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夜色更黑的、无尽黑暗当中。
暗之魔剑的意识缓缓觉醒了。
这里,是和外界完全隔绝的精神世界。
无法作动,只有意识存在的场所。
如今,作为她临时姿态的〈魔剑〉,正由那名火猫使的少女携带着。
「——真是讽刺呢。居然让曾经想杀死的对手给救了」
黑暗中,蕾斯蒂亚小小叹息一声。
由〈神圣武装〉所造成的伤并不会马上回复。而且,由于强力的拘束术式的效果,也不可能回到本体所在的地方去。
尽管情非所愿,但短时间内都只能保持魔剑的样子了。
蕾斯蒂亚抱膝,环顾笼罩周围一带的黑暗。
一边蠢蠢欲动一边涌来的、漆黑之暗。
那并非能使她安心的夜色之暗。
而是拥有骇人意志的、异质的某物。
绝对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的物体。
并且是三年前,他准备实现〈愿望〉的那一天——将她吞没的黑暗。
人们不知道。所谓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精灵王〉的奇迹,正体就是这份骇人的黑暗——
「这几天里,侵蚀的进度快了很多呢——已经没有时间了」
蕾斯蒂亚的脸上浮现出焦躁的神色。
「接下来、我会成为〈世界之敌〉」
黄昏色的眼眸里,亮起暗光。
(……神人,就算被你埋怨、被你憎恨也好)
即使那样相当辛酸。
脑海里回想起来的,是在他的少年时候许下的约定。
如果有朝一日我变得不再是我的话,那时候——
——你要把我杀了。
◇
「……?」
潜伏在废墟里的克蕾尔,将目光移至倚墙的暗之魔剑上。
一直沉默的魔剑,好像在念叨着些什么。
(……是错觉吗?)
……可是,魔剑依然保持沉默。
锐利的暗色之刃,反射着月光闪耀出不祥的光芒。
那时候,被神圣武装贯穿的蕾斯蒂亚受了很重的伤。就算是高位精灵,要回复过来大概也需要一段时间。
(——没有追上来啊)
靠在废墟的墙上,克蕾尔探索了下周围的气息。
很难想象那个鲁米纳莉丝会轻易放弃——
这时。感觉到上空有一股强大力量的气息,克蕾尔猛地颤抖了。
「那是……!」
暮色之空中,有一头巨大的多头龙模样的精灵在飞行着。
(魔精灵……)
白天,这座废都里除了那些亡灵以外,完全感觉不到精灵的气息。
但当太阳落下以后,这座都市简直面目全非。
变成了凶暴的魔精灵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恰如字面意思的〈魔都〉。
而且,如今在头上飞行着的还是在帝国精灵骑士团的范畴里被标记为〈魔神级〉的最高等级精灵。是连各国首屈一指的〈精灵剑舞祭〉代表选手都无法单独对付的存在。
要进行讨伐,恐怕至少需要一个精灵骑士的精锐师团吧。
不过,貌似神人曾经独力打倒过〈魔神级〉的精灵。
(……只是玩笑吧。怎么可能一个人打倒那个)
克蕾尔战战兢兢地抬头仰望在夜空中飞行的魔精灵。
当然,对那边而言克蕾尔根本不足挂齿,只要这边不出手,是不会袭击过来的吧——
「喵……」
斯卡雷特好像也本能的察觉到危机,老老实实地缩成了一团。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巨大的魔精灵悠然飞向了远方。
「……走了啊」
见状,克蕾尔长舒一口气。
……一放松下来,咕的一声、肚子便响了。
这么说来,还没有进食过。
克蕾尔从口袋里取出小粒药丸含在嘴里。见斯卡雷特摇着尾巴一脸想要的样子,也给了它一粒。
(……真乏味的一餐呢)
只不过,克蕾尔也习惯了这种孤独的用餐。在遇到神人以前,独自一人居住在学院宿舍的时候,她总是吃着罐头度日。
——和几年前截然不同。
艾尔斯汀家的餐桌与其他大贵族相比虽然没那么豪华,但城里有专属的厨师,随时都能提供温热的餐点。
而且,每逢领内举行大规模祭典的日子,领民们都会炮制各自得意的乡土料理带来。
(……每年一次的〈火灵大祭〉,真是怀念呢)
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斯卡雷特的头,克蕾尔一边在心里咕哝道。
当时身穿华丽的仪式装束,在祭典里奉纳舞步的姐姐的身影,时至今日依然留在记忆中。
——那是今日已经如梦一般消散的、幸福日常的回忆。
这时。
「……!?」
注意到突然出现的气息,克蕾尔进入警戒。
左手抓住了倚在墙边的暗之魔剑。
「……是谁!」
回应锐利的问话声的,是野兽的低鸣。
(……狼?)
