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一路北上，岳钦终还是架不住困意，枕在杨涯的胸大肌上睡着了。
之后他们又换了两班车，一路上岳钦断断续续地睡了五六个小时，在坐上最后一趟直达C市的高铁后，他才勉强算是补足了觉，坐直了身子，处理起了最新的消息。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他回复的内容，主要是一些生日祝福。
每年只有到这个时候，岳钦的QQ才会活跃起来，因为QQ有生日提醒，所以他总能收到来自各路亲朋好友的祝福消息，其中有些一看就很生硬，像是系统快捷回复的，但岳钦都一一地认真感谢了，甚至遇到是员工的祝福，还会写一两条工作评语和鼓励。
消息回到一半，岳钦就猝不及防地听到杨涯趴在他耳边说：“岳钦，你这样好像即将退休的老干部哦。”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会乘坐这趟动车的乘客大多披着一身的倦意，此时已是睡得七七八八，所以列车员报站的声音停止后，车厢里就一片寂静，杨涯的声音让岳钦吓了一跳。
“你没睡？”他有些诧异地转身，就看到杨涯正侧着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睡不着，”杨涯说，“我有心事。”
“什么心事。”
“在心里谋划我和你的婚事。”
岳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一拳锤在了杨涯的胸口上：“没事别乱说话！”
杨涯笑着向后躲了一下，没躲开，他用掌心包住了岳钦的拳头：“和你说笑的，只是觉得你太好看了，想多看几眼，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没睡着。”
然而杨涯的笑并非是发自真心，他有心事是不假的，却不能向岳钦坦白。
相信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做了那样一个真实又清晰的梦后能够当做无事发生的，他甚至怀疑那不是梦，毕竟他不认为有任何一场梦的记忆可以持续这么长时间依旧深深地刻印在一个人的脑海里。
他愧疚、不安，其实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休息好了。
前一天的晚上，他和岳钦做爱到很晚，尚且能依仗着酣畅淋漓后的倦意睡过去，但从昨晚上飞机开始，他的心病就暴露了出来，持续不断的心慌让他睡不着觉，白天疯狂转移注意力也只能让他短暂地摆脱疼痛，但周遭一安静下来，杨涯的心就开始突突突地疼个不停。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切可能都只是岳钦善意的谎言，但是在他印象中，岳钦是个黑白分明的人，他无法想象岳钦在自己实实在在伤害过他的情况下，还精心安排出如此宏大的谎言来掩盖事实，这没有意义，也不符合岳钦所受过的教育。
所以杨涯更害怕现在他所经历的一切才是一场梦，醒来后他将真正失去一切，重新变成那头被囚禁在虚无财宝上的龙。
不过他什么都不说，表情也装得无懈可击，岳钦还是隐约感知到了他的真实情绪。
岳钦低头继续回复祝福消息，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大新闻，上下翻飞的拇指停顿了一下，便迅速地倒扣下手机：“杨峥沢最近有没有在私底下和你接触过？”
杨涯瞬间就联想起了“梦”里与杨峥沢相遇的那个瞬间，一阵恶寒爬过他的脊梁，他有些不确定地说：“没有…怎么了？”
“没有就好，”岳钦舒了口气，“他被抓了，差不多是在一个星期以前，因为走私被逮捕，情节比较严重，可能要坐牢二十年以上。”
“一个星期以前？！”
这个时间彻底颠覆了杨涯对“梦”真实性的认知。因为他和杨峥沢的接触是在那以后，如果杨峥沢在那之前就被逮捕了，那么让他心悸的一切，就都是绝对不可能存在过的了。
对此，他依旧觉得不敢置信，想要亲自确认：“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朋友告诉我的，现在还没有被报道出来，”岳钦抓牢了自己的手机，面不改色地撒着慌，“这种事情一般是不会被爆料的，就算要报道，也不会立即报道，法院判决都有可能很久才出。一方面因为他涉毒，另一方面…你知不知道杨峥沢是个精神病？”
杨涯愣了一下，缩回手去，“我知道他是个精神病，但一般不是越跳的人越容易被曝光出来吗？”
“不是那个精神病，是字面意义上的，通过了医学鉴定的精神病。”
岳钦语气平平地说，“因为他经常间歇性发癫，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太好定性和分辨，除了要给他量刑，警方还希望能通过他摸清他上下的交易链，以及最重要的源头生产者。”
“所以说他这个人，做垃圾都属于难以分类的那种，无论混成什么样，都是在给自己和别人添麻烦的路上。”
岳钦发泄似的把一块餐巾纸揉成团，丢进前座的垃圾袋里。
“在进了局子后，他就彻底变成疯子了。你没接触过过他最好，免得被他传染上疯病。”
他的这段话是没有掺假的，消息来源于彭松，他最近勾搭上了负责抓捕杨峥沢的刑警之一，对方刚入职没多久，曾向他抱怨过杨峥沢这个人的难办。
