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尔格森把帕克拉到一边说:“上尉,我们怎么处置他?我们的水和食物自己还不能自给自足,不管怎样,也不能浪费在某个快要死去的摩门教徒身上,你应该别去管他。”
“那,”这个人慢慢地睁开眼睛苦笑道,“就是对整个战争的精辟论述。”他由轻笑变成一阵窒息的咳嗽。
帕克看了看这个人,然后,又看着弗尔格森说道:“我看这个人好像还能活,搭起担架什么的,我们好把他带走。”
“上尉——我们这些士兵们身体虚弱,根本抬不动一个半死的摩门教徒——”
“那么就抬一个半活的人,快动。”
“是,先生,”弗尔格森低声应道,眼睛却怒视着这个虚弱的摩门教徒。
这位俘虏的名字叫瑞迪克,他是摩门教徒诺沃军团的一名军官,帕克只能从他的嘴里知道这些。这个人被用担架抬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即使当他清醒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常是由于体温异高而显得精神错乱。
帕克的士兵们到达了小山巅,精疲力竭地爬上了斜坡的高处,第一次看到了盐湖谷。
北边的小片种植区已是荒芜可见,但是帕克对眼前看到的这个情景并无心理准备。在这片地的中央处除了鼠尾草和高至膝盖的灌木丛外,别无它物。这里距离死湖岸不远,在那里曾是一座熙熙攘攘的充满活力的城市,拥有两万人口,正从荒野中崛起并发展成为一座耀眼的大都市。然而,现在除了烧焦的残骸外,一切荡然无存,从农场和城市构成的方格空地处,帕克可以看到在不毛的荒漠与摩门教徒曾经开垦过的而眼下却留下烧痕的土地之间,有着明显的分界线。
瑞迪克从担架上直起身来,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你本应在它充满生机的时候看到它。”
帕克用尖苛的声音低语道,“如果这世界上曾有地狱的话,那一定就是在这里。”
帕克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瑞迪克竟会大笑起来。
“现在轮到的是我们,”瑞迪克说,“但是你们就快轮到了,当心着点儿,我们的今日也就是你们的明天。”
仔细观望,帕克能看到部队成群地在死气沉沉的城市中兜着圈子。由于人数之多,因而,还不大肯定这里是约翰斯顿率领的小队骑兵,还是摩门教徒?“很可能是李将军的人马,”瑞迪克一面说着,一面无力地咳嗽着。“当我们从这座城市撤离的时候,他正尾随于后。如果他们的约翰斯顿一直试图想先到达这里的话,恐怕他会晚到了几天。”
弗尔格森愤怒地说:“那个口是心非的阿尔伯特大叔,他知道!他肯定会知道!那就是他费尽心思地驱赶我们冲下回音谷的原因,他试图把李逼进盐湖,但却不想在此结束这个替罪羊的性命”
帕克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说道:“对,阿尔伯特·西尼·约翰斯顿不是那种允许别人拥有所有荣誉的人。”他冷笑了一下,接着说:“李是位英雄,而约翰斯顿给我们留下的却是在布莱奇桥头阵地度过三个灾难性的冬天,便一走了之。”那样的情形并不是一把决斗手枪就能替他了结的。“
帕克命令他的士兵们开始向城市进发。
在这座战火涂炭的城市中心,耸立着两座未被破坏的大楼,李便毫不犹豫地把它用为自己的司令部。“狮宅与蜂房”,瑞迪克说。“布莱汉姆兄弟把他的房子完完整整地留了下来,”
他冷笑着说,“依我看,他想给约翰斯顿留着做烧的东西吧。”
帕克怀疑这里另有其他原因。布莱汉姆。让是想在那些入侵者达到之前,先领略一下这里的阵势。干净、整齐的建筑和枝繁叶茂的大树与周围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就是被军队摧毁的城市中惟一留下的一片令人心酸的绿洲。
帕克摇了摇头,“约翰斯顿是个狡猾的家伙,但我是布莱汉姆·斯里克,”他低语道。
他们现在正穿行于一片遍布是帐篷的地区,从营地里,诱人的饭菜味阵阵袭来,但帕克一心只想尽快地把俘虏送到李处。
他们路过正在向西行进的一大群摩门教徒俘虏们。这些俘虏们正朝着离湖不远的一个临时战俘营走去,他们同帕克的士兵一样,脚走得很疼,衣服破烂不堪,但他们的情绪高昂。
“来自圣乔治的孩子们,”瑞迪克在他们经过时喊道,“我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你们的格兰特将军肯定也会从南方挺进了。”
俘虏们也好像认出了瑞迪克,一些人向他敬礼,当帕克路过一个小队时,他们挺直胸膛,高昂着头,开始歌唱。
在邪恶的暴君手中,我们受苦受难,忍受了很久;
您帮我们于脆弱之中,用您的力量使我们坚实有力,
无数残忍的敌人四处寻找着我们的行迹;
为了加固我们的要塞,我们祝福你!
