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十郎慢吞吞地回头。
仿佛在说她们办不到似的用鼻尖嗤笑。脖子关节喀啦一声。
然后低声说道:
“把咱们给瞧扁啦!”
“铁人屋”入口处的正面墙壁,也就是伊里野这时所背对的墙壁,上面贴了一张被油烟熏地焦黑的大型布告。上面写着——
——无钱饮食列传——
铁人定食……¥4000
(铁人拉面+铁人饺子+铁人中华盖饭)
全部吃完免费。限定时间六十分钟。
半途离席、把四周弄得脏兮兮的人丧失资格。
下面是“铁人定食挑战成功者名单”,铁胃主人的姓名年龄职业,还附上拍立得照片。人数共有三十八位。其中十八位的名字是横写,也就是像野兽般的美国兵。剩下二十位有半数以上是粗野的自卫官,有点气质的挑战成功者寥寥可数。其实铁人定食在这一区,尤其是园原基地名声很响,美军相关人士恐惧地将它称之为“TRIATHLONSET”,据说曾经有个以大胃王自豪的军官挑战铁人定食,然后气若游丝地回到基地,还喃喃自语着——
“格……格列佛游记……”
接着他就倒地,直接被送往医务室,这个故事在自卫队士兵之间十分有名。除此之外,目前最年长的挑战成功者是“泽口健吾?自卫官”三十七岁,最年少则是“水前寺邦博?学生”十五岁。
等了十分钟。
第一道菜铁人拉面,送到了正在彼此互瞪的晶穗和伊里野面前。卷曲的面条,配料是鱼板、笋干和炒豆芽菜,叉烧肉虽然薄,不过片数很多。是最正统的酱油拉面。
如果除掉份量这点不谈的话。
首先是热呼呼的超海碗。在可怕的容积里头装上满满的面还有汤,上面堆积如山的是几乎等量的配料,从侧面看来原本半球状的碗接近球形。坦白讲,实在难以想像这种东西是要如何放进人肚子,店面墙壁那些挑战成功者的名字简直不像真的。
“我是负责铁人定食的新见。现在为本桌客人计时。”
新见微微鞠躬,脖子上面挂着平常摆在厨房神桌上的电子秒表。
“没在六十分钟之内吃完、中途离席、弄脏桌面的时候,就直接结束,收四千元的费用。这样可以吗?”
晶穗和伊里野都没有动作。有个美国兵尖声吹着口哨站起身来,柜台边的大叔发出“她们行吗?只能吃个一半吧”的奚落声。
“要水要茶或是有其他需求请不要客气,尽量找我。现在双手离开桌面——”
新见用汗涔涔的右手按下秒表——
静静宣布战斗开始。
“请开始。”
晶穗动了。快速拿起免洗筷向超海碗猛然突刺,用力把堆积如山的豆芽菜扒进嘴里。配料的份量实在太多,必须先将配料吃出一个洞,不然根本看不到面还有汤的影子。感觉就像变成了牛还是马,晶穗打一开始就抛下了“吃得美味”之类的温吞考虑。终于把面挖了出来,一口气吸入叫人瞠目结舌的量。不过堆积如山的配料随着地盘下沉掀起土石流,将好不容易挖出的洞又埋了起来,于是晶穗再度咔滋咔滋地吃着配料。这样的步骤再三重复,然而晶穗并不胆怯。完全不像女生的豪迈吃相,让围观群众鼓掌大声叫好。
