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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话 爱哭鬼.2

作者:日-龙骑士07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18

「…………哦,原来你已经作好放弃人类身分的觉悟啦。」

「呃……嗯。」

彼岸花嫣然一笑,随即目不转睛地仔细打量着球枝。

到了这个节骨眼,球枝也确信彼岸花具备无须开口亦能读取他人意念的能力。

……心中才刚浮现这个念头,彼岸花随即像是在说「一点也没错」似地再次展露灿烂笑容。

「那么,这就代表当事人的意志并没有问题罗。我看上你了,我会在我们班举行班会时,推荐『爱哭鬼』加入成为排名第八位的妖怪。我想应该是能轻松过关才对,因为大家都很中意爱哭鬼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彼岸花十分开心地笑着。

球枝眼一眨,赫然发现彼岸花的笑声明明还萦绕于耳边,身影却已消失不见……再眨一下眼睛,这次就连笑声也跟着止息,等到第三次眨眼时,连同气息也已经完全烟消云散……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转眼之间的事。

……球枝心急如焚地到处寻找彼岸花的踪影,却什么也没找到。

消失的彼岸花,让球枝理解到她确实不是人类,也对那种神鬼般的存在主动想迎接她成为伙伴一事感到十分开心。

但彼岸花的消失,也让球枝内心萌生出「刚刚发生的事,该不会只是自己在作白日梦而已」的恐惧念头。想要消除掉这股恐惧厌的球枝,拚命地寻找彼岸花的踪影。

可是……依旧遍寻不着。

因为只要对方不愿意,妖怪的身影就绝不可能映入人类眼中……

……方才发生的事真的是现实吗……或者只是一心想逃避的自己作了一场稍纵即逝的白日梦呢?

球枝她……决定相信彼岸花的存在。

刚刚的鲜明体验,绝不可能只是自己的妄想。

我受到校园妖怪的邀请……总算找到一丝希望……终于能够终结人生,摆脱这充满苦难的日常生活。

只要舍弃人类身分,必定能获得足够的力量,对把我当成泄欲玩具凌辱的老师展开复仇。

可是,我也很清楚这是害人害己的举动。

然而,倘若没有赌上一切的觉悟,就绝不可能完成复仇大计。

……放弃人类身分的觉悟。抛下过往日常生活的觉悟。

当有此自觉之时……球枝发现心中升起一抹微弱的不明情绪。

只是在她领悟到那抹情绪的真面目之前,时钟指针却抢先宣告前往旧校舍厕所赴约的时间已经来到。

她再度变得面无表情……用一张宛如洋娃娃,比起彼岸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苍白神情,垂头丧气地走向旧校舍。

她一边走,一边思考心中升起的那抹情绪究竟是什么。

……那抹情绪名叫觉悟……或者该称作是决心。

她已向彼岸花表达过自己有放弃人类身分的觉悟。

再来只需等待他们举行班会时,承认爱哭鬼的存在就好。

……只要一获得认同,大概就能成为住在学校的妖怪吧。

而这大概得先经历过丧失生命的蜕变仪式,结束人类的生涯才行。

换句话说……自己即将走完身为人类的一生。

既是这样,反正失败也不会有损失……就趁着自己还拥有人类身分之际,试着鼓起这唯一一次的小小勇气吧……

球枝垂头丧气地朝着旧校舍厕所前进。

不过,她却用力地将自己的小小双手紧握成拳头状……

「……老师……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当球枝在旧校舍的脏乱厕所隔间里头讲出这句话时,我便有所觉悟了。

与她之间的这种禁忌关系并无法持续到永远。要以某种形式告终的日子迟早会到来……而我则直觉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因此我聆听球枝以支吾不清的语调陈述她想在今天结束掉这种关系的说词,却在尚未听完之前就已经理解所有内容了。

尽管理解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临,却怎么也没料到居然就是今天,导致我内心感到有点焦急。

明知这天早晚都会来到,却完全没花心思考虑该如何化解这种局面。

「……你讲出这种话真的没关系吗……?我手边可是有你跟老师的秘密录影带喔……?难道那些丢脸的录影带被其他人看到也没关系……?」

「……虽然不希望被别人看到……可是我相信要是录影带曝光的话,老师也会跟我一样感到很困扰。」

「…………嗯…………」

尽管干尽各种坏事,金森却也是个因面对许多学生而培养出识人目光的教师……所以目睹球枝的神色使他确定了一件事。

球枝因着某种契机而获得开口要求诀别的勇气……而且她还受到自身发言的激励与鼓舞。

这种局面最棘手了。愈是试图说服她打消念头,只会导致她变得愈加冥顽不灵……

……可是,原本那么怯懦顺从的球枝,为何会突然拥有如此惊人的勇气呢?

