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使用的是只靠理论而尚未经实际运用的超未来兵器,以现在的人类社会水平来看,即使是拥有难以置信的高度科学力、技术力的「THETHIRD」,只要稍不小心走错一步,也将会引起无法想像的严重灾难。
数小时后即将实际发射,亥贝留斯市内紧张的气氛正逐渐高涨。
WHD卫星的地上管制室中,已经有数十名的管理工作人员进入完全备战状态。就整个系统的规模来看,工作人员的数量算是少的。这是因为有特殊培养脑的支援,而且他们每一个人所具备的情报处理能力都远远超出培养脑的缘故。
再加上──
「身体状况还好吗?」
菲拉·梅丽奇对来到中央管制室的净眼机表示关心。
「还不算最糟。」
净眼机坐在指定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萤幕。或许是因为有稍微休息一下的缘故,看起来有精神多了。「THETHIRD」这个种族除了拥有比平常人类更为复杂的神经系统,肉体上也相当强韧。
「倒数计时正顺利进行中。老实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
「这是『THETHIRD』这种族倾出全部潜在能力的结果。就某方面来说,若是我们做不到这点的话,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净眼机的声音比平常更不带感情,若是那名少女在场的话,大概也会怀疑眼前的人并不是她所认识的净眼机吧。
「你似乎心情不太好。」
「你想太多了。」
「在我看来,你似乎心不在焉。」
净眼机没有回应。或许是因为心中有太多难以言喻的苦闷,所以他才会变得如此寡言而面无表情。
「在战争中诞生,然后因战争而失去的负面遗产,现在又要再度被我们运用去消灭另一项遗产…为了挥去不应该存在的恶梦,我们重新唤醒了不曾存在的另一个恶梦……」
女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是不是处在一个错误的轮回当中?只要仍身陷在这里,不管花费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改变任何事物──」
「就算真的有那样的轮回,也一定要用我们的力量打破它。」
菲拉·梅丽奇吃惊地看着净眼机,至于净眼机则仍旧面无表情。
『──现在开始阶段性解除安全装置,所有系统操作者请移转至最终情报处理体制。』
评议会常任议员们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使各自的天宙眼发出红色的光芒,与管制系统连结。
──距离WHD发射还有两个小时。
火乃香独自走在雾中。除了左手的刀之外,身上别无他物,就连代表性的头带也没有绑上,位于额头正中央,暴露在外的天宙眼正发出微微的蓝色光芒。
自己是如何离开战车的?她也毫无头绪,只是瞬间突然觉得像是灵魂出窍一般──似乎是这样。
火乃香一步一步踏着沙前进。她的体力尚未恢复,每走一步就益见蹒跚。感觉头异常地沉重,重心有些不稳。
火乃香此时赤着脚,因为她躺在床上时就将靴子脱了,于是便以这个状态来到这里;但手上却仍拿着刀。姑且不谈她是如何离开战车的,刀倒是没有忘记带着,因为那是她绝不会放手的依靠。
就如同她的称号──舞刀使一样。
「我必须要去。」
火乃香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在这片雾海中的某处有东西在呼唤着她。那是一种不构成声音的声音……不,比那还更为纯粹,是一股不带思考的感情……是一股本能性的、情绪性的感情──所以才如此急迫。
火乃香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对方就毫不间断地呼唤着她。
仔细想想,或许在这次委托之前,她就已经感受到一些预兆了。会接受这种异样感的来源──或许是这样也不一定。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呢?无论是声音的来源,或是其正在控诉着什么,火乃香到现在依然不清楚。如果就如伊库斯所说,声音的来源是「大战」中建造出的兵器,那实在没有理由呼唤事隔那么久后才出生的少女。白芙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必须要去。」