另一旁的伊里野态度冷静,还是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吃法”。笨拙地拿着免洗筷把豆芽菜扒进嘴里,用涨地鼓鼓的脸颊咔沙咔沙地咀嚼,咕嘟一声吞下之后再度移动筷子。或许是单吃配料比较轻松,她的方式纯粹就是“由上而下”,不像晶穗那样把面给挖出来。堆积如山的配料很快就消失踪影,筷子前端这回抵到了面条。伊里野仍是不疾不徐的模样,看她把满嘴的面条陆续吸进嘴里,感觉就像看到车辆沿着中线往前行进一样。然后,就在新见手里的秒表刚刚走完十五分钟的时候,发出粗鄙叫好声的围观群众开始察觉事情非同小可。
“喂、喂,吃光了咧……”
有人这么低声说道。
首先是晶穗两手端着碗把汤喝光,伊里野在迟了大约十秒之后跟着照做。
会点铁人定食的客人共有三种类型。能够吃完的客人、半途而废的客人以及纯属好玩的客人。
如月十郎心里想着,要是能吃得完那是最好。要是半途而废,不过却是在有所觉悟之下挑战失败的结果,那还无所谓。有些客人是在开玩笑或喝醉酒的状况下点餐,哇啦哇啦大吵大闹地随便吃过一轮,然后把原先准备好的四千元理所当然地往桌上一放就打道回府,像这种人,如月十郎实在很受不了。他当然不会当着客人的面抱怨。只要有人点餐,店家就会好好出菜,这样端出来的料理要是连一半都没吃完就这么剩下,感觉真是凄惨。这点不论是铁人定食还是其他料理全都一样。
——来抽根烟吧!
盯着整间厨房进行作业的如月十郎松开紧抱的胳臂,摸了摸白袍口袋。不想看到送出去的料理像是苹果被虫咬了一口似的端回厨房。就在指尖摸到Hope烟盒和打火机的时候,一旁的自动门蹦地打开,偷偷观察客桌的某个打杂工人连滚带爬地跑进厨房。
“老……老板!!厉害、厉害,那些家伙太厉害了!!”
“混帐!!”
如月十郎在飞跑进来的打杂工人脸上迎面送上一个巴掌。
“居然用‘那些家伙’来称呼客人,这算什么态度!!”
打杂工人像青蛙似的翻身,按着鼻子拼命大叫——
“快……快出饺子!拉面已经吃完了!”
“什么?”
接着在客席之间掀起一阵海浪般的欢呼。
如月十郎的表情跟着静止。
厨房里挥舞锅子菜刀的八只手臂在那声欢呼之中瞬间止住了动作。八只眼睛彼此交换着视线,在几乎同一时间仰望墙上的时钟,四张嘴巴异口同声地说出类似“嘿嘿,真的假的……”这种意思的嘀咕。铁人拉面端出厨房才十五分钟。对照过去的记录,这样的速度是属于最快一组。四颗脑袋这么想着,看来七号桌的客人是两只怪兽。手上拿着锅铲的这四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厨房里忙个没完,没有时间去客席偷看两人的真正模样。喂,老板,七号桌的客人是谁?该不会是摔跤选手吧,还是相扑力士?对了,可以去买签名板,让他签名摆在店里当作装饰——
“闭嘴!不要发呆!赶快去把碗收进来!鹤卷!”
如月十郎大声吆喝。负责饺子的鹤卷跳了起来——
“是……是!好了,铁人饺子两份已经好了!”
如月十郎用肩膀推开自动门,再度往客席偷瞧。
七号桌的两位客人。
鼻头哼地一声。
铁人定食已经有段时间没人点了,看来自己的眼光多少有点错误。
原来如此。仔细一瞧,两人的表情都十分认真。
背后传来吆喝声——
“老板,要出饺子了!”
