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这堂课还没结束,先把加奈搬到保健室。”
正想开口,鼻腔深处的血就沾黏住了。
“——其他人搞不懂状况。”
除了眼角的瘀青微微扭曲之外,椎名真由美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的变化。复数的情感经过了复数的转折,结果就是面无表情。浅羽率先挪开视线,猛然扔过来的克维拉包包比想象中还要沉重,发现在准备起身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伊里野的头发让他十分狼狈。
这种时候居然还会肚子饿,真是丢脸到叫人想死。
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正在帮椎名真由美扛起伊里野。看着她熟练地把伊里野的手越过肩膀交叉在胸前,光是这个动作,想要自己背的话也就说不出口。浅羽往前开了门,随着毫不犹豫率先往前走去的绿色拖鞋步下阶梯,一边担心会不会有人看到一边穿过走廊。直到抵达保健室,看着伊里野所躺的床在自己面前拉起帘子的时候,自己还在说服自己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椎名真由美开始为右手的咬伤进行紧急处理。伤口消毒贴上纱布施打破伤风血清,脸上找不到半点生气的样子。浅羽用迷路小孩般的心情呆站在那里,椎名真由美收尾似的对他这么说道:
“——喂,那边坐着,我来帮你处理伤口。”
实在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浅羽直接转身走出保健室。
除了那里,再也想不到其他藏躲地点。奔出楼梯口,穿越无人的操场冲进社团教室。或许是奔跑之后血液循环速度变快,从肿胀的脸直到身体每一寸全都刺痛不已。虽然想替自己处理伤口,不过却怎么找都找不到急救箱。第二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浅羽直之瘫坐在乱到无从着力的社团教室正中央哭了起来。
自己根本没半点能力。
社长究竟去哪里了。
为什么社长不来救我?
◎
那份地图被遗忘在村上天神的水前寺老家,足足有七十年左右的时间。
那是距今九个月前,寒假结束时候的事。之前谣传和极左派地下组织有关的国会议员事务所因为涉及逃税遭到搜查,在娱乐节目当中大张旗鼓对骂的电影导演和女作家,在旅馆房间持刀互刺的那一天,为了借用超能力开发器材,浅羽直之拜访了水前寺的家。
那是他第二次到访。持续下到前一天,感觉潮湿的雪在阳光中融化,滴落的水声充盈在仿佛千年寺庙般的整片空地。巨大的主屋有许多宛如时代断层的场所,玄关却又簇新到不太真实,反而加深了乡下地方的印象。浅羽在贴有保全公司标签的门上按了门铃,两手推开沉重的拉门往里面瞧,才一会儿就见到了水前寺姐姐的身影。
“啊,小直。好久不见。”
浅羽忍不住想着:我才不叫什么小直咧!
她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水前寺姐姐的气质给人一种再熟络不过,却也并不突兀的感觉。浅羽并不擅长推断人的年龄,不过心想她应该是大学生。说到这个,浅羽连人家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在雪的反光中一路走来,微暗寒凉的玄关里的合身毛衣看在浅羽眼中仿佛发出淡淡的磷光。
“——呃,我去房间那边看过,不过有上锁。”
“咦?是吗?小邦还没回来?”
水前寺的姐姐毫不迟疑地把脚伸入大到有点蠢的长靴,一边轻声说着抱歉抱歉一边走出玄关,率先迈向庭院。浅羽借着拉起拉门的机会再次往里面瞧。走廊暗到仿佛座敷童子正要穿越而过,只有立钟声音静静地回荡。除了自己白到有点滑稽的气息,这里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味。在入秋之际来拜访的时候,现身招呼的就只有水前寺的姐姐一个人,从社长口中也不曾听到过关于家人的具体说法。除了社长和姐姐之外,这个家真的还有别人吗?位于这条走廊深处的密室,是不是躺满了早已死亡风干的尸体?浅羽脑中突然闪过这样天马行空的想象。
“小直——喂——”
浅羽追着水前寺的姐姐,在融雪的水声中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被人踏过的雪混入了空气有点儿脏,水前寺的姐姐却穿着大到有点蠢的长靴,十分开心地走在混杂了一堆沙砾与泥土的雪中。每踏出一步,长发就轻柔得不可思议地在风中飞扬开来。浅羽当理发店老板的儿子当了十三年,虽然偶尔也会见识到奇特的发型,不过终究做的是男人和小孩的生意。头发长到这种程度的女性,浅羽只在着色画里面看过。
“啊——真的耶!小型摩托车不在。跑去哪里了呢?你们不是约好了?”
“啊。这个……时间并没有讲得很清楚。他叫我吃完早餐马上过来。还有,我今天虽然搭巴士过来,不过时间比想象中要来得久。”
“奇怪。是被冻在哪个雪堆里了?”
