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涯的膝盖被榴莲的刺戳出了无数个红色的浅坑,所幸由于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他穿着比较厚的裤子,为他分担了相当一部分的伤害,好歹是没有扎出血来。
岳钦拿笼布裹了冰块一边一个绑在他的膝盖上,又仔细地帮他擦去了脸上的番茄酱和背上的山药毛,才暂时把他一个人闲置在客厅里,拿了抹布和垃圾袋去收拾厨房里的一地狼藉。
榴莲的味道很浓,经久不散。好不容易收拾完厨房出来,岳钦在阳台上开了窗户,大口地呼吸了很久的新鲜空气,才勉强遗忘了那个气味。
他随手翻了翻最新的短信和微信消息,发现上午除了杨涯一连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确实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杨涯在微信里说的“有事要向他坦白”,只一句话就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岳钦知道自己昨晚做得一切都不是很完美,要骗过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很难,他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做心理建设,准备迎接杨涯的“其实我并不是真心喜欢你”,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可以无坚不摧了,才拍了拍自己的脸,抬头挺胸、脚下生风地回到了客厅。
他本想拿出十分的平静去面对杨涯的坦白,但看到杨涯蔫儿吧唧地抱着膝盖垂着脑袋,似乎比自己更不愿意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岳钦的态度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今天上午出去处理了一点急事,一直没来得及看消息…不是故意要不理你的,对不起。”
杨涯“嗯”了一声,头依旧没有抬起来。
凡事长痛不如短痛。见杨涯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岳钦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挑起话题,他酝酿了许久,才有些艰难地开口:“所以…你想和我坦白的是什么事?”
杨涯动了一下,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我骗了你。”
“嗯,”岳钦故作镇定地引导着他继续往下说,“所以你到底瞒了我些什么?…就从最开始说吧,我能承受得住,你放心。”
杨涯还没有做好把自己八年前的遭遇都说给岳钦听的准备。
他只能搜肠刮肚地想自己在与岳钦重逢后都向他撒过哪些谎,从头解释给他听:“我的工资并没有很低,每个月保底五万多,而且现在还有五百万的存款。”
这件事岳钦早就知道了。
不过杨涯的收入和存款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多,这无疑是往他胸口上狠狠地扎了一刀。而且,他有些悲观地想,以前杨涯瞒着他是怕他自卑,现在挑明了说,大概就是想要让他明白他和自己的差距,好主动一点收拾收拾东西麻溜地滚远了。
“然后呢?”
“然后…”杨涯吸了吸鼻子,努力回想了一下,“其实我吃的一点都不少。你看到的,都只是我正常饭量的四分之一,之前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从来没有吃饱过,每次都要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加餐。”
岳钦的心又凉了三分。
他有些苦涩地笑了一声,捏紧了自己衬衫下摆。
也难怪杨涯会看不上他,他竟然一直都不知道杨涯跟着自己过得这样憋屈,连饭都吃不饱。
说来也是,以他现在的薪资水平,最多只能供得起自己吃喝,再算上一个杨涯,日子就会过得很紧巴了。以杨涯的条件,跟谁不好,为什么非要和自己一起喝西北风呢?
“还有,其实我早就没有那么讨厌吃包子馅了。”
“然后呢?”岳钦实在忍不了他像这样一句话一句话地往外蹦了,他在等待最后的宣判,此时的缓刑于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折磨,现在的他只希望杨涯能快些说到重点。“你就直接说最严重的那件吧,不用铺垫这么多,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最严重的那件…?”杨涯觉得,他撒过的谎,每一件都挺严重的,而其中最过分的,非他偷拿了岳钦的几十件东西莫属。
可是这个他现在又不是很敢说,毕竟岳钦刚和他吐槽过,觉得这种行为很变态,杨涯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会在岳钦那里身败名裂,他也一定要向岳钦坦白一切,但现在他又很想有所保留了,起码给自己留一条底裤,他还不想成为岳钦眼里“变态”。
于是杨涯咽了咽口水,避重就轻地说:“之前我和旺财‘打架’,其实不是因为他叼走了我的东西,而是因为我想把你留在他那里的领带拿回来。”
岳钦心情沉重、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地说了声“好”,半晌才回味过来,有些惊愕地看向杨涯:“没了?”