如月十郎抱紧胳臂盯着客席,低声这么回答:
“先等餐具回来。”
也对。要等之前的餐具先回到厨房,才能出去一道菜。
这是铁人定食的钢铁定律。
对挑战者而言这可绝对不是小事。上菜、收拾餐具所需时间最短三十秒,最长不到一分钟,这段时间可以停止计时。然而这么一丁点“迫不得已的中场休息”,对于大胃王、快食王却有严重而不好的影响。休息时间的血糖指数会持续上升、满腹中枢会开始发出悲鸣,最要紧的是集中力会被打断。而事实上,过去挑战铁人定食失败的人大多不是在吃到一半的时候,而是在这种“休息时间”过后决定放弃。吃完一道料理之后气力出现缺口、受到无计可施的饱腹感折磨,结果下一道用“来吧,接下来是这个”的气势出现在眼前,于是心情就整个挫败下来。
晶穗深深地坐进椅子,盯着桌面某一点,静静地持续着深呼吸。桌面上的碗已经消失,只有掉出来的豆芽菜和喷出来的点点汤汁。
围观群众大为骚动。所有的人全都起立,在七号桌旁边围成一道厚厚的人墙。有新的客人陆续进来,不过这些人先被人墙给吓一跳,在经过旁边的人解说之后瞪大眼睛,然后还没点餐就先挤进了人墙。有人开始下注,墙上黑板的“本日推荐”这几个字被人自行擦掉,胡乱写上赌率。晶穗稍微有利一些。柜台边有个身穿野战服的美国兵紧紧抓着粉红色电话不放。不是盖的,连海豹部队那伙人都吃不完,他妈的超大碗拉面有两个女学生吃完了,你赶快来看——美国兵对着话筒这么大声嚷嚷。
晶穗微微闭上眼睛。
毕竟在来到这家店之前,就已经在草莓园干掉了圣代、红茶、泡芙、咖啡还有意大利面。
——放心,还吃得下。
晶穗自己鼓励着自己。
目的并不是吃完铁人定食。
而是赢过伊里野。
只要吃到伊里野开始呕吐并低头求饶就行。不用吃完,而是持续的吃。
难受的汗水浸湿了全身。桌子对面的伊里野想必还是一脸凉凉地直直盯着自己。
不可以示弱。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后退、绝对不可以害怕、不能有任何让步。
左手边的自动门发出响亮的轧轧声,四周围观群众响起类似悲鸣的惊叫声。铁人饺子终于出现了。
晶穗并没有打开眼睛。
桌面响起超大盘子被放下的声音。
晶穗还是没有打开眼睛。
可以听到新见的声音。
“让您久等了,这是铁人饺子。现在双手离开桌面——”
周围的嘈杂声开始陷入沉默。
“开始!”
晶穗睁开眼睛。
然后像僵尸一般起身,用食人鱼的气势袭向食物。
说到大胃王的菜单,种类如果是饺子,那数量不是五十就是一百,不过铁人定食的饺子数量却是少少的五个。这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饺子大到连筷子都夹不起来。
那个大小一口绝对吃不下,两口也不可能,三口吃得完的人想必学过把拳头塞进嘴里的密技。不是五十、一百堆积如山的数目,“盘子上面只有五个饺子”的画面容易在视觉上引起错觉,不过要是把烟盒摆在旁边比一比,那可就好笑了。
这么一来,“用筷子夹到小盘子里面沾酱”的这种该死动作可就不管用了,过去挑战者几乎都是采用“将酱油瓶里的酱汁直接淋上饺子,像吃蛋包饭一样用汤匙挖来吃”的战术。
不过晶穗和伊里野选择了第三种方法。
就在新见宣布战斗重新开始的瞬间,晶穗和伊里野随即丢掉了筷子。
两手抓着油滋滋的巨大饺子大口咬下去。
围观群众在意想不到的发展当中身子后仰发出惊叫,眼神茫然地盯着瞬间开始消失的巨大饺子。晶穗已经干掉了第一个饺子,把手伸向第二个。时间还不到三十秒。就像伊里野急起直追的相同模式再度上演。
然后,就在晶穗咬开第二个饺子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悲剧发生了。封在厚厚饺子皮内部的汤汁,噗咻一声喷了出来,直接喷向站在一旁的德田平八郎(五十四岁?自营商)的脸部。
德田平八郎被烫到滚倒在地,自卫官和美国兵发挥惊人的危机处理能力,在救出德田的同时呐喊:“让开!让开——!”拉开双臂将一般市民挡在身后。人墙露出一道缺口,惊异的目光往飘散着大蒜气味的七号桌上集中。
——她……她们难道不觉得烫?