……难、难不成,她已经找某人商量并吐露这一切了吗……?

这意味着自己的身败名裂……自己比任何人都还清楚这是一种必须背负着莫大风险的生活,但却过度沉溺于日复一日的欢愉,忽略了此举所带来的危险性。同时也太过天真地认定只要威胁用的录影带还在手上,就足以让她顺从……

之所以录下强加在球枝身上的行为,当然不光是为了保险起见……那只不过是用来满足自身低劣欲求的一种行径罢了。

但这却也碰巧形成了一股能够防范她背叛的抑制力……这种以录下行为的录影带当作威胁的者套手段,对球枝刚好行得通。

……但是连透过录影带威胁的掌控手段都遭到否定,就代表如今能够继续控制球枝的枷锁已经宣告消失……!

「……你……你已经向谁提过这件事了吗……?」

「……没……没有,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

「要……要是你脱口告诉别人的话……老师也会把那些录影带给……」

「我……我也不希望被人看到……所以,那个……只要老师肯把那些录影带丢掉,我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情。」

我暂时松了口气……球枝尚未告诉其他人。身败名裂的时刻还没来临……现在还来得及,还有办法化解危机……

无论球枝表现得再怎么强硬,那些录影带的存在对她而言永远是致命伤。因此她以此作为对等条件,宣称不会将我的事透露给任何人知情,倒也算是很妥当的交易。

可是……话虽如此,球枝是否真的永远闭口不提此事……?

……现在她还怕我也就算了,顶多以为我跟她立场相同,所以倒还好。

可是假如她更进一步鼓起勇气,冒出纵使玉石俱焚也要报警逮捕我的念头……我根本无法采取任何防范措施。

想也知道警方会立刻拘捕我,让我无法将能够毁掉她人生的录影带给散布出去。

第一,在威胁她之时,我总是反覆把「散布录影带」这句话挂在嘴边……但天晓得这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完成。

根本就办不到嘛,又不是只需按下口袋里的一个小按钮就能毁掉她人生那么简单。

相较之下,她去找警察吐露实情反倒还比较容易……!

……只有在球枝误会双方立场对等的现在,立场才是处于平衡状态……假使她察觉到立场极其悬殊的话,均衡状态大概立刻会被打破吧,而且光凭自己的努力根本无从阻止……!

换句话说……平衡早已宣告崩溃了。

只是球枝尚未察觉到这一点罢了……

此时此刻,我也可以佯装同意而蒙混过关。

或许她今晚就会打电话报警……我的支配已经无法对球枝产生任何效用了。

没错。她一离开我的视线,就会成为最后一次见面,再来她不管何时反咬我一口都不足为奇……!

……然而,球枝至今却仍未察觉到这种对她绝对有利的状况!真是个蠢到极点的小女生!

如此迟钝且愚笨的她,天生就是个被人欺负的货色。

……而过往不断努力至今,考上明星高中、明星大学,接着当上教师,日后更将一路晋升成为教务主任、甚至校长的我,居然会被这种蠢蛋扯后腿……!我顿时感受到一股极不合埋的怒火,烧得我全身燥热不堪。

总之……若不设法在此时此地彻底作个了结的话,不用等到明天,我就会身败名裂……!

必须趁着如今球枝就在我面前的时候。

趁着如今就只有我们俩在厕所隔间里的这个时候。

趁着如今就只有我们俩单独待在无人旧校舍的这个时候……我必须设法解决问题才行!!

