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眼镜,外表显得正经八百的少年——野野宫武,因为一件数年前发生在理化教具室的事,而养成了随身携带相机的习惯。
这周轮到他们班负责打扫理化教室及理化教具室。
理化教具室比理化教室还要有趣,而且怪东西也不少,就某方面而言,算是很受欢迎的地方。
那天他则透过一场小小猜拳,赢得打扫理化教具室的权利。
扫地时间固然有些学生会很认真扫地,但在旁边打打闹闹的学生也不少。
那天也一样,有一群女学生边嬉闹边在理化教具室、理化教室及走廊之间来回追逐打转。
当时碰巧只剩他一人。
完成地板清扫工作的他,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忙着打扫而大为不满,正准备去叫班上其他同学过来帮忙。
那群女学生再度大声嚷嚷,一边用飞也似的速度,由理化教室穿越理化教具室,再一路冲向走廊。
此时,她们这群女学生当中的最后一人,用肩膀撞翻了理化教室必备的……人体解剖模型。
整具模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四分五裂地解体散开,呈现出惨不忍睹的凌乱光景。
那名女学生与他瞬间都被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吓得愣住不动……接着目光产生交会。
对野野宫武而言,这是一则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意外。他既无意大声喧哗也无意拍手叫好……至少自己并非当事人,顶多只是想到她将如何向老师道歉,以及会受到什么檬的责骂,觉得她很可怜罢了。
但女学生却是面露尴尬神色,转身冲出走廊,追着她那群朋友重回自己的扫地区域。
然后,就只剩下他与四分五裂的人体解剖模型残骸被遗留在现场。
然而接下来,事情却变得很奇怪。
他虽然说明了是她撞倒人体模型,但女学生跟她那群朋友却主张根本没这回事。不仅如此,甚至还宣称她们根本就没进去理化教具室。
野野宫武清清楚楚地目击了女学生撞倒人体模型的光景……而且是清楚到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很想把那一幕冲洗成相片的地步。
可是女学生们却反驳说若有证据就拿出来看看……双眼目击的情景根本无法冲洗成相片做存证,因此他当然没有证据可用。
那群女学生平常成绩表现优异……而且就平均数据来看,也正值女生比男生更值得信任的年纪……再加上女生们都事先套好了说词。
结果简直难以置信…………老师竟断定是野野宫武撒谎骗人。
尽管并没有挨拳头,却被臭骂了一顿……他非常不甘心。
他当然无法原谅那名撒谎的女学生,但无法证明发生在眼前的真相,更是令他感到悔恨交加。
人纵使能看见真相,但只要无法出示证据,就永远没资格陈述事实。
换言之,人类根本无法靠着自身双眼看见真相……只有透过冲洗出来的相片,才得以瞥见事实。
从那一刻起,他便对于能将真相剪裁、冲洗成相片的相机产生了强烈兴趣。
若是考虑到他年纪尚轻,便能断定那股义愤填膺之情,将会让他往追求真相的新闻记者及摄影师的方向迈进。
以这起不开心的事件作为开端,他一步步地投入摄影世界。
但能平息他那股不甘之情的独家相片,当然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拍到。
于是相机镜头逐渐转向围绕在身旁的小东西,并在不知不觉之间,开始从记录日常生活景色的行动当中,感受到诗情画意般的喜悦……
也因为这样开心的日子,使他逐渐忘记被冤枉的懊恼,最后甚至想不起那名害他背了黑锅的少女容貌以及姓名……