我们的主啊,万能的主!
您引导我们平安地到达这里,
这里高山堡垒巍然挺立;
您赐予您的孩子坚强有力,
在这里用您的双手塑造这群山峻岭,
您已把您的宠儿带到最后一个自由之地;
为了加固我们的要塞,我们祝福你!
我们的主啊,万能的主!
帕克转过身来,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说:“我知道那首歌,我的家是瑞士路德会教徒,那不是摩门教徒的歌;而是来源于瑞士。”
“圣徒们并不是由于他们的信仰而遭到迫害的第一批人。”瑞迪克说。“我们也不是最后一批。”他开始虚弱地咳嗽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当帕克的士兵们抬着担架来到离城几百码处的临时搭起的医院以后,把担架放了下来,才发现瑞迪克死了。
弗尔格森把盘子伸给帕克,“上尉,你最好吃些东西。”他边说边用头点向硬饼干和一匙豆。“用不了多久,什么都不会剩下来的。”
帕克没有应声,他的手指继续抚摸着那条带有一个小金盒的链子。
“李和格兰特他们自己带的东西都不够吃,更不能顾及到我们,而且摩门教徒的密友们仍旧封锁着我们的给养线,”弗尔格森继续说道。帕克仍没做声。
如果他没亲眼看到瑞迪克的葬礼,那就好了;如果那条链子在他们把端迪克从毯子里滚进浅墓穴时没有扯断,而且小金盒就不会从他的脖子上掉下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帕克没有拾起那个小金盒,并把它打开,看到里面的小照片,那么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帕克的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弗尔格森放下盘子。“也许他们只是情人,也许……”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不管怎样,那样他会感觉好些,”他喘着粗气地说道。“因为如果他娶她为妻,很可能他是已婚的——”
帕克一跃而起,咣当一声,把盒子掀掉在地,这个盒子扑愣外愣地滚到地的脚边。“别说了,你敢再往下说!”
弗尔格森吸了一大口最后剩下的那支烟,然后说,“你那么想简直疯了,你没有杀他,孩子。你尽了全力去救他。你比我有远见,但即使你已杀了他,那也是你份内的事,因为你是一名军人,而他是你的敌人。”
“敌人?他是美国人,他是我姐夫,兄弟相残,难道这就是军人的职责吗?”
弗尔格森掀起帐帘,向外啐了一口痰。“他是摩门教徒,这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帕克看着弗尔格森:在这些天里,他还是第一次正视着他,质问道:“你真的很恨他们,对不对?”