事情既已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答案再简单不过。我的头脑尚未理解这个答案,双手却已抢先一步采取行动。

……接下来,眼前一切均化作异样的光景…………

视觉扭曲变形,有种彷佛隔着汹涌水面窥视全世界一般的感觉。

而且不单只是视觉而已……甚至连听觉及触觉也一样,宛如一切都隔着脏污的汹涌水面一般。

只见自己伸手探至脏污水面的另一侧,正企图捏碎球枝的纤细颈项……这让我联想起儿时记忆当中,在小河里空手追赶鲫鱼的场面。

……当时我的梦想是什么来着?是要当总理大臣呢,还是想当波音巨无霸飞机的驾驶员呢……结果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模样……小时候在小河里追赶鲫鱼及蝥虾,明明就是最欢乐的时光啊……!!

球枝一边痉挛,一边睁大双眼瞪视着什么也没有的半空中,嘴巴则开始流下既非口水亦非白沫的液体。

没错,原来不管是了结球枝的生命也好、虐杀鲫鱼或蝥虾也罢,触感居然都如此相似啊。说穿了,人也好、鲫鱼也罢,甚至连螫虾也一样,所谓的生物其实都大同小异嘛…………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为了拧断再怎么掐也掐不碎的颈骨并让她停止呼吸,我使出了最后的力气……!

……紧接着……目的达成了。

球枝那如同痉挛般的微弱抵抗逐渐消失,彷佛释放了全身的紧绷感一般……最后甚至再也支撑不住自身体重,变得瘫软无力。

球枝全身的重量依附在我紧扣着颈项的双手上头……一看就知道球枝已无法自行站立,只是靠着我双手力量呈现出站立的模样罢了。

只要我稍一放松双手……她的身子就会悄然从我手中滑落,任凭重力牵引颓然落地……球枝背靠着墙壁……但仍不忘利用身体与墙壁之间的摩擦力,试图延迟瘫倒的时间,做出最后的小小抵抗……接着整个人终于瘫坐在地土。

那跟所谓弯身坐下的姿态截然不同。

换作是人的话,在就座之时,会采用避免弄乱身上衣物的端庄坐法……然而球枝的坐姿让人感受不到类似的气息。

凌乱不堪的服装、有失体统地撩高的裙摆,完全丧失试图整理服装的羞涩态度……球枝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地上。

不对,「坐着」已不再是个合适的形容词。

球枝已经命丧现场……

犯下杀人重罪的现实感急速涌上心头。

但那既非恐惧亦非自我警惕……真要说的话,就是那个……类似于想要打开花生零嘴的包装,却因用力过猛导致花生散落在地毯上头,双眼虽直盯着这幕惨状,却只想说「打扫有够麻烦耶~~」这句牢骚话一样……没错,就是一种嫌麻烦的心态。

都已经杀了她,再后悔也无济于事……既是这样,那就不需后悔。

既然球枝已死,我还活着……那么自己今后也将若无其事地继续活下去。所以就得设法藏好球枝的尸体。

……要藏在哪里才好?虽然一时想不到,但只要稍微恢复冷静,应该就能想到一大堆合适的地点吧。

况且我又不是拿匕首刺死她,所以也不会留下什么醒目痕迹。

距离放学时间已经很久了,学生早就全都不见踪影。即便是其他教师,大概也都忙着处理手边的工作,根本就无暇顾及校内有什么动静……想也知道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在旧校舍厕所干下杀人勾当,接下来更准备把尸体扛去某处藏起来吧……!

「…………呼…………呼…………呼……」

至此我才察觉自己的呼吸格外急促。

……看样子我并非自己所想像的那种冷血之人。

冷静下来,没什么好着急的……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走廊远处传来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由步行的方式判断,我猜来者恐怕是某个年级的学生吧……但挑这种时间来到旧校舍,而且还走向这间脏乱厕所的用意究竟为何……!?

……对了,我记得校内流传着有个名叫「爱哭鬼」的妖怪会出现在这间厕所的谣言……

绝大多数迷信的学生虽然都不会靠近……但学生当中也会有些好事之徒。总有那么一、两个好奇心特别旺盛,愈是被吓唬绝对不可以靠近,就愈想要刻意靠近的小鬼头……

这阵脚步声跟信步而行的声音大不相同……一听就知道来者是一岁步缓慢且非常慎重地跨出脚步……感觉好像还屏住了呼吸。

……因此我完全猜透了来者的心思。

此人必是为了确认据说会出现在这间厕所的妖怪——「爱哭鬼」谣言的真假,才刻意挑这种时间单独前来试试胆量。

…………如此说来,这名学生……会走进这间厕所罗?