一瞬间脑中浮现出这一单词,但立即又否定了。
这座废都里不可能有野兽。
要说有,那就是——
「——斯卡雷特!」
克蕾尔迅速咏唱精灵语的展开式,展开〈精灵魔装〉。
燃烧的火焰,将灰暗的周围照亮。
「……!?」
从黑暗中现身的,是黑色的猎犬群。
五头……是六头吗——它们的轮廓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似的一直在晃动。
「……为什么?刚才明明感觉不到精灵使的气息」
像是回应这番自言自语似的、
「我的军团精灵〈影狼〉,拥有追踪和气息遮断的技能。用普通的方法是感知不到的啊」
从遗迹的入口处,一名少女走了过来。
她留着少年一样的短发,目光如炬。
「——〈圣灵骑士团〉的特务兵、耶拉·西德尔」
少女有礼貌地弯下腰,随即打了个响指。
听到声音,发起威吓性嗥叫的狼群开始围住克蕾尔的四周。
「那把魔剑,交出来吧」
「不好意思,那可办不到」
克蕾尔用炎鞭拍打地面,威慑狼群。
(……特务兵,即是追踪的专家。真是麻烦的对手呢)
那群狼恐怕是影精灵的眷属。
虽说是〈圣灵骑士团〉,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使役圣属性的精灵。
毕竟那种偏倾的队伍构成,在本次〈精灵剑舞祭〉的集团战赛制下是很难取胜的。
影精灵具有优秀的气息遮断技能。
尽管论单纯的攻击力是炎精灵〈斯卡雷特〉比较强,但因为影精灵使擅长特殊的剑舞,所以不能大意。
「捕猎吧,〈影狼〉!」
遵循耶拉·西德尔的呼喊,影狼们纷纷袭来。
克蕾尔将鞭一挥,在地面画出一道弧线制造出炎柱。
——可是,那一举动被对手看穿了。群狼一下子融入地面的影子里,钻进瓦砾的缝隙穿过炎壁。
「……啧,看招——!?」
面对扑来的一头狼,克蕾尔赶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鞭将它烧灭。
纵横无尽的鞭击狂岚,使得狼群无法接近。
「不愧是、有名的炎之巫女家系啊——」
「毕竟习惯调教动物了!」
「希望你别出言侮辱呢,克蕾尔·罗杰!」
耶拉·西德尔再度打起响指。
影狼随即分裂,又再增加了。
(……这个数目,可应付不来!?)
转眼间,克蕾尔便处于劣势。
以军团精灵为对手实在是没完没了。
「吞食吧,灼热的劫火球——〈火炎球〉!」
手掌放出了精灵魔术,将影精灵统统刮走。
影之群狼如雾般散开。可是,并没有被刚才的攻击打倒。
以数量取胜的军团精灵相当棘手。如果是这样——
(——就直接攻击精灵使!)
克蕾尔踹地加速,一口气缩短了距离。
特务兵因为任务的性质,应该不擅长使用〈精灵魔装〉短兵交锋。
从先前的爆炸里逃出来的群狼,再度张牙舞爪地追来,但是——
「太晚了!」
一边奔走克蕾尔一边挥舞炎鞭,在周围展开墙壁。
一对多的剑舞,正是用鞭的克蕾尔的所长。
转眼间克蕾尔便来到耶拉眼前,接着、
「——变成焦炭吧!」
毫不留情地挥下炎鞭。
连斩击痕迹都看不到的神速鞭击。
能躲开这招的,在训练里就只有神人。
耶拉·西德尔眼看就要被红莲之炎所吞没——但是。
「我乃时转之影——〈瞬影〉」
她的身影,在克蕾尔眼前犹如残像一样消灭了。
(转移系的精灵魔术……!)