浅羽也觉得奇怪。社长对这种约定从来就不会搞错。
“算了,无所谓。你就上去等吧!”
水前寺姐姐从白色衣领口拿出挂在脖子上头,系有塑料绳的钥匙。那支钥匙插入的是让人联想到战场老兵的古旧洋锁。至于被洋锁牢牢锁住的,则是位在空地外围的大型仓库入口。
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社长要在仓库里头生活?
直到现在,浅羽还是找不到方便开口探询这件事的时机。用“家庭状况复杂”来加以带过虽然容易,却不能够解答任何的疑问。明明主屋那么大、可以用的房间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独幢房屋用五根手指头都还数不完。
水前寺邦博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他会为了“感觉像秘密基地,很酷”之类的理由,不顾家人的阻止擅自在仓库里面筑巢,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小。水前寺不可能被禁止在主屋出入,而且作为自己的住处,水前寺看来对这座仓库也相当满意。
“喂——小邦——不可能有人在吧。门都上锁了。”
随着水前寺姐姐的脚步,浅羽踏进了时光的气息之中。
一楼是无处落脚的储藏室。这里就是名副其实的农家储藏室,完全没有那种随手翻找就会发现宝物的有钱人家仓库的味道。水前寺姐姐一按下老旧的开关,塞得密密麻麻的成堆农具就在电灯泡的光晕之中浮现。从养蚕的架子之间穿过,在挂着好像三十年前的月历的墙壁尽头右转,被无数只脚踏过的阶梯就出现了。鞋子要脱在这里。
“啊,这个阶梯很滑,要小心喔。”
二楼就是水前寺无处落脚的房间。好大。眼睛才经历过楼下的惨状,这种感觉更是明显。虽然紊乱的方式和社团教室很像,不过这里明显有着生活的气味。暖炉和式桌电视冰箱,教科书和参考书、游戏机和录音机这些国中生房间该有的统统都有,除此之外还有两种东西:堆积如山的露营用具还有堆积如山的机器。书多到溢出来的书架后面,有个类似工作室的场所,乱糟糟的机器、电子零件和工具等,循着唯有主人才知道的顺序散落各地。不知道是拿来装饰、还是之前就有的东西,开了窗户的那面墙壁摆着四块珐琅广告牌。都褪了色,全是大村昆的欧乐纳蜜C广告。
“要不要边等边玩扑克牌?还是想找A书?”
浅羽心想,这人确实是社长的姐姐。
“这……这个,你不用费心,我想只要在这里等,社长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房间猛然一看就有七台计算机。服务器不算,暖炉上的笔记本电脑液晶屏幕,屏幕保护程序还在运作。没有离开之前把它关上,代表水前寺并没打算离开太久。
“唉,小直,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突然冒出的问题让浅羽有点不知所措。
“有,有个妹妹。”
浅羽这么回答。这样无心的一句话,却在之后从姐姐嘴里传到水前寺耳中,造成浅羽夕子在那天午休遭到袭击的惨剧。
“啊——好好喔,有妹妹。能不能用我们家的小邦来跟你换?”
那可就伤脑筋了,相当伤脑筋。到时候究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看浅羽在突然间认真地烦恼起来,水前寺的姐姐发出灿烂的笑声。
“——我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有人叫他‘社长’。我跟你说,小邦其实有点懦弱。”
不会吧!?
浅羽不自觉地把想法摆在脸上。水前寺的姐姐准确读出了他的想法——
“是真的啦!”
然后水前寺姐姐用认真到不行的眼神盯着浅羽这么说道:
“说到他会把人叫来房里,你还是第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浅羽并不觉得吃惊,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这句话变成了线索。
浅羽明白了水前寺姐姐所说的“懦弱”是什么意思。
社长并不会随便相信他人的善意及好意。
这或许是头脑太好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会在无意识中将他人的好话与亲切用理论加以分析,看破了其中得失损益的诡计。虽然别人把他当成超自然狂热分子,而他确实也有这一面,不过浅羽倒是认为没人会像社长这样用理论来思考事情。社长想必连爱情亲情都拿来加以分析。像这样分析到最后,一切是不是全都变得赤裸裸的,没有任何矫饰,变成由冰冷的物理与数学所支配,弱肉强食的世界?
那未免也太恐怖了。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自己曾经说漏嘴。说他认识的人很多,不过就只有浅羽特派员这个朋友。他说只要是在你身边,感觉就很舒服。”
浅羽突然想到。慢着慢着,照之前的事看来,社长之所以对自己放心,会不会是因为“浅羽特派员是个有趣的傻瓜,用理论讲不通,在一旁看了心情就很放松哇哈哈哈”之类的理由?
