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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话 爱哭鬼.3

作者:日-龙骑士07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18

……话虽如此,金森也并未因此与球枝之死彻底画清界线。

森谷球枝没有回家一事,立刻掀起了骚动。

她是发生意外呢,还是被卷入风波当中了呢?

平常形单影只且没有朋友的球枝,最后被目击的是当天在学校的身影,相关人士也只能推测她会不会是在放学途中出了意外。

警方在各处告示板大肆张贴宣传单,写着球枝当日所穿服装,呼吁市民提供线报,数量多到不想在街头巷尾看见宣传单都有困难的地步。

警方当然也有前来询问身为班导师的金森。当他说对放学后的事情一无所知后,接受这套说词的警方随即掉头离去。

这件事在教职员会议当中也成了紧急议题,最后归纳出为了提防*愉快犯引发第二起事件,暂时要求学生成群结队放学,或请家长前来接送的结论。(编注:指纯粹为了个人乐趣而犯罪的罪犯。)

……起初连这类话题都会给金森带来不小的精神压力,但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压力反倒渐渐转化成自信……因为球枝的尸体至今仍未被发现,警方的搜查重心也锁定在放学后的时段,使他开始体认到自己已经完全被排除于搜查线之外。

听见班上同学们询问球枝究竟是去哪了,金森便一边声明纯属玩笑,一边如此回答:

「嗯……会是『爱哭鬼』作祟吗……哎呀,不行不行!你们可别告诉别人,说老师讲过这种话喔?」

……不出所料,这句台词大受学生欢迎。

甚至还帮「爱哭鬼」这个近来最热门的学校妖怪多加了一名牺牲者。

「爱哭鬼」的谣言立刻传遍整间学校,并已开始固定成为另一则新的校园怪谈。

得知此事的金森,确信自己就是「爱哭兔」的想法也变得愈来愈强烈……

然而有一天——

当他下课后返回职员办公室之时,明明走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平坦走廊上……却突然摔了一跤。

而手肘似乎在摔跤之际勾到了什么东西,破皮渗出鲜血。

尽管只是小伤,但总不能让血弄脏衬衫,于是他拿卫生纸压住伤口。

「哎呀,金森老师你不要紧吧?是不是受伤啦……」

碰巧撞见这一幕的教务主任出声关心。

「啊,真是让您见笑了。我似乎是摔跤时不小心撞伤了……可能是学生用没拧干的毛巾擦地板,导致地板上留下水渍,害我脚滑了一下吧。」

讲是这样讲,但自己绝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而滑倒,这点金森本人很清楚,但他也只能藉这套说词边掩饰边察看走廊,同时纳闷自己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绊倒。

「……老师,你的伤口出血好像有点严重,血都渗透整张卫生纸了喔。」

「……真的耶。伤脑筋啊,看样子还是去趟保健室止个血比较妥当吧。」

「就那么办吧。啊,老师啊~金森老师刚刚跌倒受了点小伤,麻烦你帮他处理一下伤口好吗?」

保健老师的身影刚好出现在走廊另一端。

「哎呀呀,你的手肘不要紧吧?」

尽管伤口本身没什么大碍,但金森并不希望身上衣服被血弄脏,于是决定乖乖前往保健室。

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保健室内,体验着消毒脱脂棉触碰伤口的痛楚,彷佛忆起自己的孩提时代一样,令人感到怀念。

找不到任何胜过他人的优点,觉得自己总是被周遭同学瞧不起的小时候。

不想被看轻、想要反过来瞧不起他们,心里累积了这类攻击周遭同学念头的小时候。

……透过蔑视球枝的手段,我总算是成功摆脱了那股自卑感。

我不奢望自己的杀人恶行能获得肯定……可是若没透过这场净身仪式除去自卑感的话,真不晓得我得怀着多卑微的心态才能活完这辈子……

一想到这点,就不禁觉得自己利用即便活下去,也只会终其一生沦为他人泄欲玩具的球枝,跃升至更上一层楼的境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正如食物链的上下关系一样。