克蕾尔的头脑开始高速回转。
(记得在影属性的精灵魔术里,〈转移〉系的魔术——)
在学院里教过的主要属性的基本魔术体系,克蕾尔基本牢记于心。
〈优秀的问题儿〉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应该是有着很多缺点因此难以操控的魔术系统)
耶拉的身影完全消灭了。
瞬间,克蕾尔原地跳开。
(〈瞬影〉——它的效果,是最近距离的影子到影子间的转移……!)
在克蕾尔脚底下。影子不自然地摇晃起来。
可是,识破对手攻击的克蕾尔,已经做出了应对。
「火焰哟,跳出华丽的轮舞吧——〈爆闪雷〉!」
她在空中高速咏唱精灵魔术。
无数的热光球从手掌里出现,以眩目的光芒驱除了周围的黑暗。
和〈火炎球〉不同,这招虽然威力不大,却能利用强光和音爆震摄敌人。
白色的闪光一瞬间抹掉地面的影子,将〈瞬影〉的魔术无效化了。
受到被无效化的魔术的反作用,耶拉被排出地面。
敏捷地落到地上后,克蕾尔立即挥出炎鞭。
「呀啊!」
特务兵的身体被火焰包裹,撞到了地上。
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克蕾尔将炎鞭抽回手里。
「——决出胜负了呢」
正当她准备作出决定性一击的时候。
「……!?」
踏出去的脚,沉入了地面的影子里。
「……这是〈封绝结界〉!?」
克蕾尔发出惊愕的声音。
是挑起战斗前,就在周围设下了陷阱了吗——!
「……大意了啊,火猫使。特务兵擅长的,是利用陷阱进行战斗」
倒地的耶拉露出了笑容。
只是,就算单脚被影子吞没,克蕾尔仍有余裕。
「单凭这种程度的结界,你以为能抓住我吗?」
剑舞的胜败已决。
受到炎鞭直击的耶拉,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战斗的了。
除非是在战斗的过程中被抓到,不然像这种只要有心区区几分钟就能解咒的〈封绝结界〉,几乎没什么意义。
「不,足够达到目的了哦」
「什么?」
「因为我的任务,是拖住你的脚步」
「……!」
克蕾尔不禁为自己的愚蠢而咂舌。
(……这附近,有同伴?)
细心一想,那是当然的。
否则,就不可能来单挑了。
——既然如此,得尽早逃离这个地方。
克蕾尔用手指点起火炎,在空中描绘解除结界的魔术方阵。
『——用这种方法,是来不及的哦。克蕾尔·罗杰』
「……!?」
克蕾尔猛地垂下视线。
无奈的声音,来自于左手握住的魔剑。
「……力量回复了?」
『只是最低限度,能传达意志的程度呢。还无法恢复人形。……比起这些,让我去刺破那影子吧。你的精灵魔术太花时间了』
「哎?」
『请尽快。圣骑士正在追过来』
「……知、知道了啊」
克蕾尔慌忙点头,以魔剑的刀身刺向影子。
霎时。锵——、伴随着刺耳的声音,抓住克蕾尔的脚的〈封绝结界〉轻易便崩溃了。
「怎么可能!?」
耶拉发出惊愕的声音。
(何等的力量……!)
克蕾尔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仅仅一瞬间,就将熟练的精灵使对上也得花点时间的结界解除了——
『——好了,赶快离开这里吧』
「干、干嘛命令我啊!」
虽然顶嘴,克蕾尔也准备动身逃离现场。但是。
「你以为我会两次让猎物逃走?」
「……!?」
昏暗的道路彼端,传来了严肃的声音。
「耶拉,干得好。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一边踏响军靴一边走近的,是鲁米纳莉丝·圣·雷谢特。
然后,从反对侧的小巷里还有一人——
「敢动就射成蜂巢哦」
架着银色长弓的、〈圣灵骑士团〉的少女现身了。
(……不妙)
两名骑士,以夹击克蕾尔的站位逐渐缩短距离。
退路已经完全被封锁了。
(……万事休矣。只能上了吗)
一边留意背后的弓手,克蕾尔一边架好炎鞭。
和莲·阿修贝尔交手过的、上届大会的准优胜者。
尽管不知道以王牌级的精灵使为对手能战斗到什么程度。
——但决不能在这里输掉。
克蕾尔有着必须要实现的〈愿望〉。
而且——
(一直以来,神人多次守护了我)
她使劲握住了手里的暗之魔剑。
握着身为神人过去的契约精灵的、暗精灵少女。
(……所以,神人的重要之物就由我来守护!)