我与球枝的尸体就在厕所隔间里头,而且门也关着……换言之,只要走进厕所,有人躲在隔间里面的事实就会立刻被看穿。

……糟糕糟糕糟糕……

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人看见球枝的尸体,而这种时间我窝在这种鬼地方的事情若被人发现也很不妙……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全身狂冒冷汗……在杀害球枝时连一滴汗都没流下,自以为是个冷血硬汉的我……居然会因为一个突然闯进旧校舍试胆量的学生,而吓得如此狼狈不堪……!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脚步声仍持续地接近,逐渐逼近。

……啪哒……啪哒……………………啪哒……

脚步声在厕所入口停顿了一下……来者得知这间隔间的门处于关闭状态,不禁倒抽一口气。

接下来……为了确认「只是看起来关着,其实里面根本没人吧……」的想法……对方小心翼翼地走进厕所……

一步……接着一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拜托,就此掉头走人好不好,拜托拜托,现在立刻转身走人啦……!!

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唔!!」

一秒钟感觉有如一小时般漫长,时间则随着我的顽抗而陷入冻结……

紧接着……来者敲门了……!

……叩叩叩……

唔……唔啊!!敲门了……对方敲门了……!!

敲门是为了确认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人在里面的我此时若不作出回应,来者可能会萌生出「明明没人,为何门偏偏关着」的好奇念头,爬上门扉窥视里头的状况。或者更单纯地弯腰蹲下,透过下方门缝察看隔间里面有什么。无论哪种方式,对方都会发现不只一个人躲在隔间内的异常事态!!

那么,我就得跟着敲门作出回应……!叩……叩……!!可是若那样做的话,岂不是更让人好奇到底有谁躲在里头!简直是糟透了!!不能让对方看见我的身影,打死也不能让对方看见我!!

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可恶可恶!!要不是隔着这扇门,我早就动手让这个跑来试胆量的蠢蛋学生跟随球枝一起命丧此地了!!可是杀死两个人真的很危险,一个就已经够棘手了,要是一次杀死两个人,我实在没有自信能够瞒天过海,这家伙的朋友很有可能还在校舍外面等他一起回家,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内心满是无法脱口而出的呐喊,使我的脑海化作一片空白,感受到一阵雪白雾气及刹那的灵光掠过脑海……

那是自己彷佛不再是自己般的……逃避现实的感觉。

随后,当「管它三七二十一」的不负责任心态出现之时……一句连我自己也料想不到的大胆台词,就这么脱口而出……

「……………………呜呜呜…………呜呜呜……」

……答案就是「爱哭鬼」的开场白。

我清楚听到一名低年级少女发出近似屏息的短促悲鸣声,自门扉的另一侧传入耳中。

「…………呜呜呜……呜呜呜…………门外的人,请听听我这个可怜虫的故事……」

我用悲伤语气搭配微弱的假音……一边想像若是爱哭鬼的话……应该说球枝会怎么回应,一边开口说道……

门扉另一侧陷入沉默……

靠……靠这种拙劣演技,果然还是无法化解危机……!?

就在内心逐渐涌现出焦躁念头之际,门扉外侧主动打破了现场的沉默气息。

「出……出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无疑是低年级女学生的尖叫……所谓的「出现了」,一般是在遭遇鬼怪时所用的字眼。

……换句话说,这名前来试胆量的少女相信自己遇到「爱哭鬼」了。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快速远离现场,令人怀疑之前听到的慎重脚步声是错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功了……我办到了!

就在傻笑到几乎要全身脱力,确信自己击退试胆量学生的瞬间,我的身体极其迅速地动了起来。

我扛起球枝的尸体,火速冲出厕所,因为待会儿可能会有一大群人涌进这里。

试胆量并不是独自一人进行的活动,想也知道她一定是猜拳输了.接受惩罚游戏而被迫来到这里。既是这样,得知妖怪现身的同伴们,大概会一起冲向这间厕所吧。

扛着球枝的我转身察看厕所隔间……彷佛搭乘深夜计程车准备下车时,回头确认是否有东西掉在车上忘记带走一样。

没问题……没有……应该没留下任何痕迹才对。

那就快闪!!这里绝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我冲进厕所前的一问空教室,将球枝的尸体藏在讲台后方,自己也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不出所料,大约有四名女孩子吵吵闹闹地快步通过走廊。

……我该在此时突然现身,大吼一声「不准在走廊上跑步」赶走她们吗?

