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枝未曾想过自己竟是如此可悲的存在……也从没这么后悔过。
倘若能重新回到那一天,就绝不会犯下的好几个错误,瞬间掠过了脑海。
假装自己是被害人,失去斗志与勇气,也没试着要重新振作起来。
明明已经丧失继续活下去的意志,却还作着想要获取外来助力报仇雪恨的白日梦。
像这样的自己,哪还有资格活在世上……?
会命丧黄泉是理所当然的事。自己根本毫无生存价值可言,因此被杀也是天经地义。换言之,这是必然的下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看来你总算理解到自己究竟是多么丑陋的存在……能够为你上这堂课后补习真好,看来这堂课程总算在你身上见效了呢。光是从你后悔的哭泣声就能听出这点。所以呢,我们也差不多该准备下课罗。」
金森伸手探向隔开内外两侧的门扉锁头……
手指触碰到锁头时,发出了「喀嚓」一声,令球枝大吃一惊。
「……你…………你想做什么…………」
「就是结束掉这堂课程啊。你刚刚不是已经学到关于活下去的重要观念了吗?接下来你就应当为了活用这个观念,前往下一个人生的新起点才对……懂了吗?」
「…………咦……?…………咦?…………难不成……!?」
打开锁头的「喀嚓」声响起,而球枝听见这阵开放声而发出的短促悲鸣声也随之传入耳中。
……锁已经解开。金森只要一打开门,置身门外的球枝就会立刻映入眼中。
对球枝来说,则是杀害自己的可怕凶手,将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对现在的球枝而言,金森是个即便隔着门扉也令她万分畏惧的存在,她到现在仍然缺乏面对他的勇气。
但金森却已有勇气直视化作亡灵的球枝。
因为「亡灵很可怕」这条人世定理早已被破除了。
金森理解到一件事……所谓的亡灵,不过是以丧失生命的那个点为基准,位于时间点后方的存在罢了。
难堪的存在,纵使化作亡灵也还是一样难堪。球枝死后仍是球枝,他理解到无论她是生是死,其实都没有任何差别。
球枝却太晚才理解到这点……如今才会沦落成亡灵这种存在,出现于这个地方。
「好啦,让我见识一下你到现在都还无法成佛升天的丢脸模样吧。」
「……不…………………………不要……别开门……」
「不行喔。」
「咿——!!」
金森挟着宛如刽子手拉下断头台利刃般的残忍意念,猛然打开隔间门扉。
……那是一幕极其异常的光景。
因为他明明是从厕所内侧打开门……但门外却又呈现出厕所隔间内部的模样。
只是球枝的身影确实就在眼前。
穿着与被杀害那一天完全相同的装扮。
失去了右袖钮扣的装扮。
颈项上还留有被掐死时所造成的瘀伤。
「…………咿………………咿……!!」
球枝虽发出畏惧声往后倒退,但她也是置身于狭窄隔间当中,根本没有地方可逃,她的背部很快就贴上墙壁。
接着她全身颤抖不止,露出了希望金森那道骇人身影别再继续靠近的祈求眼神。
「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废物啊。我从未教过像弥这样脑筋迟钝的学生,我期望到了下辈子,你能好好活用从我这边学到的知识,度过有意义的人生。」
「……你……你打算做什么啊…………老师……」
「以这种模样出现在我面前,就代表你还没明确地理解到自己已经被杀的事实……因此我的意思是,为了让你的人生能够重新来过,老师打算第二次亲手掐死你啦!」
「……不…………不要!!」
球枝的惧怕反应,比她活着时还要来得剧烈。
通过死亡界线的痛苦,只有已死之人方能理解。
若想得知即将再度承受那种痛苦的恐惧感,只能透过那非比寻常的畏惧神态去想像。
「……我不要……我受够了……我不想被杀第二次啊……!!」
「不要的话该怎么办?虽然找人商量是正确选择,但这里没人能成为你的商量对象。只有你一个人。那么,你该如何是好?」
「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球枝边大声哭叫边扑向金森。她那纤细双臂抓住金森脖子的同时,金森的双手也扣住了球枝的颈项。
「没错,现在只管放手一搏就对了。如果光看现在这一瞬间的话,这就是正确答案。然而,软弱无力的你纵使跟我单挑也毫无胜算,这不是早就已经获得印证的事实吗?你就算死了也依旧是个没用的烂学生啊!!」
虽说是互相掐住对方的脖子,但双方的力气差距却相当明显。
相较于宛如老虎钳一般使劲猛掐的金森,球枝的力气马上变弱……不知不觉之间,她的双臂已不再掐住金森的脖子,而是转变成瘫软无力地抵抗着金森双臂的状态。
「这世上随便都能找到一堆难题,凭你一己之力绝对无法解决!!人会为了解决这些问题而借助社会的力量。但懒得向社会求助的你,下场就是纵使人生重来一次,也依旧会回到这个地方……假使这样还无法成佛,你随时都可以再回来找我!!我会一次又一次地让你回想起被杀之晴的痛苦!!我会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掐死你!!」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唔……呜……!!」
球枝脑海中所浮现的,是穿越生死界线之际的恐怖与痛苦……!!
