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真的吗?」
看样子以为铁定答错的秋晴下意识地反问,美美奈俯着脸微微点头。
深闲没说话,表示她没有故意配合而说谎,所以真的是那样罗?
秋晴在强过喜悦的放心感中放松的意识,很快就被深闲一声「那么」拉了回来。
「测验到此结束。樱泽同学,谢谢您的配合。」
「那个……不客气。」
深闲不只道谢,还离开座位向美美奈深深一鞠躬,起身后对秋晴说:
「希望透过这场测验,能够让您知道,即使是愿意合作的搭档,只要接触得少,认识自然就浅。主人不需要熟知雇员的一切,但若想成为一流的执事或女仆,就必须多方搜罗主人的相关资讯,才能随时在主人开口前满足其需求。请务必铭记。」
听了深闲一如课堂上的恳切说明,秋晴默默颔首。现在想想,就算将这次搭档限制在一年级生,结果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自己是上个月才知道瑟妮亚的生日,也不知道从小一起长大的朋美将来有何梦想;对于室友大地的了解,虽能自认较他人为深,但不懂的仍多如牛毛,例如他的过去之类的。
此后定要将此谨记在心,尽量多认识自己身边的人。无论精通多少技术、红茶冲得再怎么香,若不懂对方喜爱的产地或喝法也是枉然。
与其说茅塞顿开……倒不如说亲身体会自己的拙稚,比单纯上课听讲有效千百倍。明明再两个月就要升上二年级了,自己学到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还是皮毛而已。
深闲像是看出秋晴决心奋进般点了点头,眼神稍缓,说:
「日野同学,请回到之前等候的教室请大地同学过来。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知道了,要顺便去请他的搭档吗?」
「我来就行了,不必费心。」
这部分让学生代劳也没差吧?但秋晴没多嘴,默默离开沙发,美美奈也跟着急忙站起。问候一声离开会客室后,秋晴就直往原先的教室走去,并回头对美美奈问:
「我通知大地以后就要回宿舍了,学姊呢?」
「琵娜说会在社团教室等,所以会过去那边……不过美美奈,想先问你一件事……」
「嗯?什么?」
正想着陪她走到教室前的楼梯的秋晴随口反问,美美奈忸怩地搓起手指,抬着头说:
「那个啊?你怎么知道,那个……美美奈以后想当新娘子呀?」
「啊……」
「美美奈没跟你说过吧?连琵娜也不知道的说。」
美美奈不可思议地问,但其实秋晴根本没多想。
基本上,能答对主要是靠直觉蒙中的,只能说是运气好吧。
至于思考的部分——
「我是没问过你将来想当什么啦,不过『想和爱人结婚,共组美满家庭』,对这年纪的女生而言很正常吧?像我堂姊从小就是这样。」
「……可是美美奈……」
即使这位低着头的学姊含糊其词,秋晴也明白她想说什么。
于是秋晴嘴角一提,略嫌粗鲁地摸摸美美奈的头说:
「我知道学姊喜欢画画,可是那跟将来的梦想是两回事吧?再说,『画家』这个目标已经算是成功了,当作梦想不太对吧?」
「可是大家都……」
「我之前有说过吧,无论什么事,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学姊的爸爸妈妈也不会逼你画画吧?」
秋晴半猜测地问,美美奈频频点头。由于不难猜想,这反应并不令人惊讶。毕竟这女儿好不容易才摆脱病魔,很难想像会受到父母的无理刁难,从学姊平时画图的样子也看不出受到任何压力。
「不过呢,『想和爱人结婚,共组美满家庭』的愿望是很普遍没错,其实难度还挺高的。拿学姊来说,如果不改善怕生的毛病,恐怕很难实现喔?」
「…………唔……」
为了吹散逐渐严肃的气氛,秋晴半开玩笑地这么说,只见美美奈欲言又止地出了点声。
接着不知怎地吊起眼吗,仿佛下了一大决心般深呼吸——
「美美奈身边早就有可以安心说话的人了……当、当他的新娘子好了嘛。」
并顶着红得像颗苹果的脸这么说。
秋晴错愕得眼也不眨地直盯美美奈。想不到她手脚这么快,真是太震撼了。
但他很快就放松紧缉的脸颊——
「是喔?只要不是爸爸那种的,我都支持你喔,要加油嘿。」
即使帮不上什么忙,秋晴仍想让美美奈知道有人会随时声援她。
……然而不知为何,她却崩溃似的当场蹲下。
「…………呜呜…………好想哭……」
「太突然了吧!我说错什么了吗……」
「美美奈都那么努力了,可是……讨厌啦!」
美美奈难得大吼,抱着头缩成一团。
见到如此剧烈的反应,秋晴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该不会是偷偷做了很多努力,可是一点成果也没有,让她很气馁?这么一来,刚那些话真是太不应该了。
可是,在不知道对方是谁、她做了哪些努力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找话安慰她。