说起彭松，他未免有些感慨此人强大的背景：岳钦是通过陆逸年联系到彭松的，见面之前，他以为陆逸年给他找的帮手是一位没有感情的情报大师，不料见面后才发现是熟人，彭松的情报网是真的广，主要得益于他庞大的交际圈，以前岳钦不是很认可彭松做杨涯的经纪人，现在的他何止认可，那简直是相当地佩服。
“对了，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彭松，我就是从他那里听说的。”
“好。”杨涯的疑心在瞬间烟消云散，对于彭松提供的消息，他还是百分之百信任的，不过很快，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岳钦，你是什么时候和彭松勾搭上的？”
不知为何，杨涯对岳钦和彭松私下里有联系这件事很介意。
虽然两个互相认识的人，有不超越友谊的接触再正常不过，但杨涯心里莫名堵得慌，有种被偷家了的感觉。
“你不要总和他一起玩，”杨涯忍不住说，“岳钦，他是大屁眼子，从他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就在想着破坏咱俩间的感情然后接盘你了。”
岳钦看他的神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杨涯也觉得别扭，连忙低头认错：“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诋毁别人，离间你和其他人的感情的。”
“别想太多，”岳钦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杨涯的肩膀，“我们的爱情坚不可摧，怎么可能会有第三者？”
顺着拍肩的动作，岳钦又把杨涯的脑袋揽进了自己的怀里：“睡一会儿吧，你该休息一下了，到站了我喊你。”
于是杨涯乖顺地在岳钦怀里躺下了。
不过他又很快刺挠起来：“哥哥，你的胸口好薄哦。”
岳钦无奈：“你说话小点声。”
“小不了，哥哥，我的本来就这么大，你不能勉强我为了适应你变小。”
他这话明显在外人听来有歧义，岳钦低声警告他：“你是不是想用肥皂水漱口了？”
杨涯迅速做了一个拉上嘴巴拉链的手势，然后翻了个身，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岳钦：“我可以躺在你腿上吗？我怕自己在睡梦里一个翻身，就会把自己的下巴卡在你的肋骨里。”
“有那么夸张吗？”岳钦哭笑不得，“你的下巴是锥子做的？”
杨涯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的肋骨是东非大裂谷。”
于是岳钦抬起拳头，佯装要揍他，宗歧就顺势躺下了。
他们的座椅间并没有扶手做阻隔，杨涯躺下后拍枕头似的拍了拍岳钦的大腿，然后晃了晃脑袋，摆出惬意的表情：“还是这里比较舒服。”
但说是舒服，其实也没有那么舒服。
杨涯还是感觉岳钦的骨头有些硌人：“岳钦，从明天开始，我要督促你每天都吃三公斤的饭。”
“怎么还论公斤称的，”岳钦对此没什么概念，但只是听着就觉得撑得慌，“你是想把我喂成猪吗？”
“变成猪最好，抱着软，”杨涯又翻了个身，搂住了岳钦的腰，“而且变成猪后就没人和我抢你了，只有我一个人能吃你，想想就很爽。”
“闭嘴吧你，”岳钦蒙上了他的眼睛，“睡觉。”
之后岳钦没再看手机，哄小孩似地晃着腿，轻轻拍打着杨涯胳膊，杨涯很快就枕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三个小时后，他们出了车站。
杨涯这一觉其实睡得并不舒坦。他为了能够躺在岳钦腿上同时抱得到岳钦的腰，硬是拧了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坚持了一路。
因为他是练家子，身体韧性好，睡着的时候是不觉得有什么的，醒来后才觉得浑身酸痛，但他还是执意要负责提东西——来自岳钦外公外婆的爱，满满一麻袋的土豆番茄和各种土特产，其分量难以预估——杨涯提了一会儿就提不动了，干脆直接扛在了肩上。
他们没有立即打车回家，而是找了家麻辣烫，打包了两份夜宵。
麻辣烫是杨涯请的，岳钦最近白吃了杨涯太多，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就在隔壁的摊子为杨涯买了一只大鸭腿。
都说吃夜宵无益于健康，在路上边走边吃更是对身体有害，可两人还是心照不宣地，既没有选择在网约车上吃东西，也没有选择把夜宵留到回家，而是在离公寓还有不到一百米的路口下了车，边吃边往走。
小时候他们经常会这样。
岳钦高中的时候除了要上晚自习，每周的周三和周五还要在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的这段时间里去杂货店里值夜班，尽管他再三阻止，杨涯还是会去等他一起回家，所以作为补偿，岳钦会在下班后点两份夜宵，两人边吃边往回走。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住在街道两侧的人大多已经入睡了，没入睡的也都躺在床上或坐在电脑桌前，基本不会有人往外看。所以两人稍微放飞了一下自我，杨涯缀在岳钦身后，拿鸭腿当枪，虚抵着他的后腰，佯装抢劫，然后开始追着他跑。
——然而“基本”不会有人往外看，并不代表“一定”没有。