火乃香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前往的理由,因为那声音的确不是针对火乃香发出的。不仅如此,或许对方也不期待有任何人会听到自己的声音。它没有诉说烦恼的对象,只是带着滞留在自己体内的无限焦躁,在恶梦中悲号。就只是这样的──声音。
因此火乃香决定继续往前走。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听见的话──如果其他人都听不到的话,那就是传递给她的讯息了。
她必须要去,而且是马上过去。不这么做的话,似乎就来不及了,一切就会结束了。
火乃香焦急不已,因为有某种危险正逐渐逼近,马上就要到达它的身边了──包含着可怕破坏力的「某样东西」,正摩拳擦掌地等待着袭击的瞬间。
此时位于他们头上,搭载着WHD的卫星静止了。当然火乃香并不知情,只是单纯地认为不可以解放那个力量。如果那么做的话,只会重蹈覆辙──
火乃香凭着毅力支撑着似乎随时会碎掉的膝盖,行进在被雾气闭锁的世界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作地标,引导少女的──仅有额头上蓝色天宙眼所感受到的气流。
「啊……」
火乃香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她看到雾壁的另一侧,还有另外一面像是墙壁的东西阻隔在那里──是个巨大的球状黑影。
火乃香怀疑,那或许比之前在沙漠中看到的白色巨蛋还要大也不一定。但她后来又摇了摇头,否定这个想法。因为如果真是那样,在看到巨蛋时,应该就会发现了。这里是伊库斯所说的「变形空间」,火乃香所持有的空间、时间观念恐怕完全不适用。
但是──
火乃香凝视着那个影子,放出身上的气,用看不见的「手掌」摸索着如同黑色小山般的球体。是真的…有个物体在那里吗?不,虽然确实存在,但触感很模糊,跟幻象投影装置所投射出的立体影像很接近。
她脑里闪过伊库斯所说的话。
──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十分不稳定的状态……超兵器「墓碑」跨越长时间的空白时空,复苏于现代。
「…………」
火乃香确认到气流正确实向黑色球体集中,于是继续向前走。她举步维艰,且因为现在并没有穿着厚底的军靴,所以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娇小。她的身影轮廓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接着,提刀的赤脚少女一瞬间从那里消失了。
战车以低速前进着。白芙从上方的车舱罩探出身来,凝视着永无止尽的迷雾。
「波奇,就沿着这个路线前进。」
『固定方向,低速前进。』
白芙甩开覆盖住半边脸颊的黑发,集中精神探索着火乃香车舱时所说的「气流」中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是她所下的结论。
『漫无目的行动得冒很大的风险,不能留在这边等待吗?』
这意见很有波奇的谨慎风格,但是白芙果决地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我总有股不太好的预感。这边……感到有点不安。」
白芙将手掌放在丰满的胸部上。事到如今,她似乎能理解那就是火乃香一直感觉到的东西。但是自己与少女对于气的感应及操控能力天差地远,火乃香所感受到的危机感恐怕更为急迫吧。
「我也会辨认气,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总比没有的好。我想如果只是要找出那孩子去的地方,我应该还可以办到。」
『但是──』
波奇无法感觉气,对于那种能量是否存在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他从未跟以这种超感觉为判断基础的火乃香唱过反调。因为根据过去的经验,那是可以相信的情报。
「你无法信任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啊…我可是很信任你的唷!」
『我并不这么认为。』
「──谢谢你救了我。」
波奇一瞬间陷入了沉默,或许是因为没想到白芙会道谢吧。
『是因为那一晚的事吗?』
波奇用主炮将袭击白芙的PSP一击毙命。
『因为那是火乃香的指示,她一直很啰嗦,叮咛我要保护你。』
「所以……」
白芙露出微笑。
「我欠那只迷路的小猫咪一笔人情,请让我去找她吧──好吗?」