“刚好发生的一场鏖战仍然回荡在回音谷,但是我们一旦胜利,他们就会失败……他们就该投降。然而,情况并非如此,他们仍然在奋战,上尉。我们正忍受着饥饿,正当我们应该大获全胜之际,我们却又陷入了饥饿的境地。”他又撩起了帐帘。“这种处境正在殃及个人。”
帕克用手指触摸着那个小盒,“它已经是这样的了。”
“上尉,你还没看到吗?我们必须一个一个地猎获他们,像猎犬一样地去追踪他们,直至抓获他们最后的一个人,这样,他们才会投降。然而,这根本不是拼杀,根本不是,他们夺走了我的生意,毁了我整个一生……我的名誉,这就使我不得不去杀掉他们,他们也会同样逼得你要去杀——”他弯下腰,捡起泥土上的一块硬饼干说:“上尉,我为自己而感到羞愧,正由于感到羞辱而更加使我憎恨任何人,如果我能学会憎恨他们那些人,那么,我也许也能憎恨我们这些人,而对自己人憎恨和拼杀会刺痛我的心。那个刚刚倒下的瑞迪克和我本应成为朋友,就像你我之间的那样,而不是我从他身上所感受到的那种冷漠关系。上尉,你可以为此做些事情,你善于辞令,他们会听你的,包括李在内,他也会听你的。看在他是正直人的份上,当然,摩门教徒有的也是正直的人,看在他也是你姐夫的份上,你去试试吧。”他把头点向那座临时墓地和新立起的十字架,说:“那才是他想要去的地方,”他拖着长筒靴走在洒有豆粒的尘土地上,补充说:“而不是在这里长眠。”
第二天,罗伯特·李召见帕克。站在布莱汉姆·让的狮宅门廊外面的哨兵向帕克行礼致敬,帕克走了进去。一名传令兵将帕克直接领进了李的办公室,这间大房子一定是让的书房,曾一度优雅别致的家和陈设上现在却沾有烟灰和污渍。
昔日主人的书籍和陈设品都被随便地推到一旁,为将军的图表,地图以及其他指挥部的用具腾出了地方。
李正端坐在他的桌后,设法赶阅那些没完没了的部队文件。他的深蓝色的紧身制服正搭在椅背上,内穿白色衬衫,外套一件朴素的灰色马甲。在他的鼻子上卡着一付读书时戴的眼镜,李满头灰发,看起来名副其实地拥有着他在西点军校时,同学们送给他的一个绰号——李奶奶。
帕克踱进屋来,还没等他行军礼,李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速地绕着桌边走了出来,拉着帕克的一只手,不断地拍着,亲热地说:“看见你真是太好了,‘军校生’帕克。”李的眸子闪动着热情的眼波,“很高兴见到你。”
“李将军,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李向他挥手,并示意他坐下。“很遗憾,我听说……”他看着帕克,然后,清了清喉咙,说,“我想”,他和气地说,“你这次来比我上次把你叫到办公室时的神态要好得多。如果你已学会了怎样同你的上司处好关系,那么你本可以在你班上第一名应召入伍。”他被了皱眉,接着说,“阿尔伯特·西尼告诉我……啊,礼貌地说,你鲁莽;冒昧地讲,你好与人争执?”
“只有当,”帕克红着脸说:“当他出错的时候是这样的。”
李哼了一声:“全可能,我敢打赌,还是大多数的时候呢。”
李在一些文件中翻找着,抽出一页说:“这有阿尔伯特·西尼的计划,他将这个计划发给了华盛顿,其内容是用艾格炮侧攻摩门教徒在回音谷的阵地。”帕克脸色阴沉。“弗洛伊德文书曾建议约翰斯顿把他的伟大计划加以具体描述。”李把这张文件大声地摔到桌子上,靠坐着椅背,又说:“有时正义不仅是盲目的,而且有时还顽固错位。我知道约翰斯顿的‘伟大计划’:它们的全部含义是向固如金汤的阵地中心地带发动反复的、激烈的、正面的进攻。我也知道在我的老校友中,究竟是谁的一篇论文在对马仁沟炮战论述中获得了优异成绩。”
李抄起那些文件,把它们推进抽屉里,说“约翰斯顿会受到表扬的,对此我毫无办法。打败仗是无意义的战争,但是我认为你将得到你所更喜欢的事去做。我要把你从约翰斯顿的手下调离出来,派你到我的手下作私人参谋,少校。”
“谢——谢谢您,将军。”
“我该谢你才对,我们在多纳山隘尝试了你的计划。如果没有你的计划,我们就无法突破成功。”当他回忆起那场战斗时,脸上掠过一丝冷酷的表情。“那真是一次可怕的场面。”他轻声说,“用我们的艾格炮来对付他们的布朗宁炮,好在战争变得如此残酷,否则,我们会喜欢上它的。”他的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无论如何,我需要在这方面有懂得这些新式武器的参谋。我并不在乎在我错的时候被告诉出错了”——李直视着帕克——“倘若这样做是明智的。”