好巧不巧的是，刘剑宇——也就是岳钦他们公司的小刘——起夜时刚好路过窗台，并无意识地向外瞥了一眼，并且好巧不巧地认出了岳钦，又好巧不巧地没有看清杨涯。
这不能怪他选择性眼拙，杨涯穿了一身黑，几乎是溶化在了夜色里。而这一片本就因为不是主干道而路灯稀疏，光线昏暗，于是杨涯的身影随着离路灯的远近变化而时隐时现，形状看起来十分诡异。
小刘本来迷迷糊糊的，瞬间就被吓清醒了。
他连尿都忘了撒，提着已经解开了的裤子目光直愣愣地追随着窗外两个飞奔而过的人影，因为杨涯家和他家是同一栋楼，所以跑得很快的岳钦很快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而杨涯因为扛了重物，走得稍微慢了些，当他快步从公寓楼下经过时，感受到了有人凝视的目光，淡淡地抬头望了一眼。
小刘两股战战，险些原地解决生理问题。
他看清了杨涯一身黑的打扮，看清了杨涯背上的袋子，也看清了杨涯手里的鸭腿。
——不过小刘把鸭腿认成了枪。
因为岳钦的外公外婆在往麻袋里装东西时非常野性，最先被放进兜里的番茄被砸烂了几个，有鲜红的番茄酱从麻袋里渗了出来，当杨涯停下时，就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杨涯这一眼着实有些渗人，小刘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他看了眼自己的QQ，昨天零点的时候，他通过QQ给他的老板发了生日祝福消息。
三个小时前，他看到有不少同事在朋友圈里晒了岳钦回复的消息，毫无疑问的，岳钦认真地回复了每一个人的祝福消息。
——却还是没有回复他的。
小刘以为他们老板遇到麻烦了，也顾不得拉裤子拉链了，直接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厨房，提了两把西瓜刀，大跨步地往外走，企图救老板一命。
然而他到了楼下，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一滴一滴的“血迹”消失在了他们的楼道门口。
小刘拔剑四顾心茫然，同时裤子缓缓地滑落到了地上，凉风从他的胯下吹过，令他一阵寒颤。
老、老老老板该不会已经遭遇不测了吧？
刚、刚刚刚那是闹鬼了？
与此同时，刚刚回到家的岳钦在门口的柜子前换衣服，杨涯站在窗台边活动筋骨，随口问岳钦：“对了，刚才在楼下，你有没有感觉到被什么人注视了？”
岳钦正要往柜子上挂衣服，闻言动作一顿：“没有——是狗仔吗？”
“不至于，”杨涯摇了摇头，“狗仔应该还没发现这里，就算发现了，也不会这么晚还在。”
岳钦想了下：“可能是流浪猫吧？我们这一代除了旺财，流浪猫也有很多的。”
杨涯觉得有道理，就干脆地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一把搂住了岳钦的腰：“哥哥明天有什么打算吗？”
“除了造他个整整一天的小孩，其他都可以。”
“好哦，”杨涯愉快地应下了，“那我们造半天吧？”
岳钦：“？”
然后第二天，杨涯真的压着他造了整整半天的小孩。
是非常严谨的半天，不是半个白天或半个晚上的那种半天，而是二十四分之十二的那种半天。
虽然这其中有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在腻歪，但也足够岳钦身心俱疲的了。
到了晚上八点收工的时候，岳钦看了眼手机，发现没电了，开机后他看到没有客户发来的任何消息，只有一条小刘打来的电话后，就也没管，毕竟今天是周末，员工周末打电话给他，大概率是找他请假来的，电话打不通就会发消息了，周一再看也不迟。
所以岳钦毫无心理负担地直接睡下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以后，一个都市传说迅速地经过了他们公司每个人的耳朵：他在与一个持枪的抛尸犯搏斗的过程中英勇就义，和男人同归于尽了，爱岗敬业的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即便那天是他的生日，即便那天他本该休息，令他死不瞑目的执念也推动着他在男人的怨灵追杀下奋不顾身、跋山涉水地回到了办公楼，他生是公司的人，死也要是公司的鬼。
——多么令人感动又感伤，英年早逝、可歌可泣的老板啊！
于是周日早上岳钦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他们公司的QQ群头像变成了他的照片，微信群名片变成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群里大家排着队复制“R.I.P.”
岳钦好奇地打了个问号。
随即群里一片感叹号刷屏，紧接着，微信群的群名片就变了：“飞完回来和老板一起睡”。
岳钦：“什么一起睡？”
作为公司里杨涯和岳钦关系的唯一知情人，小陶火速赶出来澄清：“没什么老板，我们只是在集体冥想该怎么涅槃重生，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呢，现在大家已经达成一致了，以后和老板一起睡公司。”
岳钦：“这倒不用——以后我就不睡公司了。”
“办公室里的冰箱，微波炉和电饭锅，你们有需要的就拿回去用吧，当然，如果有人扛得动的话，把那个洗碗机搬走了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