──虽说说服了人工智慧体开始进行搜索,但白芙仍旧毫无对策。就如同火乃香所说的,气正集中往一个方向,那是自然界不可能发生的特殊流动方法。如果将装满水的容器底部挖一个洞,将会产生漩涡──感觉上跟这种现象有些类似。白芙似乎稍微能理解所谓空间正扭曲着的意思。
只是那气流十分微弱,如果无法全神贯注,一不小心注会跟丢。所以为了不要分散注意力,白芙压抑住想以最高速度前进的冲动,让战车在引擎声最小的状态下前进。
(我还是比不上她啊……)
白芙打从心底对火乃香感到佩服。她是一位射击的专家,只要使用步枪模式的换装武器,就连远在一公里外的目标也能命中。这样的她还拥有比射击更拿手的技术,就是格斗技;特别是运用气的战斗,她从来没有输过任何人。
──除了火乃香。
她相信少女应该也正以孱弱的身躯走在这条路上,被同样的气流所引导,且毫不迷惘、坚定地向前进。
『白芙。』
在人工智慧体的呼唤之前,她已经察觉到有人的气息。就在战车的正前方,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投影在雾中的立体幻象一般。
「──小香香……?」
不对,在尚未看到对方的容貌前,白芙就直觉认为那不是火乃香。从身高来看不是伊库斯,但也不是他们正在找寻的火乃香。她会这样判断的理由是──对方并没有拿刀。
「停下来。」
白芙说话的同时从战车上跳了下去,她手上拿着手枪模式的换装武器。弹匣里满满的烧夷穿甲弹,就连PSP的多层装甲也能轻易破坏。
「你是……」
在白芙眼前,一名未曾谋面的少年静悄悄地伫立着。他有着偏红的褐色头发、深蓝色的瞳孔,全身穿着像是军服的灰色衣服,身高──大概比白芙矮一些。
「你要去哪里?」
少年的声音跟外表不同,十分成熟。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白芙将精神转换到战斗模式。因为少年声音中蕴含的某样东西,刺激了她身为暗杀者的某个部分。
「不知道,我正在找人。」
白芙冷冷地回答,同时暗自将手中的枪口瞄准少年的胸口。
「你有看见什么人吗?」
「你在找谁?」
「一个女孩子,比我娇小一点的孩子,手里应该拿着刀。」
「我有看到喔!」
少年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就请你告诉我,她去哪里了?」
少年笑了,用唇型表示:
「我不能告诉你,而且就算告诉你也没有用。」
「──为什么?」
少年保持笑容,用平稳的语气回答:
「因为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少年踏出脚步,而白芙在无预警的情况下开了枪,她完全没有意识对方是个小孩。一开始的三点连射使得少年往后倒在地上;白芙趁胜追击,再度扣下板机。她柔软地运作手腕来吸收强烈的后座力,子弹在惊人的准确度下全数命中目标,令人难以置信那竟然是以单手做出的射击动作。
换弹匣的时候,白芙也完全不松懈,因为她直觉中了数十发烧夷穿甲弹的少年似乎会再度起身。
──预感没错,不过只对了一半。
少年站了起来,但白芙并没有看到他起身的过程;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少年就已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伫立在那里,而且不管身上还是衣服上都没有任何中弹的痕迹。白芙开始怀疑少年方才是不是故意装作被射中的。
「你杀不了我的。」
少年低语道:
「凭那样的东西是杀不了我的,那边的战车也一样做不到。你们可以试试看,不过也只是浪费子弹而已。怎么办,很困扰吧?」
白芙不发一语收起枪,同时解开背带:
「我还有急事,没时间陪你这样的小孩玩。」
「别那样说,陪我玩嘛!」
「真遗憾,我讨厌男生。」
白芙的四肢开始缓慢地舞动,同时聚集体内的气。白芙这名女性的风格,就是对方如果用枪对付不了,那就赤手空拳解决。
「那么……」
体内高压的气就像是要爆发出来一般。白芙将气聚集在皮肤上,冷静地说道:
「你就杀杀看吧──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他」独自伫立在被黑暗所支配的空间。那不但是「他」的住所,对「他」而言,也是世界的全部。因为「他」是在那里出生、长大,不假他人之手,独自一人走过来的。
「他」突然察觉某人的气息而转过身,不该存在的存在,跟「他」处在同一个空间中。
「──你是谁?」
「唤醒你的人。」
从那冷静的音调看来,毫无疑问是伊库斯没错。紧接在火乃香之后从战车车舱消失的青年,不知是以什么样的方法来到一个未知的地方,也就是现在这片黑暗之中。
「我?」
「他」一瞬间回溯记忆。
