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这么容易就相信你的。」
「真的啦。关于这个的理由我也可以说明。」
针对这句话,杏里想也没想就皱紧了眉头。
和临也之间拉开了将近3米的距离。
这是如果从身体里拔出刀子,也可以在一瞬间就抵达的距离。
但是,她现在没有砍伤临也并支配他的意思。
距离新宿的那个夜晚,已经过了太长的时间。
就算实际上只有半年的工夫,对于多愁善感需要冷静思考的少女来说,已经是相当足够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已经放松了自己的警惕心。
但是如果要砍对手的话,还必须要一个,推自己一把的重要理由存在。
如果自己有着可以看穿一切谎言的能力的话。
虽然想着这样的事,但杏里却没有可以读懂人心的力量。
被罪歌所支配,对手才会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的想法合盘托出。
但是这个最重要的罪歌,现在却沉默不已。
折原临也,作为对自己发表了『宣战公告』的敌人,罪歌也许是在迷惑于到底该如何接受他,或者是仍然对他的存在抱着强烈的厌恶感。
「请给我说明一下这个理由吧。」
静静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杏里催促着对手的回答。
于是临也再一次耸了耸肩膀,以一种小孩子似的纯洁笑容说道。
「因为啊,是打算从今往后和他们有所联系并从中捣乱的啦——」
「……诶?」
因为临也的话语,而猛然睁大眼睛的杏里。
对于他到底在说什么,一瞬间居然没来得及理解过来。
虽然明白这个句子表面上的含义,但在这个状况下他是不可能开玩笑的。
在这之后,有关临也的事情比杏里稍微知道的多一点的狩沢轻轻的发出了一句「呜哇~~超糟糕」的轻叹。
面向着这两位完全成对比的女孩,浑身黑漆漆的男人恶意的笑着。
「啊,真的是这样哦。就和你的推测一样。现在的龙之峰君以及纪田正臣君,他们两个人好像真的在做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哦。举个例子的话……好吧,那两个人,等于是在悬崖的两边进行拔河比赛这样的感觉。稍微想象一下吧?悬崖,绳子,两个朋友。」
使用了奇怪的比喻方式的临也,并没有给予杏里足够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感情,直接用暧昧的表情俯下身子冲着对方耳语了起来。
「想象出来了吧?那么,我们就前往下一个阶段好了。进行拔河比赛的两个人的脖子上,又分别用绳子系紧。如果有一方的脚不小心踩在了界外,那么就会两个人一起要好的去倒吊,就算中间运气不错,绳子断掉的话,头也会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了哦?」
「……」
杏里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虽然也如同临也所形容的稍微想象了一下,但这幅黑暗以及混合着不安的光景,和这数月间从帝人那里感觉到的是一致的。
「继续想象吧。周遭的人们各式各样的反应,比如说有把这个当成是好戏看甚至还会收钱的家伙,在绳子上面跳舞的饿鬼们,努力想要到悬崖下面张开救援气垫的老好人,还有完全和拔河没什么关系的,旁若无人在那里打架的观众之类的。」
转而靠在了医院走廊的墙壁上,临也用一种不会被医院有关人员注意到的声音念着。
「于是呢,我在看到这幅光景之后想到了。」
如同走了无数条弯路般,他终于对着杏里道出了自己的答案。
「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拔河比赛的龙之峰帝人以及纪田正臣。如果我在这两个人所坚持的绳子两头放火的话,他们到底会有着什么样的反应呢」
「……!?」
杏里有种自己的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给捏紧一般的错觉。
就是那种胸口非常痛苦,大脑以强迫性的方式将血液输送出去的感觉。
明明一步都动不了,在呼吸急速加剧的情况下,杏里颤抖着询问。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答案其实非常简单,如果是相当熟悉折原临也的人的话,无论是谁都会以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回道『嘛,这家伙就是这种人』。