自己是捕食者,球枝则是被捕食者……事情就是这么单纯罢了。

我若不吃,将来也会有其他人吃掉她。既是这样,那倒不如由我趁早吃掉她,好让她早日投胎转世,这才算是一种慈悲为怀的态度。

不过她下辈子肯定也只能扮演食物的角色……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可怜虫。

年轻女保健老师趁我沉溺于妄想之际,用一块尺寸较太的OK绷帮我贴住伤口,结束了整个疗程。

就在我开口道谢,起身准备离开之际,突然听见「喀啦、喀啦喀啦、喀啦」的微弱声音传入耳中。

「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只是刚刚听到一阵声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

金森发现掉落在地板上的小小白色物体,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

那是一个以塑胶制成,看似小钮扣的物体。虽说是像钮扣,却因直径只有数厘米长,导致他无法理解那是什么配件。

当他猜测这小东西应该是从那个地方掉下来,抬头望向药品柜上方之际……随即理解到这个小物件是从何而来。

摆在药品柜上头的,是一个跟这间保健室极不搭调的……西式洋娃娃。

虽然隐藏不住饱受岁月摧残的老化痕迹,但可以肯定那个洋娃娃绝非便宜货。

拿着刚刚捡起来的小东西与洋娃娃交互比对数次之后,金森推测小东西恐怕是这个洋娃娃身上所穿衣物的钮扣。

「大概是这个洋娃娃的钮扣松脱了吧。」

「哎呀呀,真的吗?那我待会儿可得把钮扣缝补回去,这孩子就像是这间保健室的主人啊。」

保健老师半开玩笑地说出一句出人意表的台词。

「主人?你说这个可爱的洋娃娃吗?」

金森踮起脚尖,将坐在药品柜上俯瞰整间保健室的洋娃娃给抱了下来。

……这个洋娃娃散发出一股西式洋娃娃特有的冰冷气息,金森嘴上虽夸奖它很可爱,内心却冒出「真是不可爱的诡异洋娃娃啊」的感想。

「嗯,我也是从前任保健老师那边听来的,据说这个洋娃娃早在前任保健老师到来之前便存在了,而且一直守护着这间保健室唷。」

「怎么可能。应该只是某个学生的遗失物吧?」

「我倒是无法想像,有哪个学生会带如此精致的洋娃娃到学校,结果却忘记带回家……对了,据说那个洋娃娃又叫受诅咒的洋娃娃,学生们都很怕它喔。」

「哈哈哈,是所谓学校七大怪谈之一吗?经你这么一说,我记得好像有学生说过,保健室有洋娃娃会在三更半夜自行起舞之类的怪谈,原来说的就是这个洋娃娃啊。」

「还有以前死在这间保健室的女孩所带来的洋娃娃,因灵魂附体而变成妖怪等等说法。嘻嘻嘻,不管到哪间学校都能听到很多类似的怪谈呢。对了,虽然不晓得是谁取的名字,但那个洋娃娃可是拥有一个正式名称唷……她的名字好像叫作彼岸花。」

彼岸花。

「……哦……感觉是个不太吉利的名字呢。原来如此,或许是很适合这个诡异洋娃娃的名字……但是一直把这个洋娃娃摆在柜子上头,不会让学生们心生畏惧吗?」

「那是因为谣传假使企图丢掉那个洋娃娃,就会招来鬼怪作祟啦。呵呵,我虽然不相信什么鬼怪作祟的说法,但它长久以来一直待在这间保健室,持续守护着学生,我觉得不该蔑视它。于是便决定将它摆在那边担任守护神,希望学生们前来看诊之时,伤口不致遭到病菌感染或发炎积脓。」

「………………原来如此。话又说回来,这颗钮扣是哪个部位的配件呢?」

「啊啊,就是这边吧。我待会儿再帮宅缝回去好了。你瞧,就是右手衣袖的钮扣啦。」

右手衣袖的……钮扣……?

这几个别无他意的单字,断断续续地刺激着金森脑海当中的记忆垃圾桶,想忘也忘不了的记忆……

没错……就是抛弃球枝尸体那一晚的唯一遗憾。某种违和感。

在准备丢弃球枝尸体之前,拿起手电筒照亮尸体,查看是否有异状之时……他看见球枝右手衣袖的钮扣已经脱落。

当晚他处在某种兴奋状态下,因此认定一颗小小钮扣根本不成问题而直接忽视……话虽如此,却也在他心中留下一抹难以磨灭的违和感。

没错,脑海深处猛然涌现出一股宛如小碎石掉进鞋子里头的不快感……

……倘若从这个洋娃娃身上掉落的,是右手衣袖以外的钮扣的话,他大概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谁知道,偏偏掉的就是右袖钮扣。

……跟从球枝衣服上脱落的一样,是右袖的钮扣……!