「──原来如此,那个就是你啊……就是你飞过了我所在的这个场所啊!」
「他」似乎点了点头。他们两个身处于没有一丝光芒的完全黑暗之中。
「我的交通工具也跟你一样运用了扭曲空间,结果似乎干扰到你的样子。」
听到青年的话后,「他」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来杀我才终于进到这里来的…你原本应该不可能进得来的……」
「似乎吓到你了,抱歉。我知道你在这里,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对你造成影响,我的想法还是有些太天真了。」
「你……」
「他」感到不可思议地说:
「跟他们不同……不,跟我所知道的任何人都不同,你到底是谁?」
「至少──」
伊库斯脸上大概挂着一贯的微笑,沉稳地说:
「对你没有敌意。会让你苏醒,只是单纯的偶然。」
「这样啊……」
「他」似乎安心了,但语气中却透露着些许的寂寞:
「果然没有人在乎我…不,他们甚至想要杀了我。我无法抵抗,只能逃到这里来。」
「但现在的你却想要离开这里。我就是想要听你亲口说出理由,才来到这里的。」
「那不是很简单吗?」
「他」用强硬的口吻回答: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必须要报仇,如此一来,那个憎恨我、希望将我消灭的世界就会消失殆尽了。」
火乃香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仰望黑色球体时,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了。映照在眼里的是一条漫长的走廊以及挥之不去的白雾。铁黑色的走廊左右没有墙壁,有着非比寻常的长度,不断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火乃香毫不踌躇地迈开步伐。虽然路面相当宽广,但是她慎重地走在路的正中央。因为她直觉认为,似乎只要不小心踩空一步,就会掉入道路两旁的白雾中,再也回不来。
她的身体仍旧很沉重,喉咙感到阵阵刺痛。呼吸也很不稳定。她为了斩断没有实体的敌人──袭击而来的「战场的记忆」,勉强自己释放出超越能力所及的力量,而后果就是在肉体上留下严重的伤害。
少女踉跄地走着,背后白雾所构成的墙壁开始晃动,数道黑影渗出,带着毫不隐藏的强烈敌意,不作声响地逐渐逼近。
「────!」
随着少女转身,一道银光闪过,以难以窥见拔刀的速度将人型影子一刀两断;收刀前又再度砍倒另外一个人。
火乃香原本如同废人的身体,此时正以闪电般的速度移动着,砍倒一人后,再一人。
瞬间解决所有敌人后,火乃香开始剧烈喘气,以痛苦的眼神确认倒在地上的黑影。
「──自动步兵?」
那黑影酷似查察军的机器人兵器,但全部都是火乃香没有看过的型式,连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感觉都有微妙的不同之处。
──接着,袭击者的身体就跟出现时一样,在摇晃后溶解于雾中。
「这也不是实体……」
火乃香受到精神上的攻击。将黑影砍倒的力量是火乃香无意识间留在刀身上的气。然而每当挥动一次刀,少女也就更加虚弱。
接下来,从她的前后双方出现复数的敌人袭来。他们或许是旧世界的战斗用机器人也说不定。如果这里是「墓碑」的内部,那么一切就很合理了。她不知道被以什么方法带到这里,而她会从战车中消失,恐怕也是因为同样的手段。
「喝!」
娇小的身体在雾中掀起一阵流动。她斩了离自己最近的敌人后,马上绕到其背后,以其装甲作为盾牌。敌人使用短机关枪进行全自动射击,子弹打在作为盾牌的装甲上,擦出了四散的火花。接着火乃香趁着枪击的间隙,猛然冲出去──
「嘿呀!」
人影随着瞬间划出的斩线裂成两半。但若对方是没有实体的幻影,在这个空间中不管做多少物理上的攻击都是没有用的。虽然如此,火乃香使出的居合斩仍具有一击必杀的气势。对于这些假想攻击,火乃香拼尽全力去应付。
少女与刀同生共死,慎选着拔刀的时机,只要刀一出鞘必有斩获──!
在拔出的爱刀前,火乃香不再是濒死的少女。她毫不拖泥带水、精神奕奕地出刀。
在更进一步斩到数名敌人后,火乃香蹒跚前进着。
已经走了多久呢?疲劳麻痹全身的知觉,距离感及时间感已全然丧失。突然,火乃香停了下来。
她来到走廊的尽头,眼前出现一处宽广的空间。周遭仍旧被浓密的雾壁包围,广场内也弥漫着薄雾。
圆形广场的中心有一道人影。对方身材娇小,穿着坦克背心及车用长裤,脚上穿的厚底军靴看来有些眼熟,左手拿着一根黑色的棒子,额头上系着一条头带。当火乃香确认对方的面容后,不禁倒抽一口气。