与解放的神威产生反应,炎鞭一下子越演越烈。
那惊人的火焰,就连鲁米纳莉丝都露出警戒的神色,止住了脚步。
「克蕾尔·罗杰。为什么要保护那个暗精灵到这种地步?」
「……和你没关系」
「——是因为那把魔剑,是〈最强的剑舞姬〉的剑吗?」
「所以说没关系——哎?」
克蕾尔愣愣地张着嘴巴。
一瞬间,她无法理解鲁米纳莉丝说出的话。
「……刚才、说什么了?」
「……?难道说,你不知道吗?」
这下反而是鲁米纳莉丝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接着——
「那么,就告诉你吧。那个暗精灵正是精灵魔装——〈贯穿真实之剑〉」
难以置信的话语被宣告了出来。
「——即是三年前的〈精灵剑舞祭〉上,最强的剑舞姬使用过的剑」
◇
……数秒的沉默后。
「……哎?」
克蕾尔嘴里漏出的,是软绵无力的声音。
「什么、意思……?」
「没其他意思。现在你手里拿着的那把魔剑,就是〈最强的剑舞姬〉的契约精灵。精灵魔装——〈贯穿真实之剑〉」
鲁米纳莉丝再一次说出了同样的话。
「……!」
克蕾尔睁大了眼睛,就那样将目光落到手里的魔剑上。
……那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或是故弄玄虚。而且,这位一板一眼的圣骑士也不是会耍嘴皮子的类型吧。
但是。
「……为、为什么,你会明白那件事啊!」
克蕾尔较真地反问道。
……的确,剑的样子非常相似。
但即使相似——也不可能完全一样。
一直憧憬着、尊敬着的〈莲·阿修贝尔〉使用过的精灵魔装的样子,时至今日依然鲜明地留在记忆中。
……克蕾尔不可能会认错。
〈精灵魔装〉是将使用者的精神具现化的存在。因此,神人和莲·阿修贝尔——剑技师从同一人的两人的〈精灵魔装〉有相似之处也能够理解。
不过,鲁米纳莉丝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毕竟在三年前,我和那把魔剑直接交锋过啊」
「……」
克蕾尔闭上了嘴。
——没错,鲁米纳莉丝在三年前的决胜战上,和〈最强的剑舞姬〉进行过剑舞。
作为最高级别的精灵使,看穿直接交锋过的精灵魔装的本质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既然她断定了这把魔剑就是〈贯穿真实之剑〉,那就等于是说——准没错的。
暗精灵蕾斯蒂亚,是神人过去的契约精灵。
同时,蕾斯蒂亚是〈最强的剑舞姬〉的魔剑——〈贯穿真实之剑〉。
从中可以得出的结论是——
(那么说,神人真的是……?)
呼吸开始困难。心跳逐渐加速。
一直以来,克蕾尔曾多次怀疑神人的真实身份。
在神人使用了和〈她〉相同流派的剑技时,还和艾丽丝一起去调查过真伪。
可是,即使有再多怀疑,头脑的某处仍在否定。
三年前,宛若流星一样现身的〈最强的剑舞姬〉。
以她压倒性的强大和华丽的剑舞,获取全大陆姬巫女的憧憬的"少女"。
从幼时开始憧憬,一直视为目标的她——
——居然一直、近在咫尺。
「那个暗精灵,在本届大会上是作为〈炼狱之使徒〉的一员活动的。如此一来,应该很容易就能推测出她就是莲·阿修贝尔的魔剑吧」
鲁米纳莉丝仍是惊讶的表情。
她好像还没有知道蕾斯蒂亚是神人的契约精灵,甚至深信那位〈炼狱之使徒〉的总帅,就是真正的莲·阿修贝尔。
克蕾尔的目光停留在手里的暗之魔剑上、
「……是真、的吗?」
那样问道。
但是,魔剑没有回答。
那是有意的,还是单纯地只是因为解除了〈结界〉而再度耗尽力量呢,克蕾尔并不清楚——
「……」
喉咙出现干渴。头脑乱成一团。
……真伪依然未明。
不能肯定鲁米纳莉丝的话就是真实。
可是——
(那个神人就是〈最强的剑舞姬〉,这种事……)
……没有、被骗的感觉。
因为神人想保密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而且这些日子里彼此间发展起来的信赖关系,也没有浅薄到这样就被动摇的程度。
「……~,我、今后要怎么样去面对神人啊」
脸颊一下子发烫了。
……心情调整不过来。
即使明知现在大敌当前,不是动摇的时候。
「——总之!」
这时,鲁米纳莉丝再度拉近距离。
「把魔剑交出来。那是、有朝一日会成为〈世界之敌〉的存在」
「……!」
克蕾尔将意识拉回到眼前的敌人上,架好炎鞭。
现在别想太多。神人的真实身份稍后再考虑就是。
(这是神人的剑,是他重要的契约精灵。所以——)
佯装不知地拂开钻心的痛楚——
克蕾尔将自己的决心说了出口。
「没有理由要交给你!」
燃烧的炎鞭划破了夜色。
◇
眼前的鲁米纳莉丝,以及身后的骑士同时行动了。
克蕾尔完全无视了背后的弓手,面向鲁米纳莉丝。
(一对多战斗里的准则,就是要在第一击中除去最大的威胁……!)