此时,金森突然有种自己好像遭到名叫彼岸花的西式洋娃娃嘲笑的错觉。

「笨男人。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东西会蒸发消失,你知道是哪两种东西吗?」

咦……?什、什么意思啊……?

洋娃娃不可能开口对自己说话的刻板印象,使他没能听清楚这个问题。

「会蒸发消失的……就只有水跟感恩的心这两种东西而已唷。嘻嘻嘻嘻……」

……哦,原来如此,心想「这还真是精心设计的冷嘲热讽呢」的金森,正打算一笑置之……但洋娃娃却接着说出使金森内心笑意瞬间冻结的话语。

「你所寻找的是球枝右衣袖的钮扣吗?那颗钮扣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呢?是水?还是感恩之心呢?」

……水及心意能制成钮扣才怪。高级一点的话,或许是用贝壳制成,但换作便宜货的话,顶多就只是塑胶制品吧……

「没错,是用既非水亦非心意的材料所制成喔,那么就不可能蒸发消失罗。既不会融解也不会蒸发……如此说来,就代表钮扣还遗留在掉落的地点罗……会永远留在掉落的地点……直到被人捡走为止喔……?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这段话所代表的意义,化作阵阵阴森寒气直透心坎……

人类总是想要尽快忘掉对自己不利的事……而我一直都忘记了……球枝那颗钮扣所造成的违和感……纵使我想要遗忘,钮扣本身也不会就此消失。如今必然仍遗留在掉落的地点……正等待有人能将它捡走……

……没错,我根本就不该忘掉那颗消失的右袖钮扣。

钮扣并非打从一开始就脱落。

若是粗线条的男生,纵使穿上少了一颗小钮扣的衣服,大概也完全不在意吧。

但球枝是女生耶!钮扣若掉了,必定会动手缝补……而且球枝也是个正经八百的女孩,她不会放任右袖钮扣脱落不管,还继续过着日常生活。

所以那颗钮扣一定是在那一天脱落的……!

「………………………………」

「金森老师,你怎么了吗?」

「……啊,没事。非常感谢你,我只是刚好想起有点急事罢了。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了……」

……金森心里那股毫无根据的安心感已彻底消散。

要是再这样迷迷糊糊下去,那颗钮扣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

由于警方早已知道球枝失踪当天所穿的服装,因此那颗钮扣若是落入警方手中,他们必会查明那是球枝身上服装的一部分……我竟然放着如此要命的危机不管,无忧无虑地过着日常生活……

问题是,那颗钮扣到底掉落在何处……?

……………………………………

……我掐死她的那个地方……旧校舍厕所的……隔间之中……

不对啊,我离开那里的时候,有确认过是否留下任何可疑痕迹啊……

但那只不过是情急之下随便瞄了一眼罢了,很难慎重到不会漏看一颗小小钮扣的地步……

……我确信。

就是那里……就是掉在那个地方。

……金森为了避免被人目击到自己走进旧校舍的身影,只能压抑住焦躁的情绪,等待校内空无一人的时间到来……

保健老师还留在保健室里头,忙着处理今天的事务。

……此时,她好像听见了一阵少女的笑声。

心想大概还有学生逗留在校内的她转头一看……只见端坐在药品柜上头的西式洋娃娃映入眼中。

「彼岸花」当然不可能发出笑声,因为它是一个洋娃娃。

或许是有点疲劳过度了吧……今天回家之后还是早点上床休息好了,她内心萌生出这个想法。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这下子有好戏可看罗,究竟谁才适合成为『爱哭鬼』呢?等待投票结果实在太麻烦了……你们不觉得由当事人自行决定才是正确作法吗?」

「……我真的是累了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先下班回家好了……」

彼岸花一边想像接下来即将开演的戏码,一边轻笑数声。

当然啦,这阵笑声并未传入保健老师耳中。

「好啦……球枝及金森,让我们噍瞧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吧。因为我们班上的同学们,也都期待能观赏到比投票更有趣的场面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金森老师还要留下来办公吗?会影响到明天的工作喔。」