「我只是想看而已。那两个人在那个时候,会采取什么样的举措这件事。」
因为这个回答,杏里的身体这次僵硬了起来。
如同在那个新宿之夜里感受到的相同寒意,顺着少女的脊椎骨缓缓的升了起来。
「那两个人如果只是简单的将绳子松开来的话,就可以重新回到什么变化都没有的日常中去。尽管不愿意所有事都会就此平息下去,但如果这样的话,我想自己就看不到人类的本性到底如何了。生活在安宁和平静的每一天的少男少女们,虽然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过,我还是非常想要见识一下只有龙之峰君和纪田君可以带领我拜见的风景。」
「无法理解。做这样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到底有什么目的……这样的事……」
此时,支配了杏里内心的,并不是愤怒或者绝望,而是纯粹的混乱。
无法理解,折原临也这个男人。
因为想看就去做,这样的借口,园原杏里实在无法理解。
如同不能理解『天空好蓝啊所以要去杀人』这种强盗逻辑,身为普通人的园原杏里自己拥有的常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与临也挂钩。而且她和临也的周波数,根本不是模拟信号和数码放送这种程度的差别,简直就是电视机和无线电之间的不同。
「有什么意义?这个嘛。好奇心,愉快犯。虽然不介意被怎么说,但是我只要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总是非常单纯的如此作答哦。之前也应该告诉过你才对。」
于是,临也的嘴角浮现出了真实而又简单的笑容,以一种完全不存在虚伪和谎言的口气。
「因为我,喜欢人类。」
「……」
无视掉沉默的杏里,他堂堂正正的,朗朗直言。
「我喜欢人类,并且爱着他们。」
接着,保持着这种似乎可以包揽一切的慈爱笑容,临也抬脸,低语。
「我对于全世界的人类,无论他们做出了多少被周遭之人嘲笑的愚蠢行径,无论做出了多少丑陋乃至嫌恶的举动,无论怎么样,都会全盘接受。当然了,有一部分人是例外。」
这是比起自言自语,更像是对着世界本身在搭话一样。
「正因为如此,我才有资格对世界上的任何人做任何事不是么?」
「作为结果来说,虽然也有那些因为无法原谅我而前来杀我的女人存在——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平等的爱着那个孩子的哦。」
注解⑸:ナンジャタウン南梦宫 NamjaTown位于Sunshine City(阳光城)的主题公园。
注解⑹:这里使用了敬语,但是中文意思出不来只好这么翻了。
注解⑺:还是敬语。
同一时间 都内某处
她是这种在繁华街内绝对不会少见的少女。
但是那双眼睛里,却寄宿着无数黑暗的影子。与周遭浮夸的空气所格格不入,有种非常难接近的感觉。
少女的名字,是间宫爱海。
和名字截然相反的,填满她心灵之海的东西,却是纯粹的憎恨。
折原临也。
过去欺骗了她,并否认了她一切的男人。
虽然就结果而论是他阻止了自己自杀的行为,从道义上来说应当对其表示感谢才对——但是这个少女的时间,早在她做出自杀的决定瞬间就再也没有前进了。
而代替这个成为她人生转折点的,是对折原临也穷无止境的憎恶感。
为什么想死的原因,早就已经记不得了。
对这个女孩来说,自己想死的理由早就已经无所谓了。
不仅仅是被欺骗,他嘲笑并全盘否定了选择『死亡』这条道路的自己。
在那瞬间之前,她内心的憎恨并没有指向任何人。
自己还憎恨着这个世界的事,怎么样都没关系了。
但是自那天以来,卡拉ok包厢当中,听到那个给自己下了安眠药的男人的话开始,在此前存在于自己内心深处的,名为『憎恨』的负面情绪却一股脑儿的溢了出来。
——『是爱哦。我从你们的死当中感觉不到爱。不行了啦。对死不存在爱的话。而且我也觉得你们对变成无所抱持的敬意也不够。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陪着你们一起去死呢。』
在丧失所有意识之前所听到的话语,就这么深深的刻在了爱海的内心深处。
在那之后她还记得,自己愤怒的睨着临也,口中说着『绝对要杀了你』。
临也和自己,这两个声音不断的在胸中回荡,这份憎恨最终化为了少女生存的唯一理由。
正因如此,她在看到了电视台所报导的『折原临也遇刺』新闻之后,就发挥了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行动力。