此外,尽管是已死之身,但颈项被掐扁的剧痛及窒息的难受感觉,仍令她发出痛苦呻吟。
「好啦,你就无庸置疑地再死一次吧!!森谷球枝!!」
「…………………………唔唔唔!!」
咕叽……
一阵先前掐死她时所没有的手感传了过来……
在那一瞬间,球枝的身体猛然颤动……头部斜斜下垂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任何动静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森仍旧不肯罢休地持续使劲猛掐,如同恶魔一般放声大笑。
此时,一阵理应不在现场的声音凭空响起。
「比赛结束了。何者比较适合成为『爱哭鬼』,至此终于有了明确的结论。」
抬头仰望声音来源,只见那个先前在保健室看到的西式洋娃娃,正坐在厕所隔间的墙上俯瞰着自己。
对现今能够理解非人类定理的金森而言,那个存在一点也不诡异,并且认为它必定就是这场决斗的见证人。
因此他露出得意笑容开口说道:
「嗯,没错。比赛到此告一段落。凭森谷同学那种资质,想要担任『爱哭鬼』这个将在学校永远被人流传下去的妖怪,简直不自量力嘛。」
「是啊。她的力量还不足以获得学校妖怪的最后一个席位。我反倒认为你比较邪恶,而且更适合担任这个重责大任喔。相信像你这样的人,加入学校妖怪的行列之后,一定能轻松地保住那个席位吧。如果让你这种人名列最后一个席位,那我就不能掉以轻心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这群学校妖怪所安排,看谁比较适合成为『爱哭鬼』的考验吗?好个精心设计的花招啊!」
「没错。我们有举办过投票,其中三人投给球枝,另外三人投给你。我则是弃权并提出另一个方案,就是让当事人亲自去争夺那个席位。」
「原来如此。你的钮扣之所以会掉落在保健室,就是为了邀请我参加这场考验对吧!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但是如今结果出炉了!究竟谁才适合成为『爱哭鬼』呢?」
「嗯,结果出炉了。真是太可惜罗。」
我们没办法让你这种邪恶的人成为我们班上的一份子。
「…………咦?……喔……喔唔……」
此时,金森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地反扭着自己的双手手腕。
大吃一惊的金森转眼望向前方……赫然看见早已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的球枝……正以凶残的力道反扭自己双腕的场面。
那阵沉闷声响是金森手腕脱臼的声音呢?或是手背骨头碎裂的声音呢?
「唔……唔呜呜呜呜呜……唔……喔喔喔喔,放……放开我…………」
彼岸花笑容满面地说道:
「可惜啊。像你这种邪恶的人相当罕见,实在很遗憾,无法迎接你加入我们班的行列……我想考验你们俩的,并不是谁比较邪恶,或者谁更适合成为妖怪……而是谁最适合成为『爱哭鬼』喔。」
「…………金森,你明明说过想要成为『爱哭鬼』的,难道已经忘记……『爱哭鬼』的规矩了吗?」
「爱……爱哭鬼的……规矩……?呜啊!!」
此时,捏碎金森双腕骨头的球枝双臂,已转而紧紧拥抱住他的身子。
只是这个拥抱并非出于爱情……而是带有恶意,企图压碎他全身骨头的死亡拥抱。
「放……放开…………咿……唔……咕…………」
金森的肋骨发出悲鸣,而彼岸花则是愉快地聆听着这声音,继续说道:
「没错,『爱哭鬼』的规矩。一旦遇见『爱哭鬼』,绝不能开口回答,也不能试图开门查看其庐山真面目…………但你却违反了所有规矩。所以是球枝获胜罗。」
「这…………唔……唔喔…………」
金森的身体开始断断续续地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嘻嘻嘻嘻嘻。球枝,干掉他吧。」
彼岸花笑咪咪地催促球枝使出最后一击。
然而此时却见球枝放松了双臂的气力。
脸上也呈现出球枝原本的柔和面貌,而非翻白眼的可怕神情。
「…………老师,谢谢你……老师说的话虽然非常肮脏又不堪入耳……可是我认为老师说得没有错……要是没有得到老师的教导,我大概到死也无法理解自己的罪过吧……感谢你在我丧命之后,仍这样费心教我学会这个道理……」
「……球、球……枝……」
「老师,谢谢你……我很喜欢……最初挺身保护我,让我免遭爱欺负人的学生作弄的你……」
「饶…………饶了我………………咕啊!」
紧接着,一阵怪声响起……
若要举日常生活中的声音为例,大概就像是粗鲁地将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时的声音。只不过这阵声音并不像搓揉报纸一样清脆,而是会让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可怕闷响……
那正是金森全身骨头逐渐被压碎的声音……
他连痛苦的呻吟声也发不出来,只见化作数道红线的鲜血自口中泉涌而出。