当然会烫。
晶穗将右手剩下的饺子碎屑塞进嘴里,左手伸向第三个饺子。掌心刺痛、嘴里已经有一半以上失去感觉,不过还是继续在吃。用牙齿把滑溜的饺子皮给咬破,尚未冷却的肉汁热度让人意识变得模糊。持续动作的手已经不像自己的,感觉像是有人硬把饺子往自己嘴里塞。就在第三个饺子把嘴里塞得满满,伸手要拿第四个饺子的时候——
肚子“咕噜”一声开始痉挛,喉咙出现“呕吐”的反应。
有什么正在逆流,身体弯成了ㄑ字形,虽然反射性地闭起嘴巴,不过塞了满嘴的东西还是瞬间浸润胃液,无处可去的呼吸随着韭菜绞肉的飞沫一起从鼻子喷了出来。
围观群众发出惨叫。
全身冷汗直冒,脸色开始发白。泪眼盈眶,横隔膜的痉挛无法止住。在扭曲、淡化、朦胧的视野当中,可以见到桌子对面伊里野的手还是持续在动。不能输——
死也不能输。
晶穗用鼻子吸气。集中所有意志力,克制喉咙的动作,握紧拳头敲打桌面。借着敲打的力道,将满嘴黏糊糊的东西一点一点咽了下去。一口、两口、三口、四口、五口、六口、七口——
晶穗仰起脸来,吠叫似的吐气。
嘴里已经没剩下任何东西。
咽着口水等候在旁的围观群众大声叫好。晶穗用肩膀喘气,瞪着对面的伊里野,伊里野的手和嘴巴在片刻之间止住了动作。脸颊鼓地像松鼠一般,面无表情地承受着晶穗的凝视。
在晶穗扭曲、淡化、朦胧的视野当中,伊里野看起来或许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不过看在如月十郎透过自动门缝隙窥看的眼中,同样是伊里野面无表情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虽然“机器人吃法”还是没变,不过嘴巴的动作已经变得迟钝,步调也明显跟着变慢,而且满脸通红。
因为晶穗的动作太过夸张,乍看之下会觉得“晶穗不利,伊里野有利”。不过如月十郎已经看出这是一场完全无法预测的决斗,一场意志与意志的壮烈激战。
——有意思。
如月十郎把头从自动门缝隙缩了回来,回到厨房。持着锅铲菜刀的四人视线直往身上集中。
“真壁,换手。”
如月十郎爽快地这么宣布。
“最后一道由我来。”
四人在震惊、慌乱中为那庞大的身躯开路。如月十郎往厨房正中央一站,在事先准备好的材料上面环视一遍。然后视线定住,毫不迟疑地飞出铁拳。
“混帐!!这白煮蛋的份量是怎么回事!!别把铁人定食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大胃王菜单相提并论!!”
饺子空盘回到了厨房。
围观群众还继续增多。客席已经毫无站立空间,就连大大敞开的店门也都挤满了从路上跑来参观的人。所有人都在高声争执,过往行人在听到店里传出的喧嚣声之后,也陆续停脚步加入围观群众的行列。
到这个时候,围观群众已经明显分成支持晶穗以及支持伊里野的两派人马。奇怪的是自卫官大多支持晶穗,美国兵则大多支持伊里野。
——喂,这是一场不错的比赛。
——是啊,真是精彩的决战。
——你看着吧,最后一定会是短发的赢。她的长相看起来就很有毅力,长发的绝对撑不下去。
——HA。那个女生刚刚差点要吐,你看到没有?跟她比起来长发的一直保持固定步调。她才是真的厉害。
——你好好看仔细,那个长发的全身都是冷汗,怎么看就是不行。毅力又差,是这边的会赢。
——Hey you,你敢挑剔我们的公主?是不是想看我用拳头塞爆你这张烂嘴?