只是一天的时间,就找到了临也所入住的那家医院,然后在附近的家居中心买了把刀并将之藏好后,飞也似的乘上了新干线。
可惜的是,她的刀刃并没有成功的将临也的心脏挖出来。
即使是反过来被压制的爱海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用自己充斥着杀意的眸子锁定着临也——
面对这样的她,临也却有了一个提案。
——『你现在有工作么?』
——『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来我手下帮我做事?只是波江小姐的话,总是没人愿意干杂务。』
——『这样一来,你不觉得可以增加杀我的机会么?』
回想起他那句游刃有余到令人不爽的话语和微笑,爱海忍不住把牙咬的咯吱乱响。
那个时候的折原临也,到底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期待啊。
是说伴随着尖叫别开玩笑了,然后就这么将刀子刺下去。
亦或是,在微笑的同时把自己喉咙切断,表演出一幕自杀剧的话,他也会满意吧。
爱海在脑中以尽数肯定的方式,否认着折原临也的一切。
折原临也,如果自己去做类似的举动,或者是与之不同的举动,都会感受到相同等分的喜悦。
那个男人爱着人类。
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他都简单的爱着支撑起人类的『行动』和『思考』。
恶意也好善意也好,愚蠢也好贤德也好,全部平等。
爱海对此花了仅仅的数天进行了了解,并对此感到恶心的想吐。
——平等的爱着全部,不就和什么都不爱差不多。
——说来说去,爱就是一种利己的存在。而其他部分的不同则由爱的深浅程度有所改变。
虽然是稍显极端的想法,但是至少对少女来说,这的确就是属于自己的思维方式。
因为自己被否定了的关系。
作为杀人的理由来说,实在是没啥说服力。
但是对于忘记了放弃自己生命理由的她而言,这也许还是最自然的思考方式也说不定。
就这样不再隐藏自己的嫌恶感,她成为折原临也手中的一枚棋子并私下活动着。
只是考虑着怎样才可以给予临也『最后一击』这件事。
作为结果,少女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站立着。
距离池袋较近的地方,一间造价和租金都非常便宜的公寓。
其中之一的房间大门洞开,从中走出了一名少女。
「啊,你是爱海么?来干什么的?」
自里面出现的黑色长发女孩——是贄川春奈。
面对着浮现出了稍显怪异笑容的她,爱海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来给临也捣乱的。」
关于『罪歌』的事情,爱海早已知晓。
实际上也见到过被春奈砍伤并受到操纵的人们。
但是,注视着她的爱海眼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畏惧。
对于这个女孩来说,除去面对折原临也时才会蜂拥而出的恶意,她已经很少表露出过别的情感了。
「咦?你也挺忙的嘛。捣乱什么的,具体而言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看着发出诡异笑声的春奈,她淡淡的回应。
「我只是来偷走放在这里的,临也很重要的东西而已。」
闻听此言,春奈就眯起了眼睛,小声道。
「……这个,你到底有多认真?无论怎样,今天我还算是被拜托了当那个『货物』守门人一职啊?」
「你就说我以『是临也叫我来的』,这样的借口骗了你并把头带了出去。这样的话就可以过关了吧。」
盯着一口气胡说八道的爱海,春奈有一个瞬间惊的目瞪口呆,张大了嘴问道。
「啊……那个,如果我这么做又会得到什么好处?」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问题,但爱海还是给出了毫不犹豫的答案。
「如果不再需要轮流当班的话,不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去做些别的事了么?」
「……」
「不就有了足够的时间找人么?」
这个的确对春奈而言是个相当理想的借口。
折原临也在没有直接需要使用『罪歌』力量的时候,都会叫春奈去做『守门的』来消磨时间。
如同让她自由行动会感到困扰一样。
「好吧。我就让你骗好了。」
「这样啊。……谢谢了,春奈。」