──那是火乃香。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女就是自己。
「你终于来了。」
另外一名「火乃香」笑了,嘴角上扬,黑色瞳孔中露出嘲弄般的光芒。
「我一直在等你唷!曾经一度想要给你提示的……不过也好。」
「──为什么?」
没有绑头带也没有穿着靴子的火乃香,将纠结在喉咙里的声音努力向外推送,「火乃香」再度以嘲笑回应,如此说道:
「在这边斩除你,不也是一样的吗?」
「呃!」
白芙背后受到沙子的攻击,她用超群的瞬间爆发力猛踹地面,倏地往右手边跳跃,同时斜眼看着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此时那里正飞喷着大量的沙子。接着,她再以惊人的速度向前──
「喝!」
她在接近地面时回旋一踢,就在即将碰到对手的那一刹那──落空了。
「啧!」
白芙咋舌的同时迅速往后跳,随即一股无名的力量使地表隆起,再度席卷起与刚才同样的沙尘。肉眼无法看见的力量造成波动继续追击白芙,眼看已经无法躲开,她便用双臂护在脸的前方。
「呃……!」
白芙顺着作用力的方向往自己的后方跳跃;只是迸发的能量比想像中还大,她的背部再度受到撞击。
「好痛的样子呢……」
那并不是白芙的声音。灰衣少年站在雾的另一端,故意皱起眉头关心她。
白芙缓慢地起身,因为刚才在瞬间转为防守的姿势,所以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她用单手拨开头发,开始调整呼吸。
「以人类来说,你还挺厉害的嘛!」
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不仅没有流汗,连呼吸都依旧平顺,因为他几乎没有移动,也完全没有遭受到攻击。
白芙用她细长的双眸观察着对手。她已经采取过多次的攻势,也不止一、两次觉得要击中了,但每次攻击却都扫过无人的空间,反而是自己遭到反击。
「但是我的攻击似乎有点效果,你就别再逞强了吧!」
少年也会操控气,但是与白芙及火乃香将气灌注在手脚或是刀身上不同,而是直接利用气本身来做攻击,且威力十足。虽然白芙曾与使用气的武术家打斗过,但并没有见识过会将地面挖出一个洞的「气炮」。
「我可是很能忍的唷!」
白芙吐出混合着沙尘的口水。自己还可以继续战斗,体内的气跟体力都还很充足。问题在于白芙还没有找到可以打中对方的方法;即使打中了,对于眼前这位受到烧夷穿甲弹直接攻击仍毫发无伤的对手,又能产生多大的效果?
「哼。」
白芙压低身子开始狂奔。总而言之,若没有进到攻击范围就没什么好说的。不到数秒,她逼近少年身旁,在极近的距离内展开猛烈的攻击。她优美的纤纤细手、修长的腿,完美的比例令人不禁发出赞叹,但全都在转瞬间变成杀人凶器。
少年突然从视野中消失,几乎同时,从侧面而来的巨大气团将白芙击倒在地。她在完全没有闪避及防御的情况下受到攻击,将差点发出的呻吟压抑在喉咙深处。
「那种程度的攻击是绝对打不倒我的。还是你想要继续尝试到死为止?」
自己或许真的得死了──白芙心想。刚才的攻击对她造成相当大的伤害,侧腹部感到激烈的疼痛,受伤的是肋骨吗?还是内脏?不管如何,那都不是短时间能减轻的疼痛。
「这里是我的世界,一切都会成为我的力量来保护我。你还有那边的战车是伤害不了我的!」
「你的……世界?」
「没错!说得更准确一点,这里是我的内心,是我的梦中,这里的一切都会如我所愿。的以我只要想着你会死,你就会死了,很简单明了吧?」
白芙试图摆脱晕眩感,她将神经的一部分从意识中脱离,侧腹部所感受到的剧痛瞬间变得薄弱。
「还要继续吗?你还可以继续吗?」
白芙将视线投向似乎很吃惊的少年,那是不同于她一贯懒散的眼神,而是像黑色的宝石般,从底部发出微弱光芒的坚毅视线。
「孩子,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学校的老师。」
「嘿…一点都不像。」
「你也这么认为吗?我啊,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似乎不太适合。」
「那要不要辞掉?」
白芙露出微笑:
「但是,结果我发现我喜欢上那份工作了。」
「为什么?」
「──因为可以尽情地用力打那些骄傲小鬼头的屁股啊!」
白芙大声吼叫的同时,由腹部使出的力量,将集中的气团用力打向前方的人影。
「────!?」
白芙使出跟少年一样的「气炮」。少年闪过身,但白芙不放过一丝机会,向前冲去。
「喝!」
白芙以眼睛无法辨认的速度使出内勾拳,若是直接被这拳揍到,骨头一定会碎掉。
(成功了──!?)
