段落的吉塔尔林,子城以奇怪的语气说道。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听到少年的疑问,吉塔尔林缓缓地摇了摇头。
“决定这一点的,是从客观角度观察的你们吧。只不过——我认为,你所了解的我也只不过是存在于这个岛上的我。”
“……”
“为了让这个岛生存下去,我接受各国组织的支援——也出手洗钱。我当然也知道那些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倾诉着弄脏自己双手的坏事,他淡淡讲述从岛外的人看来,自己是个怎样的人。简直像是在对不存在于这里的某个人忏悔一般。
“我来评价自己的话就是坏人吧。在这个岛的世界中戴着伪善的面具,是个无药可救的卑鄙小人。你真的没有注意到吗?”
说到这里他暂停了话头,以有些困惑的表情,看向椅丽那边。
椅丽理解了对方的意图,沉默着点点头。
似乎是因她的反应而放心,吉塔尔林笑着暴露出这个岛的一个秘密。
“我说啊,虽然有很多援助东区的组织……不过其中一家,其实就是西区背后的组织。也就是说,我们在根源上是同一个组织呢。”
这种事子城是第一次听说。
也就是说西区和东区——只是有相同牵绊的组织同伙,时而协力时而干架而已。
“这个岛是在一场恢宏的闹剧中成立,保持奇迹般平衡的城堡。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保护这个艺术作品。……为了圆滑处世,也会轻易出卖——一两个新部下的。”
听到吉塔尔林口中“任性”的真相,子城感到了自己的可悲。
少年像是放弃了一切,没有任何回话,只是静静地垂下眼帘。
但是,吉塔尔林没有停住他的话。
对似乎已经接受死亡的子城,他穷追不舍地说道。
“不过——你也不是没有预想过这种结局。对吧?”
听到这句话,少年沉默了。
他确实不是没想象过这样的结果。但是——在心中某处,他觉得也许这样也好。
对死亡的恐惧——还没大到阻止他的行动。
“你——有没有想过通过死亡逃离这个世界?”
“……”
“而且,你并不想回到原来的世界。说原来的‘世界’也太夸张了。你——只是想对抛弃你的父母……父亲和母亲两人进行复仇而已吧?”
子城想要反驳这句话——但他的下巴已经被按住,连身体都不能如自己所愿地活动。
“你太愚蠢了。真的很愚蠢。一边比任何人都期望着从这个岛逃开——一边比任何人都否定着这个岛——结果,你跟本就没观察过外面的世界。”
只有吉塔尔林淡淡讲述的话语传入耳中。
“你们组织的名字——是rat的复数形式吧。这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很合适的名字哦。”
“————”
“Rat呢,是指改良沟鼠而得到的白鼠。是通过药物试验而产生的人工生物。”
按住子城的力量更为强烈,他听着吉塔尔林的话,视野渐渐变黑。被金岛掐住脖颈时的场景闪回了……只是跟那时不同的一点是,没有电锯女来救他。
“你把被丢弃到这座城市里变成沟鼠的孩子们——品种改良成rat。但是,让我来评价的话。如果你幸存下来,到那时把他们当作真正的部下…………”
他没有听完吉塔尔林的话——世界完全陷入了黑暗。
之后的事大体上跟子城的预想一样。
说是大体上——他本以为会被马上杀掉,结果没有。
只不过,简洁描述事实的话如下所示。
少年的两腿被折断了好几处——
——他被丢弃在岛内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
于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
从那之后过了几十个小时呢。
被世界落在身后的岛上,被人遗忘的地方。
一个人残留在这种地方,子城忍耐着腿部的疼痛——只是不断眺望着虚空。他没有发出求救的叫声,只是以完全失去感情的表情,静静地坐在一片昏暗之中。
明明还有机会,他却不准备抓住。
——即使离开了这里,未来也一无所有。
利用了一切,背叛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这样的自己即使苟延残喘,未来会有什么呢。
结果他无法给出回答,没有乱动腿部也没有咬舌地度过时间。
——那个男人说的话也许是正确的。
“你——有没有想过通过死亡逃离这个世界?”
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内复苏。
——也许是这样。说到底,即使得到了金钱或力量——曾被外面的世界抛弃过一次的我,也许已经不能被原来的世界接受了。
那么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力量呢。
“你并不想回到原来的世界。说原来的‘世界’也太夸张了。你——只是想对抛弃你的父母……父亲和母亲两人进行复仇而已吧?”