对面无表情的道谢的爱海已经没有了可以回答的问题了,春奈缓缓的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理所当然的,如果是一般的公司或者组织,这种借口绝对不可能成立。最终也会以『不知为何,居然没有直接打电话给临也并确认一下』而不了了之。
但是这种常识对于临也所聚集的集团是不通用的。
春奈会以『我只是信任着被临也看中并带来的那个女人』这种借口去向某个当事人解释吧。
亦或者是临也早已预测到爱海会采取如此行动,所以才将之拉拢为同伴也说不定。
考虑着这件事,春奈打算采取短时间对爱海的行动视而不见的决策。
数分钟后。
目送着拿起『货物』走了出来的爱海逐渐远去,春奈也做好了自己外出的准备。
她之所以会听从临也的吩咐,只是为了可以见到自己的所爱之人。
那须岛隆志。
曾经是她的老师,并建立更深层次关系的男人。
好想尽快将自己的爱传达给心爱的人。
——隆志……。
回忆起那个比自己年长的男人的宽阔后背,她这么考虑着。
好想要在那个后背上插上可以证明自己爱的刀刃。
强壮的脖颈,流线形的锁骨,闪耀的瞳仁,身为男人却无比光滑的指尖。
无论多少次都想要用自己的刀刃贯穿,通过『罪歌』将自己的爱传达过去。
然后,和那个已经变成红眼的男人持刀相对,这次由对方拿刀贯穿春奈自己的身体。
借着名为『罪歌』的刀刃,让彼此的爱在彼此的身体当中流窜。
虽然在第三者看来肯定是无比可怕的自相残杀场景,可对于春奈来说,这是一种与众不同形式的爱。
只是想象一下就兴奋了起来,全身如同火在燃烧一般。春奈迅速用洗脸池里的冷水洗了把脸。
——不行啊,还不行。不把乐趣留到最后可不成。
在那张爽朗的脸上,一抹病态的笑容逐渐浮现出来,女孩缓慢的离开了家门。
得到了很久未有的自由时间的她,开始就自己想做的事而采取行动。
为了找出少女想见的不得了的那个人,她走向了比肩继踵的街道。
♂♀
来良综合医院
另一方面,与临也对峙着的本体『罪歌』的持有人,却依然维持着连一步都动不了的状态。
——这个人……真的不正常。
——如果现在不立刻就砍这个人的话!
——不这么做的话,龙之峰君!纪田君就会!
杏里虽然在心中发出惨叫,却依然连一步都无法往前迈进。
她在恐惧着。
明明很清楚自己的力量,却在这个距离情况下依然笑得游刃有余的临也。
就和周围的人被枪所瞄准的时候一样,他一定有什么可以封印住自己行动的理由存在。
同时,类似于『砍了这个男人真的好么?』的疑问也油然而生。
罪歌的支配,并非是绝对的。
就好像贄川春奈一样,将罪歌的『爱语』压制住,并对自己是『小孩』一事加以否认的家伙依然存在。
虽然说起来只是『变回人类了』『战胜了这股怪异力量的支配』之类的,但实际问题却是,罪歌的力量同样可以被他人挪为己用这件事。
爱着人类的罪歌的思念是纯粹的。
但如果那个『爱的力量』加上了人类本体欲望的话呢?
更何况,如果让折原临也这样的人类将此力量得到手的话会怎么样?
越这样思考,杏里就越是对是否挥动刀刃这件事感到犹豫不决。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临也的当这回事。
「杏里,你没事吧?」
对这样的杏里大声搭话的人,则是狩沢。
她大概是发现了杏里的脸颊上那不断涌出的冷汗才开口的吧。
狩沢,对临也什么也没说。
自己不应该随便插进杏里和临也的问题当中,她是这么判断的。
「……」
因为过于紧张的关系,杏里保持着无法回答狩沢的态势。临也则是稍稍叹了口气,转而用轻松一些的语气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疯了?」
「……是的。」
简直就是非常直率的,这个答案就这么溜出口外。
就杏里而言,虽然她并不太懂得如何区分出他人的正常或者不正常,但是,这个回答却是从其本身感性的方面出发得出来的。
临也稍显无奈的苦笑出来,并用略带嘲讽的眼神直视着杏里。
「虽然这也是那个黑机车对我说过的话,不过像你们这样的怪物,到底有什么权利,来判断身为人类的我已经疯了呢?」
「……」
「我说你啊,难道,还认为自己是人类么?」
「……!」
这样的话语,对杏里来说是一个突然袭击。
「讲白点说好了,你有什么权利来责怪我啊?就起源而言,问题是出在你的日本刀。罪歌身上才对吧?确实主要原因是在贄川春奈没错啦,但你如果从那一点开始才感觉到有责任那就大错特错了哦。一开始,你其实应该是可以做什么回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才对吧?」
——诶?
——我?……为什么?