「谢谢教务主任关心。我手边工作就快告一段落了,请让我再留一会儿吧。」

「好吧。要记得适可而止喔,如果累积了太多加班时数,教师工会及秘书处那边都会对你发牢骚喔。」

「哈哈哈哈哈哈……」

「那么不好意思,我今天就先走一步了。我想金森老师应该会是最后一位离开的老师,保全系统的设定就拜托你了。另外,如果会留到超过晚上十一点,要记得知会保全公司一声,否则他们会派人前来查看喔。请务必注意这一点。」

「嗯,我晓得。」

……我都忘记有这回事了……尽管认定调查那间厕所并不会花费太多时间,但要是刚好碰到保全公司派人前来查看,势必会给我造成许多不便……

金森今天晚上极其谨慎……甚至比杀害球枝当天来得更加慎重其事。

目送教务主任的身影横越操场之后,金森随即依照教务主任的忠告,打电话向保全公司说明今晚会因加班而较晚设定系统一事。

……这样就完美无缺了。如此一来,就只有自己独留在深夜校园当中,也不会有任何意外访客出现……

……接着,在踏出职员办公室准备前往旧校舍之前,他隐藏住自己的气息,打探是否还有人躲藏在校内。

想当然尔,他并未听见任何声音。

只有阵阵虫鸣声渗入校舍……而自己只要一呼吸,声音听起来就如同暴风雨一般响亮。

窗外一片漆黑……由于校舍内侧灯火通明,因此走廊上的玻璃窗并未映照出外面的黑暗,而足如同镜子一般反射出走廊景色罢了。

所以只要转眼一看……就能发现窗户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在这广大的校舍当中,只有自己只身一人。

白天的学校因大量学生及教师群聚而人声鼎沸,形成了一个小小社会。而且那是一个与俗世有所区隔的异世界,甚至可以说是构成了名唤「学校」的不同次元吧。

在这个异次元当中……如今就只剩自己一人。

社会是有复数人口存在时才会成形的结构……当人口并非复数,只剩单数的话……就不再是社会。

换言之,如今这一瞬间,这个名叫学校的次元,已经从「社会」规范中获得解放,成为只属于自己一人的世界。

要是白天在学校走廊上跑步,会被学生们起哄说老师不准跑步;倘若被教务主任发现的话,大概也会挨骂,说这样无法成为学生的典范吧,因为有一条社会规定,注明了不准在走廊上跑步。

然而,这座深夜校园已从社会规范中获得解放。

换书之,这是个社会所制定的规矩鞭长莫及……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纵使我使尽全力在走廊上狂奔,也无需顾忌他人目光。

此刻这一瞬间,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王,早已远远超越了「人类」这个身为社会构成要素的小小存在。

有了这种想法,想尽快找到球枝袖扣的焦虑也就逐渐消失,甚至忍不住感到可笑,自己竟会被一个小小烦恼搞得焦虑不安。

自己若是头上有角、身上有翅膀的话,现在正是尽情延伸、展翅高飞的大好时机!

起初只是在心中窃笑,不过想起在如今这个世界,纵使放声大笑也无需顾忌他人目光之后,金森终于展现出发自内心且极端邪恶的声音,哈哈大笑地迈步走向旧校舍……

然而,他那如同恶魔般的自信,却在踏进旧校舍的瞬间消声匿迹……紧接着,换上冷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态度……这也是一次如同恶魔般的转变。

如果打开旧校舍的电灯,可能会被邻近居民目击。因此他没开灯,只拿手电筒投射出一道细长光束。

照亮黑暗世界的微弱光芒,让他产生了这条走廊宛如笔直延伸至地平线一般漫长的错觉。

接着他从内侧关上旧校舍的大门,极其慎重地将门锁紧。

如此一来,这个世界就完全被切割开来了。

从「学校」世界更进一步被切割、阻隔开来了。

换句话说。这是个被切割成与人类世界有着两层界限的遥远世界。

「……如此远离人世的话……搞不好还比较靠近不属于人类的世界……?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总觉得好像又听见保健室里的声音,那个钮扣脱落的洋娃娃所发出的声音。

当然,洋娃娃无法开口讲话,想也知道不可能发生这种荒唐的事。

……然而,现在这个旧校舍世界,和洋娃娃绝对不可能开口说话的人类世界,隔着多达两层的界限。

该不会……如今这个旧校舍世界,已经成了一个即便洋娃娃开始讲话也不成问题的世界……?

