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某种变化。教室内出现了某种直到方才还不知道森谷球枝这个名字的我,原本察觉不到的剧烈变化……
我查看贴在墙上那张收集*钟型标志的班级点名表,就是可以拿带来学校的钟型标志换取贴纸的那种东西。(编注:日本的公益活动。赞助商的商品包装上附有钟型标志,学校会向家长收集至一定数量,并兑换成经费。部分用来补助学校设备,部分用来帮助落后国家,以及其他偏远地区或特殊教育的学校。)
森谷(MORIYA)是「MO」开头……所以从女同学的地方往下看……
啊……找到了。森谷……球枝……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相片,寻找映照出森谷球枝身影的那一带座位。
然后……我发现那个地方摆着一张扭曲到极点的丑陋课桌椅。
桌子表面被人用雕刻刀刻下内容相当过分的恶作剧涂鸦字样……例如去死、丑女等等……简直惨不忍睹。
就连铺在椅子上那块用防灾头巾折叠而成的座垫……也似乎遭到墨汁泼洒,而被恶意染成了一片漆黑。
我提心吊胆地拿起那块座垫……
因为学校规定防灾头巾一定要写上名字。
『森谷球枝』
这个名字很清晰地被填写在座垫表面……
我决定在回家前先绕到另一个地方。
我不晓得那张相片到底想传达何种讯息。
不过既然相机交到我手中、我拿那台相机拍摄相片……并拍摄到不该出现在相片中的她,就代表这其中必有某种含意。
教室内的书柜上,还留有一本修学旅行导览小册,跟自己昨晚在家查看的本子一样。
我怀着一丝希望打开观看,果然不出所料……上面写有昨晚怎么找也找不到的「森谷球枝」这个名字。
而在紧急联络网那格则写有电话号码……甚至连居住地址都有。
她家位在我回家路上的某栋国营公寓。
我查了查设置在电梯大厅的信箱。
……错不了……信箱上面附有「森谷」家的斋牌。
对啊……这下子无庸置疑了。同时我也记得……
森谷球枝确实曾经存在于我们班上。
她确实存在,而且也有住的地方……!
没错,相片毫无疑问地拍出了『真相』……
那么,接着要面对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就是为何我……不对,应该说为何我们会忘记她呢?
不对,不只是忘记而已。她的名字已经从校内彻底消失不见,甚至连座位也不例外……!
我猜大概只有想起她名字的我,才能够在班级点名表上找到她的名字,以及看见那张属于第49名同学的座位吧。
难不成这就是……时常耳闻的学校怪谈……!?
最近好像有听说过……对了,就是校内传出的第八则怪谈。
也就是关于那个出没于旧校舍厕所,名叫「爱哭鬼」的妖怪的谣言……
内容好像是说那名女孩其实是个饱受欺凌的学生……后来遭到教师杀害,才化作妖怪出来作祟……咦?奇怪了……?我听说过这则谣言吗?另外,我记得那个化作妖怪出没的女孩子好像叫作……森谷……咦咦咦咦咦!?我曾有过这段记忆吗……!?
我果然受到这台诡异相机的影响,逐渐被拉进学校怪谈的世界当中了吗……
然而那绝不是一则内容嗳昧不清的怪谈,因为森谷球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确实有保留下来,连她家也实际存在于我的面前。
就算我站在这里继续苦思下去,真相也无法水落石出。于是我下定决心,按下电梯按钮。
我没办法带着这股疑惑未解的心情回家。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就亲自确认一下吧。
我会发现那台相机,拍摄全班团体照……想起森谷球枝的事,然后又来到这里……这一切大概都并非偶然。
不知是谁,为了何种目的……而引导我来到这里。
我沿着公寓走廊步行……这公寓汇聚了各式各样的家庭,走廊混杂着备个家庭的生活气味,讲好听一点叫生活感洋溢……讲难听一点,则是淤积了过多人类负面「气息」的场所。
……接着…………我终于抵达目的地。
……………………
「森谷…………就是这里。」
门牌处贴着一张用奇异笔写成的肮脏贴纸。
贴纸上头写着住户姓氏「森谷」,后面则以小字附上一家四口的成员名字。
………然而却不见球枝名列其中。
不对…………不是这样的……这是五个人的家族。
我轻轻吐了口气,边用力缩小腹边揉揉双眼再看一次。
「……森谷…………球枝……」
彷佛只有她的名字风化一般……而贴纸也像是回想起她的名字一样……在一家四口的成员名字末端,隐约浮现出「球枝」两字……
当我准备按电铃时,才发现门上贴着写有「门铃故障,请敲门」这一行字的纸张。
……我转眼查看电表,电表以能够联想到有人在家的速度转个不停。
在来此的途中,看到几户人家的晚报仍旧插在门柱信箱上头,但这户人家的门柱信箱却不见晚报踪影……就是代表有人在家的意思。
我紧张地屏住呼吸,再次转头看了一眼门牌上的「球枝」名字。
接着,我举手敲门。
我想知道真相。
我一定要确认相机拍下的「真相」,究竟是阗违着什么样的内容!
