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受伤出院那会陈听白恢复得没现在好,连右手的活动能力都不如现在。不仅如此,他还经常痉挛,两条腿随时像上了发条抖个不停,稍稍不注意就能把自己扯下床去。
不过始终陈听白已经是成年男性了,吕老师就算再想随时跟在身边照顾他也得避讳一些。没办法只能给他请个护工。
但随时随地都有个人跟着的感觉并不好,陈听白一度敏感到家里这么做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监视他。
没多久就发了一大通脾气,夜里就算再难受也不要看护和他住在一个房间里,说什么都要自己睡。
但徐邵华不同。
至少陈听白觉得他是不同的。徐邵华不是家里请来只会刻板地跟着他的看护,也不是被自己捡回家的胡聪。
他是男朋友,是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人。
对于那方面的事情,陈听白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性了,纵//欲或是克制,都不太重要了。
至少现在,他应该算是克制的那类。
但不代表不想和自己的男朋友亲密接触,亲吻、拥抱、怎么都行,哪怕是躺在一张床上说说话也行。
“师父……”胡聪抬手在陈听白眼前晃了晃,小鬼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师父两个字讲得南腔北调,硬生生把陈听白拉扯回来。
陈听白回过神,眼睫垂着应了一声。
他坐了一天的车,下肢肿得厉害,方才把他从车上抱下来时胡聪就看到他脚踝肿得特别厉害,原本细瘦的脚踝肿得像两节白萝卜,把鞋子撑得满满当当。
或许是察觉到陈听白的情绪不佳,胡聪脸上带着点讨好,眯笑着问他:“师父,累了一天了吧?我给你泡个脚?”
一盆调得微烫的热水被胡聪端到陈听白脚边,他使了点儿巧劲儿帮陈听白的鞋子脱了下来,慢慢将陈听白的脚放进热水里,一边泡一边按摩着。
很多时候陈听白其实也没把胡聪当佣人或者别的,小孩叫了他一声师父,那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他半个家长。
好像世间所有的关系,一旦变成了家人,就更容易察觉到别人难以察觉到的情绪。
胡聪一直垂着头替陈听白揉着脚,一直到陈听白高耸的脚背软了下去,又变成了平时那样往下耷着的样子。
他一直不说话,脸上表情也没太多的变化,可陈听白还是伸出手半揉半抓地抓住了胡聪的头发。
他问:“怎么?上午拿了那么大一个红包,还是不开心。”
他力气不大,只是指尖有些凉,他这么贴着胡聪的头皮抓着胡聪颅顶的头发让胡聪觉得有些隐晦的疼。
蹲在他身前的胡聪宛如被戳中心事一样,耳根瞬间红了起来。也不管手上还湿淋淋的,马马虎虎地揉了揉耳朵,随后又顿了一下,然后老实地交代:“就是……就是觉得来这一趟,挺不值得的。”
胡聪越说越上头。
抬起脸来,忿忿然地问陈听白:“我其实一直没想明白,师父,你喜欢他什么呢?”
热水把陈听白苍白的脚烫得发红,他太久不说话,眉眼紧紧绷着,胡聪以为做自己又惹他不开心了,哪还敢多问,只好急忙帮陈听白擦干净脚上的水迹,然后把陈听白转移到床上。
等胡聪把水倒了转出来时,陈听白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仍旧歪靠在被子叠成的靠垫上。
镇上的宾馆不如市里的酒店,更不如家里那张为陈听白定制的床,陈听白靠得歪歪斜斜,两条腿不知道怎么弄的,摊朝两边,脚背蹭着床面。这么看,显得略微有些狼狈,一点都符合他身上那股子气质。
怕陈听白再这么歪着会摔下床去,胡聪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到陈听白面前,一把将陈听白捞起来重新扶着靠了回去。
他托着陈听白的后背,打算将陈听白放平躺下去。
陈听白自己坐不稳,身体倾向胡聪。
他半张脸都在胡聪胸口,说话声很闷。闷得都快听不清,都没窗外不知名的虫鸣声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他是天生的表演家吧,不经意间就表演出来了崇拜我这件事,让我突然想起来,我曾经还是个书法家。”
陈听白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即便他演技烂了点,我也想试试。”
徐邵华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刚被吵醒的时候还有点生气。等拉开窗帘看到街道上铺满了一层红彤彤的纸屑,才真的感觉到,自己已经回到了老家。