「……哈哈……哈……有够荒唐……」

虽然刻意表现出一笑置之的态度,金森却只感受到先前肤浅的气势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消失。

「入夜后的学校会化作诡异世界」——这个毫无根据,却在少年时代深植于内心深处的刻板观念,居然在这个节骨眼造成影响……

金森本来打算再骂一次「有够荒唐」……却觉得要是再讲一次,很有可能会唤起逐渐在心中萌芽的恐惧情绪,所以硬是把话吞回肚子里……

……因此导致旧校舍变得更加鸦雀无声,同时也放大了自己所否定的那股情绪……

是哪个地方的水管漏水了吗?

……厕所里充满了白天根本察觉不到的诡异声响。

尽管内心有股很想打开厕所灯光的强烈冲动,不过他还是拚命压抑住这股念头,只靠手电筒的细长光束照亮厕所。

……假使……我杀死球枝的那间厕所门扉关闭着……然后又听见里面传出球枝「呜呜」啜泣的声音……

在白天的世界只会令人感到失笑的幼稚怪谈……在如今这个世界当中,却如同抛出硬币,有时会呈现出反面向上的机率一样,暗藏着有可能发生的可怕气息……

正因如此……他才会犹豫是否该照亮那间隔间……

「…………………………可恶……我在害怕什么啊!可怕的并不是球枝的亡灵,而是球枝的纽扣被警力发现才对吧……无聊透顶啊……呵呵呵……」

金森边发出毫无意义的笑声激励自己……边挪动手电筒光束照向那间隔间。

…………………………

理所当然地……

隔间的门扉并未关上。

因此不管到底有没有人在里面,都绝不可能传出所谓的啜泣声……

……真的吗……?

本来还想屏住呼吸再确认一次……伹那样很可能会再度唤醒好不容易才压抑住的恐惧感……所以他决定忍一忍,先检查隔间再说……

隔间内有一座日式便斗。

看到便斗的瞬间……金森全身寒毛直竖,那一天的回忆也随之苏醒。

……这间隔间曾是金森强迫球枝接受各种凌虐行为的悖德场所,而这种行径持续了那么漫长的一段时光……结果最后的印象,却被只发生过一次,也就是杀害球枝当天的记忆彻底覆盖过去。

……因此浮现在脑海中的球枝身影,并不是猥亵的模样……而是在我亲手掐死她之后,毫不在意一身凌乱服装,颓然倒地的身影。

在联想到那道身影时,我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浮现出后悔的念头,但我立刻就撇弃掉那种想法。

因为我觉得受到那种后悔念头束缚,就等于是承认自己的软弱。

要是动不动就得对身为日常饮食来源的动植物之死感到悔恨,大概会连一块面包都食不下咽吧。

……对现在的自己而言,球枝只不过是食物程度的存在罢了。

双方存在着等级制度所订下的绝对性差异,我在这座金字塔的地位比球枝还高……就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罢了。

所以这是天经地义的结果,我根本就不必产生什么后悔的念头,就如同没人会在吃面包时掉下悲伤眼泪一样。

「……无聊的妄想……别管那种小事,我得赶紧寻找钮扣才行。」

总觉得若不这样开口讲给自己听,我的理智将会逐渐被妄想所困。

……或许旧校舍的异次元空气,已经开始侵蚀我的心思。

从孩提时代之后便生锈失灵的第六感发出警告,提醒我再不赶紧离开这个异常世界,后果将不堪设想……

动作必须加快……同时还得执着而仔细地调查……

我毫不在乎这里是厕所,整个人趴在地板上展开地毯式搜索。

结果在沾满变色尿垢,永远散发出污臭气味的地板上……还是没能发现球枝的钮扣。

……一般人或许会认为钮扣并没有掉在这里。

但我却莫名确信,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钮扣肯定就在这里。就是掉在这里!绝对是!