过没多久,我听见一个询问「哪里找呢?」的中年女性声音……应该就是森谷球枝的母亲吧。
门内传来中年女性在玄关前面换穿凉鞋,并隔着门孔察看我的气息。
我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推销员吧,确认这一点之后,依旧挂着门链的家门应声开放。
门一打开,一名超乎想像的漂亮阿姨探出头来,她洋溢着浓浓的生活感。
「哎呀,小弟弟。怎么了吗……?」
「啊……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森谷同学的母亲吗?」
「嗯,我是啊……你是我家哪个女儿的朋友吗?」
若门牌所写无误,那么森谷家除了球枝以外,还另有两名姊姊。她大概以为我是其中一方的朋友吧。
「两名姊姊」此一称谓必须以球枝的存在作为前提。既然球枝不存在,这当然就不是个合适的称谓词……而「哪个」则是有两个对象物之时的称谓。可见她必然没意识到球枝的存在……
「呃……我是想请教关于森谷……球枝同学的事情……」
「咦?你说哪个?」
伯母没有对球枝这个名字作出反应。
由于她主观认定必会听我说出其中一名姊姊的名字,因此没能正确地听清楚球枝的名字。
但我也早已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
……假使我猜得没错……我们无法靠普通方法想起森谷球枝的事。只有透过观看那台相机拍出来的相片,才能唤醒关于她的记忆。
所以我从口袋里掏出相片。
一边递给伯母看,一边指着森谷球枝说道:
「那个…………这名女孩啊……她是这个家的成员没错吧……?」
「咦?哪个女孩?……咦……可以再让我多看几眼吗?」
一张拍得这么小的相片,即便用手指去指明,也很难辨识出到底是指着哪个人。
伯母将相片凑近到几乎快贴上鼻子的位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相片。
……果然还是无法恢复记忆吗?
我只是被这张奇怪相片给欺骗了吗?
……不,不对。
因为一个人在观看不感兴趣的相片时,绝对无法长时间聚精会神地盯着相片。
我也有过同样经验,所以清楚得很。
……伯母已经快要回想起来了。
「………………………」
「如何……您是否……有印象呢?」
「…………印象…………呃…………」
一听就知道她的发言显得飘匆不定……大概是对无法断言没印象一事感到有点焦躁不安吧。
这个家其实并非只有四人……而是共有五人,这样的记忆即将苏醒……
接着…………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球…………枝……」
「呃……嗯……就是球枝同学……」
我跟着复诵一遍…………在这一瞬间,她终于回想起自己家的正确人数。
而她的情绪也同时溃堤,倏然放声尖叫。
「球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对啊,球枝一直都没回家啊!!球枝跑哪去了!?她真的一直都没回家,好久没回家了啊!!球枝人在哪里!?嗯,她人在哪里呢!?自从那天过后,她已经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回家了!?啊啊啊啊啊啊,都是我不好,完全没考虑到那孩子的个性,只会硬逼着她读书!那孩子连在家也无容身之处了!!啊啊,球枝一定是因为我太可怕而不敢回家,才决定离家出走!都是我的错啊!!在哪里!球枝究竟在嘟里啊!?球枝,求求你,快点回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确知道「错乱」这个词。
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目击到能够用这个字眼来形容的状况。
要是打开的门并未挂着门链,伯母就算朝我身上直扑而来,大概也不足为奇吧。
伯母一边反覆呐喊着球枝的名字,一边转身冲回家里。
虽不知她在做什么……但却隐约可以想像得到。
大概是在寻找球枝这名女儿实际存在过的痕迹吧。
而那些痕迹长久以来明明都很理所当然地散布于身旁,她却始终未能发现。
如今她大概已能看见球枝爱用的马克杯了吧,明明只收纳了一家四口的餐具,现在必能看见第五名家人的餐具了。
一阵可能是她慌乱地在收集那些东西的喧闹声传入耳中。
接下来她应该会把那些东西秀给其他家人看,并宣称这就是球枝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吧。
然而家人们恐怕还是想不起球枝的名字……除非看见这张相片。
刺耳的声音,应该是翻动餐具柜造成的……叫着球枝名字的呐喊声同样没有停过。
我怀着自以为在查明真相的心态来到这里。
但等待着我的……却只是一个诡谲的结局。
森谷球枝曾经存在过,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而伯母也想起了这件事。
纵使想起森谷球枝,也改变不了她已不存在的事实。
明明这个人已经消失,却想起对方曾经存在的事实。
我该不会是……犯下非常可怕的滔天大错了吧……
「相片真是残酷啊,会永远留下真相作为纪录。」
那名好像知道相机底细的奇妙少女曾说过这句话。
相片确实会留下真相。
但真相并不一定能让人获得幸福。
我若没去拜访森谷家,也没拿相片给伯母看的话,她大概会永远相信自己家只有四名成员吧,日后也必能平静地过完她的平凡人生。
但我却害她回想起来。
她的一名女儿——球枝……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始终没有回家。
不光是这样,甚至连世上所有人都忘记了那个女儿的存在。
如此一来,又有谁能理解她那寻找爱女的悲痛呼唤呢?