而自口腔传出的咕噜声响,则再也分不清究竟是金森死前无法喊出口的惨叫,还是血液全数自脏腑深处被挤压出来的悲鸣。
最后……人体最粗壮的骨头,发出了一阵断裂的咕叽声响……
只有夜晚的虫鸣声,以及两名学校妖怪听见了这阵声音……
※
「恭喜你,『爱哭鬼』球枝,你当选罗。听到众人的掌声了吗?」
「………………没有。」
「嘻嘻嘻嘻,大家也跟着现身不就得了吗?真是爱装模作样耶。你们怎么都这么害羞怕生啊……不过若不设法提升一下实力,你大概也很难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我真有办法跟其他学校妖怪打成一片吗?」
「天晓得,大概很难吧?生前连半个人类朋友都交不到的你,真能交到属于非人类的朋友吗?」
「我会努力的……既然人生无法重头来过,那我希望至少能透过这次的全新人生来弥补过错。」
那是一张在球枝迄今所展现出来的表情当中,看起来最坚定的神情。
「…………嗯,死后自甘堕落的孩子多得要命,但死后反倒下定决心的孩子倒是十分罕见呢。球枝果然是个有趣的女孩……不对,应该说是个怪女孩才对吧。嘻嘻嘻嘻嘻嘻……」
彼岸花从墙垣上一跃而下,幻化成在图书室相遇之时的人类模样。
「我猜大家应该想要听听你的自我介绍了,另外也得带领你前往你的新班级,也就是我们班的教室才行啊。」
「……班级……是指B班吗……?」
她会那样说,是因为挂在彼岸花胸口的名牌上头,学年栏位呈现空白,而班级名称则是写这B班。
先前似乎被雨水沾湿而无法判读的名牌,如今不知为何竟已变得清晰可辨。
「B班?嘻嘻嘻.错罗,是13班啦。我的字体太过潦草,真是不好意思啊。」
「13班……」
这间学校的任何一个年级都没有第13班。
但这个班级的教室,却是实际存在于这间学校之中……
「来吧,『爱哭鬼』球枝,牵起『舞动娃娃』彼岸花的手。」
彼岸花轻轻伸出手臂。
球枝犹豫片刻之后,握住她的手掌。
并不是因为她很害怕的缘故。
「要当学校妖怪可是相当辛苦的喔?必须设法让夜色变得更加晦暗,将不祥及邪恶笼罩住整间学校才行。」
「…………呃……嗯。」
「既然夜色晦暗……白天的学校就会相对充满光明。只要有一名邪恶教师遭黑暗夜色吞没,白天的学校环境大概就会相对变得正常一些吧。」
「……啊哈,哈哈哈。」
「不过,恭喜你了。这是你拿下的第一场胜利,难得有此机会,建议你还是算清楚一点比较好喔。」
「要、要我算什么呢……?」
「嘻嘻嘻……当然就是作祟杀死的人数啊。这就是球枝的头一个手下亡魂罗。」
「我……我才不要算那种东西……」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也罢,这大概就是球枝有趣的特质吧。假使你表现得如此怯懦的话,在我们班上可能也会受到霸凌唷?」
「要……要是被人欺负了……我会找朋友商量。」
「你的朋友是谁?」
「彼……彼岸花同学,不愿意当……那个……我的朋友吗……」
「要我『舞动的彼岸花』当你的朋友……?…………嘻嘻嘻,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认为你挑朋友时应该更慎重一点才对。」
彼岸花彷佛从未遇见这么滑稽的事情一样,捧腹大笑了好一阵子。最后她渐渐收敛笑声,耸耸肩头说道:
「……假使你觉得这样很好,那我也没意见……换作见过我真面目的人,绝对不会提出如此不知死活的要求。该说这是无知的错误吗?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我觉得彼岸花同学外表看似冷漠,但实际上,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你是说真的吗?」
「嗯。」
「…………哦……」
「……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
「…………」
「……谢谢。」
「咦?」
彼岸花放开球枝的手,迳自往走廊尽头走去。
「就在这边唷。有理解到走廊往前延伸出去的现象了吗……?若不跳脱出人类原有的习惯,就察觉不到唷。看见了吗?」
「啊,嗯!我看见了!」
一条明明不存在的走廊,笔直地往黑暗尽头延伸而去。
生前应该就只是一面墙壁的地方,如今走廊却更进一步地向远处延伸出去。
「喏,跟我来吧。」
跟在彼岸花后面的球枝,也随之走进那片黑暗之中……
※
自从那一天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金森的身影。
森谷球枝也依旧行踪成谜。
可是那个被称作保健室主人,名叫彼岸花的西式洋娃娃,如今依旧端坐在药品柜上方。
另外也传出一则旧校舍深处的厕所住着一名妖怪的谣言——每到三更半夜,都能隐隐约约听见厕所内传出因触犯妖怪禁忌而惨遭掐死的……可怜教师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