而且真的已经是要过年了。
他把窗帘拉开,让光线透进来。
说来说去,徐邵华就是很喜欢自己家乡,宾馆附近就有一个早点摊,他住在二楼,能清楚听到油条下锅的滋啦声。
他好想立马冲下去买一碗热热的豆浆配着油条吃下去,这是他这么多年漂泊在外最怀念的味道。
徐邵华迅速冲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就下楼了。
要不是宾馆的门口还听着陈听白的两辆车子,徐邵华根本没想起来,这次回家,身后还跟着两个“麻烦”。
可是也多亏了这个“麻烦”,自己才得以像今天这般“衣锦还乡”,所以无论如何,徐邵华还是打心眼里感谢陈听白的。
昨天对人家那么不礼貌,一会要赶紧去看看人家的,徐邵华一边想着,一边把手机掏出来查看镇子附近那个景点的门票详情,打算等明天带他去转转。
今天不行,今天他一会就要往家里赶了。
徐邵华拎着豆浆油条敲开陈听白房间门的时候,陈听白已经起来了,正在卫生间里和牙刷做斗争。
徐邵华进到卫生间里,看到陈听白把牙膏放在洗漱台上,右手拿着牙刷,左手压着牙膏在往牙刷上挤。动作很慢,但是还算是可以独立完成,徐邵华就没打断他,只是靠在门框边上静静地看着。
陈听白也看到徐邵华了,只是他现在没心思管徐邵华。洗漱时间原本胡聪要帮他的,但是都被他拒绝了,能自己完成的事情,他一般不需要别人的帮忙,只是样子不好看,时间花得多一些罢了。
只是洗脸的时候就更麻烦一些了,陈听白的腰间绑着一条帮他坐稳的安全带,离水池有一段距离,如果不往前够就会把身上弄湿,如果往前够得太多,又怕洗完脸直起身来难。
所以陈听白只能转了转轮椅,侧对着洗脸池,然后伸手捧一捧水扑在脸上,不过身上还是多少沾到了一些水渍。
这些都是小事,真正难的是拧毛巾,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动的陈听白根本办不到。不管怎么弄,毛巾还是在稀稀拉拉的往下滴水。徐邵华走上前,很自然地把毛巾接了过去,帮陈听白拧干水分,又舒展开,就着手帮陈听白擦干脸上和右手上的水,想了想也拉起陈听白的左手,轻轻把陈听白的左手手指轻轻展开,挨个手指和掌心掌背擦了一遍。
擦的时候徐邵华还眯笑着还问陈听白:“我这么弄,你会不舒服吗?”
陈听白摇摇头,又让徐邵华帮他从洗漱包里把发蜡拿出来打开盖子放洗漱台上,陈听白手上蘸了一点发蜡,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把刘海都理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一下子看起来就精神了。
当然在徐邵华心里,说他看着精神,指的是忽视他坐在轮椅上,还要忽视他虚虚点在踏板上的那双瘫脚。
说白了,只是上半身看着是个精神的年轻男人。
徐邵华转过头照了照镜子,刚刚洗了头只是吹得半干,这会在楼下风一吹,显得有点潦草,就也在手里蘸上一点发蜡,把自己的头发也打理了一下。
弄好以后回头看到陈听白,也打理好了,就绕到轮椅后面把陈听白推出卫生间推到小桌子面前。
胡聪找前台要来了几个纸杯,把塑料袋里的豆浆倒出来,这会已经放凉刚刚适合入口。
陈听白又从打包袋里找找了双一次性筷子递到陈听白的手里,高兴地说:“你尝尝这个豆浆油条,我以前在镇上上学,最喜欢的就是他家的早点了。”
陈听白看着纸杯里的豆浆,还是拿起来喝了。他在心底默默盘算着,这算不算是徐邵华主动低头了,那自己也没必要再接着板着脸。
他一向好哄,以前的恋人太疯玩得忘乎所以,等恋人想起来,陈听白早就生气了,但是只要那个人说几句好话,陈听白的括弧笑又爬上脸。
这会也是,虽然做不到笑起来,但是开口已经是温柔的语气:“你也吃吧,昨晚你都没吃东西。”
徐邵华知道陈听白没有生气了,也拿起筷子来。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吃了很多,连浸泡油条的豆浆都喝了个干净。
“我也不知道什么合你口味,你一会让胡聪去这家馆子订几个菜,咱们中午吃顿饭,然后回家去吃年夜饭,这个馆子应该你会喜欢吃,已经是镇上很好的餐厅了,小地方别嫌弃。”徐邵华吃完把塑料袋纸杯都收了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就着宾馆的纸笔,凭着印象写了个餐厅的名字,交给陈听白。
陈听白接了过来,看着纸条想了好一会才应下来,说:“不会,来当地就是要尝尝当地的特色的。”
徐邵华听了陈听白的话,微微放下心来,接着说:“晚上要回村里,亲戚朋友肯定多,我要去买点东西,你就在这等我,哪儿也不要去,不然我找不到你了。”他弯下腰来冲陈听白笑着解释,声音已经是尽所能的软。
陈听白点点头,又听到徐邵华说:“晚上和我爸妈吃顿饭,我们就还是回宾馆,明天带你去逛?好不好?”