还有,这人会不会其实不是“水前寺的姐姐”,而是“水前寺的母亲”?这是这个人的特性,还是每个年龄相差太大的姐姐都是这样?
“上次你来的时候我来不及说,今后还要请你多多照顾小邦。我想他会给你找很多麻烦,啊……不过不过,那家伙笨归笨,脑袋倒是满灵活的,在身边养一只还挺方便。你说是不是?”
水前寺姐姐这么一说,脸上的五官全都笑到眯成了一条线。
噗沙噗沙噗沙的排气管噪音往这儿靠近,是水前寺平日骑的小型摩托车的声音。连轮胎压过湿润的雪的声音都听得见,然后引擎突然停止运转。楼下传来踢开杂物的声音,接着就是大脚咚沙咚沙爬上楼来的声音。
“噢。”
水前寺两手提着涨得鼓鼓的便利商店袋子。
“噢什么噢?小直等了你好久耶!”
看到姐姐的脸,水前寺露出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的神情。然后转向浅羽——
“抱歉。原本打算要马上回来的。”
“好了,小直你们慢聊。”
水前寺的姐姐这么说完之后走下楼梯。
水前寺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摆在暖炉上头,鼻尖叹了一口气之后垂下肩膀。上次来的时候,浅羽就发现水前寺很怕他姐姐。今天似乎懂得他的理由了。浅羽忍不住扑哧一笑,连忙摆出正经的表情!
“便利商店就是那边,呃……邮局对面那间是吧?”
“嗯。”
村上天神的简便邮局位于骑摩托车片刻就能来回的距离。虽然下雪造成路面状况不佳,不过一般并不需要花到这么多时间。
“回程的路上遇到8号。为了听取报告,一不小心就弄到太晚。”
“8号?”
“实验者第8号。”
噢,浅羽心里想着,记起来了,社长目前认为最有希望的实验者,记得本名是辰宫铃子。知名幼儿园桃组,喜欢的食物是面包边。
水前寺从以前就很有孩子缘。除了外形很酷又有一堆好玩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会把对方当孩子来看待。加上目前的水前寺主题是“超能力”,超能力就跟孩子有关。水前寺在引诱附近幼儿园的孩子进行超能力开发训练。用麦克笔在掌心写上实验者号码的动作,似乎在同侪之间大受好评。
只要没被当成变态通知警察倒还无所谓,不过这种危险性当然还是有的。浅羽并没有强烈建议他中止实验,因为说不定真的有人会因此而觉醒,不能舍弃这种可能。浅羽还清楚记得,当年的自己认为凡事都有可能,连天空都飞得上去,没有打不倒的怪物。要是当年有个看似大人却又不是大人的谜样哥哥出现,在自己的手心用麦克笔写上号码,不知后来会变成怎样?要是不单只有自己,看到朋友手上也有同样的数字呢?要是这些相异的齿轮全都咬合了,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浅羽确实很想看看。
“对了,关于这件事我有好消息。8号似乎作了预知梦。梦到被狗咬的隔天,在朋友家里真的被小型犬给咬了。她还秀膝盖的伤口给我看。”
这种程度的事并不会让浅羽吃惊。他把脚伸进暖炉,一边用脚尖寻找开关一边说:
“——你想想看。要是平日认为那只狗可怕,自然就会梦到那只狗。隔天真的被狗咬纯粹只是偶然——”
“对了,重点就在这里,那个朋友的家平常并没养狗。”
水前寺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
“因为时间不够,我并没有问得很仔细,不过那天朋友家里有个‘类似亲戚阿嬷’的人来访,咬了8号的就是那个阿嬷带来的狗。”
“——意思就是,她并不知道朋友家里会有狗。”
“8号是这么说的——不过重点又来了。”
水前寺说完之后跟着苦笑。
“毕竟那是朋友的家。8号确实并不知道那个阿嬷和狗的存在,不过在这一点上面还有疑问,因为说不定曾经在什么时候听过。只要这个信息还留在8号的心底某处,你最初的那种解释方式也就成立。还有,8号的梦和现实之间有几个不同点。首先,在8号梦里出现的是黑色大型犬,阿嬷所带的却是小型犬。小小的、咖啡色又动来动去,我想应该是博美之类的狗。第二点,8号在梦里被咬的是右手臂。不过实际上被咬的却是右边膝盖。”
“这个……你找了半天是在找什么?”
水前寺用屁股对着浅羽,上半身挤进墙边成堆的破烂之中,喀沙喀沙地在翻找些什么。
“哎呀,忘记是什么时候,我有在某本书上读过和这种梦相关的论文。说到梦这种狗屁理论,自然是属于心理学的范围——”
浅羽露出意外的表情。
“欸,社长也读这种东西?”