任谁都无法理鲜。
……她虽反覆呐喊着球枝这个名字,其他人却无法理解那究竟是谁。
我感觉到有一阵翻箱倒柜般的剧烈声响又再度折回玄关。
这次她或许真的会解开门链敞开大门,纵身朝我直扑而来也说不定。
我……转身逃离现场。
是因为我惧怕神态异常的伯母吗?
还是因为我再也无法继续面对相片所揭露的真相呢?
我没能详细理解自己的情感。
我只觉得怕得要命!
※
打定主意日后绝不再靠近此地半步的野野宫武,就此快步冲出公寓。
不过他还是能听见伯母大声呐喊着球枝的名字……这阵呐喊回荡于公寓大楼之间,听起来如同自异世界传出的嘶吼声……
※
由于拔腿狂奔的缘故,导致沿途跑错好几条路。
但因为知道自己大概位于镇上的哪个区域,因此我也没有想太多,迳自走在平常难得经过的细小巷道之间。
对现在的我而言,比起人潮汹涌的大马路,这种遭人遗忘,且不会被任何人撞见的窄小巷道反而更令人感到舒适自在。
我再次取出那张相片。而且是在环视周遭一圈,确认这种久久才会有一、两个人通过的巷道再无其他人影之后,才取出相片。
「………………」
………不管重看多少次,还是能看见相片上留有一抹少女的身影,正在诉说着「请别忘记我」。
等等……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一开始,我以为基于某种理由而遭全世界遗忘的森谷球枝,是因为希望众人能忆起自己的存在才被拍进相片之中。
但她的表情却显得暧昧不明。
那并不是一张想要求助的表情。
而是好像因全班同学非得到齐不可,才勉强配合拍照一般……缺乏意愿的表情。
事到如今我才有此想法,在目击森谷球枝的母亲神智错乱的表现之后,我才明确地认定。
我是否不小心拍出一张根本就不该出现的相片呢……
而那张相岸也不是任何一台相机都能拍得出来的相片,是我特地从号称为社办魔境的杂乱物品堆当中,挖掘出这台像是刻意隐藏般沉眠于其中的相机,再拿它拍下这张相片。
「……不不……是我想太多了……天底下没有人会因为被众人遗忘而感到开心…………她希望世人能够回想起来。倘若大家……甚至连家人都忘记自己的姓名,肯定会觉得悲伤……所以我一定是实现了她的心愿……是啊……肯定没错。」
或许纯属自我辩解。
但若不这么想,内心就无法恢复平静。
回家吧。
回家洗个澡……然后用被子裹住自己,至少等到晚餐时间再离开房间吧。
这样必定能冷静下来,也能想到后续该怎么做……或者就能放心地认定即便不采取任何行动也没关系。
此处可看见在这一带被当作路标使用的清扫工厂高耸烟囱,笔直矗立于巷道对面的天际。
只要朝着烟囱直走,应该就能走回熟悉的路线或河堤。
虽是第一次走这条巷道,但由于并未丧失方向感,因此我也没感到太多不安,就迈步往那边走去。
但恣意婉蜒曲折的巷道,有时却像迷宫一样分岔,形成不怀好意的死胡同作弄着我。
由于迟迟无法踏上熟悉道路所产生的急躁感,让我忘记了发生在那间公寓的事情,所以即便开口咒骂,也不会让自己感到不舒服……
「……………………咦……?」
在这么狭窄的巷道……看见前方有一道人影挡住去路,不禁令我愣了一下。
这是一条若不侧身就无法擦肩而过的狭窄巷道,自然也不可能有那种特地跑来钻这条巷道的好事之徒。话虽如此,前方那道人影却心不在焉地杵在这条巷道之中,挡住了我的去路。
那道人影的装扮……跟这条堆放着爆胎自行车、被风吹雨淋弄脏的洗衣机,以及久未修剪的盆栽等物品的巷道简直不协调到极点。
人影给人的第一印象……活像是上一个世纪的英国老绅士。
头戴一顶压得很低,俨然是走英国绅士风路线的帽子,身穿一袭时髦西装,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根拐杖。虽因帽子压得很低而无法看清来者像貌,但我猜测对方必定留着一口落腮胡,甚至还戴着单边眼镜。
……那是一身跟这条小巷道极不搭调的装扮。
那道人影也没有任何动静,就只是心不在焉地挡在这条小巷道的前方。
看起来既不像是外出散步,也不像是在此乘凉。
或者该说……他那面朝着我伫立不动的模样,就像是在等待着我到来一样,让人觉得有点毛毛的。
……幸好还有另一条往旁边岔开的巷道。
我不想勉强靠近那道诡谲人影,因此装出打一开始就决定往旁边前进的模样,弯进另一条岔路。
反正只要朝着清扫工厂烟囱的所在方位前进就好,我也不必坚持非得走原本那条巷道……
……那个人究竟是谁啊?