唱出精灵语的咒文——
「舞动吧,唤来毁灭的红莲之炎哟——〈炎王之息吹〉!」
克蕾尔从正面,放出火属性最强的精灵魔术。
连岩石都能熔化的惊人热波,吞没了鲁米纳莉丝。
(……成功了!一旦直击——)
但是,下一瞬间。
「……!」
剧烈燃烧的火焰,一下子消灭了。
斩裂火焰的——是一道耀眼的光辉。
(那是……!)
克蕾尔见过那把剑。
那是三年前,她在〈精灵剑舞祭〉决胜战的舞台上使用过的精灵魔装。
「光芒普照常世的除魔圣剑——〈Murgleis〉!」 [注:Murgleis,〈罗兰之歌〉中登场的甘尼伦伯爵的佩剑。通称劈石剑]
鲁米纳莉丝高声喊出圣剑之铭。
剑身发出夺目光芒,吞没了火焰的光之奔流切断了暗夜。
「咕……!」
面对那眩目的光辉,克蕾尔不禁眯起眼。
「与女王陛下的圣剑〈迪兰达尔〉并称的最高位精灵魔装。别以为会被那种程度的火焰给溶化!」 [注:迪兰达尔【DURANDAL】,〈罗兰之歌〉中罗兰的佩剑,有永恒不变之意]
鲁米纳莉丝将圣剑刺向大地。
刹那。大地碎裂,锐利的光刃一直线冲来。
要是跳起回避,大概会成为第二记斩击的靶子吧。
「——防下来,〈火焰障壁〉哟!」
急切间克蕾尔高速咏唱起防御魔术。
想至少减轻光刃的威力——
「呀啊!」
但光刃轻易便划破炎壁,直击克蕾尔的身体。对肉体的伤害立即转化为精神伤害,动摇了意识。
「……咕、呜……」
「喔,一击拿不下来吗」
鲁米纳莉丝发出稍稍惊讶的声音。
「再怎么说,也毕竟是能晋升至决胜战的精灵使么」
(……呜,这就是、王牌级的精灵使)
不仅是武艺。神威的绝对量也相差甚远。
明明解放了那种程度的精灵之力,却依然面不改色。
「克蕾尔·罗杰,你是优秀的精灵使。不过——」
在倒地的克蕾尔面前,鲁米纳莉丝止住脚步。
然后——
「现在,还嫩着」
踩在了左手紧握着的暗之魔剑上。
她双手架好〈Murgleis〉,将剑尖指向正下方、
「〈贯穿真实之剑〉——本来,是想在正统的剑舞里赢过你的」
「不、行……」
克蕾尔喘着气,拼命挪动手指。
暗精灵蕾斯蒂亚——她是神人最重要的存在。
(我、必须要守护……!)
克蕾尔竭尽全力,想要将变成无力的魔剑的暗精灵拉到手里、
「无谓的挣扎就免了。我不希望采取多余的暴力」
但是,鲁米纳莉丝的军靴踏破了她的左手。
「……啊、呜……!」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克蕾尔强忍喉咙深处的悲鸣。
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尽管克蕾尔在这次的〈精灵剑舞祭〉里也有进步,和鲁米纳莉丝的差距依然巨大。
至少,在一对一的剑舞里是没有胜算的。
(……明明那个〈莲·阿修贝尔〉,比鲁米纳莉丝还要强大)
回想起一度在森林中对峙的、那名红莲的假面精灵使。
当时虽然是和琳丝蕾特两人联手,在她面前却完全不成样子。
突然。
(对了,那时候……!)