水前寺的屁股抗议似的摇了摇——
“什么意思?”
“社长你不是说过吗?心理学根本不算是科学。”
“废话。那种东西哪里是科学?不过喜不喜欢是一回事,正不正确又是另一回事。”
“——什么嘛,所以社长喜欢心理学咯?”
“超喜欢。没看过那么重视枝微末节的学问。要是由我来说,我会说它是残存在什么都要加上‘学’字的现代,一支正统魔法的后裔。”
是褒是贬完全听不出来。浅羽正想问他意思是哪边的时候,之前保持着危险平衡堆积起来的破烂终于出现壮烈的崩塌。
“呜哇!?——你……你没事吧,社长!?”
连浅羽都遭到波及。从遥远高处滑落下来的大型行李撞到他的背脊,让浅羽无法呼吸地趴伏在地。水前寺完全被淹没了。从近似小山的成堆书籍缝隙之间,可以听到浅羽特派员、浅羽特派员这样微弱的呼喊。
“呜啊……噢,抱歉,啊——吓了一跳。看来还是得稍微整理一下。”
水前寺虽然环视着崩塌的惨状对将他挖出的浅羽这么说道,不过浅羽心想,光看房间的样子就足以证明这句话绝对不会执行。
“——社长……”
“啊?”
那张地图是在成堆由文字写成的老旧文件之中,一眼就可以看见。
“这是什么?”
浅羽把它拿起来看,果真是地图。约莫电影海报的大小,看起来十分古老。想必是和其他文件一起摆在刚刚撞到背脊的行李里面。
水前寺从一旁往这里瞄。鼻尖哼地一声——
“从哪里冒出来的?”
“啊,应该是从那边的箱子里面。呃,这个该不会是——”
藏宝图吧?浅羽是想这么说的。
“很早以前的测量图。”
趁浅羽沮丧的时候,水前寺顺手抢走了那张地图。
“村上坂内,这什么啊。那不就是老家的山?”
“老家的山?”
那些文字看在浅羽眼中只是涂鸦,不过水前寺却毫无困难地读了出来。然后吹口气拍去灰尘!!
“原本是啦——欸,在那种地方有挖地底壕沟?呃……我没办法算,245减169是多少?”
水前寺碎碎叨叨地念着这些,在浅羽百般央求之下才终于仰起脸开始说明。
“这应该是——”
距今七十年以前,水前寺家开始在名下的某座山上挖掘地下壕沟。
目的虽然没写在地图上,不过那是统合战争开始之前的事,想必是用来作为防空洞或是藏匿物资所需的壕沟。这张地图便是当时所做的其中一张测量图。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藏匿了物资,不过这个定义并没有和浅羽所谓的“藏宝图”相差太远。
“只是——”
这张地图上面所记载的山,已经不归水前寺家所有。
在之后北方动乱的时代,出现一股购买特殊时期国债贡献国家的爆炸性热潮,特别是在有钱人之间,提供超乎寻常的献金也就代表了某种地位。当时水前寺家放弃了手中将近一半的土地,让邻近的资产家瞠目结舌。这张地图上面所写的,包含村上轮堂在内的那一带山林,似乎就包含在这批被放弃的土地里面。
“献金当然是有目的的。正因为这样,后来时局不妙的时候,就从军方那边得到过不少方便。”
浅羽看着遍布在地图四处的文字皱起了眉头——
“——所以,这座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跟现在的地图比对看看才知道。”
突然之间!!
“喂喂,那是什么?”
是水前寺的姐姐。她手里拿着装有热可尔必思的托盘,朝两人正头抵着头在研究的地图望了过来。呜啊吓死人了,浅羽不自觉地惊叫出声,水前寺则对姐姐这样突兀的出现方式似乎已经习惯——
“喂,老姐,天童的外公曾经在山里挖过防空洞,这事你有没有听说?”
“什么防空洞?——噢,就是‘安安,你居然逃走了~真没良心~’的那种东西?”
“什么跟什么。”
就在水前寺脸上写着“够了,你闪边去”的瞬间——
“啊!”
“干嘛啦?”
“外公之前挖过的,那不就是后山的隧道?”
水前寺和浅羽不自觉地面面相觑。说到后山,那不就是自行车便能抵达的距离?水前寺像要在地图上面钻洞似的盯着地图!!
“——这就是后山?”
“不,那张地图我不清楚。不过我记得,在很久以前有听过外公挖隧道的事。记得地点是在后山。”
“目的是什么?”
“这我不知道。不过后来半途作废,在无计可施之下打算拿来种香菇,可是都长不出来,实在太无趣,没多久就封起来了。我想应该是这样。”
“香菇?”