“我明白,将军。”
“别担心,你会有充分的时间学会明智。”李靠在椅背上,探了揉鼻梁。“我原以为我懂得战争:迎敌、格斗,再去击败对方。我们已把摩门教徒那部分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俘虏了他们的首领,当战争刚一开始,我们就要成功了。”
李摇着头。“天知道,我根本就不了解这些摩门教徒,我想任何人都是如此。我告诉过你关于我们发现了他们建成一半庙宇的事了吗?”他朝窗外附近有围墙的广场指去。“他们把它给拆毁了,把花岗岩的石块埋了起来,并在上面耕种,使它看起来像似一大片在围墙里的玉米地,我们在其上搭起了帐篷,并宿营,后来约翰斯顿让一个俘虏告诉我们这里原是什么地方。”他哼了一声说:“如何安抚当地百姓是约翰斯顿的主要想法。他已让人把用于庙宇的石块刨了出来,并像战利品一样展示着。
随着一阵阵重重的敲门声,一个传令兵撞了进来。他好像在一直跑着似的喝哧喝哧直喘。“请将军原谅,”这位传令兵说,“摩门教徒已派人举着白旗过来谈判了。”
“白旗?”
“是的,先生。”传令兵顿了顿并喘了口气接着说。“还有,先生,那个人叫做鲍特·罗克威尔。”
李去拿他的大衣,“去找格兰特将军,”他对传令兵说。
“立即把他叫到这儿来,还有,如果约翰斯顿还没出发去追赶摩门教徒散兵的话,把他也叫来。”
帕克正要走开,说:“你有公务在身——-”
“你现在是参谋,你应该呆在这里,”李边说边慢慢地扣上他的紧身上衣,他抬起头,撇嘴笑着说:“或许我需要有人告诉我,我是错的,当然,应是明智的。”
当鲍特·罗克威尔跨进屋里,整个气氛就好像在凝缩着。
罗克威尔一身的鹿皮味,鼠尾草味以及汗味便充满整个房间。
他块头很大,胸膛圆得像啤酒桶,零乱的头发塔到肩后,有几缕头发缠到前额,有的还与胡子纠结在一起,但帕克首先注意到的是他那轰雷般的嗓音和那双咄咄逼人的目光。难怪所有见过他的人都把超然的力量归属于他,与其说他是个普通的人,倒不如说他是个具有某种力量的人。
格兰特坐在李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里,他透过牙齿紧咬的雪茄向罗克威尔简略而又含糊地问候了一句,约翰斯顿又是瞪着眼睛看着。罗克威尔固然不会注意帕克,他也没有理会其他人,他注意的只是李。
从帕克所曾听说过的关于号称摩门教徒密友的故事中,他便有点期望罗克威尔会一摇一摆地走进来,手中紧握猎刀,并像绿林强盗那样电闪雷驰般地从皮带里拔出手枪。然而,罗克威尔随身所带的唯一可见的武器就是可恶的自信。摩门教徒已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可他们仍然装扮着胜利者的模样,从他的神态来看,人们或许猜测出罗克威尔今天到这里来准是——说客。
难道这就是他姐姐为摩门教徒所倾倒的真正内涵吗?难道他们各自都有自己完全肯定的一席之地吗?帕克想起了老古姆。布莱奇的大话:他夸口说,他在麦沙拦阻过罗克威尔。
果真如此的话,也许他还能一挥手就拦截住密西西比河呢!帕克看了看其他的人,只有李将军看上去无动于衷,坐怀不乱。
李在最初的诙谐的谈话中,就直言不讳,这一点很适合罗克威尔的风格。李义正言辞地说道:“罗克威尔,你当然知道我不能允许你的人民进入加拿大,华盛顿将军也坚持说,在你到达边境之前,我们就会阻止你。你知道我们的军队正在猎获你们。如果你的人民能主动地、和平地退回去,这对于你的人民和所有相关的人都有好处。”
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窗户走了过去。“在后方东部地区的报纸上说,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镇压反叛,”他转向罗克威尔又说:“我们彼此都知道不这样做的后果。这场战争是为了赢得时间,以便商谈特区能够持续下去。”
约翰斯顿从他躺着的天鹅绒垫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李将军,你作为一个纯粹的弗吉尼亚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令我感到震惊。这个国家完全有权利自治,也完全有权利拥有他们自己独特的制度。”
