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上午八点才肯停,岳钦也破天荒地直到这个时间才睡醒。
他是被噩梦吓醒的,梦中他被捆绑在一条流水线上动弹不得,被板链线带动着缓缓移动,而在流水线的尽头,是一台硕大的、运作中的压力机,随着机器的轰鸣,一块又一块的合金被压成了面饼,眼看着压力机离自己越来越近,岳钦激烈地挣扎了起来,他的身体没能挣脱束缚,精神却倏地从睡梦里弹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后恍惚了一瞬,感受到耳畔袭来的阵阵热风,才想起自己在杨涯宿舍,此时正被杨涯半压半搂着,躺在他身子底下,也难怪他会在梦里喘不过气来。
等等。
他,怎么又和杨涯睡成一团了?
他们昨晚不是一人一边,躺在两张床上睡的吗?
他们两个的体重加起来怎么说也得近一百四十公斤了,也不知这小床单薄的床板能不能扛得住,岳钦稍微挪了一下屁股,就听到身下嘎吱一声,心头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已知两张床间隔了两道护栏,岳钦和杨涯一起睡了好几年,对彼此的睡相都有数,他本身是那种睡觉非常老实的人,如果没什么意外,哪怕他前一天晚上把自己拧成一个风车,第二天也会以同一个姿势醒来,而杨涯虽然睡觉不太老实,但也仅限于左右平移和往他身上蹭,不具备在睡梦里翻越护栏的能力。
难道是昨晚杨涯因为怕冷,和他挤上一张床来了?
岳钦扭了下头,发现空着的床位在他的右边,险些脖子僵住了转不回来。
他记得自己昨晚临睡前,是躺在右边的。
也就是说,昨晚在睡梦里翻护栏的,是他而不是杨涯?
岳钦努力梳理了一下自己昨晚做过的梦,却依旧对他是为什么翻过护栏的毫无头绪,他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必须想办法在不惊动杨涯的情况下回去。
至于为什么。
岳钦回忆起昨晚杨涯向他表白后,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那我们先…试试。”
“不过,我们现在都还在最关键的事业上升期,得慢慢来。现在的我就已经很激动了,你再给我一段时间缓缓,我怕我之后的工作都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先拖垮整个公司,又变成一只趴在你身上的吸血虫。”
——这些都是他的原话。
而现在,他说完这些还不到12小时,就“缓”进了杨涯的怀里。
这个姿势也太糟糕了!
更不用说他身上的某个部位,此时正紧挨着杨涯的大腿生机勃勃的,似乎很想把他和杨涯之间的距离变成负的。
这个成年男性的正常生理反应,他因为平时压力太大,已经近一个月都没出现过了,差点让他怀疑自己吃到的韭菜是假的,如今正因滋补过度,涨得他有点难受。
岳钦觉得他接下来一周都可以不用吃韭菜了。
他盯着杨涯的睡颜看了一会儿,感觉杨涯的呼吸平稳绵长,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醒来,悄悄搬开了杨涯的胳膊,翻过护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现在是真的需要缓缓。
岳钦不能去宿舍对面的厕所缓缓,怕杨涯醒来找不到他的人会急。
也不敢去宿舍自带的卫生间缓缓,因为卫生间的门没法反锁,而且隔音效果一般,他怕杨涯醒了听见水声去卫生间找他,然后就看见…
所以他只能在被窝里,等着心静自然凉了。
岳钦叹了口气。
他这一口气还没叹完,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是短信提示音。因为他的客户里有习惯用短信的,所以岳钦给短信设置了一个很响亮的铃声,同时也开了振动,生怕自己会错过。
布谷鸟的嘶鸣加振动,一下子就打乱了杨涯的呼吸。他搭在护栏边的手摸索了一阵,什么都没摸到,眉心皱起,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就看到岳钦背对着他,在摆弄手机。
两人间隔着两道护栏。
杨涯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
岳钦回头时他脸上的不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对上目光时两人皆是愣了一下,岳钦的表情最先开始松动,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醒了?”