而班上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其他冈学对相机感兴趣,因此这项兴趣在确立他的自我认知一事上可说是贡献良多。
「他=相机」在班上成了理所当然的定理,而在举办林间夏令营等活动时,他还能得到报导组的职务,并特别获准携带相机参加。这大大地提升了他的自尊心,甚至让他萌生出将来可以考虑从事摄影相关工作的想法。
所以他选择加入「新闻社」,可说是再自然不过的结果。
他在新闻社被视作最熟悉相机的成员而备受器重,并对顾问老师称呼他为摄影师一事感到开心……
※
社办非常老旧。但在这间学生数量极其庞大的学校,能够获得专用社办可是相当不容易,同时也代表新闻社是个历史相当悠久的社团。
然而这只是一间有点杂乱的社办,社员们只能勉强拿铁椅围着桌子坐成一圈,后方则是多到连柜子都塞不下的资料、书籍与社报。堆积如山的书报、老旧器材、故障器材,加上不晓得是谁在什么时候带进来的大量私人物品,除此之外,还能感受到发霉及灰尘的气味。
「听说我们新闻社拥有相当悠久的历史,不仅是从战前就有,而是打从创校时就设立了。」
在迟迟无法决定下期会报主题,而不知不觉地变成闲聊大会的会议当中,社长嘀咕着说出这句话。
野野宫武则是想找到可以作为点子的东西,而忙着翻找旧资料柜。特别是社办最里头那排柜子,由于塞满了堆积如山的书籍,因此无法随意靠近,甚至还被戏称为有进无出的魔境。认为有珍贵资料沉眠在那里面的他,期待自己可以找到好东西,用来彻底终结掉开不完的会议。
「野野宫啊,结果如何?有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像那种地方,应该全堆满了战前时期的相簿吧。」
「嗯……真了不起啊。明明是同一间教室,我却觉得只有这块区域散发出明治时代的气息呢。」
「简直就是教室内的时光胶囊啊。」
「实际上并没有用胶囊包起来就是了。」
众人同时呵呵大笑。看样子是对这场点子枯竭的会议感到厌烦,而导致笑点大幅阵低了吧。
社长说得没错,在位于这片魔境的书柜里头,塞满了许多年代非常老旧的书籍。除了大正以外,年号能够回溯至明治的书籍也颇多。过程中还顺道发现了翻肚皮的怪虫乾尸……原来如此,魔境果然并非浪得虚名啊。
「…………喔。」
他突然发现一项物品。
那是一台老旧的拍立得相机。
拍立得的相片因为容易褪色,所以并不适合用来记录……可是在拍摄现场就能立刻取得显影相片的便利感,则能让人回想起需要用暗房冲洗相片的一般相机所品味不到的……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就是类似玩具一般的感觉。虽然曾有过哪天想找一台来玩玩的念头,但他之前从未接触过拍立得相机。
……不过心头却围绕着一股违和感。
在这间社办的魔境最深处,这堆创校当时的书籍当中,这台拍立得相机令人感到有点不太对劲。
虽然它确实是一台老旧相机,但就创校当时的世界来看却是太过新颖……尽管如此,它却宛如遭到封印似地被弃置在这间社办的最里面。
他伸手触摸。
有种接收到一阵静电的感觉,他再次伸出吓得缩起来的手指去触摸相机。
……一阵沁凉的冰冷触感。
既没写名字,也没贴上注明是学校公物的贴纸。
由尘埃堆积的肮脏程度来看,应该是一台很久以前就已经故障,被某位社团学长弃置在此的相机。
该不会只要换个电池就能启动了吧……不不不,被安装在这台老古董相机里的底片还能使用才怪,底片肯定早已超过使用期限了吧。
……不知为何,野野宫武就是无法对这台被丢弃的玩具置之不理。
或许还能使用,若无法启动的话,只要拿去丢掉就好。假使能拍照的话,搞不好便能成为一台感觉跟平常有所差异的可用玩具。