陈听白左手尽可能的挪动了一些,碰到徐邵华的手,然后右手也牵住徐邵华的手,低低地说:“你爸妈肯定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会有人跟你回家吃年夜饭。”
徐邵华还是第一次知道陈听白的左手也能稍微动动,只是在那只手碰到自己的时候心里还是会觉得难受。
不动声色的把手从陈听白手里抽出,然后说:“没事,老人喜欢热闹,你别多想。我去买东西了,一会就回来了。”
然后转身出了陈听白的房间。
陈听白在窗前坐了很久。
说是出来旅游,但是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者说他对所谓的旅游根本没兴趣,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趟的目的,就是陪徐邵华回家过年的。
他把胡聪叫了进来,告诉胡聪订餐的时候订两份,午餐和晚餐都要订。
胡聪疑惑,不是说好了晚上去徐邵华的家里吃年夜饭吗?
陈听白笑了,随即又摇摇头,哪有随随便便去人家家里吃年夜饭的。
更何况到时候,要怎么向徐家父母介绍自己的身份,他不甘心只做那个“朋友”,可是徐邵华也绝对说不出口那句“男朋友”。
胡聪出门去订餐,陈听白还是坐在窗边看着人来人往,这里是和自己在的城市不一样,这里的人好像每个人都彼此认识,见了面都会打招呼寒暄两句,然后才离开。地面上原本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雪,现在也被早上放的鞭炮纸屑覆盖,白里透红的很好看。
其实他也喜欢热闹的,他喜欢这种满满是烟火气的地方,所以那会才会把字里开在热闹的艺术学院附近,为的就是可以哪怕只是在屋子里也能听得到外面的热闹。
——人间。
没错,就是人间。这是陈听白看着窗外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词。
他的天地是一个人的,是渺小的,是需要别人低下头弯下腰来的。
可是这不是人间,人间是一碗热豆浆,一根脆油条,一地红炮仗,一个心上人。
想到这些,陈听白的心情好了起来,也不再纠结这一趟到底为何而来,或者说晚上要怎么面对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年夜饭,他只想徐邵华尽快回来,他们三个人吃了饭也许时间还早还能下楼去转转。
先回来的是胡聪,手里拎着两大个打包袋。陈听白看了看打包袋的大小,问胡聪:“你怎么买那么多?能吃得完吗?”
胡聪笑笑,眼睛里也尽是欢喜,他兴奋地告诉陈听白:“咱们才出门的时候,您妈妈给了我好多钱呢,她让我年三十一定要和您吃好的,我就多点了两个菜。这个镇子太像我老家了,我刚刚都看到吹糖人的了,我自从从家里出来到跟着您,都是往大城市跑,都很久没有看过有吹糖人的了。”
陈听白听完也乐了,绷着的脸如春风拂面般微微露出来了个笑。
糖人那都是他很小的时候才见过的了,长大以后就没见过了,除非是去什么古镇旅游才有机会见过。
不过他觉得那玩意儿甜的腻人,都不会买的,没想到跟着自己的小孩会喜欢。便开口说:“那要不然一会徐邵华回来,你把350的钥匙给他,咱们不去他家吃晚饭了,我和你今天就在镇上转转,反正看着也热闹,省的去他家还不自在。”
胡聪一口答应了下来,他也不想去陌生人家里吃饭,更何况他就不喜欢徐邵华这个人,去了也尴尬。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开口和陈听白说:“不过师父,350的钥匙本来就在邵华哥的身上啊,他是开那辆车去买的东西,我们不用给他钥匙,一会和他说一声咱不去了就行了。”
随着胡聪把这句话说出口,陈听白的刚飘起来的心,又沉入海底了。
村道不好走,尽管这两年已经来了很多工程队修整了,可是还是没有城市里的公路平整,后备箱里的东西因为颠簸响了一路,陈听白已经烦得骂了好几次了
——曹,到底是装了多少东西在里面,真的出门需要那么多东西吗?
——还好到家也只是停着,不会被人知道后备箱里到底装了什么。
徐邵华这么想心情也好了很多,踩了一脚油门,把速度提了上去,在午饭前赶到了家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你们别看现在才更新,但其实这才是我写的第一篇文,早在还没签约的时候就写的了。
当时只是脑子里闪现了这么两个人,然后就写了。就像文里说的那样,很拙劣,又很垃圾。怎么说呢,硬要形容的话,就是憋屈两个字。包括我现在看都觉得很憋屈,完全想不到我怎么会生产出来这样的两个纸片人。
这本书里的徐邵华对小白根本就没有爱,可能有依赖,可能会偶尔有心疼,又或者是习惯了陈听白的存在。但正如同他自己都想不明白陈听白什么时候写的“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他也不明白自己有没有真的有一瞬间动心了。
但追根究底,徐邵华从一而终,就是一个演技拙劣的表演家,利用大于心动。
小白沉寂那么多年,遇到这么个人,动心了,甘愿的,哪怕最后输得一塌糊涂,也算是自己甘愿的。他字里行间,言行举止都已经全部写满了喜欢徐邵华,所以就算还想维持那一点点自尊也无济于事。
输了就是输了。
抱歉,忍忍,如果实在不喜欢不用勉强,我把他发完以后不会写那么憋屈的文了,就当是我留个纪念。好歹是长子,不能一直这么空着。
鞠躬,谢谢你看我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