不,我犯不着勉强自己采取那种行动……现在还是静静躲在这间教室才是上策……!

隔没多久,四名喧闹的女孩子们一边议论纷纷地说着「你真的有看到吗?」之类的对话,一边情绪激动地沿着走廊折返回去。

……但我还是屏住呼吸再躲藏了一段时间,确认旧校舍完全恢复寂静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周遭景色已经开始变暗。

我暂时将球枝的尸体藏在没有使用的仓库内,随即回到职员办公室边处理剩下的工作,边等待夜晚来临。

由于近年来正式采用了保全警备系统,因此学校并没有安排守夜值班人员……所以只要等到深夜,校内肯定空无一人。

尽管一提到所谓的保全警备系统,就会给人一种宛如运用监视镜头布下森严戒备的印象,但其实也不是那么夸张的东西。

不过是在校内所有门窗上头加装了确认是否处于开放状态的装置罢了,而且这项装置只会在最后一个离校的职员设定完毕之后才会启动。也就是说,只要留到最后,校内就会变成一个门户大开的无人空间。

然后…………我在校内变得空无一人的黑暗之中,拖出放置在仓库内的球枝尸体……来到位于组合屋校舍内的厕所小屋后面。

这是间相当老旧的*淘取式厕所,有一个巨大的化粪池埋在地底下。(编注:老式厕所,必须定期清理。)

本来应该要下水道化才对,但由于搭建这间组合屋校舍只是当作暂代性校舍使用,校方原本打算用完就立刻拆掉,后来却没拆掉且持续有学生前来使用,才逐渐形成了冲水式厕所与淘取式厕所同时存在的诡异状况。

平常就只有水肥车偶而会来抽取水肥,不会将化粪池完全抽干净,当然更不可能会有人去察看化粪池的底部……所以只要把尸体丢进这座化粪池……绝对不会被人知道。

……或许总有一天会穿帮,但那大概是足够让遗体化作白骨的久远以后的事。届时哪能在化粪池内受屎尿浸泡及蛆虫啃蚀,已经白骨化的尸体上头找到任何凶杀痕迹呢……顶多只会认为她是在玩耍时不慎失足掉进去罢了。

我打开化粪池淘取孔的盖子……一阵夹带浓烈恶臭的热气猛然窜出,吓得我闪身退开。

接着我再次拿手电筒照亮球枝的尸体,确认有没有可疑之处。

……没问题。并没有发生鞋子在搬运途中自行脱落,掉在校内某处的疏失……

此时,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右手衣袖的钮扣呢……?

球枝身上穿的是一件衣袖附有钮扣的服装。仔细一瞧,左手钮扣好端端地在衣袖上,但右手衣袖却缺了钮扣,导致手腕部位显得有点宽松。

……会不会是掉落在什么地方……不,还是说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掉了呢……?

为了区区一颗钮扣而找遍整间校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察觉到与其烦恼这件事情,不如尽快将球枝尸体丢进化粪池内较为重要,于是便毫不迟疑地采取行动。

一阵在深邃且意外宽敞的化粪池内反弹回响的噗通声,在为周遭染上了少许诡异色彩之后,便被夜虫呜叫声淹没而缓缓消失……

我将化粪池盖恢复成原状。

……没问题,没人晓得,也没被任何人看见。

我快步走回职员办公室……结果职员办公室内有个目击这一切的老师,来势汹汹地开口诘问自己……这种糟糕透顶的想像虽然塞满整颗脑袋,但这种状况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职员办公室一片寂静,除了挂钟不断发出吵闹的秒针移动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因为我是在确认除了自己以外的老师全都离开学校之后,才将球枝拖去化粪池丢弃,所以办公室内当然空无一人。