克蕾尔灵光一闪。
为了濒死的琳丝蕾特而展现的火焰。
(那假冒的莲·阿修贝尔,称之为〈艾尔斯汀之炎〉……)
要是能再一次、解放那种〈燃烧火焰的火焰〉的话——
「……火焰啊!」
和当时一样。
克蕾尔想象着狂舞的火焰,在右手点起火。
可是——
(……不行,不是这种火焰!)
这无非是以契约精灵为媒介,用自身的神威变换而成的火焰。
和那种〈燃烧火焰的火焰〉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还有抵抗的余力啊」
鲁米纳莉丝冷冷宣告道,将圣剑指向克蕾尔的颈部。
「不过,多此一举。你会在这里败北」
「……!」
刹那间。
「鲁米纳莉丝大人!」
弓手的少女发出尖锐的呐喊。
只见炎鞭变回火猫,咆哮着袭向鲁米纳莉丝。
「斯卡雷特!」
「真是恪守忠义的精灵」
鲁米纳莉丝迅速转身,以圣剑的一击拨开斯卡雷特。
斯卡雷特一下子被打飞,撞到了地面上。
它舍身的一击,也以失败告终了。
(到此为止、了吗……?)
克蕾尔紧紧咬住嘴唇。
耗尽最后的力量以后,就连意识都难以维持了。
就在这时。
『——还有机会哦』
脑中传来一阵低语。
(……暗精灵?)
蕾斯蒂亚像先前一样直接与克蕾尔的意识对话。
『克蕾尔·罗杰。假如是现在的你,也许能把被封印的〈她〉的本来力量引导出来』
(……她是?)
带着心中的诧异,克蕾尔反问道。
『请呼唤她的真名吧。过去被称为猩红公主的〈精灵兵器〉。托付于艾尔斯汀之血脉的至宝——〈灼银战姬〉』
(灼银战姬……难道是——!)
克蕾尔猛地睁大眼睛。
(你知道、斯卡雷特的真名?)
这么说来,那个〈莲·阿修贝尔〉也曾说出这名字。
——在遥远过去遗失了的、侍奉艾尔斯汀家的炎精灵的真名。
『克蕾尔·罗杰,用手背碰一碰我的剑身。要直接往你的脑里传送〈她〉的印象了。虽然不想令仇敌觉醒,不过到了这种地步也别无选择了呢』
(……咦?)
『请快!』
听到蕾斯蒂亚的催促——
克蕾尔下定决心,用右手的手背——〈火之精灵刻印〉触碰了剑尖。
现在只能相信暗精灵的话,赌一把了。
「……咕、啊……」
与尖锐的痛楚一同流入脑海的,还有膨大的印象奔流。
以无数精灵的军队为对手,挥舞巨镰的真红姬骑士。
——其为引导勇猛的战士通往最终战场者。
——其为遵从毁灭之炎,赐予愚昧之敌以永劫毁灭者。
『其名为——』
克蕾尔将暗精灵传来的她的真名,高喊出口。
「其名为、〈灼银战姬〉——欧特琳德」 [注:欧特琳德【Ortlinde】,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登场的九位女武神之一]
霎时,红莲之炎吞没了斯卡雷特的身体。
「……什么!?」
鲁米纳莉丝发出警戒之声。
接着——
「——终于叫出我的名字了呢,主人」
从乱舞的火焰中,一名少女出现了。
◇
见到自红莲之炎中现身的红发少女。
连右手流血的伤痛都忘了——
「是、斯卡雷特……?」
克蕾尔愣愣地嘀咕道。
在朦胧摇晃的视野里。
少女为守护克蕾尔而站了出来,与鲁米纳莉丝对峙。
娇小优美的纤幼身躯。
通透的白皙肌肤,被火焰的连衣裙所覆盖。
而从那比火焰更红的、红莲之发的缝隙间——
可以看到像猫一样的三角形耳朵。
「是,主人」
那双猫耳,微微动了。
红发的少女一边盯着眼前的鲁米纳莉丝,一边点头。
「〈Scarlet·Valkyrie〉——昔日的真名为〈欧特琳德〉」
「……!」
瞬间,少女身上的火焰剧烈地燃烧起来了。
仿佛能烧焦夜空的火势,令克蕾尔屏住了呼吸。
(好厉害……!)