“是啊,香菇。”
对话暂停了半晌。
水前寺突然站起身来。喀喀喀喀地穿越房间,拉开位置颇高的窗户,把脸凑到蜂窝状的铁丝网上面,对着近似寒假结束前夕的天空大声呐喊。
“无聊死啦——————————————————!!”
就连不太喜欢香菇的浅羽都感到有点郁闷。后来水前寺的姐姐马上闪人,话题又回到了8号的预知梦。
穿越了七十年时光,终于重见天日的后山地下防空洞地图,又被扔在水前寺房间角落,整整遗忘了九个月左右的时间。
直到现在,浅羽还是完全不记得地图的事。
要不是后山在那天、那个晚上发生谜样的爆炸,说不定水前寺也把这张地图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
“——喂,这场骚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只要走出来一步就要检查检查,简直快烦死了。”
在小学时代就被戏称为斗牛犬,年龄四十左右的主妇从车窗探出脖子抱怨。治安部队的士兵无言地比对着本人以及许可证上面的照片,拿起墨水绝对洗不掉的笔,在还是空栏的许可条件上面写下“斗牛犬”三个字。西边的天空正在开始染上夕阳的颜色。
“快点把证件还我。我可以走了吧?”
“把后车厢打开。”
如果说全国每个地方都是这样那倒还能接受,问题是在爆炸事件之后,后山及周边的警备系统可是严苛到了极点。不但道路被无数的检查哨弄到肉肠寸断、失去它的功能,被勒令暂时离开的居民,也只能在军方所经营的避难所过着百般无奈的生活。巡逻部队不分昼夜地徘徊,只要见到一般民众,不论对方是谁一律押起来用装甲车载走,连狗都加以武装。装填在犬齿里的胶囊式无力化剂,可是短短五秒钟就能撂倒一匹马的武器,在自卫军之间还盛传着要是被它给咬了,未来三年会生不出小孩的传闻。
“可以走了吧?可以走了吧?”
“请下车,我要检查车子里面。”
这里根本就是战场。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在这附近遭到拒捕的一般民众人数有一百七十名以上,其中的一百三十五名目前还未遭到释放。后山已经成为军方黑暗统治的魔境。虽然园原市居民绝对不会靠近这个场所,附近居民不小心迷路迷到这里则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面对着调查车身内部的士兵,斗牛犬还能废话连篇说些什么自己的权利,这不是人民纳税的目的之类的话,实在叫人佩服。就像是对着吃人的鲨鱼说教,问它有什么权利吃掉自己一样。她所付出的税金和她的权利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可以走了吧?可以走了吧?”
“麻烦往这边走。我想请教两、三个问题。”
从背后袭来的某种东西,并不给人说明的时间。
斗牛犬的奔驰车被治安部队给拦下来的位置,是在军用道路228号及西山街道的十字路口往南两百米左右。从那个地方再往南五公里,就会看到夏天水量干涸的细小河川,以及满是铁锈的桥梁。越过杂草取代栏杆的那座桥梁,再往前就是可以称之为后山山脚的区域,没什么住家。只有田陇菜园有点肮脏的小河,以及非法弃置不绝于途的防风林,光秃秃的电线杆垂挂的电线,穷酸的高尔夫球场和指导员态度恶名昭彰的汽车驾训班。穿过这些再往前进,道路就会陡然转成上坡。
桑田慎介是在从这里离开路面,穿越山林爬上五百米左右斜坡的时候,遭到治安部队的袭击。
在他向初次见面的女性介绍时,桑田通常称为自由记者。虽然这样子的说法也不算撒谎,不过“啥事都做”的形容可是切合实际得多。因为他常做的是不问来由,外发而来的编辑校对工作,还和自动贩卖机卖的A书里面,那些镜头前露屁股的模特儿纠缠不清。访问瘦不禁风、看似胆小的工厂老板然后自己胡写乱写,再把成书的自传及高价账单送给对方的这种缺德事他也只做过一次。胆小的老板鼓起勇气不理这笔账单,这回换成一群古怪的老头代替桑田前来,在工厂的铁门前面排成一排开始撒尿。