罗克威尔大笑着,他的笑声犹如轰塌四壁隆隆作响。“但为什么我们没有自己的权利呢?至少我们摩门教徒应该实施我们所自由协商达成的一致的‘独特制度’——我们不需要任何锁链或鞭笞,我们没有任何可商谈的特区。”
约翰斯顿嗤之以鼻地说道:“犹它地区不是一个州。”
“这并不是由于我们没有争取过。十三年来,我们一直在向华盛顿申请州权。多次申请的结果还是没有满足我们的要求。三个独立州的请求现已呈到了议会面前,而正在这时,布川南宣称我们在搞‘叛乱’,并命令你们的军队到这里镇压。
我还要补充一句,现有两倍于你们的军队已被派到堪萨斯地区,他们在那里正进行‘血腥镇压’。“
“你们是叛乱者,是臭名昭著的叛逆,是不忠的摩门教徒。”
“‘叛乱’?我们一直在乞求议会让我们成为一个独立的州,而议会中此时有一半的人却在讨论他们自己要脱离联邦!”
“够了!”李停了一下,并把眼睛朝窗外凝视着。“告诉布莱汉姆·让,告诉你的人民,快投降吧,请快回去重建家园。”
他指着窗外现有的境况说道,“这个峡谷——你不能就像现在那样,看着不管……”
罗克威尔冷笑道:“老头,你想重建它吗?去找别人吧!
你已看到我们的运河和大坝了吧。就拿这个整个的社区来说吧,大家齐心合力,使一片荒漠变成花的海洋。这里有些事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我们这些圣人是惟一活着的能够征服这片土地的人。当初,没有人想要这块盆地,所以我们要了。
然后,我们便把这不毛之地变成良田,而这时,你们却突然想要它。我们便提出了我们一再提出的要求,好,我们却被一口回绝了。我们现在得不到,这块盆地就像我们刚刚到的时候一样,死气沉沉的。如果只要我们一旦回来,它就会充满一片生机。“
“你们也许不会有什么可以选择的机会了。”
罗克威尔大笑道:“那么你们也没有什么资格来威吓我们。”他从他的鹿皮夹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报纸说:“我们的外线骑兵,已死死地切断了你们的给养线,也许你还没有接到这个消息吧,对不对?”他看着约翰斯顿。“对,你还没收到这个消息呢。因为我看到布莱汉姆刚好正忙着在他的宅院里款待所有人员,我就想,也许我会亲自把这个消息带给你。”
他把报纸抛向李将军,报纸的正面朝下落在了桌子上。李将军开始在口袋里到处乱摸着。“老头,不用费力找你的眼镜了,让我来告诉你吧,”罗克威尔大声宣布道:“南卡罗里那已经脱离,联邦正在解体。‘”
帕克和三位将军像三个挂在一根拉紧的绳子上的傀儡木偶一样,猛地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李将军摸索着,寻找他读书时戴的眼镜。
“枪战还有没有开始,”罗克威尔补充道:“但会开始的。联邦政府会派部队来的,就像它在这里所做的那样从事行动。你们这些人将会手忙脚乱,互相残杀,而无暇顾及我们。”
李将军快速地阅读着报纸,他的双唇由于震惊而颤抖。读完后,他将报纸丢在桌子上,双手捂着脸,沉默不语。
约翰斯顿抢过报纸,自己读了起来。格兰特走到墙边的一个小书柜旁,那里从前一定放着《摩门教经》等书。他从柜中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套杯具,自己便倒了一杯,然后一抖腕,一饮而尽。
帕克回忆起已故的瑞迪克曾对他说过的话:现在轮到了我们,不久就会轮到你们了,这一天已经来到了。
“当然,你们会意识到,那并不只是南卡罗里那的事。”约翰斯顿以极其肯定而轻松的语调说道:“如果北方迫使南卡罗里那返回联邦的话,他们也会重新加入联邦的。那当然国家这样做是得不偿失的。”他捻着手指、打着响。“对,先生。南方剩余力量将别无选择只能随南卡罗里那一道加入到联邦中,山姆,给我拿酒来。”他对格兰特说。
约翰斯顿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鲍比·李,这是一个光荣的日子。”他举起酒杯以示庆祝,“为了南方和一个光荣而崭新的国度而干杯!”