「社长,你觉得这东西还能用吗?」
野野宫武一边高举那台拍立得相机,一边跨越堆积如山的书籍魔境,回到社员们的面前。
「那是什么东西啊?好脏的相机呢,是掉在里头的吗?」
「嗯,就存最里面。会不会是很久以前的学长留下来的呢?」
社员们都很期待那台相机,不知道里头是否留有拍下什么有趣场面的底片。
可是由于这是一台拍立得相机,所以不会留下拍摄过的底片。相机在拍完当下就会显影出拍好的桕片,因此不可能找到留有过去贵重影像的相片。
如此一来,自然也没有社员会想主动触摸这台脏兮兮的相机。某人突然脱口而出的诙谐笑话,瞬间就冲淡了他们对这台相机的关注。
野野宫武撇下他们不管,迳自为这台拍立得相机装上电池……他并不期待这台相机还能殷动。若装完电池还没反应就拿去丢掉,纵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机率,能顺利启动就算是自己走运,他怀着这样的心态装上电池。
……稍微操作看看,随即发现通电的灯号亮起,让他顿时吓了一跳。
他拿起相机对准还在谈笑的社员们,按下快门。只觉有股又硬又重的手感……可是,一阵悦耳的咔嚓声也随之响起。
由于没料到古董相机竟还能拍摄,大家都吓了一跳……当然也包括野野宫武在内。
紧接着,相机正面缓缓吐出一张相片。
相片表面起初看起来好像空无一物,不过影像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浮现……
「哦……满厉害的嘛。拍出来了耶!?」
「会不会拍到什么灵异现象啊?像这么诡异的相机,一看就觉得有可能会拍到那种东西啊。」
「……经你这么一提,我才想起以前曾听毕业学长提过类似的事。学长说好像有一台能拍出灵异相片的相机,被藏在这间社办的某个角落。」
「啊,我也有听学长讲过这件事耶,说只要拿那台相机去拍全班团体照,就会拍出根本不存在的学生身影。」
就在他们聊着这个话题的期间,相片的影像已经变得很清晰鲜明。
大家挤成一团查看相片,寻找是否有拍到自己等人以外的人影。
当然啦,想也知道,不可能那么刚好就目睹到灵异相片。
相片只拍下了一幕令人傻眼,理所当然到极点的日常风景罢了。
这或许是一张让人期望落空的成品,不过能捕捉到聚集于此的社员们的日常模样,也还算满有纪念价值的。
影像色调也还满鲜艳的……尽管终究无法用来拍摄记录相片,但作为玩具相机而言,它的表现已经不差了。
「社长,我可以把这台相机带回家研究一下吗?」
「没问题。反正物主大概也早就忘记这台相机了吧!机型看起来相当老旧,大概也找不到修理零件跟底片了吧。既然是野野宫你发现的,这台相机就归你罗?」
一下子就决定由野野宫武成为这台相机的新主人。
或许代表那台相机并不是会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里面就只剩下几张底片而已,大概也无法当作玩具使用太久吧。
尽管如此,这台相机与自己的邂逅,必定是神明或其他未知力量所安排的贵重缘分。
他一边乐观地思考着,一边走向楼梯口。
结果就跟往常一样,众人唠唠叨叨地敲定了会报主题。而且那个方案还是在会议开头就提出,却因太过无趣而被否决的题目。
要是直接选定那个方案,就不用浪费这么多宝贵时间了……算了,反正也习以为常了。
时间来到了傍晚,黄昏时分。染成橘黄色的走廊上感受不到其他学生的气息,虽能听见远方响起体育性社团的勇猛吆喝声,但感觉极其遥远,更衬托出走廊的寂寥气氛。
……所以也不可能遇到其他学生。
专心把玩相机的野野宫武,就这么双眼直盯着相机往前走。
因此,突然察觉到前方有人的野野宫武吓了一大跳。
相机顺势脱手飞出。
这台相机十分脆弱,势必会因这一摔而坏掉!