…………………………

「…………呵呵…………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毫无大笑的必要,我却有种总算处理完所有麻烦的爽快心情,因此感受到一殷笑意泉涌而出。

但令我放声大笑的,似乎不单只是因为开心而已。

……没错,就是在厕所里的临机应变。

当试胆量的女学生敲门时……我真以为一切都完了。

然后……我伪装成碰巧耳闻的「爱哭鬼」,漂亮地化解了致命危机。

大概从明天开始,那个女学生就会宣传自己遇到了「爱哭鬼」的事情吧……而「这间学校有个名叫『爱哭鬼』的妖怪存在」的校园传说,也将逐渐成形。

……换句话说……我就是「爱哭鬼」。

没错。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完成杀人行径并瞒天过海……这甚至代表在阶级制度的金字塔结构当中,自己乃是位居人类之上的存在。

换言之……如今我透过「杀人」仪式,超越了「人类」的阶段……

进而获得「爱哭鬼」的称号。

是的……我已超越人类,成为「爱哭鬼」,成为妖怪了。成了一个超越人类、杀死人类、为人类所敬畏的存在了。

而我所留下的「爱哭鬼」怪谈,纵使我的肉身灰飞烟灭,也将永永远远被这间学校的学生们口耳相传,生生不息地存留下去……

……简直就像超越了只要生为人类,就绝对逃不过的寿终宿命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爱哭鬼』……!各位同学,惧怕我、敬畏我、口耳相传下去吧!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真是棒极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球枝,你还活着的时候,为了排遣我的无聊而献上身体,到最后更交出生命,助我超越了人类的界限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呜呜呜………………呜呜呜………………

从球枝被弃尸的厕所小屋后方,传出一阵若有人听见,势必会感到心如刀割的悲伤啜泣声……

当然啦,那是一阵无人聆听的伤心哭声。

……不对,应该说是只有在没人聆听时方能发出的声音。

球枝的尸体被丢进永远不见天日的污秽化粪池之中……但她的灵魂却脱体而出,蹲在化粪池旁边。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球枝这么伤心欲绝呢?……相信就连身为当事人的她也无法理解。

使她伤心难过的事情……

就是明明应该满怀希望地诞生,却被赋予了如此悲惨的人生终点。

自己不为人知地惨遭杀害、被弃屁在如此不干净的地方,甚至无法表达自己已死之事。

……以及虽说是非自愿的行为,但对于自己过往的顺从行为,班导师内心既不后悔亦不感谢……居然充满了嘲讽之意。

这些事情折磨着球枝……未来也将带给她永无止境的伤悲……

虫鸣声戛然止息,提醒她有人来到了现场。

透过非人类的感觉,察觉到来者与如今的自己一样是个非人类,于是球枝缓缓抬头一看。

……原来是彼岸花。

原本就板着一张扑克脸,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起伏的她……如今脸上是一张不带任何情感的表情。

若考虑到无论是哪种情绪可能都会对现在的球枝造成伤害,彼岸花那令人感到冷冰冰的扑克脸,就某种层面来说,或许是对球枝最温柔的表情也说不定……尽管球枝大概还无法理解,但这搞不好是对死者最温柔,也最符合非人类作风的礼仪。

「……节哀顺变吧……假使哭泣能治疗悲伤情绪,那你就尽情地哭喊一下吧……虽然明知这会是一阵绝不可能传人他人耳中的哭泣声。」

「…………果然……会是那样子呢…………要是能听见幽灵的声音……那也太奇怪了嘛……」

……彼岸花的言词或许十分尖锐……可是对不懂得幽灵是怎么回事的球枝而言,那或许是不可或缺的说词……而且可能还成了对球枝所释出的温柔善意。

哭声是向他人求救的信号……因此在他人接收到信号之前,人类会持续哭个不停。

纵使是哭声根本无法传入他人耳中的幽灵,也会因为没察觉到这点,而永无止境地哭着……最后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为只为哭泣而哭泣的灵魂,沦落成只想让生者听见自己哭声的可悲幽灵……