所以现在能做的,就是蹲在美美奈身边——
「……哎哟,不要难过了啦。只要坚持下去,说不定就会有转机嘛。」
「…………呜呜……!」
伤口搓上粗盐般的呻吟声,宣告秋晴安慰失败。
◆ ◇
告别了消沉的美美奈,秋晴来到从育科生待命的教室通知大地后,离开了第二校舍。
才想回宿舍换套衣服……走没两步,就因为看见怪东西而停下。
有个人影坐在自己刚踏出的第二校舍正门旁。
这人影自己也认识。身穿柔软的灰色针织洋装,脚上套着黑色裤袜,让人看了有点冷。
虽想装作没见着……却在举棋不定时,眼睛不小心和她对上。
而且她还站起来嫣嫣一笑,这下可躲不掉了。
秋晴无奈地抠抠脸,决心先问候这位可疑的学姊。
「沙织学姊,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没什么啦,别在意……」
话虽如此,语气一向有如置身花海的四季镜姊姊,现在听来有些无力,像是有所忧心。
秋晴皱眉思忖……很快就想到一种可能。
「你是来看四季镜考得怎么样吗?」
一听,沙织的微笑就稍微黯淡了点。想说平常都是她担任四季镜的搭档才这么问,还真的猜中了。
「请问,测验结束了吗?」
「我的部分结束了,四季镜还没。我看就算拖得再晚,也会在一小时内结束吧。」
「这样啊……不知道早苗她行不行。她和母亲跟祖父一样,手脚都不怎么灵活,我好担心呢。」
说着,沙织托着腮苦恼叹息。
这画面妩媚得令人胸口怦然,但如此有姊姊风范的发言,使秋晴不禁端详起她的脸。
尽管这位学姊没事就东脱西露,又时常爆出脱线发言,事实上还是很疼爱妹妹的吧。想到她甚至会为了家计与人订婚,说不定有点过度保护的倾向。
因此,无论如何都希望沙织能安心下来……虽不至于感动到这种地步,秋晴心中仍漾起了小小的涟漪。
于是他浅浅一笑,说:
「不必那么担心啦,四季镜没问题的。」
「真的吗?你敢用性命担保吗?」
「是不敢啦……不过,我相信她一定没问题。」
「说得这么肯定,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平常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她,今天却特别难缠。这是真的很担心,还是对四季镜没有半点信心?若是后者,刚才就自感动了。
总之,既然她想知道为什么,告诉她就对了。
秋晴摸着安全别针,朝校舍看了一眼。
「因为这次测验最关键的,是对搭档的了解程度……所以我想,四季镜的成绩或许是最好的。」
「哎呀……真的吗?」
沙织两眼圆睁表示怀疑,而秋晴也不是说笑,点点头说:
「在测验中间等深闲点名的时候,我们几个从育科生聊了一下。结果我发现,她不只对自己的搭档相当了解,对其他人的也知道得不少。」
秋晴一面说,一面回想着离开教室前的状况。
虽然成为对话主体的四季镜,对每个上育科生的相关问题对答如流。虽不晓得正确度如何,至少能肯定她知道的比其他人都还多。
或许自白丽陵国中部升上来的她,在这方面较占优势,但不是主因。
「四季镜对他人观察得很仔细,本身又很有亲和力……相信毕业之后,再怎么样都能成为一名女仆的。就算手脚再笨,人家看她那么努力,也生不了气吧。」
虽然论成绩,她绝对是倒数的一群,然而谗也奇怪,自己就是相信她将来一定没问题。不只是因为她活泼开朗,我想,无论她面临何种困难,迟早都会有人叹声「真拿你没办法」就伸出援手……如果能减少粗心搞破坏的次数,当然是再好不过。
这就是所谓的人望吧,自己也得向她看齐才行。
……话说回来,我竟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那些话。要是被朋美那家伙听到了,不被玩死才怪。
想到这里,秋晴腼腆起来——
「对了,离毕业典礼只剩一个月左右……你都计划好了吗?」
并伸手揠揠突然发痒的左眉伤痕,尝试转换话题。
沙织像是稍微安心了点,表情放松,托起那对巨乳似的环抱两手。
「父亲打工没多久就被辞,祖父的年金又赌马赔光了,所以我不打算考大学,想专心在模特儿事业上。」
……她们家还是一样让人摇头。竟然把还在念高中的女孩当摇钱树,太过分了吧。
或许是心事都跑到脸上,沙织对秋晴吃吃笑道:
「模特儿这一行其实很有趣喔,靠自己的力量赚钱也挺新鲜的,所以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呢。」
「呃……那就好。」
「还有,毕业以后我想一个人住。我们家公寓太小了,工作上又不太方便……只是我很多事都不懂,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呢。」
是啊,这个人的生活技能比妹妹还糟,我也很担心。该不会她不只饭不会煮,连家事都样样不行吧?