在绝佳时间点使出的一击竟然再度挥空。白芙在发现这点之前,后脑杓就受到猛烈的撞击,趴倒在沙地上。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失去意识……
「我要报仇。」
「他」重复了这句话。
「为什么?」
伊库斯追问。
「这还用说吗?他们可是想杀掉我喔!不过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那就是……我的作法。」
接下来两人便陷入一片沉默。「他」等待青年的回应,不过对方却毫无反应。在黑暗之中,「他」不知道青年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快说些什么嘛!」
「他」惊慌失措地催促着。「他」并不知道与这名青年的对话到底隐含着什么样的意义,但还是继续等着,期待青年再次跟「他」说话。
「你的敌人已经不存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声音: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就在你沉睡于此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那些家伙赢了?不,既然你说我的敌人已经不存在了,那应该代表他们输啰?是这样吧?」
「没有人胜利。换句话说,赢的是『战争本身』。」
「他」在心中反覆思索青年所说的话,同时拼命压抑着逐渐浮现的恐惧及绝望。
「谁也……谁也没有赢?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那是事实。」
「可是,那就……」
「他」缄默不语,脑中感到一片混乱。青年所说的状况「他」从来没有想像过,也没有人跟「他」说过。「他」以为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而且一定会有一方胜利,并且残存下来;「他」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诞生的,为了使某一方胜利然后残存下来。
但是「他」知道青年的话都是真的。他应该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因为他是──那个人是……
「请告诉我……」
声音在颤抖。
「我是为了什么而诞生?因为害怕被杀,所以我费尽千辛万苦逃到这里──等待。我一直在等待,直到找寻到我的生存意义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中充满让人不忍继续听下去的哀伤。「他」在失去时间的封闭世界中沉睡,同时持续思考自己的生存意义、理由。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会发疯的。
「你…你一定知道的…告诉我!拜托你告诉我!」
「我无法给你任何答案。」
青年的声音十分冷静,他并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无法给予答案。
「我没有回答的权利,也没有回答的资格。我了解你的感觉──而很多人都抱有跟你相同的疑问。」
「相同……?」
「是的。在许多的历史中──不限于这个星球,在其他的时间及空间中,许多的生命、许多的智慧体反覆询问着同一个问题。我也──正确来说,将我送到这里的人们,过去也是抱持着同样的疑问生活下来的。」
伊库斯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停顿下来,但又马上接口:
「我并不是故意不跟你说。实际上,不管要我给你多少个解答都很容易,但是,我不认为这样就能治愈你的伤口。」
「可是…你这样很奇怪耶!是你把我吵醒的,要不是你,我就能一直沉睡下去…虽然还是一个人,虽然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但是那样还比较幸福,我想要…继续那样下去。」
「他」的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另一个声音这样问道:
「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真是那样,那你为什么要呼唤她?不管你要留在这里,或是离开这里到外面将一切毁灭,都没有必要呼唤她。」
「──你是在说那个女孩子的事吧?」
声音中出现些微的笑意,那是因为被击垮,因而筋疲力竭的笑意:
「那孩子将我最初的攻击反弹回来,虽然我用自身的记忆攻击她,但她却没有倒下。我将要到外面去,如果外面的世界里还有那样的人类,那会对我造成妨碍。所以为了先了解那到底是怎么样的力量,我才扭曲空间把她带来这里。」
「不是的。」
听到青年如此否定,「他」感到不知所措。
「那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的事吧?不是那样的。她是因为听到你的声音才来的。因为她听到你一直以来在遥远的地方持续哭泣,所以才来的喔!」