难道不是在地板上吗……?还有其他死角吗……?

……在掐死球枝的当下,隔间是处于关闭状态。现在则为了趴在地板上搜寻,而打开隔间门扉。

可能有东西藏在门扉内侧……或者附着在门扉的另一面。

尽管心想钮扣不可能掉在那种地方……但若不重现跟当天一模一样的隔间场景,也就消除不掉这股妄想。

因此我起身走进隔间,关上门扉。由于不上锁的话,门扉会自行打开,所以我连同门锁一并锁上。

接着我立刻查看门扉后面,结果钮扣当然并未附着在门扉上头……

那钮扣到底跑哪去了……

球技命丧此地,在此被我杀害,然后瘫倒于地板上,钮扣就是在那时候脱落的。我明明没目击到那一幕,但不知为何就是知道,事情必定是那样没错……

「……………………………………!」

此时,手电筒的光束突然反射出一道刺眼光芒。

是覆盖在卫生纸上面的银色纸巾架。

虽在学生粗暴的使用下受到损坏,导致表面变得有点凹陷,但看来还是能称职地发挥出将卫生纸切成合适长度的功能。

……而在那个纸巾架上面……有一颗状似白色水滴的物体。

「对了…………………………就是这个……」

我用拇指及食指轻轻捏起那个物体……

错不了……就是这个。就是这颗钮扣……这正是从球枝右衣袖所脱落的钮扣……

当天,球枝被我掐到断气,全身脱力的瞬间,她不停挣扎抵抗的手臂,也跟着颓然下垂。

在下垂之际,衣袖大概刚好勾到纸巾架而被撕裂……钮扣就这么掉落在纸巾架上头。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找到了……找到了……

我拚命忍住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

首要之务是处理掉这颗钮扣。

不必想得太困难……只要把它丢进便斗,直接冲掉就好。

水一冲,矗隆声响霎时划破了这个令我感到恐惧的寂静世界。

接着钮扣在转眼之间被大水吞没,自地面上永远消失不见了……

正如那个洋娃娃所说,由于钮扣不会蒸发,因此大概会搏续残留在这个地球表面吧。

但是,我敢打赌绝对没人能够找到一颗流进下水道的小小钮扣!想也知道肯定比在沙漠找玻璃弹珠还要困难!

因此,这就等同于永远掩埋掉那颗钮扣了。

换言之,我的杀人证据已经完全消除殆尽了……!

……我感受到自那天起就持续盘踞在我心中的违和感,正缓缓地消失。随着撕裂寂静的排水轰隆声响逐渐归于平静,我也再次拾回方才曾经一度到达的、超越人类存在的境界。

此时光是强忍笑意都令我感到十分难受,我多想立刻放声大笑啊。

等等,笑了又何妨呢?这里是被加上两层界限,与人类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的异世界。同时也是只有自己存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所以我不再客气。

用自己的笑声划破寂静,再次显示出自己就是个超越人类地位的存在。

心情爽到最高点,大概有生以来从未如此痛快地放声大笑过吧。

就在充分品尝过大笑的欢乐滋味后,我边享受着笑过头所引发的轻微缺氧及腹痛症状,边准备离开隔间。

接着,我伸手探向隔间门锁。

此时……触碰到锁头的手指,突然传来一阵彷佛被静电弹开的感觉。

不对,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触摸锁头的手指并不是被静电弹开……应该说是在触碰到锁头时,我整个人突然接收到如同被静电弹开一般的感觉才对……因为…………

我听见一阵少女的「呜呜」啜泣声,从门的另一侧传入耳中……

我感受到一股浑身发毛的感觉,猛然自脚底板火速直窜脑门。

接着我屏住呼吸……试图确认刚刚那阵「呜呜」啜泣声是不是纯属幻听。

但若真有其事,那我根本不必透过这种方式确认。

因为只有通过那个入口才能进入这间旧校舍,而我一走进旧校舍就立刻将入口大门锁死了。

因此应该是没人进得来才对,也不可能有学生暗中躲在学校逗留至这么晚。换句话说,根本就不应该有人出现在门外!!

也就是说,屏住呼吸确认真伪的行动本身,就等于承认门外确实发生了不该发生的诡异现象……

但我刚刚很明确地听见了啜泣声……甚至清晰到我不得不屏住呼吸的程度!?