又是那个男人的话。
——现在想来——那个男人说的没错。
——说到自己在以前的世界知道的事——基本上都是父亲和母亲教会的。
于是子城注意到了。
自己如此憧憬的世界,抛弃了自己的世界,他以为这个“岛”以外的所有事物就是那个世界——但结果只是抛弃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周围的一切。对自己来说,世界——跟抛弃了自己的父母是一个意思。
注意到这一点,他在黑暗中静静地闭上眼睛。
“这就是……绝望吗。”
这么说着,他回想起把自己从金岛身边救走的护卫的话。
“这个岛会立刻夺走你的希望……但是,绝望,也会被立刻夺走。”
拿电锯的女人这么说着,露出温柔的微笑。
——骗人的。如果说现在我体会到的感觉就是绝望——那这个“岛”,这个一无所有的垃圾世界,会怎样夺去我的绝望。这种事,只有运气特别好的家伙才——
想到这里,他陷得更深了。
——运气好的家伙吗。
他渐渐地否定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啊啊,是吗。
——说是夺去绝望——一定是拥有绝望的人,很快就会死掉吧。
只要这么想过一次,就会产生心理错觉,认为世界就是如此。在无法否定或肯定这一点的空间内,子城放弃了继续思考。
从那之后又过了几个小时——
他听到一个声音。
从一个通风口处,传来有什么东西爬过的声音。
“……?”
是老鼠之类的吗。子城这么想到,没有特别在意——
但最后,通风口的网格开始咔嚓咔嚓地摇晃——伴随着铁锈声,通风口向内打开了。
然后,从里面出现一个瘦小人影的面庞——下一个瞬间,这个人影所持的手电筒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唔……”
对还没适应光线的眼睛来说,手电筒的光未免太过耀眼。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却沐浴在惊恐的声音中。
“啊啊……没、没事吧!?”
那是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少女——在几天前的广播中,他听到过她的名字。
“……你是……”
穿着蓝色衣服的少女是岛上长大的孩子中拥有日晒肤色的那一类,脖子上垂下写有“地图134号”的记事本。
“雾野……夕海?”
探索这个岛上所有“密道”,制作没有任何人做过的“完全地图”的少女。被父母带到这个岛上——就这样站在面前的少女。
——跟自己的遭遇相似,却选择完全不同生存方式的少女。
“哎……是、是的,比起这个,要快点找医生……!”
她看到他腿上的伤,慌忙叫了起来,但这对他来说怎样都无所谓。
离开这里也一无所有。本想真的就这样死去的,事到如今却被救了吗。
不过,即使说“别管我”她也会叫人来的吧,而且就算说明现在自己的感情,她也是那种无法理解的类型。
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死在“Rats”的手中。
被子城背叛,他们应该满怀抱怨的吧。
死在他们手中,是自己的赎罪,也是义务——感觉到这一点,他面向少女说。
“……现在去我说的地方……有住在那里的家伙。把我的名字多讲给几个人听——反正都要叫人来,我希望你把他们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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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个小时,子城身边出现几个小孩。
“子城。”
“子城亲。”
对话中不含感情的同年龄,或者年幼的孩子们——子城有气无力地回话。
“……呀。”
在黑暗之中,少年静静说道。
“Rats”的同伴,男女合起来差不多六人。子城确认了自己认识他们所有人的脸,就放心似的叹了口气。
“……谢谢。我不会找借口——也不会反抗。即使想做也做不到。”
对他这句话,少年们面面相觑。
“子城。背叛了我们是真的吗?”
“背叛?”
“出卖了我们?”
“给东区?”
“得到了金钱?”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
子城苦笑着,已经放弃了继续苟活的他,毫不犹豫地告白真相。
“背叛了哦。”
这时他暂时停顿,接着说出穷追不舍般的话。简直就像是故意要引出对方的愤怒一样。
“啊啊,背叛了!我以为你们可能会死,不,是绝对会死!虽然这个预想没猜中,但我是想杀了你们!这样就行了吧!”
这时子城不再说话,疲倦地低下头。
他闭着眼睛,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孩子们从子城那里听来的话,覆盖了他们的想象。
“——然后呢?”
“……哎?”
“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们要对子城做什么呢?”
“教教我们。”
“像往常那样。”
子城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慌忙提高音量说。
“说是……该怎么办……你们恨我的吧?那就照这么办……”
但是,孩子们在黑暗中再次面面相觑——还是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对那种事,不是很懂。”
“背叛是不好的事,我的大脑是理解的。我也知道不得不生气的道理。……但是,对子城无论如何也没法产生这种心情。”
“比起这个,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吃饭。”
“没有你很头疼的。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生存啊。”
淡淡说出的话语。
听到这些不含感情的语句罗列,子城发现了。
用站在客观角度的眼睛看去,他第一次发现。
他们跟自己一样,是把感情压抑在自己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