“没了,”杨涯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岳钦,我是个大骗子,我一点都不可怜,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得到你的关心,虽然我已经在竭力克制了,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对你的占有欲,我不想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甚至不希望你上班,想你每天每夜都陪着我,其实从八年前你答应了我的表白开始,我就没法抑制自己对你迅速膨胀的欲望了,我…”
“等等。”岳钦急匆匆地打断了杨涯的话。
于他而言,杨涯的这番话信息量实在太大,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从何槽起,只能先阻止杨涯再继续说下去,然后硬着头皮一点点地从前往后理:“你和旺财抢我的领带做什么…那条领带又不值钱,旺财拿走了就拿走了,而且,都已经烂飞了,你就算捡回来也已经没法戴了啊。”
“就…收藏用的。”杨涯说得没什么底气,不敢直视岳钦的眼睛。
“没必要,”岳钦咳嗽了两声,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要是喜欢那种款式的领带,我可以给你买——或者以后不管你在我这里看中了什么,我都可以直接无条件地送给你。”
杨涯低着头不做声。
岳钦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角,抛出了他下一个想知道的问题:“还有,你说的我八年前就答应了你的表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杨涯在惊愕中不自觉地破了音:“你想从头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悲伤欲绝到口不择言:“哥哥,就算你对我心灰意冷了,也不要这么无情,多少给我留下点念想好不好,哪怕现在我们的感情不伦不类,以前我们好歹也是有真心的、甜甜蜜蜜的相爱过的,我不想听你这样否认我们的初恋。”
“你在说什么?”岳钦怔了一下,“什么不伦不类,呸呸呸,不要说这么难听的话——我们的初恋难道不就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吗?”
然后很快,他又找出了让杨涯和自己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的点:“我真不记得你八年前有和我表白过。如果有,我就不会选择这么晚与你见面了,而是在一得到你的消息之后,就去剧组抓你的人,问你这个负心汉那年暑假到底去了哪里。我一直都以为自己只是单向暗恋。”
虽然他的人看起来不像,但是杨涯知道,这确实是岳钦能做出来的事。
他不禁有些疑惑:“你早就知道我在哪儿了?什么时候的事?”
岳钦回忆道:“我二十一岁就知道你做演员了。”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肯来找我?”杨涯的语速一快,就沾了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满。
岳钦沉默了一会儿:“那时的我只知道你喜欢男人,并不知道你喜欢我。所以就想着先攒钱,以金主的身份接近你,再慢慢培养感情…”
“所以,八年前你真的向我表白过?”岳钦也感觉很憋屈,“什么时候表白的,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要是我早知道你表完白就抛下我走了,我就不攒钱了,也不做什么总裁梦开劳什子公司,五年前就直接打飞的去找你,仗着你负我在先,除了敦促你上进外什么都不做,直接抱着你的大腿一辈子混吃等死。”
他这番话尽管听着相当真情实感,实则没几分认真在里面,都是玩笑话,不过杨涯听了并没觉得轻松许多,两人现在心里都堆了一堆的大石头,心情极端复杂,谁也笑不出声。
杨涯沉吟了一会儿,率先打破了沉默:“八年前,你带我去参加你同学的生日派对,我就是在那时候和你表白的。”
岳钦点了点头:“那是你第一次喝酒,还逞能想要一口闷,结果第一杯啤的下肚就当场厥过去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无需解释,两人就都明白了。
客厅里再一次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杨涯自言自语似地开口:“我当时以为…自己的酒量至少比你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他仍是不甘心:“可是我分明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问你还记不记得昨晚答应了我什么,你亲了我…这也是假的吗?”
岳钦不假思索地否认了:“但是当时我只是听见了你在嘀嘀咕咕地说梦话,以为你还没醒,所以才…”
他忽然想起了杨涯之前的“大人亲小朋友是犯法”的理论,脸色一变,便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毕竟当时的他已经成年了,而杨涯还是未成年,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杨涯心里那种“亲小朋友”的变态。
“对不起,”岳钦低头认错,“我当时不该非礼你的。”
杨涯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我也有错。”
那时的他每天提心吊胆,根本无心经营他和岳钦刚刚建立起的友谊以上的感情,但凡他当时再多说一句“我爱你”,他就可以提早至少五年和岳钦见面了。
杨涯有些哽咽:“原来一直都是我误会你了。我一直都以为你是因为气我的不辞而别才不来找我的,而且除了表面上这么想,我还恨你对我的喜欢太假,恨你为什么没有去找我…”
“你在说什么?”岳钦再一次地打断了他,“杨涯,我并不是没有去找过你…而且,你可能对我对你的感情有误会,就算你没有向我表白,我也是会义无反顾地去找你的。只不过我的能力有限,找了你一年多,都没有找到而已。”
他停顿在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憋什么大招。
杨涯的心也悬了起来,他咽了下口水,知道接下来如果不出意外,岳钦就该问起他八年前的事了。
虽然他不太想说,但一直像这样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对方是岳钦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尝试着直面自己的伤疤。
岳钦这口气酝酿了好久,才终于吐了出来:“其实八年前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看杨涯的眼神柔软得好似一汪春水:“所以如果你不想再直面这段记忆,也不必再亲口与我说。杨涯,我很遗憾没能在你最痛苦的时候陪伴着你,但是我想说,以后的时间还有很长,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话…哪怕没那么真心,我也会尽我所能地去创造美好回忆,替你填补心里残破的地方。”