生存在媒体金字塔最底端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园原郊区的山中拨着野草前进,说穿了也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混不下去”。不论是输送机坠落还是恐怖爆炸统统都好,在这个时刻报上记者名号虽然没用,至少也要弄一张照片或是十秒的VTR。只要记录到爆炸中心点的模样,最近吃瘪的情形就会转为走运。
就因为专业素养太差,桑田的计划才能够进行到这种程度。不然他和两名伙伴早就连通往后山山脚的河流都无法跨越了。躲在驾训班的车库等到天亮,花了一整天时间谨慎穿越防风林,从坡道最初的转角踏进山中。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不断看到武装士兵与站车的身影。不过似乎并没发现桑田这三个人,从河流往南的警备甚至感觉有点松懈。
其实从三天前进到园原的那个时点,治安部队就已经留意到他,之后还一路尾随,只是桑田始终没有发现。
负责防守后山的治安部队大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担任一般警备的部队,主要任务是对附近区域进行威吓。如果对手是业余层级,在这个阶段就能够充分对应,同时也期望让人看到警戒森严可以造成事先阻止入侵的效果。
第二种则是袭击桑田及其伙伴的部队。
最先消失的是摄影师石川。
名副其实的消失。因为山中湿度高,桑田抹去额头的汗,从石川手里抢走运动饮料塑料罐喝了一口,正要递出去还给他的时候,原本应该伸手接住的石川人却不在。
桑田心想会不会是脚底踩空从斜坡上掉了下去。周围绿意环抱,能见度非常之差。桑田轻声斥责了脸上马上露出不安之色的小松,命令他去寻找石川。
“——对了,我有带手机,这里也还收得到讯号……”
小松用求救般的姿势拿出非法持有的手机,不过却马上被桑田K了一记。
“你白痴啊,用那种东西,马上就会被人家窃听。”
你往那边找。桑田拍了拍小松的背,开始寻找石川的身影。然而处处都是吞没了石川的夏日深浓绿意,接着又听到小松的悲鸣。无法确定,不过听来像是小松的惨叫声,至少可以确信那是在恐惧之下所发出的。
绝对错不了,那是老鼠遇到猫的惨叫声。
桑田在震耳欲聋的蝉叫声中感到无比的恐惧。
“石川?小松?”
他几乎想大声呐喊,不过却输给了恐惧。干涩的喉咙只发出连自家破烂公寓的墙壁都无法穿透的声音。
桑田抛下一切横冲直撞地跑下斜坡,吓到流出眼泪。四周已经有点暗,绿色的地狱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在踢到什么东西之后滚了十公尺左右,桑田发现自己迷路了,手机从胸前口袋掉出来滚落到脚边。那是自己仅剩的,可以和伙伴联系的唯一工具。他疯了似的把它捡起,不要紧、没摔坏、也还有讯号。要是那两人在附近,对方的手机铃声一响就能凭着声音辨识位置。
突然之间,桑田手中的手机铃声响起。
手机铃声一响,就能凭着声音辨识位置。
后面有人用异于常人的速度逐步接近。
◎
自从那天晚上以来,爬得比桑田和他的伙伴所到达地点还要高的人总共有十四名。怀着各自不同的目的,带着各式各样的装备,计划出许许多多的路径。
在那十四名之中,没有人抵达爆炸核心地点。
“远山夕照”的旋律响遍了后山。
想必是从山腰的运动公园扩音器播放出去。事先录好的女子声音开始讲话,时间已经五点了,请小心车辆赶快回家,回家之后要做功课帮忙家事洗澡刷牙为了明天早点睡觉。
真是管太多。
在地下防空洞的黑暗之中,水前寺这么想着。
远远传来的女子声音在防空洞墙上不断回响不断变质,听在耳里简直就像怪兽的声音。
原本在最后想打个瞌睡,结果却睡不着,只能不断地打呵欠打到快要睡着。在黑暗中微微侧身,可以感受到橡胶垫子呈现人形凹陷的触感,身躯周遭的睡袋变得皱巴巴的。眼睛牢牢盯着浮现在黑暗之中、正对着脸位置的红色电子数字。
PM05:00。
黑暗太浓,浓到完全感受不到距离感。直到红色的数字开始消失,这才确信自己遮着眼前的手是真的存在,地下防空洞的黑就是黑到这种程度。水前寺撕下缠在手腕,附有电极的魔鬼胶带。浮现在黑暗中的电子数字是闹钟的时间显示,水前寺把它改造成只要到了设定时间,电极就会取代声音发出刺激让人跟着醒来。塞进包包里的时候半是对自己开玩笑,现在倒是认为幸亏有带。没想到声音在防空洞里会这么清楚,要是闹钟在这里响了,说不定连外面都听得见。