正因深知沦为那种状况的悲凄,彼岸花才会明知对球枝而言是一段刺耳的残酷言词,却仍选择趁「她还听得进去」的此时说给球枝听……

「…………彼岸花同学……如此一来我就可以成为『爱哭鬼』了,对不对……?」

「球枝,叫我彼岸花就好。」

彼岸花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使球枝心生一股不祥预感……因为假使她愿意让自己成为「爱哭鬼」,那只需毫不犹豫地讲出结论即可……可是,她却迟迟不肯开口。

「…………在咒骂我是个骗子之前,请你先听我解释。我真的有推荐球枝成为『爱哭鬼』,而班上同学也在开班会时投票赞成我的提议,只是附加了一个条件……那个条件在当时并不成问题,所以倒也还好………………不过时至今日,那个条件却被触发了。」

「……是什么样的条件呢,彼岸花同学?」

「……就是只能有一个人希望成为『爱哭鬼』。」

「……咦…………?」

球枝不知彼岸花刚刚说了什么,只能瞠目结舌地张大嘴巴……但无论她说了什么话,都改变不了让现今的自己彻底感到绝望的既定事实……球枝脸上的表情逐渐染上悲伤色彩。

「当名叫『爱哭鬼』的校园妖怪席次得到众人同意之时,只有球枝是唯一希望能够填补这个新增席次的人。所以我才来到你的面前,确认你是否真有那个意思。而你确有此意,再加上除你以外并无第二人抱持着同样的心愿,因此你在那个时间点要成为『爱哭鬼』不成问题……谁知道在最后最关键的这一瞬间……却出了大问题。」

「什……什么问题呢……」

「就是除了你之外,还出现了其他也想成为『爱哭鬼』的人物。」

「……咦……」

「你是因为竭尽全力地守在这里痛哭流涕,才没听见那些声音……那个男子发出了那么邪恶的嗤笑声,甚至还传进了我们班上呢……这是极其讽刺的命运安排。或许会进一步加深你的伤悲,但因为那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还是要告诉你……杀死你的男子,也就是金森,他说出要当『爱哭鬼』的宣言了。」

「……为…………为什么……老师他会……」

「…………事情就发生在杀害你之后。为了赶走前去厕所冒险的女学生,金森情急之下假装成『爱哭鬼』的样子……结果那招成功奏效。他因此感到非常开心,在几分钟前就高声宣称自己正是『爱哭鬼』……原本以为那阵邪恶至极的笑声应该也有传入你耳中,不过看来你好像因为忙着痛哭,所以根本没听见呢……」

………球枝茫然若失地怔了片刻。

在世之时被那个男人玷污,然后连生命都被他夺走、尊严也遭他践踏。

紧接着……难道就连死后的存在也得被那个男人抢走……自己就算死了……也依旧摆脱不了那个男人的支配吗…………

「怎…………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球枝只能再度垂首望地,流下悲伤的眼泪。

「……你还不必感到悲观喔,球枝。只不过是『爱哭鬼』的候选人变成你与金森两人罢了……赋予『爱哭鬼』这名校园妖怪排名第八位一事已经敲板定案。事到如今已无法让那个位置变成空缺,你跟金森各有二分之一的机率坐上那个位置。」

「……那要怎么挑选……结果何时才会确定呢……」

「透过班会投票……能在班会投票表决的只有我们七名成员。由于票数是奇数,因此绝对会分出高下……而我因为跟你有缘,所以是打算把票投给你啦。可是,我们班另外也有很多顽劣份子……似乎有不少同学认为像金森那样邪恶的货色才适合登上第八位宝座。原来如此,这样讲也满有道理的呢,嘻嘻嘻嘻……」

「……这…………………………那假设……在投票表决时落败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没有哪个地方像学校一样,汇聚了如此多稚嫩的灵魂,而日本国内也找不到其他地方,像这间学校一样,有这么多为了捕食落单的稚嫩灵魂而齐聚一堂的魑魅魍魉。或许你还感受不到,在邻近地区号称规模最大的这间大型学校,可是这一带颇具知名度的妖怪聚集场所喔……那些想要对像你这样明明缺乏矜持也毫无自制力,却显得格外水嫩多汁的灵魂出手的顽劣份子们,大概会在转眼之间就吸光你的所有灵气吧……你难道看不见吗?在那间校舍后面,以及对面的草丛……都各有一票受到你那怯生生的哭声吸引,而展露出欲望的顽劣份子集结成群,静静地在观察着这边的情形喔。」

