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学多了传统文化的人,多少都有些讲究,陈听白临床出门前抬眼看了下日历。
他家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日历,吕老师每天起床都会认真地将前一天的日历撕下,然后用笔在日历空白角落写一点给保姆阿姨的备注。
日历上说,今日宜出行。是一个适合拜客的好日子。
两辆车在街道旁的加油站汇合。徐邵华大概开得更快一些,他早早就到了,车窗摇到了最底下,一条胳膊搭在门窗上。
今天大概真的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连阳光都将将好,它被路两旁的树影切割成斑斓的碎片,闪烁着打在徐邵华的发梢。
陈听白远远看着,觉得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漂亮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像一块小小的石头,轻轻扔进结冰的水面,水面上那层薄薄的冰出现了裂缝。阳光顺着那些裂缝照射进长年被冰冻的水底。
胡聪将车子停在徐邵华开的那辆车旁边,徐邵华笑得眉眼弯弯,立马打开车门绕到陈听白那侧。
在等陈听白的这段时间里他打开手机看小视频打发时间,最后一个视频是个搞笑博主发的。看得他笑了好一阵,现下眼底的笑意都还没消干净。
因为心情好,徐邵华今天算得上格外贴心,才打开车门就伸手摸了一下陈听白的手。
“还好,没穿太少,手不算凉。”
陈听白的左手仍旧冰凉地蜷着,五指往里,揉做一个软拳。但还好,右手还算好,手心还能摸到点儿温热,不晓得是不是冻疮膏真的起了作用,小拇指上的那团红疮也不见了踪迹。
这段时间见面次数太少,陈听白实在想徐邵华,顾不得胡聪还在旁边红着脸,他抬手勾住徐邵华的脖颈努力够起头吻了上去。
徐邵华应该是昨天才理了发,不晓得是不是图便宜没找一家好点的理发店,理发师把他后脖颈那里理得很短,突兀的短发扎得陈听白的手心很痒。
但特别好摸。
片刻后,陈听白松开怀抱。
他眼神扫到旁边那辆黑色的车子,徐邵华似是有感应一般,立马开口问他:“要和我坐一辆车么?不过我开的应该没有小聪好,可能不太稳。”
如果放在平时,陈听白大概会拒绝。自受伤以后他对车子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慢可以,但一定要稳。
但此情此景,理智完全没用,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绑在他身上的安全带已经被徐邵华解开了。
他出行麻烦的一点就在于无论是上车还是下车,都需要别人抱才行。而抱起来的一瞬间又会让他非常难受,天旋地转的。一阵一阵的黑晕让陈听白忍不住闷哼了几声,下意识地头一歪靠进了徐邵华的怀里。
徐邵华怔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
“有那么难受嚒?早知道就在那辆车里了。”
还算好,徐邵华开车很稳,陈听白坐副驾驶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看得出来,今天的徐邵华心情特别好,甚至还在吹口哨。
陈听白也想学着吹,不过他以前就不会,受伤以后气息没以前强,更是吹不起来,只能稍稍撮着嘴尽力试试。
没想到没徐邵华看到了,他被逗得放声笑了起来:“小白你太好玩了,你这样吹不响的,你得嘴巴再嘬起来一些。”
说着又表演了一遍,眼睛盯着路面,但是头微微转过来了一点方便陈听白看到。
陈听白笑笑,没好意思地将头转朝车外。叮嘱他好好开车,他学不会不学了。
高速公路上很无聊,一眼望不到头的柏油路。
陈听白怕徐邵华觉得无聊,就伸出手想要够到操控盘把歌点开。可是身体被束缚带绑着,根本够不到。
徐邵华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然后微微调整了空调的出风口对着陈听白。陈听白看到徐邵华的动作,摇摇头说:“不会,你开车很稳,我这会没什么不舒服的,我是想着你要不要听歌呢?”
徐邵华愣了一下,不过还是点开了音乐系统。音乐一放出来,徐邵华更是觉得陈听白这个人还真是奇奇怪怪。
在他的想象里,陈听白都快老僧入定,四大皆空了,结果这些歌都吵的他耳朵快要聋了。急忙又关了。
“你不喜欢吗?”陈听白看他的反应,也想起来自己的歌单大多数摇滚,一般人可能会听不惯。
徐邵华不好直接评判别人的爱好,只能换了个说法绕过去:“也不是,只是前面快到休息站了,我们能休息会,我这会也不觉得无聊,这不是一路都在和你讲话吗?”