……我得先冷静下来…………然后仔细听听看……

然而…………在门扉另一侧,那阵微弱的啜泣声……并未消失……也未远去……

是心理作用,纯属幻听;是我精神太过亢奋,听见了明明并不存在的声音……没错,这绝对是我先前身为人类时的残留思绪,也就是所谓的良心苛责……我一定是因为重返杀人现场,对杀害球枝一事感到后悔,所以才下意识地在内心深处创造出球枝的亡灵。

换句话说,就是存在于心中、想要责备我的那份天真良知。也就是说,那终究……

「…………门外的人……请听听我这个可怜虫的故事……」

……唔唔!!

那分明不只是心声或幻听之类的等级……声音确实化作言语传入了耳中。

而那声音……分明就是由球枝口中传出……

「球…………球球球…………是球枝吗……真的是球枝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对方只是一味地哭泣……可是那抽噎般的啜泣声,显然就是针对自己的疑问而作出的回应……

而他当天确实已经杀死球枝,并将她的尸体丢进化粪池。因此如今在此的球枝绝不可能还是个活生生的存在。

……此时的金森,已经下意识地理解到存在于深夜旧校舍这个异常世界当中……属于非人世界的定理。

所以他不再被「我明明已经杀死她,因此她不可能存在」的这条人世常理所困……进而理解到出现在门扉外侧,所谓「已死的球枝」这个存在。

所谓「理解」的意思是……?

换句话说,就是理解了早已丧命的球枝亡灵就在门外——这个不该发生的事实……

斗外的哭泣声……不对……是球枝的亡灵一边伤心地哭个不停,一边为了表达责备之意而开口说道:

「…………你强迫我承受了那么残忍的行为……………………到最后又动手杀死我……实在太过分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我当然要杀你啊……你是笨蛋吗?我都干下那么多坏事了!一旦被警方发现就死定了啊!!要是让你活着离开,你肯定会冲进派出所报案吧。我没说错吧!?」

「……我才不会……那样做……因为……老师你曾说假如我敢告诉别人的话……就会把那些丢人的录影带给散布出去……」

「录影带……!?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你真的以为那种玩意儿就能构成威胁啊?哈哈哈哈哈,所以你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因为……我也……很想回归到平凡的日常生活啊……所以……我是真的打定主意,只要老师肯让我重回原本的平凡生活……我就会好好遵守不把老师的事透露出去的约定啊……」

「哼!信口开河人人都会。你嘴上那样说,实际上却是打算等放学后,就立刻去警察局报案。没错吧!?只要找警察商量,不论如何都能解决这件事。那种再怎么找警察商量也没用的情节,只会出现在电视连续剧当中啦!天底下哪有警察能够忽视女孩子的哭诉!」

「…………可是……老师手中有录影带……要是我违反承诺的话……老师就会把那些录影带给……」

「哈哈、哈哈哈!即便成了亡灵,你这小丫头还是没变……!可怜啊,实在有够可怜!跟你去找警察报案的行动比起来,那些录影带根本就无法构成任何威胁!警察也不是笨蛋,他们一定会设法在我将录影带散布出去之前,抢先一步将我逮捕到案。我会连拷贝机都来不及碰就遭到逮捕,警方也会闯进我家,把录影带及机器通通当成证据收押起来!!而你居然到死后都还相信那些录影带是威胁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连死后都能逗得我哈哈大笑耶。就是因为你脑筋这么笨,才会步上这种可笑的结局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这……………………」

球枝的啜泣声,因此染上了一层更浓郁的悲伤色彩……

「居然相信这种程度的小事就能构成威胁,你的愚蠢智商真令我发自内心感到傻眼啊。你是不是漫画看太多了啊!这就是你随便吸收无聊知识,自以为是地建构出世界观的肤浅心态所造成的恶果!!要是你起码有交到一个能够商量事情的好朋友,大概就能立刻发现那是个愚蠢的误会吧。可是你却拿无聊的自卑感当作藉口,完全不肯试着主动去交朋友。」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社会!社会是由人际关系所构成。至于拒绝了这层人际关系而遭到社会排挤的你,俨然就是个社会脱节者。就是这样,你才会相信录影带能构成威胁啊!!」