说不定不出一个月就会变成垃圾山,没衣服能换出不了门,想做点家事就引起火灾……每种都不无可能,真伤脑筋。
只看得见BAD END的秋晴嘴角不禁抽搐——这时沙织突然凑近,在鼻息相接的近距离柔柔一笑。
光是能和如此超高中级绝世性感美女对话就够让人脸红心跳了,现在还——
「假如日野同学不嫌弃的话,可以请你来照顾我吗?」
「呃,你说照顾是……」
「就是煮饭、洗衣,还有扫地。啊,我对洗澡也很拿手,我们可以互相洗喔。」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进展太快就算了,那已经不是照顾了吧!」
秋晴一时忘了身分大声吐槽,但这绝对是不可抗力。再说对方还笑咪咪地,一点作用也没有,战况十分险恶。
「棉被床单只要一组就好了吧……哎呀?跟同居好像喔?」
「什么好像!完全是见不得人的关系了好不好!我是指生活懒散的部分!」
「两个人独处不好的话,我可以找早苗一起同乐喔?只是我担心日野同学的体力……」
「光是管教你们姊妹就会搞死我了啦!」
「哎呀……听起来色色的,好害羞喔。」
——不行了,投降。这个人太无敌了,根本不是对手,而且我很想说,现在我绝对比较害羞。
秋晴拿乐得微笑的沙织没辄,只能在令人头晕高速心跳中试着摆脱邪念似的吼着说:
「啊啊随便啦!我要回去了!」
「这样啊。那我……还是在这里等早苗考完好了。」
在沙织一声秀气的「改天见」后,秋晴急忙应声「再见」就快步离开现场。
途中回头一看,沙织的视线就直往眼睛刺来,吓得秋晴撇回头去。那个性感又不设防的人实在太危险了,只要稍微一弯腰,嫩白的肉谷就会挤出领口说哈罗。身为男性当然是很高兴,但美景当前,要保持理性可是很累人的。
……不过,像她那样对男性这么没戒心的人,真的有本钱独居吗,被坏人骗了怎么办?教人不担心也难啊。
先不管照不照顾,是不是偶尔抽空当个护花使者比较好呢。秋晴认真考虑……以致反应慢了半拍。
「——秋晴!」
「喔哇!咦,什么……是瑟妮亚啊?」
突然大声一喊已经够吓人了,一转头就撞见以为还在飞机上的瑟妮亚,差点没腿软。即使几天不见,那显眼过头的发型和容貌还是一模一样,绝不可能错认。
秋晴看着叉腰瞪来的电钻小姐,眨了好几次眼,说出头一个浮现的问题。
「怎么这么早?我还以为你晚上才回来呢。」
「我上午就到日本了,后来和父亲大人一起午餐,所以刚刚才回白丽陵的。」
听到这儿,秋晴才发现瑟妮亚身后的行李箱。居然没一眼就看见那么大的东西,我到底是有多惊讶啊?
等心里稍微平复,脑袋也逐渐恢复运转,想起真正该问的事。
「啊……对了,我有事想问一下。」
「什么?有事想问?」
「呃,那个……」
话一到嘴边,秋晴整个人就紧张起来,支吾其词。顺着闲聊问出口不就好了吗,怎么突然这么难以启齿,连瑟妮亚的脸都不敢看了呢?
瑟妮亚对秋睛的反应很不耐烦,两手在腰上敲呀敲地说:
「有话就快说好不好?长途飞行很累耶。」
「就是……那个,你最后怎么了?」
「什么意思?完全听不懂。」
「就是你祖父找你去做什么啦。在白丽陵这边,已经有人在猜你是去相亲之类的呢。」
所谓的「人」,其实也只有美美奈和琵娜而已。这里就不提了。
终于迂回切入正题后,无法回头的感觉让秋晴面红耳赤、坐立难安。我是怎么了,为什么现在会对瑟妮亚有这种反应啊!