前面两公里就到休息站了,陈听白需要休息,自己也需要吃点东西再接着上路。毕竟下午不知道能不能碰到休息站,陈听白在车上,自己不能开很快,这样一来等到了镇上说不定天真的会黑了。
想到这个,徐邵华并不是很高兴。
说起来陈听白到底在车子后备箱装了些什么啊,路上一直都有叮叮咣咣的声音。他这样的残疾人出门真的有必要带那么多东西吗,响了一路了。
徐邵华也不好意思问,万一又触碰到陈听白哪根敏感的神经掉头不去了呢,徐邵华也只能忍着。
车子驶入休息站,回头看看胡聪还没到,只能先找停车位等着。
徐邵华停下车来,发现陈听白的脸色不太好,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给陈听白喝,陈听白只是小小的抿了一口就不喝了。徐邵华问:“你怎么了?真的没有晕车吗?”
本来这种事情,不应该让徐邵华做的,但是胡聪还没到,眼下只能让徐邵华帮忙,陈听白闭上眼睛声音很小地对徐邵华讲:“邵华,我到定时排尿的时间了。”
车外有一辆大货车经过,徐邵华没有听到,又凑近了一些让陈听白再讲一遍。
陈听白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还死要面子,那肯定要完蛋,只好再讲一遍:“我到定时排尿的时候了,你能不能……”
可是陈听白话都还没说完,就看到徐邵华脸拉得很长,然后话就说出口了:“所以,你要我帮你换那个吗?”
他根本不想,连提都不要。
陈听白连忙解释:“不……不是的,我只是想你能不能帮我坐到轮椅上,然后陪我去问一下有没有无障碍卫生间,只要把我送进去就行了,剩下的胡聪会帮我的。”他也不愿意徐邵华来做这些事,在徐邵华面前,他总想要维持最最后的尊严。
可是徐邵华连去问无障碍卫生间都不想去,推脱着:“一会胡聪马上就到了,你先在车上等会,我下去看看他是不是到了。”
说完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就出去了。
徐邵华刻意绕得很远,一直走到了餐厅后面的吸烟区。刚点上一根烟,就看到胡聪的车子开了进来。
看到胡聪,徐邵华又想起来刚刚尴尬的事情,冷着脸淡淡地和胡聪说:“你快去看看吧,他说他要上卫生间了。”
胡聪听完心里偷偷骂了一句,踩了一脚油门就去找陈听白在的那辆车子。徐邵华想了一下,也跟着上去了。
等徐邵华到的时候,两辆车子挨着停在一起,车窗门都紧紧的关着,徐邵华想着可能是去卫生间了吧。下意识想拉开车门进去坐着等,顺便想想一会要吃点什么。
没想到车子门紧紧地锁着,他没办法进去到车里,只能冷着脸杵在车面前。
没想到应该在卫生间的两个人,竟然从里面打开了车门,胡聪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子,而本应该坐在副驾驶座的陈听白横躺在后座,双腿无力地塌在座位下面。
车内本就封闭,这会还有一些不愉快的味道。
徐邵华再也维持不了愉快的心情了,一路上莫名其妙的坏心情在这一刻间都迸发了出来,像岩浆喷发一般:“你搞什么啊!我都说了胡聪马上就到了你就不能忍忍吗!你觉得好闻吗!”说完立马把四扇车门全部打开来。
冷风一下子就钻了进来,吹散了难闻的味道,也吹进了陈听白的四肢百骸。
“你不知道吗?瘫子本来就这样,不要说忍,拉了,尿了,都不会有感觉的。“
陈听白的心情从徐邵华逃一样的下了车以后就变得很差,这会被陈听白一通吼,更是难受,话是说给徐邵华听的,但是话里好像有针,一字一针都在往自己的心上扎。
徐邵华以为陈听白会和他吵架,又或者会放低姿态的道歉。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可以让他再续上一波怒火,把心里的不爽发泄个干净才好。
没想到他这么说,徐邵华反而不知道要怎么接了,声音软了下来,反倒开口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会我们还得坐车上很久,有味道你自己也不舒服,我把你抱轮椅上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好么?”