「你在……说什么?」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没有人知道正确的答案。但是如果是她的话──如果是我所认识的火乃香的话……」
「她可以回答吗?」
「他」又再度笑了:
「凭一个单纯的人类?就算她比别人强了一些,那又怎么样?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模糊。
「而且?」
「她马上就要死了。因为她进入了绝对精神防卫圈中,没有任何人可以从那边活着出来。愈强的人就愈容易被自己的力量伤害,最后被自己杀死。她已经出不来了──绝对出不来了。」
火乃香感觉到强烈的杀气,打算向后退,却发现已经没有退路,走廊消失了。在被雾所包围的圆形广场中央,火乃香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另外一名少女──「火乃香」。
「破!」
火乃香好不容易才躲过「火乃香」猛然向前的一击,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躲开的,因为「火乃香」的出刀是如此锐利、敏捷。
「被你闪过了。」
愉悦的声音……那的确是火乃香的声音。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在讲话。
「这只是小意思对吧?因为你就是我,所以你应该很清楚我有多快、多强!」
「火乃香」独自暗笑的同时,逐渐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以非常自然的态度让敌人放松戒备,然后悄悄接近──火乃香很清楚这种作法。
因为是自己的呼吸,所以不可能察觉不到。火乃香右手握住爱刀的刀柄,刹那间,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火乃香错失拔刀的最佳时机,压抑着呕吐感尽全力向右跳。
「喝!」
「火乃香」随着吆喝声的同时挥刀,刀身从火乃香身旁擦过,但「火乃香」不给对方一丝喘气的时间,立刻予以追击。火乃香在毫无反击机会的情况下努力闪躲着。
「怎么了?你不想打吗!?」
「火乃香」带着笑容使出居合斩。她不是认真的──这是火乃香的直觉。对方仍旧很悠闲,但现在的火乃香光是应付这样的攻击就已经耗费全身的精力。
不──火乃香并无法完全应付这样的攻击,她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某些地方甚至渗出血来。
「来嘛来嘛,拔刀嘛!」
火乃香找到攻击的机会,或许那是对方刻意设下的陷阱也说不定。但火乃香深知,再这样继续闪躲下去也只是浪费力气,于是下定决心向前攻击。同时她看到「火乃香」嘴角的那抹嘲笑。
「────!」
当火乃香准备拔刀的时候,再度涌上强烈的呕吐感。手掌的那阵感触又复苏了。那个时候的──斩杀活生生的人类时的感觉。
来不及拔刀也来不及退后,火乃香用黑鞘挡下银光的轨迹,在受到冲击往后弹飞出去。另外一个她具备着非比寻常的肌肉力量及反应速度,或者该说,那其实是火乃香自身的力量。
「咦?为什么不拔刀?」
火乃香没有回答,因为她无法回答。疲劳已经累积到顶点。眼前的敌人十分难缠,跟先前类似自动步兵的对手完全不同。
「害怕吗?也对啦,谁都不想死嘛!就算不想死,一旦被杀掉,一切也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被别人掌握在手中,是怎么样的感觉呀?」
火乃香觉得自己手心充满汗水,打算擦拭在军用长裤上──但那是错觉。实际上她的手很干,喉咙也是。滴汗的是她的双颊以及背部,两者都很冰冷,每一滴汗水都在夺走火乃香的体力。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耶?是因为想起斩死人的事吗?所以才无法拔刀?可别说这种丢人的话唷!」
「──如果是的话呢?」
火乃香终于发出声音,但十分微弱,如果说那是从肺部漏出来的呼吸声,大概也不会有人怀疑。
「哈!少来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是那样,你明明就很喜欢斩人!」
「才不……喜欢……」
「你很喜欢唷!我很喜欢,也就是说你也很喜欢。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你就是我啊!这根本就不用思索,一目了然。」
「火乃香」将刀提在腰间,毫无让人攻击的漏洞,那是绝佳的姿势,随时都能拔刀就砍。火乃香面对如此完美的攻防一体架势,不禁赞叹。
「不过,我比你强唷!你没有办法斩我,但我可以!我才不像你那样欺骗自己。」
「欺骗……?」
「装成一副好孩子的模样,其实你是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斩下去的吧?你一直以来都是那么作吗?虽然不是人类,但到目前为止你可是斩了不少东西唷!你喜欢斩人…不对,你喜欢杀人,对吧?」
在朦胧的意识中,火乃香感觉到「火乃香」正逐步接近。她知道如果这次再不拔刀就一定会被斩杀。但是自己做得到吗?她反覆询问自己。
为什么可以斩自动步兵之类的东西,却斩不了眼前的敌人?应该要斩的却不知为何做不到,是否真像「火乃香」所说,自己太过于虚伪了?