秋晴只知道自己怪得不像自己,不知原因为何,心里涌上莫名的焦虑。这时,瑟妮亚的表情变了。
原以为她会毫不客气地皱眉,但眉间的纵纹却逐渐放宽——
「……我是不知道是怎么传成那样的啦……没有差很多就是了。」
「那……真的是相亲?」
对于秋晴惊讶大于疑惑的问题,瑟妮亚轻叹着摇摇头说:
「不是我啦。是叔叔大人……想请我介绍一个人。」
「……嗯?介绍谁呀?」
「就是……四季镜沙织学姊。」
「啥?沙织学姊?」
听见意想不到的事和人名,也难怪秋晴的音调突然高了八度。
瑟妮亚见到他还状况外地眉间一揪,便不耐地耸起肩说:
「我之前不是说过,沙织学姊的模特儿公司是我祖父大人经营的吗?」
「嗯……好像有这么回事。」
「叔叔大人对碰巧在杂志上看到的学姊很有好感,又知道那是祖父大人的公司,才托我为他介绍的。」
「咦?既然是叔叔,应该有点年纪了吧?」
若不是兄弟间年纪相差很多,和自己父母应是同个世代。
换言之,沙织都能当他女儿了——
「他已经叫十多岁了……虽然年龄上有差距的夫妻其实不少……不过,叔叔和朋友的姊姊这种组合,感觉还是怪怪的呢。」
「所以说,祖父请你过去,是想当面请你作媒吧?」
「没错。祖父看到一直不想讨老婆的叔叔难得这么积极,就忍不住鸡婆起来了……」
瑟妮亚虽说得有气无力,秋晴仍只有目瞪口呆的份。这也太宠儿子了吧,硬找孙女大老远飞到英国帮一把年纪的中年大叔牵红线,真是夸张。
「郡你怎么说,要帮他介绍吗?」
一问到重点,瑟妮亚就拉下脸说:
「你觉得我会吗?说起来,我并不讨厌他,所以替他捎信或问问学姊有无对象这类间接性的忙……我还是会帮,只是我很不喜欢做这种事就是了。」
瑟妮亚的语气虽对失控的亲戚充满无奈,但多少还是会帮忙……该说她是人好还是耳根软呢。
总而言之,不是她要相亲就好了。秋晴放心地吐口气……一声「等等」就冲上心头。到底在放心个什么劲儿啊?
为了摆脱胸口彷佛突然塌陷而产生的疑惑,秋晴再问:
「既然祖父是找你帮叔叔作媒,那他有没有另外希望你怎么样啊?就是顺便替你介绍对象之类的。」
……结果一说出口,就为自己旧事重提深深后悔,想当作没发生过。但所谓覆水难收,为时已晚。
于是秋晴只能微微抱着瑟妮亚碰巧没听到的奇迹降临,诚惶诚恐地窥探瑟妮亚的表情。
只见电钻小姐将她注册商标的直卷发向后一拨、嗤鼻而笑,不可一世地叉起手直视秋晴——
「秋晴,你看不出自己在和谁说话吗?我可是瑟妮亚·伊织·弗雷姆哈特耶!」
「……那个,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会看不出来,我可以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喔?还是说时差错乱笑话又进化出新型态啦?」
「为什么会变成我在说笑啊!」
瑟妮亚像是完全没发现自己嚣张地接了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骂得龇牙咧嘴。
「我要说的是我身上的血统!都特地搬全名出来了,麻烦动脑想想好吗?」
「呃,我还是听不懂,可以请你直说吗?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都看到我这个四分之一混血儿了,你还以为我弗雷姆哈特家会在意家世或血统吗!」
「…………啊,你是说这个啊。」
秋晴听了彷佛气得金龟钻真的要旋转起来的瑟妮亚这么解释,才终于明白她的意思。
也就是说,她们家并不重血统,否则不会允许异国婚姻。
但即使秋晴已经理解,瑟妮亚气犹未消,斜眼一瞪。
「想成为弗雷姆哈特家族成员,不只要兼备健全人格和才能,更重要的是两情相悦!我们家的观念和普通贵族不太一样,真正想要的不是头衔、血统或财产,而是能使整个家族引以为荣的人物。」
「……那么,不会有小说里那种从小就有婚约之类的罗?」
「这个嘛。是曾经有很多人来提过亲啦,不过祖父大人和父亲大人是不会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答应的。」
「啊……这样啊。」
看来贵族也不尽然是只重形式,纯为了家族发展而逼迫子女联姻或收受养子。就算瑟妮亚是个特例好了,还是教人吃惊。
回头想想,她父亲也不像是会看重血统的人。他既不威严也不顽固,和女儿的同学下棋,还得下到非得赢了一场才肯罢休。倘若美美奈和琵娜知道她父亲是个绅士举止、外表帅气,实际上跟小孩没两样的人,说不定就不会想到相亲去了。