“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向你澄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你,忘记你,八年前是,现在也是,你一直,一直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之后,岳钦向杨涯简单陈述了一下,自己八年前是怎么寻找他的。
因为杨峥沢的一句谎话,岳钦几乎敲遍了所有姓杨的大户人家的家门,其中四处奔波的辛苦自不必说,光是他受过的冷眼与嘲讽,就足够令人唏嘘的了。
岳钦为了找杨涯,打工攒下的大部分积蓄都拿来买火车票了,他为了省钱睡过桥洞,为了求人下过跪,这些都被岳钦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于他而言,这些和杨涯受过的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他也早已习惯了那些怀疑与恶意。
岳钦早就养成了面对他人的指指点点波澜不惊的脸皮。
在他十岁那年,岳乞巧在车间里出了事故,被机器碾去了大半截手掌。
由于当时的人们法律意识都比较淡薄,岳乞巧没有和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厂子里非但没有给她做工伤鉴定,支付赔偿,还以她旷工误工为由,直接把她给开除了。
当时无论是在邻里还是工厂内,都在传岳乞巧是在工作的时候偷懒睡觉,才把手给碾了的,说她是罪有应得,老板没让她赔钱就不错了。
而岳钦很不服气,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带着岳乞巧来来回回地跑,在被踢了整整一个月的皮球后,终于为岳乞巧弄好了伤情鉴定,向工厂老板要求赔偿,然而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岳钦报了警,但正是因为少了一份劳动合同,他的维权之路异常艰难。岳钦没钱请律师,只能寄希望于用言语打动他人,得到一次免费的帮助,但是善良的人本来就不多,而这世界上不止有很多不幸的人,还有肆意消费他人善心的,岳钦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找到愿意帮助他的人,甚至因此变成了周围人眼里的小丑。
因为岳乞巧不能发声,同时绝大多数人都是不懂手语的,岳钦被贴上了“不孝”、“见钱眼开”等等标签。
所有人都认为他在吃自己母亲的人血馒头,死揪着一点事不放,非要敲诈勒索和绑架他人的善意。岳钦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无限放大,被指指点点,直到他十八岁时,他曾经呆过的小学里还流传着辱骂他的“儿歌”。
虽然岳钦努力了整整一年,终于从工厂老板那里拿到了一千元的赔偿,但没有人认为他是对的,几乎所有人都在同情老板,甚至有很大一部分人认为老板很有善心。
而且,活跃在旧巷里的小偷像是要响应人们对岳钦的指摘似的,在岳钦拿到那一千元的当天,就把这笔钱偷走了,所以到头来岳钦其实什么都没拿到,有的只是一身污名而已。
岳钦的性格就是从那时起变得不再活泼的。
当年就连像杨峥沢这样的人渣,都有底气朝他脸上吐口水,除了岳乞巧以外,唯一愿意站在岳钦这边的,就只有杨涯。
所以岳钦愿意为找到杨涯付出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尊严,哪怕动辄得咎,也义无反顾。
沉重的回忆被他轻描淡写地几笔带过,却也还是换来了冗长的沉默。
杨涯还在尝试着消化岳钦口中这些日子的分量,岳钦就耐不住性子地打破了寂静:“杨涯,你…是真心喜欢过我的吗?”
“不是。”
杨涯回答着,岳钦的心里又多了一块郁闷的石头。
但是紧接着他又听杨涯说:“我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你,因为我对你的喜欢没有过去式,我一直都是真心喜欢你的。”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忘了,可能是从初中的时候,也可能是从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吧——你呢?”
“我也忘记了,”岳钦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不清。但我可以肯定,我的心里也从未装下过别人,我喜欢的人永远都只有一个你。”
“可是岳钦,”杨涯翻了个身,抬起满是忧虑的脸来,“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其实是有问题的。我可能…不太适合做你的恋人。”
“没关系,”岳钦主动换了个边,紧贴着杨涯坐了下来,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反正我们都还年轻,有很多次试错机会。刚好,你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也是,而且,我们还是在同一张床上睡了好几年的发小,对彼此的宽容度很高,拿来试错刚刚好。”
杨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很笨的,学什么都很慢,可能要赖着你一辈子了——对了岳钦,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岳钦茫然:“你说的是哪一句?”
“你说你要放弃开公司了,来抱我大腿,”杨涯朝他眨了眨眼,“成为我的贤内助,除了敦促我上进以外什么都不做,一辈子混吃等死。”
岳钦深吸了一口凉气。
“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就当真了。”
话说着,他有些为难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可是我的愿望就是,希望能把它变成真的。哥哥,你认真考虑一下吧,我包养你。不能每次想你的时候都能见到你,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
“不可以,杨涯,”岳钦义正言辞地拒绝,“你不能这么想,虽然我也很想包养你,但是,我们不能总是把对方捆绑在自己身上,那样对对方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一个人没有了自己的事业,对生活中各种风险的抵抗能力就会下降,还很容易得老年痴呆,你想我不到五十岁就得老年痴呆吗?”
“好吧。”杨涯扁了扁嘴,脸上是大写的屈从。
“但是,从明天起到周日,四天的时间,我都休息,”岳钦说,“这段时间我可以一直陪着你,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不过,周五我要回一趟老家,你要和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