广播结束了。
回音一点一点地不断变小,不过却老不消失还是听得见。耳中残存着这样的错觉。勉强转换意识,再次侧耳倾听,除了宛如地鸣般回响的风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到。
水前寺终于起身,在枕边一带慎重找出电池式的日光露营灯将它点亮。帐篷里头亮起了青白色的灯光。在黑暗中拥有无比存在感的闹钟,这时看起来却像出现在廉价警匪连续剧里的定时炸弹。要是更廉价的警匪连续剧,用来显示所剩时间的灯光,每次闪烁还会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水前寺看着手表确认日期,日光露营灯现在在一边亮度不足,要是不亮背灯就读不到液晶题示。
潜进这座地下防空洞,整个行程有八成以上是在地底。换句话说,危险是在最初与最后的地方。首要问题就在于要如何抵达防空洞的入口。以后山为中心的偏执警戒网绝对包含了鹰座山尾端,必须思考如何掩过他们的耳目。在计划路径的时候,水前寺花最多时间的也是这个点。
胜算还是来自于那张古地图。
那张地图记载的不单单是未知地下防空洞的构造。七十年前的后山以及周边棱线、山谷、河流与道路,在那张地图上面也有详细记载。
另一方面,水前寺手里也有色彩鲜艳的最新地图。只是基于防谍战略的理由,这张地图绝对夹杂了众所皆知的错误。上面不会记载防空基地的预定建筑地点,以及搬运物资所用的林道,就连周边地形也会刻意加以篡改。
还有,就算是治安部队,人力也不是无限的。讲得再白一点,他们的目的是“不让入侵者靠近以后山为中心的山林”,而不是“对位于山林之内的重要据点严加戒备”。既然要投入有限的人力,自然会有优先顺位。
也就是说,对治安部队而言表面上不存在的棱线、山谷、河川与道路,并没有理由要分配人力去加以警备。水前寺就算准了这点。只要拿着“夹有错误的最新情报”以及“全部正确的老旧情报”来聪明地加以比对,就能判读出可预测的警备盲点。从平林的旧日木材输送道路进入鹰座山尾端,踏过濑户川源流的溪谷,穿越轮堂的防砂水坝,抵达地下防空洞入口的路径,复杂奇怪到简直就是水前寺自己才看得懂的路线。
耳边传来人声。
不过水前寺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似乎是男人的声音,但是这座地下防空洞里面绝对没有别人。不可能是治安部队的士兵,要是这座地下防空洞被发现了,那更不会听到他们的声音。水前寺一个人在帐篷里若无其事地收着行李。
侦查地下防空洞花了两天的时间。宽阔的防空洞内部大致都和地图一样,只是四处都是崩塌以及漏水的地方,被迫只能大幅度修改路径。其中最遗憾的是26号支线出口遭到崩塌掩埋。这下子只能使用2号支线的出口,前往爆炸中心地也就绕了远路。
接下来第三天几乎都在睡觉。体力恢复以及最后的准备至少要花上一天。
又听见了。
这回感觉像是女人的哭声。
在黑暗中待了三天,这样的声音水前寺听到过无数次。几乎都是刚好在忙完什么,焦点变得模糊的瞬间才会听见,应该是由于黑暗中的孤独所形成的幻听。看来心底有着渴望与他人接触的心情,所以才会自动从周遭声音当中捡选出与人声近似的声音,和记忆碎片结合之后再度形成有意义的句子。这三天之中听到的几乎都是哭泣之类的声音,不过也有明显听得出是谁在讲话的情形,在第一天十四点左右耳边就清楚听到浅羽要他吃咖喱面包的声音,第二天半夜还听到了年轻女人低声说着“把我的婴儿车还我”,在帐篷附近徘徊了将近两个小时,不知道究竟是谁。
水前寺用力拉起背包拉链,脸上浮现无敌的笑容。
一切都是有根据的,这些声音分别都是有趣的经验。踏进这座地下防空洞的黑暗之中,或许就等同于踏进自我的意识。这个世界是因为有了自己这名观察者而存在,观察是脑部的机能,因为脑部透过感应器处理情报,世界才会跟着显现。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的外面就是自己的脑。自己的脑比宇宙还要大。真是愉快。
“——走吧!”