明明是在声讨折原临也问题的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临也声讨的对象。
对于状况完全摸不着头脑,杏里的心持续不断的遭到临也言语的挑衅和骚扰。
「龙之峰帝人也好,纪田正臣也好,你都和他们保持着距离。这样没错吧?你只是想一直等待着罢了。在自己的周围,对自己有好感的人存在着。满足于这个状况,你自己什么都不做。明明原本可以多前进一点的说。」
「不对……」
在这里,杏里的话语停止了。
她对于临也的话语无法全盘否认。
也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
到目前为止所考虑过的事却被临也当面指了出来,这让少女的心生出了无数不安。
确认到杏里的眼里只剩下一点点愤怒之色的临也接着说道。
「说一个比较过激的言论好了,其实,你应该使用那把罪歌去砍龙之峰帝人以及纪田正臣的。然后,你的心才会感到满足和放松。」
「不对……不对!这种事,是错误的!」
杏里连想都没想就慌张的喊了出来。
这时,走廊中的外来人物和患者们在一瞬间似乎看了一下这边的样子,但当发现临也和杏里之时,就简单的将之判断为亲友吵架而不怎么在意的将视线挪了回来。
无论临也对于这种周遭环境的气氛有否察觉,他都是为了将少女的愤怒持续引诱出来才这么做的。
「话说也没错,对于人类来说这也许不是一种正确的方式,归根究底,好像这也并不是人类可以模仿出来的裁决方式吧。」
「这样的话……」
「但是,你不是人类对吧?」
「……!」
临也,再一次直接下了断言。
受到这个话语的打击,杏里有种自己的嘴唇和喉咙猛然一震的感触。
和新宿对峙的那时候相比,虽然他说了『那把破刀——』,但那是对杏里体内寄宿的『罪歌』所说的才对。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少女总算是确信了。
他在用手指着园原杏里这个存在,并且非常干脆的断言『你不是人类』。
杏里自身也早就察觉到了自己并非普通的人类这件事。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对明明是异形却堂堂正正的赛尔提抱着无数的憧憬,做出了乐观的活下去的决定。
可就算如此,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的话却是如此的刺耳。
「你和贄川春奈不同。并没有尝试着去压制甚至超越罪歌。你放弃了自己人类的身份,打算接受罪歌的存在并和它合为一体。」
考虑着理由,杏里迅速就理解了。
临也的话语中,充斥着明确的憎恨以及嘲讽。
「如此责难我的,却是那样干净利索的舍弃了人类身份的你,明明只是个怪物,就不要学人类做出会为什么事烦恼的样子好不好。」
他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是和方才无二的笑颜。
但是从杏里的视点来阐述,那些话语中,却清晰的散发出为了追逼自己而产生的强烈恶意。
「如果用方才使用过的悬崖的比喻来说,你所在的位置就是安全的特等席了。明明自己身处安全之地,却不断地对周围的人呼喊着『喂,好危险啊』『谁来帮帮他们啊?』之类的话。然后,在那两个人随时可能坠落的时候,第一个摆出被害者表情的人,大概也是你吧。」
「不对……我……怎么会……」
少女非常想要否认,却不是针对临也,而是渴望着告诉自己。
「这一次的事里面没什么恶人。龙之峰君也好,纪田君也好,都是以自己的意志前进着,就算知道危险却还是将绳子系在脖子上的。明明没有加害者,你却仍然会将自己当成是被害人吧。尽管可以解救他们的方法还有的是。」
「不对!我……」
「你打算说自己有办法去救他们么?难道你想以居高临下的视线,利用怪物的力量去拯救区区人类么?啊啊,纪田君大概还不太懂啦,不过帝人君大概会很高兴吧。通过这次施舍,他说不定会对你的存在产生信仰哦。」
在考虑否定的话语之前,却被临也接二连三灌输下一阶段的『否定』的杏里,她的心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随后,说是最后一击也不为过,最为重要的那句话逐渐被讲了出来。
「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园原杏里。没错,如同你所畏惧的一样,龙之峰帝人君和纪田正臣君确实陷入了某个危机当中。是比起刚才我让你想象的那个拔河还要危险的状况。」
「诶……」
「而我自然也会继续周旋在这其中。但是,你什么都做不了。嘛,你其实也是没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就是了。」
「才没那种事……」