但眼前那名女学生,却用彷佛回击羽毛毽子一般的优雅动作……在千钧一发之际,轻轻接住了那台相机。
「……走路要看前面才行喔?否则搞丢的可能就不只这台相机唷……嘻嘻嘻嘻嘻嗜嘻嘻。」
这名女孩举止优雅地笑着说道。
她身穿红色与白色混搭的可爱洋装,是个美少女。
由其口吻与氛围来看,野野宫武心想她搞不好是学姊。
野野宫武一边道歉一边观看名牌,却因名牌像被雨水或其他液体沾湿而无法看清表面字体。
这是一种试图藉由判定对方年龄来改变应对态度的行为……不过她年纪是大是小都没关系吧,因为是心不在焉的自己不对。野野宫武决定不管对方年级,先用敬语道歉再说。
「真是抱歉……还有,谢谢你顺手接住那台相机。」
「不客气……这是一台满有趣的相机呢。」
「……啊,你看得出来吗?嗯,这是拍立得相机啦。就是拍完之后,能够当场取得显影相片的机型,不过好像是相当老旧的机种。」
「……在老旧的东西当中,有时会蕴含着各式各样的神秘……那台相机,好像有办法拍出一般相机拍不到的东西喔?」
「啊……哈哈哈哈。你看得出来吗?根据新闻社学长的说法,据说有一台能拍出灵异相片的相机被藏在社办,学长认为这台相机搞不好就是传闻所说的那一台。」
「对呀,就是这台相机。」
「……咦?」
她面露微笑。
走廊上明明无风,野野宫武却觉得她那头亮丽长发好像凭空舞动了一下。
「相片真是残酷啊,会永远留下真相作为记录……然而,没人晓得那样是否算是好事。人类的尸体或许会腐坏、吸引昆虫采食、散发出腐臭气味,但总有一天会回归大地,不留痕迹地消失殆尽……假使有一具不会腐坏的尸体,结果将会如何?答案就是必须永远曝尸荒野……我可不想这样喔?一旦死掉,随便哪种生物前来啃食尸体都没关系,但我实在无法忍受必须永远曝尸荒野的狠毒待遇……所以呢,你知道标本及相片是多么残酷的东西了吧?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野野宫武觉得自己好像被看扁了。
像她所说的那种残酷用法,相机确实有可能办到。
正因如此,摄影师才需要具备伦理观念。
必须分清楚适合拍摄与不适合拍摄的题材,只留下合适的相片以供流传。
「……这真是了不起的理念。既然心志如此坚定,那台相机托付给你就有价值了……记得试着多玩几次喔?结果一定会非常有趣的……嘻嘻嘻嘻嘻嘻喀嘻。」
看来她十分熟知这台相机的样子。
……想也知道不可能有这回事,大概是野野宫武的心理作用罢了。
她彷佛明白这台相机藏有某种令人惊讶的机关一般,笑咪咪地从野野宫武身旁擦肩而过。
在染上一层黄昏色彩的走廊上走着的她,看起来非常神秘……野野宫武下意识地用相机观景窗捕捉她的背影。
此时,他突然听见身旁的玻璃窗户发出一阵尖锐的霹啪声响。
野野宫武吃惊地放下相机,转头查看窗户……或许是不晓得从哪飞来的球击中了窗户吧,只见玻璃表面出现了一片蜘蛛网般的裂痕……
再回神,发现她已回头注视着自己……看来彷佛是对自己未经许可便试图拍下她身影的举动感到很不高兴。
「……不可以喔。要拍什么题材是你的自由,但千万不准拍我喔……我难得想让你大吃一惊,假如在这里就吓到你,那就太过无趣罗。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对……对不起。」
尽管不太能够理解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野野宫武知道自己确实惹她生气了。
她走向走廊的另一侧,野野宫武及相机则被遗留在寂静的走廊上。
……这台相机究竟能拍出什么样的影像呢?
※
只要一拍完就会出现显影完成的相片,对我而言是一种未知的喜悦。
的确,当拍完整卷底片后,再进入暗房冲洗、确认及整理拍摄成果也十分有趣。
不过影像能立刻变成相片的便利感,虽然偏向玩具性质,但真的相当有趣。
拍立得相片的保存期限并不长,比起一般相片更容易褪色。
所以只要轻轻松松地拍摄出现在这一刻,享受当下即可。
底片剩没几张,该珍惜使用的想法却已烟消云散。
或许这台相机就是因为底片还没用完,才迟迟无法升天成佛。
明明还剩下能够拍摄的底片,却来不及完成使命就满布灰尘遭人遗忘,肯定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自己跟这台相机的邂逅,搞不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就别刻意吝惜,多方尝试看看吧。野野宫武心想,等用完底片后,再将它摆回原来的位置好了。
某一天,他发现相机只剩最后2张底片…………便打算试试那件事。而这当然是出于恶作剧的心态。
「只要拍摄全班团体照,似乎就会拍出根本不存在的学生身影。」
他……打算确认一下这则谣言的真伪。
有一节社会课碰巧改成了欣赏教材录影带,然后撰写心得感想的自修时间。
我便利用机会请全班同学让我拍一张团体照,并怀着半开玩笑的心态按下快门。
不料……平常总是很快就浮现出来的影像,这次却迟迟未能完成显影。
原本期待会拍出何种相片的同学们,纷纷领悟到那台相机果然早已坏掉了。
虽然他们说既然还有底片,只要再拍一张就好……但我不知为何却对此事耿耿于怀,于是回绝掉同学们的要求,中止拍照活动。
……是底片药水太过老旧而失去效用了吗?