——你这家伙要是再嚣张,你那阿拉巴马州的奶奶就会接到不幸的消息。如果还想要命就别在神国日本耍大牌,你这耶稣的信徒。
四处有人互殴干架,旁边的人拼命将他们劝住。七号桌周围由日美双方阵营选出六名健壮男子担任人型栅栏,将围观群众紧紧压在身后,在那六角形中心所展开的光景只能用凄惨两个字来形容。伊里野筋疲力竭地低垂着头动也不动。身旁有两名市民裁判,一名在背后帮她揉肩,一名由下往上对着她频频叫唤,不过还是无法从伊里野垂落的长发间窥见她的表情。另一旁的晶穗则像尸体般拉长四肢、身体抵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这边也有两名市民裁判,一名在晶穗的眼睛上敷冷毛巾,另外一名则用菜单在帮她扇风。
恐怖的叫声传来。
“来了!——中华盖饭来了!呜哇——!!”
最后的料理端上来了。
难以想像的东西逐渐靠近。
每个目击到的人脸部都在恐怖与惊愕之中变得扭曲,然后退避似的让路。如地狱般冒着热气的两个巨大容器各自在两名杂工的搬运之下运了过来。厨房的师傅们则跟在后面。亮度减低的照明惊悚地映照着默默无言,正朝着七号桌前进的恶魔行列。已经完了——每个人心里都这么想。笃信上帝的军医目送着叫人难以置信的行列,在两个巨大容器以及两名女国中生模样的人之间来回端详,然后不由自主地画着十字。
两个容器咚地一声被摆在桌上。
那是铁人中华盖饭。
实在反常。
太古怪了。有问题。一般而言中华盖饭里面摆的是鹌鹑蛋,不可能密密麻麻地摆着鸡蛋。容器简直像脸盆一样,坐镇在上方的白饭不像食物,比较像一座火山,配料在滚烫如岩浆的肉馅里头翻滚,让人感受到某种不明的恶意。这番光景让人思索起为什么人要争斗、为什么人要相互憎恨之类的问题。
走在行列最后面的白衣壮汉从新见手里接过秒表,走到七号桌前面行个见面礼。
“我是本店的老板姓如月名十郎。不论是笑是哭都到了最后一盘,希望两位不要剩下。现在两手离开桌面。现在两手离开桌面——”
如月十郎对眼前秒表的时间加以确认。
剩下的时间是二十八分十七秒。
晶穗脸上盖着毛巾动也不动。
伊里野下巴抵着胸口动也不动。
“开始!!”
如月十郎大喝一声,欢声雷动、长发翻飞、毛巾弹起。
然后,从拉面、饺子一路延续下来的战斗模式就在这里初次崩解。
率先展开行动的是伊里野。
伊里野像孩子一样反手抓着巨大的汤匙,在中华盖饭上面用力一挖,舀起满满一匙,把头凑过去大口地吃。暴食行动再度展开,她的“机器人吃法”彻底复活,刚刚筋疲力竭低头不动的样子简直像在做梦。
另一旁的晶穗则是拿着汤匙无法动弹。
晶穗一脸绝望地盯着眼前的中华盖饭,还有像机器人一般吃个不停的伊里野。美国兵的高声欢呼和自卫官的悲痛加油声,让店内的空气热到沸腾。虽然晶穗立即追了上去,不过动作看起来十分笨重。
然后,在察觉到晶穗开始追赶之后,伊里野更是加快了速度。
不停地吃。视线完全没有从晶穗身上移开。头只是一动长发就会垂到容器里面,黏糊糊的发丝又随着汤匙送进口中。伊里野再用空下来的另一只手从嘴里,把整撮头发嘶——噜地拉出来。看到叫人眩晕的这一幕,围观群众发出了尖叫声。
不想输。
不想输给这个像外星人的家伙。