拼命摇晃着脑袋的杏里眼里,赤红色的光芒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伴随着作为代替的无数渗透出来的泪光,杏里一副打算说些什么的样子。
但是在那之前,临也责难的话语又再度降临了。
「就是有那种事。因为,你在我刚才说拔河一事的时候,一次都没有叫出声对吧?『帝人君才不会做那种危险的事!』这样的。」
「……!」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的话,一般都是在考虑我是正常还是异常之前,先去在意那个问题才对吧?这可是常识。比起最重要同伴的安全,只考虑着自己事情的你实在是……」
啪。
这样的类似于没有子弹的枪声似的噪音响了起来,将临也的话语强制性中断了。
视野内存在的医院关联者们,也是一副发生了什么事似的表情探寻着这边。
关于声音的正体,离得最近的临也和杏里立刻就明白了。
狩沢拿出了从同人志贩售会里拿来的大型传单并将之折成了巨大的纸炮⑺,然后一口气将之打破后发出来的。
在被护士小姐们发现之前,她迅速将纸炮收了起来,狡猾的笑着朝临也张了张嘴。
「临也。」
不是叫临临,面对一直以来都对自己采用昵称的她,临也静静开口。
「……什么事,狩沢。」
「如果再把我可爱的朋友弄哭的话,我可是会把你两只眼睛的眼皮熔接起来的哦。」
完全没有犹疑的,非常直率的笑脸。
与这个笑脸相反的,她的话语中也不存在一点威胁的含义,而是单纯的将事实讲了出来。
似乎接受了狩沢的话语和笑脸,临也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伴随着与往常相同的苦笑,声音朗朗的说道。
「我对于狩沢你作为人类的这方面也最喜欢了。所以决定尊重你包庇怪物的行为。」
「是么?谢谢。但是我不原谅你哦。」
「真是的,虽然我觉得说得不够,但这里还是要卖狩沢小姐你一个顺水人情。而且差不多也到了必须要去脑神经外科柜台挂号的时间了。」
「嗯嗯,这样的话,你的确是应该去好好看看大脑的问题了。你的脑浆该不会也是狐狸形状的吧?」
狩沢再度以轻松的口气冲着他说道,并稍微耸了一下肩膀。
「算啦,如果我知道了那些撞了小田田逃之夭夭的家伙的事,就会和你联络的。当然如果人苏醒了的话,就告诉他我折原临也非常善解人意的来探病了。」
目送说着这些话独自离去的临也的后背,狩沢无言。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一角之后,她才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什么人紧紧的攥住了。
转过身来,站在那里的,是脸埋得低低的,手以小幅度颤抖的杏里的模样。
「狩沢小姐……我……我……」
比起是快要哭出来,倒更像是受到了强烈刺激之后的样子。
面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开解的少女,狩沢用力的抱住了她。
「啊……」
并不是平时那种类似于性骚扰似的拥抱方式,而是温暖的,可以包容世间万物的拥抱。
「没关系哦,不要太在意。」
将脸埋在用如此温柔话语安慰自己的狩沢锁骨之间,杏里呻吟般的低语。
「但是,但是,我……真的……」
「那是临也惯用的手段啦。有点类似于诱导询问。只是把一些足以让杏里混乱的事情举出来而已。如果觉得他说的话听起来是正确的,那只是你的错觉哦?简单来说就是类似于强盗逻辑一样的东西。」
「狩沢小姐……但是……我刚才,真的,是想要去砍那个人来着……」
「没关系没关系。详细的事我们待会再说好了。」
冲着杏里的后背砰砰砰的敲打着,狩沢持续地对她说出温柔的话语。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但只是今天的话我会全部原谅的哦。哪怕杏里是古代的邪神也好,过去曾经将地球毁灭过一次好,我都会原谅的啦。」
尽管无论怎么听都不是普通的安慰话语,但是对杏里来说,却对这些说辞心存着无比的喜悦。
「……」
但是,甚至不能说出感谢的回应,杏里只是单纯的对自己身心的脆弱和不堪一击感到难过。
同时,少女对自己也产生了些许的恐惧。
临也在走廊一角消失的同时,罪歌的声音再一次于她的心中唱响了——
但是那些络绎不绝的罪歌之声,就连面对待自己无比温柔的狩沢都示以『爱之刀刃』。
就算现在的她可以依靠自己的意志将之压住,但是万一,哪怕是万一不小心砍伤了狩沢的话。就等于是败给了罪歌的欲望。
光是考虑着这样的事,杏里的心头一角就被染上了恐慌的色彩。
——『你是个怪物』
如同要为杏里断罪一样的临也的话语,就算到了现在还深深的刺痛着自己的胸口。
不只是这样,那个男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