“这?”格兰特咆哮道:“这些话竟然出自这位在两分钟前,还在唱着高调,反对‘叛逆’和‘不忠’的人的口中?”
“我们现在正谈南方!”
罗克威尔突然大笑起来。“那么,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大谈而特谈的忠诚和叛乱的全部!引发这场全面的战争就是缘于仇恨、固执和对与你们不同的人而感到恐惧。”
李叹息道。“罗克威尔先生,恐怕谈判到此为止了。我和我们这些人所讨论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噢,它们与我有关,李将军,它们有很大的关系。”罗克威尔说道:“我们所进行的这场战斗正好成了你们那些脱离分子的挡剑牌——然而又正是我们的失败给他们带来了恐慌。尤为重要的是,不仅你们手中握着我们的命运,而且我们也同样在手中把握着你们的未来。我认为你们的部队将会被调回东部参加新的战争,但是你真的以为:如果我们决定阻止你们的话,你们还能通过回音谷返回东部地区——你们的家园?我们会给你们一条生路的,否则,我们就会把你们像用瓶子装起来那样,把你们憋死在里面,让你们自己互相残杀。”
“你们还有一个选择,”格兰特大吼着。“你声称你们总是忠诚的,就证明给我们看看,来援助联邦吧。”
罗克威尔付之一笑:“远在墨西哥战争中,我们就证实了这一点,因为那时你们向我们承诺过享有州权,然而,自从那时起,我们已学乖了许多。”
“南方会给你们提供的远不止是这些。”约翰斯顿说道。
“完全独立!拥有你们向议会所申请的原有边界线范围以内的整个底色特民族的独立。”
格兰特瞪着他。
“你看,”罗克威尔耸了耸肩说:“这跟我们有关。”他站了起来。“但是你也说对了一部分,那就是,你们之间确实该有事讨论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咧着嘴笑道:“我会通知布莱汉姆你们的决定的。”他又停了下来,“嗅,还有约翰斯顿将军——你的讲演进展如何?从上次在麦沙一战中,我们也许已清楚地了解了你。还有关于成立政府一事,既不是出自于对联邦政府的忠诚?也不是出自于对它的归顺?”
他又发出笑声,便离开了。
约翰斯顿模起了拳头,朝自己的另一个拳头一击。
格兰特嚷道:“还挺侮辱人的,不是吗?发现你们两个同样也是叛徒?”
“这样侮辱我,其结果必定会使摩门教徒自作自受。”
“也许,”李直接说道:“如果你在那场无聊的决斗中没有射死卡明斯州长的话,这场战争也许会被阻止,而且新的战争也永远不会发生。”
约翰斯顿用拇指按着胸口说:“别把矛头指向我,鲍比。
李。时机一旦成熟,南方也会脱离联邦,这只是时间问题。正像摩门教徒那样,也正如凯恩与卡明斯正尽力做的那样,他们都在脱离联邦。北方正在不停地推进,直到他们如愿以偿。“
格兰特喝干了第二杯酒。“而你呢,罗伯特?那么你所计划追求的东西又是什么?你已作出了你的选择了吗?”他指着这份报纸说:“你知道,报纸的编辑们正在请你指挥联邦军队呢。”
约翰斯顿微张着嘴说。“你不必太认真,你是个弗吉尼亚人,鲍比·李。弗吉尼亚人注定要跟我们站在一边的,决不会去支持北方佬。你也不会与弗吉尼亚人作战吧?”