我总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该不会是……真的拍到了吧……就是所谓「不该拍到的东西」。
会不会是因为不想让我们看见……相片才奋力抵抗着显影效应?
我回想起那天,在走廊与那名神秘少女擦肩而过之际,她所说的那段别有含意的话。
『那台相机,好像有办法拍出一般相机拍不到的东西喔?』
……总觉得她好像是想引导我去拍全班团体照一样……所以才会用那种意有所指的语气。
这张相片肯定拍到了什么东西……话又说回来,虽然非常淡,不过有种影像总算渐渐浮现出来的感觉。
等到放学后再观看时,那张相片已经变得更加清晰一些。班上同学的影像占满了整个画面……话虽如此,却还无法确认相片中所有同班同学们的容貌。
我心中有种莫名的确信。
这张相片绝对拍到了某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相片收好,带回家中,吃完晚餐和洗完澡之后,我都会拿出来再三确认。
影像变得愈来愈鲜明。
……到了差不多该就寝的深夜时分,影像总算完全变得清晰。
我仔细地查看那张相片,确认相片中所有同班同学们的长相。
「……………………嗯,并没有拍到什么奇怪的幽灵呢……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什么鬼啊,真是太荒唐了啦!」
我不禁捧腹大笑。
明明是一张花费那么多时间才等到的相片,却没拍到任何怪东西。
这张相片的显影速度简直慢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害我抱持着很大的期待,结果居然大失所望。
芜论看多少次,相片拍到的都是我那群同班同学。
不管是横着看或倒着看,完全没有类似长发女性怒目直瞪的身影,或是诡谲光影映入相片画面之中的异状。
只有拍到那间教室里的同班同学身影罢了。
没错,通通都是同班同学。
每一张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容貌。
这是团野同学、这是福田同学、这是西川同学以及安藤同学。至于旁边这名女孩是……呃,是谁呢……我跟她没讲过几句话,所以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呃~~~~~这名戴着眼镜,面露恍惚表情、毫无气势的女孩子到底是谁?
真是太可悲了。身为同班同学,明明一同度过了春夏秋冬四季……我却无法立刻说出这个女孩的姓名。
……………………她是谁……这个女孩到底是谁?
她是班上同学,这点肯定错不了。但我却想不起来……她是谁、她是谁……
明明已到就寝时间,我却莫名其妙地意气用事起来。我决定等到确认她的身分之后,再关灯就寝。
……对了,我手边有修学旅行时发的导览小册,上头写着班级的分组名单,照理说应该有注明全班同学的姓名才对。只要看那本导览小册,大概就能找到那个被我遗忘的姓名吧。
我从书柜旁边那一大叠堆积如山的资料当中,顺利找到了导览小册。
若是从前的我,肯定毫不眷恋地丢掉这种小东西。
但自从对相机产生兴趣之后,除了相片之外,我也开始珍惜能够记录情报的资料。因此我才把这本册子留在身边,并未丢掉,真要感谢自己的好习惯。
打开导览小册,由大约六、七名学生组成的分组名单随即映入眼中。
……在进行这类分组之时,都会有一些多出来的可怜同学。然后,这群同学就会被凑成另一个小组。
隶属于那种小组,就等于是被贴上「受排挤者」的标签一样……幸好我有一群时常相处在一起的好朋友,所以不至于受到影响……不过如果是那种交不到好朋友的同学……那些同学大概每碰到这种分组活动,就得品尝遭到排挤的羞辱感吧……我莫名其妙地萌生出这个念头。
这名女同学,看起来也家那种小组的女孩呢,我猜她一定在那个小组之中才对……
「……不对……没有,她不是那个小组的成员。」
结果还是没能找到那名女孩的名字。其他姓名都能立刻联想起长相,同时也都不是相片中那个想不出名字的女孩。
「……咦?………………」
从刚刚就持续在心里酝酿的违和感……终于清楚地浮现了。
我知道班上所有同学的姓名,也认得出他们的长相……而不知其面貌的姓名,并不存在于这个班级当中。
「咦?…………咦?咦?…………咦?」
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直窜而上……我决定使出最后手段。首先,我计算了标记在导览小册上的所有同班同学的姓名,而且连续算了两次,两次的结果都是48。
接着我开始计算出现在相片上的人数。
假使这张相片上的人数比名字还多……比名字还多的话……
我的呼吸开始加快,变得急促。手指微微颤抖,思绪不断打转……
手指太过粗大,不适合用来计算脸孔的数目。我拿出自动铅笔,用笔尖仔细地计算。
拜托、拜托拜托……一定要是勰啊。如果是的、是的的话……拜托,一定要是鹌啊,我们班总共就勰人啊。一定要是躬好吗!