虽然狩沢说了不要介意这件事,但是既然想不到反驳的话,那就一定是真实。
混乱不已的杏里,这么坚信着。
如果没有狩沢的『我原谅你』这句话,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杏里对于狩沢这样的女性在打从心底深处产生感谢的同时——
也对她自己本身,抱有了以往都没有的强烈厌恶感。
尽管如此,认识到即使如此仍然无法选择『舍弃罪歌』这一决定的自己,少女终于理解到了自己已经早就不是真正的人类了的事。
哪怕是寄生虫也没关系,一直以来都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只不过是希望把自己的视线从真实上转移开来的借口罢了。
注解⑺:就是那种纸袋子,吹满了空气然后用手拍烂之后会发出爆炸声。
♂♀
川越街道 新罗的公寓
「没事吧?赛尔提。」
这座杂乱不已的公寓中,现在就只剩下回到了被窝的新罗和赛尔提两个人独处。
在成为了那样一个奇妙的情报共享团的领导人之后。作为结果,赛尔提整整花了半天的功夫埋首于情报收集,直至接近清晨的时候才好不容易将全员的话都整理出来。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还简单,途中,她甚至为了阻止波江以及美香的对峙而伤透了脑筋。
那两个人虽然在诚二的面前还算得上是老实本分,可当他为了上厕所从房间里消失的瞬间开始,她们就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发动了战争。
面对这场最终演变为针筒与铲子在空中飞舞的女人之战,周遭的人们可以说是拼着老命开始了劝解乃至暴力压制。如此诡异的光景。
尽管没多久后,在诚二回到房间的同时,那二人又一副在此之前的纷争完全不存在似的安静下来。
最为糟糕的还是在诚二说要借一下浴室时候的事了。
波江和美香都为了可以自然的与诚二共同入浴,再一次展开了完全没有止境的持久战。
在远处观望着这场闹剧的渡草冲着坐在旁边发呆的游马崎问道。
「……你啊,在看到那个的时候一般不都高喊着『现充去死啦』这样的话么,今天还真是安静。」
听到这个问题的游马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歪了歪头,然后回道。
「诶?但是……那两个人不都是三次元的么?」
「……这样啊。」
完全没听到睁着一双似乎放弃了什么似的眼睛的渡草的回答,赛尔提几乎是一个人奋战在安抚骚动的最前线上。
在这样那样的纠纷伴随下,她终于迎来了新的早晨。
时钟的指针早就已经指向了接近白昼的位置,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休息,像昨日那样大声的喧哗也早就听不见了。唯一一个的游马崎,在上午过来观看了暑期动漫特辑,可是他所发出的声音比起波江和美香,简直就和池塘荡漾起来的波纹一样微弱。
好不容易确认了万事落定的赛尔提,疲惫不堪的倒在了新罗身边。
『总之,真是累死了……。我好像只能这么说。』
「抱歉了,似乎给你找了个大麻烦的样子。」
『没关系啦。我也是很久没做这些必要作业的感觉了。……只是,在搬运屋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前还不能掉以轻心啊。』
「是啊。最好也和四木先生他们通一下话吧。」
随着四木的名字冒了出来,赛尔提也是一副想起来什么似的表情,随之将自己的疑问打入了PDA中。
『话说回来,粟楠会的人也在追澱切阵内没错吧。』
「啊啊,关于这件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完结……。嘛,也许他们已经抓住了某些重要情报说不定。但是,我认为你如果要从粟楠会方面了解情况的话最好小心起见。自掘坟墓的话可就不好玩了。」
『……是啊。这已经不再只是我和新罗之间的问题了。我不想把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卷进去啊。』
看到那整齐的排列在一起的文字,新罗淡淡的笑了。
「赛尔提真的是很温柔啊。甚至比普通的人类还要温柔。」
『就算你奉承我也什么都得不到哦。』
看着躺在身边的她耸着肩膀的模样,新罗说道。
「赛尔提,我可没有奉承你哦。你在与人类相似的那部分上,还拥有着比人类更加温柔的内心。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担心。一直以来的你都对人类有着过大的评价,但是人类却远远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这样的你可能会将注意力集中在人类的恶意上并深感失望,甚至因此化身为让世人绝望,企图毁灭世界的魔王之类的。」