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解释说的什么鬼话,能信才有鬼了。只好站车子外面等着陈听白的“发号施令”。
陈听白闭上眼睛不作回应,他一向如此,气极了反而就不说话了,有时候还会闭上眼睛用右手遮着眼睛假装是在睡觉。
他现在真的没有一点心思去和徐邵华争论什么,只是静静的等胡聪扔完垃圾过来。
要说想说的话有很多。
——为什么不愿意陪我去卫生间?
——为什么要仓皇逃走?
——我就那么不堪吗?
在闭上眼睛休息的这段时间,陈听白又想起来在医院那会,那个人后退的那步。
休息站的餐厅都是一些经济实惠的快餐,主要还是要方便来来往往经常奔波的卡车货车司机,这样的菜色往往香料用的都重,口味也偏重一些。
偏偏陈听白很多香料都不吃,更别说味道偏重口的那些快餐。
胡聪挑了几个比较符合陈听白口味的蒸菜,又加上徐邵华好言好语的劝着才稍微吃了几口。
反正,他本来也感觉不到饥饿感不是么?
可是在徐邵华的眼里,陈听白就是甩脸子给自己看呢,就是还在为刚刚的事情生气呢。
他自己也吃不下了,带着火气的扔下筷子就出去了,吓得塞到嘴里的米饭都没咽进去。因为带着火气,徐邵华拉动椅子的动静特别大,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餐厅里所有人都顺着声音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又被坐在轮椅上的陈听白吸引,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胡聪胆子小,吓得筷子都掉在了桌上,愣怔着看着徐邵华的背影,那双筷子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陈听白没管徐邵华,只是把装着热茶的纸杯往胡聪那边推过去,声音尽量温柔地安抚胡聪:“不用管他,你慢慢吃,喝点热的。”
等胡聪吃饱,推着陈听白出了餐厅,徐邵华已经抽了两根烟了。徐邵华看到他们出来,赶紧凑上去,和他们一同去开车,只是徐邵华个子高腿长,比胡聪走的要快一些,到了车子面前,徐邵华还是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等陈听白先上车。
本来陈听白想的是上胡聪开的那辆车,但是后面想想未来几天都要和徐邵华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且本来就是自己麻烦,如果这时候还摆出大爷脾气,这个年也是过得头疼,见徐邵华也服了软,就还是让胡聪帮自己坐回到徐邵华的旁边。
还好,后面的车程,并没有再发生什么。
只是,后面的车程,陈听白和徐邵华再也没讲过一句话。
陈听白一路闭着眼睛半是休息半是生气,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到镇上了,天也擦黑。
而徐邵华一路上也觉得憋屈,想找点什么话题,但是几次侧目看向陈听白,他都是闭着眼睛,不知道真睡假睡。他又怕自讨没趣,索性放弃了这个想法专心开车。
怕陈听白不舒服,徐邵华不敢怎么加速,等赶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徐邵华开了一天的车,只想立马找间旅馆住下。
没想到一直跟在后面的胡聪却超了上来,然后又慢慢减速直到停车,徐邵华抬头一看,是家宾馆,徐邵华心里高兴起来,以为可以休息了,也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停车,没想到胡聪只是进去了一会又出来了。
徐邵华不解,正打算伸出头问胡聪怎么了,就听见陈听白说:“他下车是问宾馆的卫生间设施的,你知道我情况的,有一些宾馆的条件我住不了。”
徐邵华才意识到,不光行是个大麻烦,住也是。
陈听白点点头,又将车头调正,准备继续往前开,心里清楚,可能光找宾馆这件事上,又要耗费很多时间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徐邵华心里的不耐烦又慢慢堆积起来,就差第二次火山喷发了。
万幸火山再第二次喷发的时候,胡聪终于找到了一家相对来说合适的宾馆。
胡聪才刚开口说住这里吧,徐邵华就迅速停了车,转去胡聪车里拿了行李进了宾馆大厅。
等胡聪和陈听白进到宾馆里,徐邵华已经办好了手续,然后把一张房卡交到陈听白手里,就头也没回的进了电梯。
陈听白看了看手里的房卡,双人标间。
知道今晚是进不了徐邵华的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