晶穗拼命追赶。她已经快要哭了,搞不懂自己正在吃些什么。满嘴都是烫伤,有种嘴唇已经肿到从脸部突出来的感觉。不过还是要继续吃,把汤匙里面的东西塞进嘴里,拒绝之后吞下。脑部已经没办法把嘴里的东西当成食物,那不过是一团烂糊糊的固状物体,现在感受到的已经不是地狱般的饱腹感,而是无香无味,嘴里的凝重感和齿缝间难以忍受的呕吐感。白菜纤维被咔滋咔滋咬断的感触、米粒被磨碾碎裂开来的感触、猪的尸体碎片化成碎屑混入唾液的感触,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恶心程度加剧。觉得自己只是消化器官,不过是一个粪袋。这张嘴就这样塞进食物,然后再笔直地通向肛门。边想还是边吃,感觉好像已经连续吃了好几个小时,不过这碗中华盖饭却还吃不到一半。要是生前糟蹋食物的人死后会有地狱,那么地狱就是眼前自己所坐的这张桌子。晶穗眼珠往上瞄着伊里野的模样——
伊里野还是像个机器人似的继续在吃。
要是赢不了她,那该怎么办?
不想输。虽然不想输,万一免不了还是败北,那该怎么办?战败也有各种可能。要是这时蔓延全身周遭的强烈紧张感稍微缓解,嘴巴就会像消防车一样喷洒出来溅满整个地面,这是战败的一种方式。或者停下来不吃,低头静静等待限制时间过去,那也是战败的一种方式。可以说声“我放弃”,也可以马上起身跑进厕所。这些全是战败的方式。晶穗眼珠往上瞄着伊里野的模样——
伊里野还是像个机器人似的继续在吃。
不想输。
虽然不想输,不过如果要输,最不难看的是哪种方式?怎么会变得这么吵闹?要是没有人围观多好,要是没有人围观,用哪种方式战败都无所谓,就是这样才讨厌“加油队”。每次去运动社社员取材都会看到,我们学校也有。穿着特攻队服,像在宣传奏乐似的大肆吵嚷、用强迫语气高喊加油加油的一群人。晶穗认为那根本就是要挟,很想要他们为输的一方想一想。况且那些人的目的只是自我满足,再怎么倒霉也轮不到他们。赢了就像共同成就了什么似的欣喜若狂,输了就陷入自哀自怜的情绪。现在大肆喧闹的这群人也是一样。既然要输,直接吐在这些人身上也是不错。按照自己目前的情况,要把在场所有人吐个满头满脸应该都没问题。这种蠢事究竟是如何开始的?想不起来。无所谓了,反正输就是赢。只要塞进最后一口呕吐的材料,之后就不要在忍耐了。
最后一次,晶穗眼珠往上瞄着伊里野的模样——
伊里野还是像个机器人似的继续在吃。
然后像个机器人似的走到极限。
在伊里野脸上的正中央,鲜血迸裂开来。
那个瞬间,是发生在如月十郎瞪着秒表宣布“还剩十三分钟”之后。“我还以为有恐怖分子闯进店里,朝着那名长发女生的后脑勺开枪射击”——拥有实战经验的自卫官在事后回想时这么说道。一般而言子弹射入时的伤口只有一个小洞,出血量也不多,是子弹窜出后的伤口才会造成比较严重的破坏。也就是说子弹从伊里野后脑勺射入,再伴随大量血液从脸部喷出,他的想法正是如此。事实上他还马上趴到地面,大声喊着“趴下!所有人都趴下!”这可以说是园原基地住民的正常反应,有其他士兵也采取了类似行动。
真是前所未有,壮烈至极的鼻血。
铁人中华盖饭染上了鲜血。伊里野确实就像后脑勺遭到狙击似的头往后仰,那股反作用力让头部撞上了桌面。围观群众“哇啊——!!”“我的天!!”地纷纷大叫着直往后仰,沉默在猛然之间降临。
伊里野徐徐站了起来。
全身不停颤抖,鼻血滴滴答答地滴在桌面。
最先有所行动的,是之前负责计时的新见。接下来所有店员全都准备跑向七号桌。
“混帐!!不要插手!!”