虽然在脸上浮现出无数不安的表情,却又迅速切换成了灿烂的笑脸,仿佛是认可了什么似的,新罗点了点下颚。
「但是放心吧赛尔提!我就算你想要真的毁灭世界也同样是你的伙伴,哪怕因此去背叛全人类!作为最后一个残存的人类,死在赛尔提的手中也是我的夙愿。」
『真是毫无根据的妄想啊。嘛,先不提这个,我认为你是在杞人忧天。』
赛尔提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悠闲的往PDA上输入着文字。
『而且啊,一直以来都和粟楠会啊临也啊什么的保持联系的我,为什么偏偏要到了现在才对人类的恶意产生绝望呢?和海外那些有名的虐杀级别事件或者是战争之类的现实比起来,与其说我一个人,还不如说大部分的人类都会这么想吧……』
「我的意思可不是什么接不接受现实的问题,我是在期待你对我刚才的那番感人肺腑的言论表达出感激之情的说……」
『明明是在利用别人,有什么好感激的。』
也许是错觉吧,总觉得他在看到这些文字的陈列之时,一抹呆然的表情浮现出来。
此时新罗的眼神早就从文字上飞到了别处,还一边吹起口哨来蒙混过关。
『小学生啊你!』
赛尔提轻轻的打了一下新罗的横颜,再一次写出了一段话。
『算啦。就让我继续陪着你玩那些阴谋诡计好了。』
「赛尔提……」
『都说了我会陪着你了,所以就赶快养好身体吧。』
「啊!真是太值得我欢天喜地了。连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摆在哪里说的就是这件事!我的身体现在,到底储存了多少喜悦呢……啊痛!」
过于勉强的在躺着的状态下小幅度的踢动着手脚,新罗感到自己身体里的骨头突然间发出了脆响,忍不住就这么直接呻吟出声。
『喂!别闹啦!』
「痛痛痛痛……对不起赛尔提。但是,谢谢……」
找回原有的冷静,新罗乖乖的仰起头凝视着天花板。
「但是,从今天开始应该会有很多动向才对……到底先从何处入手呢?」
『果然还是鲸木重吧。』
「嗯……也对。」
『总之,这也算是面对害你受伤的人我所必须做出的决意,那个女人和矢雾清太郎,总有一方要付出代价……』
正因为新罗近在咫尺,所以赛尔提才要先考虑能看见的『敌人』。
——鲸木重。
——使用早已死去的男子,澱切阵内的名字进行人口买卖的女人。
——因为商品的大部分都是和罪歌一样的存在,所以期待从法律角度出手应该是很难的。
——但是只凭现在所搜集的情报来看,完全无法想象她是什么样的人类。
——比起我这样的存在,更感觉是类似于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魍魉魑魅。
——如今的她也一定在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做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吧。
♂♀
池袋 某cosplay商店内
就在赛尔提思考着这样事情的同时——
她口中的鲸木,的确是身处于阳光无法直射的场所。
只不过,作为代替的,女人的身影是被笼罩在令人炫目的荧光灯之下。
「我要这个和这个。」
靠近收银台的她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对做工精巧的猫耳发卡。那上面的毛摸起来和真猫的一样光滑,如果戴在头上也是一副马上就会动起来的模样。
而将这些东西递过去的,却是一位用『社长秘书』完美修饰的,板着生硬表情的眼镜美女。接待她的店员也都怀揣着『这个人,要戴这个东西么?』的疑惑。
但是这些人同样都是专业人士的,所以类似的表情却是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朝着身为顾客的鲸木笑脸相迎。
「谢谢您的光临,是送人的么?」
「不,自己用的。」
鲸木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以一种类似于讨论公事的语气回答道。
挺胸抬头的漫步在cosplay商店中的她,完全就是『职业女性』这个词语的最佳代表,给现在身处店内的客人们一种『或许那同样是在做某种cos也说不定啊』的错觉。
这样的她,将买好的猫耳装在袋子里夹在腋下,踩着高跟鞋向着池袋大街昂首阔步。
除了因过于强烈的光照使得眼睛稍微眯了起来之外,女人的表情僵硬到如同面部肌肉不会动弹,拥有和机械差不多的节奏一般,不断地在人与人之间穿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