「48……47…………48…………48……没错。并没有多出来的人!呼!!」
我们班共有48人。
能够正确无误地算出这个数字,我随即一头倒在被窝上,像是自嘲似地放声大笑。
今天为了这张相片闹出多大的风波啊。哎,简直是荒唐至极啊,不过真的很有趣就是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虽然对结果感到安心,但若真有拍到神秘的第49人,或许反倒能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一些啊。
这是从一开始就被当作玩具看待的相机。既是这样,那它必然能带给我更胜于一般玩具的乐趣。
底片还剩最后一张……倘若刻意保留那张底片,再将相机摆回社办后方的原本位置让它沉眠,似乎也满有趣的。未来的学弟妹发现那台相机之后,或许能跟我一样,享受到相同的乐趣。
我的小小好奇心就此获得满足。
我钻进被窝,伸手拉扯即便躺平亦能关掉电灯的延长线,熄灯就寝。
…………………………喂。只要是48人就行了?
……当然罗?因为我们班总共就48人啊。而相片上也确实拍下了48 个 人 的 样貌。
既然我隔着观景窗负责拍照,照理说,照片里应该只有47人才对……?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总算惊觉到自己或许拍下了一张可怕相片的事实。
难道毫无头绪的那名眼镜少女……真的是幽灵吗……!?
但在那名女孩身上,却丝毫感受不到一般所预期的那种诡异气息。
那名女孩的形象就如同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像是承受着在不在场都无关紧要的冷漠对待一般,饱受欺凌的可怜女孩,在分组时总是会被安排在临时凑成的组别……看起来就是个可怜兮兮的女孩。
她的名字之所以不在导览小册上,该不会也算是霸凌行径的一环吧……让我不禁产生上述想法的她,以同班同学的身分融入在这张相片之中。
她并非倒映在窗户玻璃或镜子表面的模糊存在,而是像个跟大家一样有分到座位,却战战兢兢地惧怕着会不会被人丢橡皮擦作弄的普通学生。
……她……到底是谁?