「快拔刀!」
「火乃香」催促着。
「拔刀,然后证明你自己只是个喜欢斩人的人!你再不拔刀,就轮到我出手了!嗯,其实都一样啦!你的决定如何?痛快一点嘛!」
「火乃香」故意张开双手,让自己毫无防备。她叫火乃香斩她,并表示自己将会站在原地任由她斩杀。
火乃香动弹不得。她无法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拥有跟自己同样面容的敌人,正用自己的声音呼唤自己。她虚弱的思考能力实在无法掌握现在的状况。
「什么嘛!」
「火乃香」耸了耸肩。
「结果你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嘛!还好我不是你。能把你这么弱的人给解决掉,真令人感到痛快──再会了!」
「火乃香」展开动作,挥出从下方往斜上方而去的一道居合斩,火乃香用刀鞘挡掉──这么想也只是一瞬间,「火乃香」在空中急转刀刃的方向,笔直贯穿火乃香心脏。
「唔……」
随着胸口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火乃香缓缓地向前倒下。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此时,她突然感觉有人下在呼唤自己。
『白芙!』
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女子站起身子。战车就在她身旁,车上的机枪正发出怒吼。在枪击的间隔中,波奇再度出声:
『还好吗?』
「还好──有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也没有发生,你失去意识只过了不到一分钟。』
为了保护倒下的白芙,波奇硬是将战车挡在白芙前发射炮弹。它很清楚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只是争取白芙恢复意识前的时间而已。
「──还要继续战斗吧?」
『不强制,如果不想打,不要打也没关系。』
「不可能那样吧!」
白芙的后脑杓感到阵阵刺痛。她用手一摸,感觉到有液体的触感,不用看颜色也知道那是什么。
「最近老是输人,害我有些没自信了。」
白芙背靠在装甲上。波奇开口:
『别被那家伙的话给迷惑。』
「──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在他的梦里,一切都会如他所愿。』
「他的确这样说过。」
『但是他只采取小规模的攻击。如果他是认真的,早就把我们都抹杀了。』
「你想表达什么?」
波奇冷静地分析:
『那家伙恐怕只是在利用这空间的特性而已。意志会化为形体是真的,那是具有物理效果的心理攻击。』
「所以…?」
『你也有意志,我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剩下的你自己去思考。』
「你很没责任感耶!」
『那不是我的力量可及的部分,现在只能依靠你了。不过请务必记得一点,火乃香可是斩了「战场」。』
「嗯……」
白芙一边思考,同时搜寻少年的身影。其实也称不上搜寻,因为少年就在眼前。
「小弟弟,你跟那个『战场』也是一样的啊……」
「什么意思?」
少年听力敏锐。
「不具实体的东西是无法用物理上的攻击对付的,半瓶醋的气也派不上用场……」
白芙喃喃自语,就像在讲着别人的事似的,同时一边活动四肢。如果火乃香在场,或许会知道白芙要做什么,因为那跟之前她赤手空拳向少女下战贴时的「惯例」是一样的。
「你想做什么?」
「应用题。」
霎时间,白芙开始狂奔,以人类肉眼所无法完整捕捉的速度连续攻击少年。但若物理攻击发挥不了作用的话,不管怎么拼命也是白费力气。
就像之前跟火乃香对打时一样,她并没有打算要击中少年。取而代之,她持续着奇妙的行为。她将气集中在四肢的前端,然后将空间分割。在连续的动作中,白芙的身体外侧逐渐形成一股固定的气流。
少年似乎注意到这点,嘴角微微上扬:
「你想做什么?」
「──坏事。」
白芙进一步加快连击的速度。似乎对她所图谋的坏事有所兴趣,少年不出手,只是一味居于防守的状态──当然,白芙并没有命中他。
白芙借由身体的动作建造了一条气的通道。如果有火乃香的天宙眼的话,一定可以清楚看见。那通道像是将白芙及少年包围起来一般,覆盖住一定的范围,类似「擦伤」般的线条。当然这只不过是对于气流的比喻,实际上是无法用肉眼看见的。
「空气的流动变得好奇怪喔!」
少年似乎已经看穿白芙想做的事,但听到他的话之后,白芙依然不受干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是暗杀者的面具,谁也无法跟她的内心做联系。
「咻──!」
正如同少年所说的,周遭的空气出现不可思议的重叠,气正往白芙所建造的通道集中、流动。虽然只是微量的气流,但以总量来看是十分庞大的,已经远远超过一个人所能掌控的气。
──是龙气圈!那是在某种格斗流派中所流传的操气法,用人为方式制造出气的流动,藉以控制大量的气。当初她对付火乃香时也曾使用过这招,不过那时──
在体力及气都已达极限时,白芙静下心来──若情绪不稳定,也会导致气圈变得混乱。机会仅只一次,如果被看透的话──就会被杀。
「喝啊──!」
白芙做出假动作,并在这一瞬间使出贯手。她将右手的五指并拢,直直往前戳──
目标是少年细小的脖子。
──龙气枪。
这作为最后一击的贯手不仅仅只是个桥梁,并且还在达饱和状态的龙气圈上开了一个风穴,大量的气朝出口汹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