早知道就问朋美这个包打听了。到现在才开始后悔的秋晴搔起头来,这时——
「——假如真的是去相亲——」
「…………咦?」
秋晴没想到相亲话题仍会继续,傻愣愣地呆看瑟妮亚。
之前的怒颜已不复在,但眼神有如估测着什么般慎重,交抱的手臂似乎非常用力。
「假如我真的是去相亲……或是已经有未婚夫,那你想怎么办?」
「呃……这……什么怎么办啊?」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秋晴一时交不出答案,瑟妮亚看了不太高兴,两唇微微一歪。
「你什么想法都没有吗?例如从中作梗或搞破坏之类的……」
「等等,你当我是会去破坏别人相亲的无赖啊?而且你根本不会相亲吧?」
「就说是假如了嘛!好吧,就不说相亲了。假如我有了论及婚嫁的男朋友——」
瑟妮亚愈讲愈激动,滔滔不绝地说:但秋晴完全跟不上,只能乾皱眉头。
和男友步入礼堂不就是成功完成人生大事,除了祝福之外还能怎样?这电钻到底在说什么啊?
话说回来……既然知道「只能祝福」,又只是假设,自己实在不需要动气,像平常那样随便道个贺调侃一下不就好了?
秋晴愈来愈觉得自己不正常,他忍住咂嘴的冲动,指尖拨弄着右耳安全别针向瑟妮亚反问道:
「男朋友?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啦?」
「当然没有啊!拜托你不要老是问些废话好不好!」
「什么废话,就算全校只有五个男生,这种事也不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吧。」
她到底是为什么激动成这样啊?即使莫名其妙,秋晴仍试图安抚她——
「再说,你问我这些要做什么?我知道被扯进你叔叔有点那个的求爱行动,让你不太高兴,不过没事把自己弄得这么歇斯底里,小心单身一辈子喔?先冷静一点嘛。」
……原想讲些道理镇住这匹野马,结果每一句都让人血压飙升。
奇怪,我怎么弄成这样呢?秋晴为自己的不当发言捏把冷汗。
但后悔已经太迟,混血贵族大小姐已经气到太阳穴几乎爆筋,不可多得的美丽脸蛋充满能瞬间吓哭小朋友的杀气。
手也不再交抱,紧握得直发抖。
「你这是凭什么要我冷静啊!而且我现在说的早就跟叔叔大人无关了啦!」
「那你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啊?」
「还不都是你这个一点也不体谅别人心情的废物庶民害的!」
瑟妮亚不顾形象瞪眼大吼,秋晴也毫不退让地瞪回去。
这家伙说话语无伦次,态度又简直是把人当出气筒,教我怎么受得了啊?秋晴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开口反击。
「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害的啊。劈头就胡言乱语,在旁边疯子一样钻个不停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又、又把人说得这么难听……疯子是谁啊!」
「怎么想都是你吧!」
争执之中,两人距离在不觉间愈靠愈近,趋近于零。只要瑟妮亚有心,随时都能甩一巴掌或来个大踢腿,不得不防。
其他普通大小姐就算了,她可是第一次见面就一拳挥来的前科犯啊。
然而,即使她真的出手也只有闪躲可选,秋晴仍不服输地反瞪她碧蓝的眼睛。
这反应似乎更加激怒了瑟妮亚,使她恼怒地吊起眉梢——
「啊啊受不了,真是气死我了!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男人——」
刺耳的吼叫声戛然而止。
不仅如此,空间和时间仿佛都「啪嗒」一声冻结了的感觉也吞没了秋晴。
瑟妮亚大概也差不多吧……但似乎更严重。几秒前还怒气满涨的脸一点一点崩塌,两眼无神地眨着,微张的唇颤个不停,看来不是普通的错愕。
论错愕,秋晴也不遑多让,下意识准备回骂的嘴一张一合。
毕竟要是没听错,她刚才话里的爆点也太大了。
自己气得有些激动,或许没听得很清楚……不过她确实说了「喜欢上这种男人」什么的……怎么可能?
正常来说,那个瑟妮亚——处在斗嘴冤家和嘲弄对象之间,时常保持高姿态高自尊的大小姐,应该不可能看上我这种人吧?