如月十郎厉声一喝,两手摊开将店员挡在背后。
“可……可是老板!应该要喊停叫医生吧!?”
新见发出抗议。像这种情况,新见认为只能用“把四周弄得脏兮兮的人丧失资格”这条规则,让比赛彻底结束。但是——
“不要胡说八道!!”
伊里野的手动了,反手握住的汤匙往中华盖饭底部一挖,陶器与陶器相扣的声音响起,然后抬起脸来——
“……我不会输。”
伊里野缓缓抬起脸来,脸上糊满了沾有米粒的鼻血。颤抖不已的肩膀剧烈起伏,用力大口吸气,稀里呼噜地把塞在鼻孔上面有血的米粒还有鼻水的混合物给吸进去,咕嘟一声囫囵吞下。围观群众已经脸上变色说不出话。
然后伊里野瞪着晶穗,低声这么说道:
“我绝对不会输给晶穗。”
晶穗从椅子上面抬起半个身子,茫然地盯着伊里野。彻底忘了“起身便失去资格”的规则。
只顾盯着伊里野那沾满鼻血的脸。
晶穗原本认为她既像机器人,又像外星人。这时却像着魔似的,直直盯着她那原本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所浮现的表情。
——你也会有这种表情?
想必是一直一直在勉强自己。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胃王。
直到这时,晶穗才终于见到伊里野在重重盔甲保护之下的“面孔”。
伊里野大叫:
“我绝对不输!”
晶穗跟着大叫:
“很好!!”
如月十郎的嘴笑到都合不拢。
战斗再度展开,两人把脸埋进中华盖饭里面大吃,围观群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高声欢呼。晶穗和伊里野彼此互不对看,像和中华盖饭有仇似的吃个不停。晶穗左手伸向摆在桌上的自制辣油罐,把整个罐全都撒在中华盖饭上面。这已经不是“在味觉上面营造变化”的简单层次,简直可以说是提神药剂。伊里野同样在吃,用汤匙把染了鼻血,变得像麻婆盖饭的容器内容物搅得烂糊糊的,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继续吃。
事到如今,绝对不可以让步——
后来晶穗有好几次失去意识。
——喂,起来了!少丢脸,才这么一点都吃不完啊!
——醒醒!起来了!只剩一点点了!
每次都在周围的加油声中恢复意识。
继续吃。
再接下来的事,晶穗已经不太记得了。只有漫长战斗的最后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是以无声的方式清楚留下记忆。在那记忆之中,晶穗比伊里野提早吃完。那时伊里野的容器里只剩下饭团大小的饭,不过伊里野却从片刻之前,就筋疲力竭地低着头动也不动。晶穗把椅子一踢站起来,踢着伊里野的椅脚,碰碰地敲着桌面拼命呐喊些什么。围观群众涌来涌去,伊里野的身躯软倒瘫在桌面。那个姿势,脸就正好埋在容器的正中间,头发把容器整个盖住。就在如月十郎大力甩动秒表,按下按扭算准六十分钟的那个时候,伊里野的身躯滑向地面。
面朝上方的白色喉咙咕嘟一声。
然后伊里野的长发这才慢了半拍跟着滑落,下面露出空空如也的容器。
现场欢声雷动。晶穗似乎也嚷嚷了什么,不过内容却没有记忆。
记得的是在一旁边哭边跳的大叔额头上粘着鱼板,黑人士兵跳上桌面的时候脑袋撞到了灯具,两名厨师挽着胳臂把整瓶绍兴酒往对方嘴里塞。
没有声音的记忆就在这里中断。
眼前所看到的是木纹重复的天花板,以及被烟熏得昏黄的灯具。
自己正躺在垫被上面。
循着声音与气味,可以判断自己还留在铁人屋里面。
一阵轻微的呕吐感觉涌上来,晶穗抬起了脸。在毛巾被里头撑起身子,微微扭动脖子环视周遭。
伊里野就睡在隔壁床上。
房间有六个榻榻米大。颜色老旧的衣柜、开着没关的拉门、15寸口径的天体望远镜、每天换页的日历和某人的签名球。枕边是装水的玻璃杯以及放了某种药包的托盘。旁边则是两个叠起的脸盆。小猪造型的蚊香容器正飘散出蚊香的白烟,纱门外面是黑夜,秋天的虫儿正在鸣叫。
“噢,你醒啦?”