原本,斯卡雷特便和它可爱的外表相反,是强大的精灵了。
可是,眼前的少女——更是超乎寻常的存在。
「……那是、炎精灵的真实姿态吗」
鲁米纳莉丝在喉咙里呻吟道。
她的表情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余裕。
「有着人形的精灵,可谓最高位的精灵——」
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斯卡雷特,鲁米纳莉丝一边用双手握住圣剑〈Murgleis〉。
「鲁米纳莉丝大人!」
就在这时。
光矢在斯卡雷特背后射出。
那是潜伏在黑暗里的另一名少女骑士的行动。
她是想从鲁米纳莉丝的反方向进行突袭吧。
但是。
「——太慢了哦」
斯卡雷特在双手里制造出小火球。
火球无声地在她的周围回转。袭来的矢弹轻易便被弹开。
「……什!」
「在那里啊——」
手指一转。
猛地,火球飞去箭矢射来的方向——
下一瞬间。惊人的爆炸声响起,冒出了火柱。
「……!」
以此为开战的信号。
手持〈Murgleis〉的鲁米纳莉丝猛一踏步,一口气缩短距离。
「——主人,请下令」
爽快,又带一分凛然的声音传来。
「……命令Scarlet·Valkyrie——〈欧特琳德〉!」
处在逐渐昏迷的意识当中,克蕾尔叫了出来。
「"将敌人打倒!"」
「了解,主人」
斯卡雷特快速地将手挥向虚空。
烈火迸溅,深红的大镰被召唤到手里。
那狰狞的形状仿佛由狱炎直接锻造而成一般。
拿在可爱少女的手里,显得极不般配。
「——骑士哟,汝为超越炎之试炼者!」
鲁米纳莉丝咏唱出对火焰的加护。
她挥出锐利的剑风,将燃烧起来的火焰斩开。
斯卡雷特轻轻跃起,在空中挥出深红的大镰。
响声刺耳。火星四溅。
从交锋中产生的冲击波,掀起了地面的瓦砾。
这就是最顶尖的精灵使与最高位的炎精灵的剑舞。
「好厉害……」
看着眼前上演的剑舞,克蕾尔不禁发出感叹。
斯卡雷特的动作,要远远快于火猫姿态的时候。
尽管在初次交锋中彼此平分秋色,但转眼间,不敌袭来火焰的鲁米纳莉丝便被压制住了。
「……这就是高位精灵的力量吗!」
「——不可饶恕。伤害了主人的你,决不能放过」
斯卡雷特挥起深红的大镰,她的斩击化为火焰燃烧起来。
她所产生出来的灼热火焰,已经不是区区加护魔术可以防住的了。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输在这种地方!」
火焰缠身的鲁米纳莉丝,依然挥动剑锋。
「要和〈她〉、继续三年前的决斗,将胜利带回祖国——」
「很遗憾——」
瞬间,斯卡雷特的身影消失了。
不对,是以圣剑之刃为踏板,一口气跳到空中。
「你、要在这里消失」
——深红的半月于暗夜中闪耀。
绝望的神色,在仰视的圣骑士的苍瞳中扩散。
接着——
「火焰哟,使红夜降临于世——〈红莲之裁断〉」
舞动的劫火吞没了鲁米纳莉丝。
◇
昏暗的地下迷宫里,飘起培根的香味。
「……非常、好吃」
谜之姬巫女少女,正吃着美味的培根。
她用小口一点点地吃着吃着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
「不管多少都能做出来,所以请放开来吃吧」
「谢谢……」
少女高兴地点头了。
(话说回来……)
忽然,琳丝蕾特歪起头来。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身份完全不明。要说的话,这种地方本来就不应该出现〈精灵剑舞祭〉的代表选手以外的人类才对。
(莫非……)
琳丝蕾特猛地想到一种可能性。
「和艾斯特一样,是高位精灵——」
那样一来,身处〈元素精灵界〉的理由也能说的过去了。
「……?」
腮帮塞满食物的少女,就那样望向琳丝蕾特那边。
「……你、莫非是精灵?」
「……」
少女默默地点头了。
……看来,身为精灵这点是没有搞错。
琳丝蕾特轻轻调整了坐姿。
这是对高位精灵的姬巫女的礼仪。
「那么,敢问御身之名、为何?」
「……」
少女撇开了目光。……看来这次是不想答。