可是她那个样子又不像在骗人……慢着,说不定喜欢我的是哪个朋友,她只是一时说溜嘴……不行了,心跳太激烈,好难受。
总而言之,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是不是听错,得弄清楚不可。
秋晴将不知该往哪儿摆的手用力握紧,踏平心中想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怯懦,鼓起勇气——
「呃,那个……你刚刚——」
「没、没有!你听错了!」
还没问完,瑟妮亚就急着全力否定。
她不顾发型猛力摇头,总是气势凌人的眼神如今软弱惶恐,变化剧烈到令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就是那位挂着金发电钻的暴冲贵族千金。
第一次见到瑟妮亚慌成这副德性,秋晴也只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毫无反应的秋晴让瑟妮亚愈来愈紧张,一手捧着脸颊,视线左右飘移。
「刚刚,那个,是你听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啊……真、真的吗?」
秋晴不由得跟着答腔,瑟妮亚的表情立刻转亮。
「对,是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什么都没…………说……」
瑟妮亚急欲乘胜追击似的飞快地说,却半途停下。
微张的唇瓣显得僵硬,表情像是在忍耐些什么……
「——不对,不是这样。」
紧张担心的秋晴最后听见的,是这样的低语。
瑟妮亚粉唇抿成一线,微俯地看着秋晴,神情严肃到令人想问方才的惊惶都去了哪里。
她的表情充满上战场前的决心,凝视秋晴的碧蓝眼眸中,能感到强烈的意志。
秋晴也就此被彷佛说着「不准逃,我绝不会让你逃走」的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真不像我自己,怎么会想敷衍过去,装作没发生呢?就算出于无心,话还是从自己口中说出,该负责的人是我……再说,我上个月才体验到不会永远有下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沉静但有力,像是想激励自已、封住退路,企图背水一战。
然而这样的瑟妮亚,却让秋晴感到她又恢复成她自己,并散发某种光辉。让人觉得……美得无与伦比。
若战场女神真的存在,想必是这种感觉吧。对于不看场合胡思乱想的秋晴,瑟妮亚缓缓张唇,说:
「虽然这很不可能,但我还是要说。对啦,我要说了,说就说嘛……!」
「…………你干么那么生气啊……」
「当然生气啊!真是的,简直莫名其妙!为何我会弄得这么狼狈……!」
……咦,奇怪了。还以为她要告白,怎么又一副打从心底厌恶的样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秋晴跟不上瑟妮亚怒火轰然复燃的变化,抠了抠脸——
「啊……那个,你刚刚好像说到什么『喜欢』之类的……」
抱着听错的心态问道。
结果瑟妮亚凶狠地一眼瞪来——
「对,你没听错!我就是喜欢你啦,那又怎么样!」
——以恼羞的语气毫不保留地大声告白。
且一把揪起秋晴礼服领口。
「真是,开什么玩笑啊!就算是低俗的法国电影都不会放这种情节呢!为什么我谁看不上,偏偏喜欢你呢,气死我了!」
「那个……你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啊?」
「都有啦!要不是这样,现在就不会弄得这么复杂了啦!」
「为什么要怪在我身上啊……」
秋晴搔头嘟哝,怎么也厘不清状况。
虽然被人告白,但过强的冲击似乎麻痹了所有感觉,高兴不太起来,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现实。
这时瑟妮亚放开揪着领子的手,后退一步。
眼中的火焰仍未消退,嘴形恼怒地扭曲。
「烦耶,为什么你每次都把我的心情弄得这么乱啊!怎么讲都讲不听……我受够了!」
「……那个……所以说……」
「怎样啦!」
「…………呃,没事……」
秋晴被那双见到死敌般的眼睛瞪得胆子一缩,把话收回。我错了,她才不是女神,是妖怪。
瑟妮亚怒气半分未消,像头饥饿的狮子低吼着转身回到原位,抓住行李箱。
然后转过头来——
「我要回房间去了!这个耻辱我迟早会讨回来,你就脖子洗干净等着吧!还有我现在真的满肚子火,请你暂时不要和我说话!」
单方面丢下几句话就躁着脚走回宿舍。
茫然的秋晴慢了半拍才发现自己被丢在原地,急忙朝远去的背影喊:
「喂!等一下!你说了那么多,到底是要我怎么办啊……!」
这丢人的问题似乎完整传进瑟妮亚耳里,只见她边走边回头,大吼一声:
「要怎么办都随便你啦!」
然后就这么走了。
秋晴保持一手伸向瑟妮亚的姿势僵住不动……等到人影消失不见,才慢慢放下手。
……的确,她说的没错。该怎么办,是我自己的问题,中肯得一句话都回不了。
话说回来,她这样突然告白。
还大发雷霆。
可是她一个要求也没有。
和她交往、描述感想、表明心意等等,她能要求的很多,但她没那么做。
只留下对我「喜欢又讨厌、暂时别和她说话、随便我怎么办」就走了——
「…………………所以说…………她希望我怎么办啊……」
秋晴恍惚地呢喃,没有半点头绪。
只能强忍抱头蹲坐的冲动,仰天长叹……
「…………那我……又想怎么办……?」
唯一能回答这问题的自己,仍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只知道自己的心有如深陷五里雾中,模糊不清。
◆ ◇
———周日的白丽陵人迹稀落,音量只要大一点,就能传得很远。
若能有人认出声音是虽而前去查看,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的人,就位在瑟妮亚的相反方……秋晴所背对的校舍椰。激动的两人焦点都钉在对方身上,对周遭的动静不知不觉。
完全没发现后头多了位观众。
彩京朋美从中目击了他们的对话,直到最后。
番外篇 荡漾的少女心。男装少女,决意之时?