正要咚沙咚沙经过走廊的如月十郎停下脚步,从开着没关的拉门探头进来。相较于他的突然出现,让晶穗比较吃惊的反而是那颗头的位置高到难以想像。
“是……是啊!”
“先把那边的胃药吃了。有点苦,我去喝酒吃多了的时候都吃这个。你几岁?”
“啊……呃,十四岁。”
“那就吃半包。那是药粉,你跟那边那个各分一半。想吐的话就用脸盆。”
以为他说完了要把头缩回去,结果又冒了出来——
“噢,还有——”
“什……什么事!?”
“你十四岁是吧?”
晶穗点头。躺在床上对着脚边的人又是说话有又点头,怎么看就怎么奇怪。
“那边那个也一样?”
“是的。”
如月十郎咧嘴一笑。
“那就破记录了。”
破什么记录——晶穗还来不及问,如月十郎的脸就已经咧嘴笑着缩了回去。脚步声在走廊渐行渐远。
脖子酸了。
晶穗把头搁在床上,盯着被烟熏黄的灯具那团圆圆的光。
肚子涨鼓鼓的,不用摸也知道鼓了起来,就连喘口气都累。脑子还有点模糊,心里想着该吃药了——不过起身却有点艰难。虽然托盘就在枕头附近,却实在不想用爬的。
然而痛苦却伴随着一份不可思议的安心。
夜风从纱门吹了进来。可以听得到厨房锅子铛铛作响的声音。
“——伊里野,你醒了吗?”
晶穗盯着日光灯的光,不自觉地这么问道。
“醒了。”
!!
没想到她真的醒了。晶穗努力拼凑着接下来的句子——
“——我跟你说喔。”
晶穗的身体一僵。无法往伊里野的方向回头,只好继续盯着日光灯。
“我很怕你。”
意想不到的句子。
这可是我要说的台词,晶穗很想这么说。想告诉她,要约她一起取材究竟需要多少勇气,每次被她面无表情的视线一盯,自己又是多么想逃开。
“你说要一起取材的时候,我怕到脚在发抖,想说会被带去某个没有人的地方殴打,想说什么取材都是假的。搭上巴士之后还是这么觉得。到了第一家店,想说取材并不是假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晶穗侧眼一瞄。
伊里野就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
“可是逃走的话就算我输,我心里想着绝对不能输。虽然怕你,但是绝对不能输给你,我一直一直这么想,从第一次在社团教室碰到你之后一直到刚才,我都很怕你。”
——那现在咧?
结果那个问句就在似有若无的叹息中消失了。
“喂——”
晶穗用力撒开双腿,借着那个力道勉强撑起了身子。然后用手臂撑着身躯,抚摸着腹部——
“你看你看,肚子涨鼓鼓的。你也一样吧?”
伊里野慢吞吞地把脸藏到毛巾被里面,害臊似的拱起身子。晶穗伸手戳她,伊里野就在垫被上面一边蠕动一边逃跑——
“真不舒服。”
总觉得有点古怪,于是她啊哈哈地笑了开来。
蚊香飘散着气味。
纱门外面是黑夜,秋天的虫儿正在鸣叫。
◎
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
“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