杨涯的嘴唇经过一夜几乎是粘在一起了,有些张不开,只能哑着嗓子沉沉地“嗯”了一声。
岳钦道:“我刚收到客户消息,说是有设备可能出故障了,他们的人正在查,我得去看看。”
杨涯本想向他撒娇,拐弯抹角地说昨晚自己费劲心思把他挪到自己床上来的事,栽赃成岳钦非要往自己怀里钻,闻言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声问:“今天吗?”
岳钦点头。
杨涯又接着试探:“那能不能下午再走?一定要你亲自去吗?”
他的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脸上是大写的不舍与难过,岳钦有些愧疚,他揉了揉杨涯的脑袋:“…我现在就得走。”
“是医疗设备故障,否则也不会这么早就发短信过来。虽说正规医院都是有备用设备的,但事关质量安全问题…我的公司才刚拿到医疗器械生产许可证没多久,也没什么名气,为了更快站稳脚跟,进行过结构性创新,但目前部分高精密度零件只能依赖进口,生产成本降不下来,哪怕是按成本价标注,产品价格也不低,有医院肯买我们的,这才一个月不到就出现了质量问题…也只有我去出面最合适了,而且必须尽快到。回C市坐车也要算时间的,我现在就得走。”
杨涯有些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看着岳钦换衣服,也跟着收拾起自己来。
“岳钦,我陪你去吧。”
“不用。”岳钦换上了搭在床头的衣服,发现有点大,才想起来那是杨涯的。他不能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去医院,那样太不得体了,但昨晚他换下来的衣服还没洗…不过也才穿了半天,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行。
他又脱下上衣,光着膀子下床,梯子爬了一半,他停顿了一下,抬头问杨涯:“你今天不用上课的吗?”
杨涯换好衣服,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落地时一声闷响,震得岳钦听着就觉得脚心发麻。
杨涯扬着脑袋看他:“今天周末,我没事做的。”
“是吗?”岳钦一直觉得演员很辛苦,先入为主地以为杨涯和自己一样没有双休日…不过也能理解,精神面貌也是演员的重要资本之一,一直连轴转,神仙也会变得憔悴,“那你趁着这个时间好好休息吧。”
“那你要是忙完了,今天还会回来吗?”杨涯可怜巴巴地问他,一会儿又用抱歉的口吻自问自答,“还是不要回来了吧?我已经答应你了,现在还不能黏你黏得太紧,而且哥哥会很累的,我这样要求好像太自私了。”
岳钦的脑回路来不及拐弯了,满脑子都是他的设备到底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完全没留意到杨涯的视线已经滑到了他的两腿中间。
杨涯盯着那处发了会儿呆,被岳钦抓到他的“盯裆猫”行为后,惊慌失措到口不择言:“岳钦,你屁股这里怎么肿得这么厉害,去医院以后要不要先挂个屁股科看一看?”
岳钦:“…”
在羞愧于自己被看到自控力差的一面之前,他首先想到的是,杨涯的那里…没问题吧?
毕竟能问出这种问题,已经不是纯不纯的问题了。但凡是生理健康的成年男性,应该都不会有这样的疑问。
之前杨涯早上起过反应吗?
小时候他们睡在一起,除了偶尔杨涯早起上厕所,都是岳钦先醒,他好像确实不记得杨涯有…过,上次他们一起睡时好像也没有,这次他没确认,应该也没有。
杨涯该不会…不举吧?
岳钦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杨涯的那个部位。
杨涯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刚想补救,就听岳钦说:“我会的。”
飞驰的地铁上,岳钦双手捏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他刚换了一张屏保,上面写的是他的座右铭——“谨言慎行”。
抵达医院后,紧随在来给他带路的年轻护士身后,岳钦的脸绷了一路,终于在他们坐上电梯时,表情垮了下来。
他一脸忧郁地问护士:“您好,请问你们这里有男科吗?我有个朋友,他…”
“啊?”护士被他这个问题惊了一下,看过岳钦的表情,很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很抱歉先生,我们这家医院主要治疗的是中老年疾病,男科的话还是更建议您去专门的医院问询呢。”
作者有话说:
岳钦:誓死保护杨涯不举的秘密。
护士:誓死保护帅哥(指岳钦)不举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