A PART
——大地最近怪怪的。
大约在十天前,日野秋晴开始有这种想法。
那天是在从育科的冈请托下,找了大地来一场双重约会,最后拆成两对各自回去……从此,大地整个人明显地不太对劲。
秋晴向冈问过,那天分头后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她却露出充满玄机的微笑,摇头表示不清楚。
即使直接问大地本人,他也什么都不说,秋晴只好摸摸鼻子不再追究。然而……
在近乎一连十天都觉得「是不是找个空气清新步调悠闲的乡下农村,让他休养几天比较好哇?」之后,秋晴实在忍不下去了。
大地不仅经常吃不完晚餐,有时也会一大早就摆出整晚失眠的脸。
这让秋晴无法坐视不管,决定在今晚就寝前和他谈谈。
「……我说大地啊。」
「!什、什么事!」
这稀松平常的一唤,就让坐在床上的大地触电似的整个人转过来,而且两只手还抓在胸前……嗯,果真有问题。他最近都是这个调调儿,且迟迟不见好转。
秋晴抱着满腹疑问坐在床边,问:
「你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呀?」
「…………烦恼?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是吗?那你最近怎么这么反常?」
「……我、我有反常吗?不会吧……!」
就算他加重语气,依然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如果有录下他最近的样子,还真想用投影机放给他看,或是直接拿面镜子给他照照。
要举例的话——
○数天前的体育课前。
「……喂,大地?你怎么还在发呆啊?」
「日、日野!什么事?」
「还什么事咧。体育课快开始了,再不换衣服小心迟到喔。」
「你……竟然要人在你面前换衣服,到底存什么心啊……!」
「……我哪有要你在我面前换。随便你要去更衣室或厕所都行,快去换吧。」
「…………喔,好……」
○前天的服务活动。
「喂,你那边扫完了吗……咦……那是怎样……?」
「……?怎么了吗,日野?」
「没什么啦……我以为你收完垃圾了……可是脚下还有一堆花瓣。怎么啦?」
「……!没、没什么…………我不是在占卜喔!」
「……………………随便啦,扫干净就好……」
○今早起床时。
「…………嗯……天亮啦……?」
「………………………」
「呼叫…………啊?」
「……………………」
「…………大、大地?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什么都没做啊。」
「……呃,可是…………就算只是站在床边看人,也很……」
——就像这样,怪事一堆。
特别是今早,更是吓得睡意全消,差点没尖叫或灵魂出窍。
毕竟一睁眼就看见穿作务衣加厚外套的人影站在床边,实在有点惊悚。而且他沉着一张脸,似乎在苦恼什么……如果窗帘没拉上,房里亮一点就算了,在一片阴暗中撞见那种画面,真的只有尖叫或晕倒可选。
所以,眼看大地自双重约会后反常到这种地步,实在看不下去的秋晴想关心一下,结果……的确很怪。
而且中午在餐厅进行服务活动时,大地也犯了记错餐或没听见客人呼叫等少见的错,连其他学生也开始觉得他不太正常。
即使课后被深闲训了一顿,他在晚餐时仍旧恍恍惚惚,没有恢复的迹象。
——这么一来,身为室友的自己就该主动驰援了。
大地时常填补秋晴的缺失,化解不少危机;当他精神疲惫,忍不住抱怨几句时,他也会耐心听到最后。这类举手之劳似的小帮助多得数不清,令人不胜感激。
因此,秋晴怀着报恩的心态,对大地严肃认真地问:
「或许你自己没发现,你最近真的很奇怪。既然你说你没烦恼,那会不会是压力累积过多,让潜意识影响到生理方面了呢?」
「…………压力……?」
大地深思似的低下头。没有立刻否认,表示他的确可能没发现这个问题。
让他静静想了一会儿后,秋晴换个坐姿,盘起了腿。
大地则是低着头,小手摸着膝盖说:
「……压力啊……是因为压力吗……?」
尽管正确答案仍然不明,但总算是有点进展了。
看他不怎么确定的样子,恐怕是真有心事而不自觉,只好姑且当作压力来看。
即使如此,也比凭空瞎猜强。于是秋晴告诫自己别操之过急,问:
「我不能判断是不是,不过可能性应该不小喔?你最近身体状况好像有点走下坡,睡也没睡好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好!」
「呃,你就睡在我旁边,当然会知道啊。你比我早上床,可是都没有睡着的感觉,又比我早起。」
「…………」
大地抬起头,一脸愕然。在这个只隔着一面帘幕的房间里一块儿生活,知道对方的睡眠品质并不奇怪。在宁静干燥的冬夜里,翻身时的衣被摩擦声格外清晰,而且他这几天不到六点就会下床。即使他原本就比较早起,但那满面倦意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又失眠了。
……问题是,他现在这副面临世界末日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那种反应,简直跟轰冒死带色情书刊进宿舍,结果遇上深闲突袭查房的时候一模一样。
秋晴看着眼带绝望的大地,轻轻抠了抠脸。用不着错愕成这样吧?
难道说——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之类的吗?」
「…………!」
大地一个字也没说,但急忙瞥开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半猜测的假设成真,让秋晴不知怎地摸起右耳安全别针。
有一、两件事瞒着朋友,并没啥大不了。或许能将秘密敞开来谈,是作为朋友最理想的境界,但凭大地的个性,这是强求不来的。保持能随时互助的安全距离就足够了。
……然而,如果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烦恼,我也无从帮起……看那种反应,说不定是不能告诉我的敏感话题。
那么,这样单方面的问话,反而会加重他的负担吧?自以为在帮忙,实际上是扯后腿的事也挺常见的……
想到这里,秋晴又看了看大地。
本来就不高的他,现在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起来更小一只;眼睛又不时窥视这里,像是在害怕些什么……这么一来,选项极为有限。
没办法。秋晴轻叹着说:
「算了,就这样。你觉得没事就没事吧,就算有事瞒我也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可是,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或是真的受不了了,一定要告诉我喔?」
「…………日野,我……」
「好了好了,别说了。抱歉耽误你就寝,晚安啦。」
大地虽听了面带歉意,秋晴仍浅笑着结束对话。
接着拉起隔开两张床的帘幕,待大地熄灯后卜在漆黑的房里躺上自己的床,转向一边。
看着就在黑暗及帘幕后的大地。
尽管刚才的对话可能害他胡思乱恕,还是祝他今晚能睡场好觉。
……话说……到底是什么烦恼能困扰他十天啊?希望能尽快解决,不要像国中的自己一样凄惨就好了。然而一点线索也没有,什么也说不准。
总而言之——
「……青春期的男生,有几个怪烦恼也很正常吧。」
秋晴喃喃地拉高棉被,阖上了眼。
◆ ◇
「……喂,真的没事吗?」
「……放心,我没事。」
尽管怎么问都是同一个答案,秋晴就是无法欣然接受。连轰都觉得大地今天不太对劲了,他的状况一定很糟。
隔了一晚,这十天来的异常竟如梦境一场——很遗憾,看来这种情节没那么容易发生。
大地还是比秋晴早起,眼下有着淡淡黑影,脸色像是整夜没阖过眼。
不过他的精神相当紧绷,没有出现上课打瞌睡或中午服务活动犯错等情形,问话也能确实回答。
问题是,他全身不断散发着「我要挂了」的气息,彷佛随时会站着睡着,让人担心得不得了。
而且下午的从育科课程恐怕很操。
因为地点是室内温水游泳池。比起跑步或登山,游泳对体力的消耗或许更大。
「——各位同学,救难训练现在开始。情境设定为海上,待各位习惯在水中动作后,就会启动造浪机,请务必做好应有的准备。」
轻声说明的深闲没有换下蓝色女仆装,秋晴等人当然都仍穿着从育科制服。自从刚入学后不久那次以来,这是第二次穿制服下水,当时的情景油然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