愈是凝神观看……愈是对于想不起她姓名一事感到过意不去……就愈觉得,她好像真的曾是我们班上的一份子。
不可能啊……我对她一无所知。
但是有她在内的这张相片,却让人觉得是一张再自然不过的班级团体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张相片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是谁!?不对,应该说这台相机到底是……吁
等明天上学时,再到班上确认一下,看看出现在相片这个座位上的女孩到底是谁。
只要这样做,我就能确认那名女孩的真实身分。
倘若不仅姓名,连存在都遭到遗忘的话,身为同班同学的我,真的会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虽不知自己会如何过意不去,但总而言之……即便毫无交流,起码也该记住有她这么一个同班同学,否则实在太过悲哀……此时我这么想着。
后来,我得知了一件事。
隔天,也不知是偶然或必然,我因为担任干部的关系,必须在早上开班会时站到大家面前宣布事情。
因此,我在全班同学到齐的状态下,站在讲台前面观看整个班级。
……我看着那个想不出姓名的女孩曾经坐过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地看着。
然后我……不得不舍弃掉「相片会拍出真相」的这个观念……
我连在上课时也会不时拿出相片观看一番。
我好不甘心,好不想承认。
相片会拍下真相,这是我的主张,因此我才以身为摄影师为豪。
但那张相片却拍出了并非真相的形影。
既然如此,我非得揭穿背后的秘密不可……换句话说,就是必须揭露那名女孩究竟是何方神圣才行。
对现在的我而言,觉得这张相片一旦被某人视作「灵异相片」,就等同于是对相机及自己的天大亵渎。
因此我不轻易秀出相片给人看,只是漠然地在其他班级寻找是否有长得像那名女孩的同学。
但这间学校真的很大,班级数量也多得夸张,即便是同一个年级的学生,看都没看过也是司空见惯的状况。
我想像过她会不会是其他班的学生,只是偷偷溜进我们班找人玩耍之类的。当天我们班正在自修,而其他班刚好也是自修课,因此她便半开玩笑地溜进我们班,找附近座位的女同学玩耍……这种状况倒也不难想像。
……然而,看她那怯懦的表情,实在不觉得她敢做出那种大胆的举动。
假使她肯露出更淘气一点的表情,上述状况或许还有考量余地吧。
「野野宫啊,前阵子那台相机,结果你有用来拍到什么有趣的相片吗?」
「咦?唉……什么都没有啊。」
「我想也是啦。哇哈哈哈……」
在社办里,伙伴们开口向我询问战果,我却装蒜岔开话题。
我内心应该是很渴望拍到灵异相片才对……而我也成功拍下一张足以怀疑是灵异相片的照片,但我却到了这个节骨眼才加以否定。
一旦拿出这张相片给他们看,任谁都会大叫一声「这是灵异相片!」吧。
……然而那却违反了我所秉持的「相片会拍下真相」的信念……
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原来我是个这么充满伦理观念的人?
没错。我开始玩相机的动机……是对发生在理化教具室的蒙冤事件感到悔恨,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而开始入门。
当时,我心中不断浮现出「要是能把映入自己眼中的真相洗成相片,不知该有多好」的这种想法。
只有相片所拍下的事物才叫真相……载应该是如此深信不疑才对。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接受这张并未拍下真相的相片吗?
…………不对。
八成不是基于如此帅气的理由。
……我大概觉得很火大吧。
我应该认识这名神秘少女,但却回想不起来,因而感到十分火大。
跟在社办的伙伴们交流一番之后,由于整个人实在有点提不起劲,我便决定先行告退。
然后……在跟那天同样染上一层橘红色彩的走廊上,我又再度遇见了那名少女。
对了。仔细回想起来,我觉得她好像晓得这台相机的底细。那么,她能告诉我相片上这名神秘少女的相关讯息吗?
「…………你想知道的话,说给你听也无所谓。」
「咦…………」
我应该没说出口才对……她却抢先回应我心中的疑问。
「那名女孩的确是你的同班同学喔,你能想起她,相信她也感到十分欣慰吧……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我……我们班的学生总数是48人。她是第49人,班级点名表及相片上,也都没有注明她的姓名啊……!」
「大家通~~通忘光了呢……都是那家伙搞的鬼…………你准备回家了吗?」
「……嗯。」
「那你何不试着去鞋柜那边调查一下众人的姓名呢……?只要是同班同学,应该人人都有一个摆放鞋子的地方吧?虽然可能有所谓隐藏他人课桌椅的霸凌手段,但不至于有把整个鞋柜藏起来的夸张情形吧……嘻嘻嘻嘻。」
调查鞋柜…………采取如此简单的行动,就能获知那名女孩的真实身分吗?我无法想像一个明明没注明于班级点名表上的名字,会存在于鞋柜那边。
然而,不可思议的少女却叫我去调查。
……她曾说过那台相机会让我大吃一惊,而我也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这是否表示,在她叫我去调查的鞋柜那边有我所寻求的答案?