「那么,请问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
那也没有回答。——刚这么以为的时候、
「……不知道」
她抬起头,这样答道。
「……不知道?」
「想不起来」
是丧失了记忆吗。
但是,精灵应该是不会丧失记忆——
(……不对,也有那样的例子呢)
琳丝蕾特有听说过,剑精灵艾斯特在与神人契约的时候,因为契约并不规范而只有部分记忆。
这位有着少女外表的精灵,也许同样是因为某种原因而失去了记忆。
要不然——
(就是在耍我、呢)
琳丝蕾特在心里碎碎念。
「刚才,您说过自己知道名字刻在那石壁上面的精灵是吧」
「……」
精灵少女点了点头、
「〈灼银战姬〉——欧特琳德。是在数千年前的〈精灵战争〉中,以猩红公主之名备受敬畏的炎精灵哟」
「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虽然觉得对高位精灵这样说有些冒犯、
「……明明丧失了记忆」
琳丝蕾特还是这样补充道。
「我、一直被关在这座地下迷宫里啊。所以,只能解读刻在石壁上的膨大历史,以排解无聊」
「被关在?」
如果说这名少女真的是精灵的话——
被物理性地关在迷宫,是不可能的吧。
可能是通过什么魔术上的方法,被封印在了这里。
「究竟,是谁这样——」
就在这时候。
「呀啊!」
地面大幅摇晃,天花板上哗啦哗啦地掉下了瓦砾。
反射性地庇护少女的同时,琳丝蕾特望向上方。
「是、是地震?」
「这座〈废都〉不会地震」
少女摇了摇头。
「恐怕,是地表上有强大的精灵在暴动」
「强大的精灵?」
琳丝蕾特的表情僵了。
地面上,〈精灵剑舞祭〉的决胜战正火热进行中。
也许,在现在的这一瞬间里神人他们就面临着危机。
「……怎么了吗?」
「不是在这里悠哉悠哉的时候了啊」
琳丝蕾特站了起来。虽然还想再了解一下这名有着少女外表的精灵,但现在看来不是那种场合了。
……总之,得离开这座地下迷宫去寻找同伴才行。
接着——
少女用巫女服的袖子擦擦嘴边,轻轻站起身来。
「……跟着来」
「咦?」
「出口、告诉你」
◇
神人他们从先前的遗迹,移动到了附近的另一所遗迹里了。
一直留在同一个地方,并非上策。因为一旦被精于谍报的精灵使给发现了,就有可能被驱使结界等设下陷阱。
和早期构筑〈据点〉进行防御比较有利的〈如岚的乱舞〉相比,〈焰之乱刃〉所要求的是截然不同的战术。
「毒已经消除了吗?」
一边在石板地面上翻身,神人一边问道。
「啊啊,轻松多了。……多亏有你」
对此艾丽丝的脸变红了,点了点头。
「不过,呃、希望你不要误解,刚、刚才,是因为媚药的毒啊!才、才会做出,那种不知耻的事……」
「……啊、啊啊,我明白」
想起之前解毒时候的事,神人也害臊起来了。
……两人同时撇开了视线。
「差、差不多该睡了。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到外面去」
夜晚的废都,是〈魔神级〉精灵横行的魔都。
某种意义上,那比遭遇敌队还要危险。
「唔、嗯,没错啊。因为夜晚的剑舞很危险啊!当、当然,虽然说是夜晚的剑舞,但不是那种意思哦!」
「……艾丽丝?」
「早、早点睡吧!一清早就要离开这里了啊」
「艾丽丝不休息吗?」
「我已经休息够了。毕竟刚才一直让你来看守嘛。到了清早,我会叫醒你的」
手持〈风翼之枪〉,艾丽丝摇了摇头。
神人忍不住苦笑了。
「这种程度没关系的。以前在任务里,还试过几天都没有睡啊」
「任务?」
「呃、啊啊……那是、在〈教导院〉时候的事了」
「……抱歉。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了」
「不——」
神人窘迫地挠了挠头。
他想起来的,是曾经组队的那两人。
莉莉·费雷姆和缪亚·阿莲斯塔尔。
睽违四年重逢的少女们,作为神人的敌人现身了。
——在那所设施里成长的孩子,已经只能那样生存下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