「哈哈哈哈哈,真是可悲啊!身为你的班导师,我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啊!在三方会谈时,我建议你该交个朋友,你也只会拿藉口搪塞!原本还以为死亡能让你理解到这点!没想到你居然连死后也还是会错意的状态!!」

「…………我……我……老师想说我是个笨蛋吗…………」

「一点也没错!!我就亲口明确地告诉你吧。你是笨蛋!一个大笨蛋!!明明只是个小鬼,却装出已经看破人生的模样,将自己无法融入社会的事加以美化,甚至连找人商量自身烦恼都不敢的废物!根本就是掉落至人类社会金字塔最底层的的垃圾!」

「……这…………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之所以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哈哈哈,我想想喔!其实那算是我的个人授课啦。是一门要教导你学会在面对无法独自解决的问题之时,究竟该如何是好的课程!」

「正确答案就是找其他人商量!!假使你有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朋友,或者感情要好的家人,那么或许还有答对的机会。我明明都已经那么费心指导过你!!但你却连半个朋友也没交到,也不肯对家人敞开心胸!所以课程才正式告一段落!」

「那……那才不是什么告一段落……!……虽然……我没找人商量……而且没想过要交朋友……也没想过要找人商量,或许确实是我不对…………不过我…………还是有对抗过老师!」

「我承认,对于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乖乖扮成猫咪或小狗,彻底抛弃掉人类应有尊严的你而言,当时表现得已经算很不错了。但那种小事根本无法换来任何评价!结果就是那样!!实际上你反而触怒对手,就那样被掐住脖子活活勒死,尸体还被丢进水肥当中!!这么不堪入目的结果,你还希望我能给你什么样的评价?」

「不可以讲那种蠢话喔!!0分啦0分!!那种无聊的勇气就叫作匹夫之勇!相较于那种鲁莽勇气,你应该要拥有找警察商量的勇气才对。但是你仍旧不敢那样做!!结果你现在变成这副德性,叫我该挑哪个点来称赞你才好呢?」

「哈哈哈哈哈!!俗话说只有死才治得了蠢蛋病,如今看来这句成语似乎是错罗!到死都医不好似乎才是正确答案喔!!哇哈哈哈哈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球枝的灵魂在死后仍饱受羞辱……

是谁断定亡灵比生者还强?

……没这种事。在死掉的瞬间,在被排除于生者之外的瞬间,就已成了低人一等的存在了。

球枝所抱持的一丝希望……只要放弃人类身分,就能得到复仇力量的幻想,到了死后才被彻底粉碎……

如今球枝总算理解到一件事。

这跟自己能否成为「爱哭鬼」一点关系也没有……复仇的力量,不对,应该说所谓对抗的力量,是存在于自己领悟了什么、想做些什么酌力量当中。

只要「一旦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就能对身为人类的班导师展开复仇」的天真念头一日未除,如此愚蠢的存在便绝不可能具备对抗之力。

拥有这股力量的人,有办法在身为人类的期间奋勇作战……不对,活下去就是所谓的战斗。

在放弃战斗的当下,在放弃活下去的瞬间,就注定永远只是一只丧家之犬。

因此早就丧命的球枝,尽管已经理解到所谓「战斗」之力的真实意义……以及理解到勇气的真正涵义……却再也没有踏上擂台战斗的资格了。

战斗所需的资格就是活着。

夺走她性命之人或许是班导师没错。

可是,当听见彼岸花说可以让自己变成妖怪,随即得意忘形地认为只要变成妖怪就能报仇,然后二话不说就答应的自己,拥有的只是无聊透顶的匹夫之勇。假如当时懂得把那股勇气用在找其他人商量的方向……自己现在必定还活着。

活着作战,或许能打赢这场仗,并且找到悲惨命运的出口。

但自己却选择放弃!

因此自己的命运只能回归到这名男子手上,再也无法逃往其他地方,而且在死后仍得饱受侮辱……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球枝的声音已不再是啜泣,而是称之为嚎啕大哭也不夸张的境界。

……那并非「我要作祟报复你」的攻击性姿态。

而是承受了永远要遭到羞辱的宿命却无能反抗,只能哭着顺从命运安排的卑微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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