球枝愣了一下,转眼望向彼岸花所说的方位,却没能发现隐藏于阴暗夜色当中的不明存在……但纵使看不见,那些邪恶的存在想必是确有其事。

「现在还不用太担心。你的灵魂还寄放在我彼岸花的手上……没有哪个笨蛋会蠢到在学校用地内对统治该校的校园妖怪第七席成员刀刃相向。更何况我……可是以手段残酷着称的妖怪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彼岸花露出实在算不上可靠的诡异表情轻笑数声。

这说词虽让球枝大感惊惧……但潜伏于夜幕当中打量着球枝,却无法看见的邪恶存在比彼岸花更令球枝感到害怕。

「你跟金森究竟谁才适合成为『爱哭鬼』呢?在此事尘埃落定之前,我会负责保证你的安全……但之后我就不管了喔?放心吧。不管是被那些家伙吃个精光也好,还是死神大驾光临、愿意安排你前往冥府接受公正审判也罢,都只是眨眼间的事……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那份想保有自我的微弱想法,都会在瞬间被摧毁殆尽喔。」

「………………只有在受到彼岸花同学守护的当下,我才待以保持现状……意思就是这样,对吧?」

「一点也没错。另外呢……有句话我不晓得该不该说。」

「……是什么事……?」

彼岸花冷酷地露出一抹笑容,将嘴唇贴近球枝耳边……彷佛轻舔耳垂似地说出一句话。

「…………不单只有周遭那些家伙觉得你十分美味……其实连我也一样喔。我已经打定主意,倘若到最后你并非『爱哭鬼』……那我就打算在那票家伙蜂拥而上之前,抢先一步吃掉你喔。」

……这句话连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

群众且尊重彼此权利,是人世间的常理……但在非人的世界则是由阶级决定一切。所有的事全都遵循弱肉强食这条定理……而只要彼岸花有这个意思,甚至可以在这一瞬间便实践的现实,则藉由言语传递了过来……

只要跨越了死亡就没什么好惧怕的想法,乃是人类的无知观念。

纵使在死后,这个世界仍充满着令人畏惧的不明存在……

而球枝则在穿越了「死亡」这道极其残酷的障壁之后,发现还存在着另一种比死亡更凄厉的结局,因而感受到更强烈的恐惧感……

……可是,球枝却压抑住这股恐惧感,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假使事情演变成那样,而彼岸花同学也如此希望的话……我觉得那样也无所谓。」

「………………你已经认命了吗……?」

球枝眼泛泪光,并对满脸不服的彼岸花展露笑容。

「……不是的。只是类似一份谢礼罢了……现在的我是多亏有彼岸花同学保护,才能好端端地置身在此,对吧……?因此我想好好厌谢彼岸花同学给予我时间,让我能这样为自己的死亡流下哀伤的眼泪……」

「………………………………」

尽管对球枝而言,彼岸花接近自己的目的,只是为了吞噬自己……然而她那欢迎自己成为伙伴的温柔言词,仍值得好好感谢一番。

因为金森在要求自己做出伤风败俗的行为,以当作保护自己免遭欺负的代价之时,也绝不会称自己是球枝的朋友或伙伴。

……纵使球枝没有开口,彼岸花也能读取到她的心思。

「…………呵。」

彼岸花笑了出来,球枝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变成十分美味的灵魂啊……你需要再增添几分符合校园妖怪身分的残忍及邪恶心态才行喔。」

「……请放心吧,就算是这样的我……依旧拥有『好想报仇雪恨』之类的邪恶念头啊。」

「……只是若无法成为『爱哭鬼』,你也别想复仇了,真是辛苦呢……如果想报仇的话,就绝对不能让邪个男人打乱你的计划喔……?」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球枝再度潸然泪下……

在死后仍旧摆脱不掉那名男子的阴影——意识到这个事实后,球枝只能任由悲伤、悔恨、愤怒等等……许多不同的情绪在心里恣意翻涌……

就连这阵烦恼不已的哭泣声,也只会被夜幕给吞没,无法传入他人耳中……

对身为生者的金森而言,球枝及学校妖怪们的想法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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