水前寺离开了帐篷。
必要的物品已经统统塞进背包,帐篷以及其他的装备就直接留在这里,接下来的行程必须尽量维持轻便。回程预定采用同样的路径,或许会看情形,再度潜入防空洞等候逃脱的机会。不管了,反正该整理的已经整理,火星也已经熄灭,要是有办法回收再来回收。
水前寺开始步行。确认路径时留下的荧光棒还在路面一点一点地发光。光线已经变得微弱,大概再过个几小时就会彻底消失。水前寺折着新的荧光棒,每到适当间隔就扔出一根,朝着2号支线的出口继续前进。
这座防空洞还真是巨大。
要是变成干道,宽度足以让大型车辆轻松擦身而过,事实上在手电筒的灯光之中也曾浮现过古早以前的卡车残骸。要是纯粹作为防空洞,规模也未免太大了,这种气势简直就是在建造秘密基地。这种可能性其实也不是没有,或许当时的军方和水前寺家有所勾结。
好笑的是2号支线里头留下大量的原木。
一开始还看不出这些原木是什么东西,发现真相的瞬间水前寺忍不住放声大笑,现在再看到还是忍不住想笑。没错,这是栽培香菇所用的原木,看来天童外公想在这个防空洞里头栽培香菇的说法是真的。千辛万苦挖了这么大一座防空洞,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体会,不过却是越过被打败的感觉直接觉得想笑。最后一次去扫墓是在什么时候?那就用荧光棒来代替香,稍微多扔一些好了。
接着在前方的黑暗见到了光亮。
那光是和黄昏时分的阴影带着同样的色泽。不过在少了手电筒就寸步难行的黑暗之中,那点光亮看起来就跟阳光一样。
出口被杂草给覆盖住了。想必曾在天童外公的手中牢牢封住,只是时间、雨、风以及地盘的压力腐蚀了混凝土,造成足以攀爬穿越的巨大龟裂。水前寺并没有迟疑,趴在地面侧耳倾听,在密度有如巨大蚕茧的蜘蛛网上察看是否有人穿越的痕迹。攀过瓦砾、毫不犹豫地用头顶穿越黏稠的蜘蛛丝,然后悄然竖起镜子观察周围的情形。没有异状。
水前寺就像诞生到这世界的婴儿一般,滚到了后山山里。
没时间去慢慢体会天空、风以及空气的味道。游过杂草、穿过兽道,一边在脑中修正目前位置一边持续前进。
他身上穿着自卫军士兵的野战服。
背包和靴子手边并没有正规品,是用颜色类似的背包以及美军释出的丛林靴来代替。虽然希望在远远遭到目击的时候,这副打扮有办法掩人耳目,不过负责守备后山山区的部队可不是那种肉脚,就连水前寺本身也只是求个心安而已。证据就是在水前寺手上闪耀的“园原电波新闻”臂章。在斜坡上持续移动,周围的森林不断变换着样貌,山林火灾的爪痕在黄昏微暗的光晕之中变得越来越明显。现在还是明显闻得到火焰残存的气味,烧毁的树木横七竖八地挡在前面。
连蝉的声音都听不见。
眼里看到许多奇妙的事物。长约一公尺、粗约十公分的圆筒状物体。表面的涂装已经烧毁掉落,无法辨识原本色泽以及写在那里的文字。是空投式的探测器吗?看起来不像还有运作,不过说不定感应器还在动,正在把有可疑人物的讯号传送到某个地方,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就算真是这样也无所谓,再说既然是在山林火灾还没熄灭之前投下的东西,那就应该不是拿来探测入侵者用的。
水前寺决定这么想。
他爬了一圈。
在烧焦的斜坡上面继续移动。
之后视野在突然间展开。
出现在黄昏黑暗之中的是岩石焦黑、暴风卷走了一切。近乎房子大小的岩石用不自然的平衡方式层层交叠,中心部位则是整个斜坡全都扭曲的巨大凹陷。让人联想到在某个遥远外国、人踪未至的地点,那种神气的侵蚀作用所形成的奇景。
水前寺趴得比之前更低。
用简直是一寸寸往前挪移的慎重态度往凹陷中心靠近。烧焦的气味中夹杂了难以言喻的刺激性气味。凹陷周围设置了无数类似观测机器的对象,不过既然来到了这里也就不能后退。沾着泥巴、爬过岩石的缝隙、来到足以窥见凹陷深处的位置之后才终于扬起身躯。
然后,水前寺见到了那个东西。
◎
被打过头了,开始发烧。
虽然并没有真的用体温计来测量,不过连自己都能清楚发觉身体正在发热。在社团教室里一个人裹着睡袋缩成一团。背脊传来的汗水冰冷,恶寒难以止住,就在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死掉的时候,整个人随着恶寒跌入深深的睡眠。感觉好像做了无数莫名其妙的梦,睡眠中断的时候,原本充满亮光的窗户已经染上了夜色,不过并不特别感到惊讶。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时间是九点三十六分。视线再回到窗户。
浅羽用尸体从尸袋里爬出来的模样,不停望着窗外的黑暗。
他心想,社长是不是今天也不回来?
像这样躺入黑暗,就会想起六月二十四日发生在这个社团教室里的事。六月二十四日是全世界的UFO日。UFO的夏天开始之日、社长打开那扇窗户叫着“好慢——!”的日子。
在那之后真的发生好多好多的事。
已经完了。
什么叫“已经”,从一开始就完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有能力负担的事。
怒气已经散去,不知是好是坏。感觉烧也退了,身体不再那么不舒服。然而椎名真由美所说的“只有喂野猫的觉悟”这几个字却始终梗在肚子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