「啊…………谢谢你。我会试着调查看看。」
「明智的决定。再见罗……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你还不回家吗?」
「………………咦?」
我觉得在这种傍晚畴分,还走向与楼梯口反方向的她有点不太对劲,于是忍不住出声询问。
……若是社团活动,大多都会挑在社办或体育馆进行。而要回家的话,则应当像我一样走向楼梯口。
我感觉不出她所前往的方向有任何意义……她的步伐散发出一抹宛如……在午休时间悠闲漫步一般的气息。
只见她嫣然一笑。
「…………谢谢。」
我无法理解她为何突然开口向我道谢。
「楼梯口是放学回家时的学校出口。那就表示我没有用到它的必要……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好啦,快点回家去吧?你们班应该早就放学了吧?」
……这代表她的班级还没下课吗?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她的身影显得有点模糊扭曲……是我眼花了吗……?
以为是有小东西飞进眼睛的我伸手揉揉双眼,再定睛望向走廊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来到楼梯口准备拿出鞋子之前……我照她所说,按着座号顺序调查同班同学的鞋柜。
此时……我发现一个里面虽然没有摆放外出鞋或室内鞋,却贴着姓名贴纸的鞋柜。
那是一张似乎很久未曾更换的老旧贴纸。
如同字面所述一般,让人感受到一股被人遗忘般的寂寥感。
我弯腰蹲下……读取那张贴纸上头的姓名。
……这么老旧的姓名贴纸,想必是好几年前的学生姓名吧,想也知道不可能是我认识的名字。
「我就说吧…………森 谷 球 枝……连听都没听过……」
森谷球枝……我连听也没听过。
明明只是随口说出这句话……却觉得周遭的空气气味好像突然产生了变化。
就像是……彷佛因为察觉到洗手台排水口的腐臭,进而发现连走廊上也隐约弥漫着相同臭味一样的感觉。
明明无时无刻地弥漫着,而且我明明知道,却迟迟没能察觉。可是一旦知情之后,我便回想起那个名字曾经存在过的事实。
森谷·球枝。
※
下雨天的教室内,男女同学在午休时间大吵大闹,这幕算不上罕见的光景自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另有一群女同学聚集在教室一局大声喧哗……我选择忽视那个角落。
因为那是霸凌行径。我能释出的善意,就是不把那一幕当作饭后收看电视一般地观赏。
数名个性恶劣的女生团团包围住那个饱受欺凌的女同学,吹毛求疵地挑她毛病。然后连男生也跟着参加,真是令人不愉快的一幕光景。
可是我没出面制止。因为我既没有袒护她的义务,也没有任何必须为此挺身对抗他们的理由及必然性。
在营养午餐时间,有人会拿起面包碎屑丢她,面包碎屑砸中她的头,然后弹进别人的浓汤碟子里头。接着就搬出「汤被弄脏了,不能喝了啦」等台词抨击她……她在这一连串过程中到底有什么值得非议的地方,我始终无法理解。当然啦,由于我也无意介入其中,所以根本也没有深入理解的必要。
「要是觉得自己有错就快点道歉啦!!应该先说声对不起吧,还不快说对不起!!」
「我……我……又没有错……为什么我非得向你们道歉不可呢……」
「你还敢狡辩!?各位听完作何感想啊!?你们觉得哪一方有错呢!?」
「判决!!森谷有罪——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见森谷同学既悲伤又悔恨地紧晈着下嘴唇……低头不语……
对了。那名女孩……就是森谷球枝……啊……
※
那张姓名贴纸,大概一直在等我忆起这个名字吧。
接着贴纸彷佛宣告自己已经完成任务般悄然融解,化作白烟……不对,是混入灰尘之中消失无踪。
我虽眨了眨眼重新审视,眼前却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鞋柜。
然而,我已不再需要那张姓名贴纸……因为我完全回想起来了。
没错,我们班……其实共有49人……!
我冲回教室。
重新计算课桌椅数量。我用乘法进行心算,再加上尾数……
49,找到了。
这次不是隐约……而是唰的一声,彷佛一阵强风呼啸而过一般,教室内的气味产生了剧烈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