李点点头说:“对,我决不能打弗吉尼亚太一下的。”
“你还没明白,李将军,”帕克突然插嘴说:“只有你伙同叛乱者的时候,你才会有如此举动。”
将军们都转过头去看着这位他们早已全然忘记的惟一少校。帕克这时再也按捺不住了,而他本人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然而,他并没有去看那三位将军面带愁容的脸,而却仿佛看到了弗尔格森,小丹比以及瑞迪克那些活生生的面孔。“你告诉过我,当你出错时,让我来提醒你。好,先生,现在你错了。你是多纳山隘的英雄,你不用非得去听从弗吉尼亚人的摆布;弗吉尼亚人会听您的安排的。”
“孩子,你过高地估计了我的影响力,”李轻声说道。
“先生,可你却低估了自己。”
李撅起嘴。“我怎样才会做到既保护弗吉尼亚人而又不背叛他们呢?”
“南方不打算侵略北方,但北方不得不入侵南方以夺取最后的胜利。如果弗吉尼亚人站到南方这一边,战斗只会在局部进行,比如可能会在弗吉尼亚、圣南多,或在里士满、阿灵顿。”
约翰斯顿大笑道:“鲍比。李,别听这个北方佬的胡言乱语,你不能阻止弗吉尼亚对南方的选择,我敢发誓,它注定要脱离北方的,我所说的话千真万确。”
“你的话就如同五分钟以前你所说的那样,一文不值,”格兰特厉声说道。
“李将军,”帕克恳求地说:“你想让弗吉尼亚就像窗外的情景一样,那样地结束吗?你想看到兄弟相争、父子相残的战争吗?”
格兰特向帕克点了点头。“罗伯特,”他慢慢地说:“你现在已经明白艾格所指的那场荷枪实弹的战争究竟是如何引发的了吧,试想一下,漫延全国的回音谷之战和多纳山隘之争的情景吧,难道这就是你想为弗吉尼亚人所要的吗?乃至为这一民族所争取的吗?你该做出明智的选择了。”
李沉默了好久,然后才说:“你们好像都在让我做出选择。”他们都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看,人人也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那么摩门教徒呢?”帕克问道。
李转向他叹气说:“南方不能只是一味地宣称自己要自治的同时,却不准摩门教徒自治。况且北方也不能负担得起一边在这里汀仗,一边又到南方,进行联合作战,这样持续的战争是北方所不能承受得了的。我想一旦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州权或独立,他们就会善罢干休的。”
格兰特把雪茄扔到了地上,并且用靴子将它捻碎,说:“他们会为我所关注的一切而耗费他们的全部精力的。”
“我想那正是他们一直想要做的,”帕克轻声地说。
李站了起来,再次走到窗前。“我感到我好像正在肩负着这个国家的整个命运。或者说,至少是我们三个人的命运。”
他叹息道:“我们即将进行的这场新的战争和这个尚未终止的、还在持续的战争都会以相同的问题而宣告结束:即谁应持有更高的献身精神?是他的人民还是他的民族?你有权不顾他人的反对,而按照你自己的那种生活方式而生活,那么,他人有权阻止你做出的这种选择吗?”
“这要取决于哪一方是对的。”约翰斯顿说。
格兰特将另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它也取决于哪一方是错的。”
“在一场双方都使用艾格炮和布朗宁炮的战争中,”帕克轻声说:“对与错还算重要吗?”
窗外又传来了摩门教徒俘虏的歌声,这次唱的不再是圣歌,而是带有反抗意味的嘲讽之歌:
“军队即将开跋、奔赴新的战斗。
(我是预言家在给你忠告!)
南方已经脱离,在夜色中溜掉。
(我是预言家在给你忠告!)
自从萨姆特被杀,他们不再追击摩门教。
他们的困扰怎能不让人发笑。
我们将从犹它在这观望,希望他们全部烂掉。
我这预言家带来的只是俗人的噩耗。“
李陷入了沉思,最后,他让帕克帮他穿上他的夹克衫,说道:“帕克,跟我来,去到那块庙宇地去,也许到那里我才能断定:倒放在那里的那些花冈岩石块是堆砌一个尚未形成的新兴民族的基础,还是埋葬一个事业上无所成就的傻瓜的坟墓?”
窗外,旌旗招展,军号齐鸣,军靴踏地,阵阵有声。他们即将踏上新的战斗之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