他要是肯干脆一点打扮成短衬裤搭配束腹带的邋遢模样出现,那就跟这条杂乱巷道十分搭调,我大概也不会感受到诡谲气息吧。
整个人杵在路中间,简直碍事到极点……
然而这件事刚好让我暂时忘掉方才发生的事情。
享受完短暂的咒骂乐趣,好不容易又找到一条能朝烟囱所在方位推进的巷道,我随即朝那边转弯。
周遭天色开始变暗,家家户户也接连透射出阵阵灯光……或许是忙着准备晚餐吧,只觉空气中满是抽风机的声音,以及油炸物的香气。
尽管如此……这仍旧是一条感受不到路人气息的荒凉巷道。
我觉得自己好像绕了一大圈远路,浪费了不少时间。
原本只是打算在放学途中绕到其他地方罢了,但天色却已经变得如此昏暗。
……我离开学校的时间绝不算早,所以会搞得这么晚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仍觉得天色变暗的速度好像快了一些。
「……………………呜……」
再次看见阻挡于前方的人影之时……对方身上那套特征明显,绝不可能认错的服装,令我难掩惊讶之情。
……那名英国绅士风的老人……再度挡住了我的去路。
绝不可能有两名老人家同时打扮成那种奇怪的模样,可见他跟方才那位是同一人。
但是,有可龙吗?我已经避开那位老人家,在这一带的巷道绕了一大圈。结果居然又再度撞见他,真有可能发生这种状况吗?
老人家就跟方才相遇时一模一样,静静地伫立不动,像是等待我前来似地挡在巷道前方。
受到压得很低的帽子妨碍,别说是双眼,甚至连表情都看不见……但不知为何,老人家却定睛凝视着我……或者该说我有种被他瞪视的感觉。
真希望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不过那个老人家分明就是在等我。
方才是因为碰巧有一条往旁边岔开的巷道,我才得以顺利脱身。然而这次没那么幸运,只剩下前进或后退两种选项。
…………该说声麻烦请退开,拜托老人家让我通过吗?
……………………………………
会接连两次撞见老人家,或许只是偶然。
等等,搞不好老人家真的是在等我……
只有一种简单方法,能让我确认此事,并摆脱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是掉头再找其他巷道。
倘若那个老人家三度现身阻挡我的去路,就是明确地表达出有话要对我说的意思。
与其开口跟那个诡异老人家交谈,倒不如沿着原路掉头回去还比较好。
我毫不畏惧,不对,应该说是我万分惧怕地掉转脚步。
接着频频回头察看,确认老人家并未追赶上来之后,我便小跑步奔离现场。
我已经受够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巷道,天色也真的变暗了。我想快点回家、快点回家!
「……………………咦!?」
在脑筋理解眼前所见光景之前……一股寒意已沿着我的背脊直窜而上。
因为……我明明是背对老人家,转身跑走……然而却再度看见老人家现身,挡住了我的去路。
这种事情……匪夷所思!
难道是其实有两个老人家,分别从前后两个方向夹攻并玩弄我吗!?做这种蠢事有什么乐趣可言!?
可是,等等……我不认为他们是双人组。因为前面那个老人家跟后面那个老人家的装扮看起来完全相同,我实在无法相信,他们会是身穿同一套服装的双人组。
或者该说天底下哪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啊!难道是上一秒钟还在我背后的老人家,瞬间以光速移动并超越我,绕到我前面去了!?办得到才有鬼咧!又不是妖怪!!
可是他再度出现在正前方挡住我的去路,却也是个如假包换的事实。
此时我就算再次掉头也没有意义。话虽如此,但早已被强烈恐惧感袭击的我,还是选择了再度掉转脚步的方式。
……于是,这次真的被吓得魂不守舍。
因为我一掉头,随即再次看见老人家的身影。
而且这次是近距离地……
直接伫立在我面前。
我不再怀疑……这名诡异老人家无时无刻都会出现在我掉头逃跑的前方!
老人家的双眼明明近在咫尺,却因受到压低的帽子阴影遮掩而无法看清楚……不过我还是明显感受到如今他正定睛凝视着自己。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蛇锁定的青蛙一样……
由于有种预感,一旦自己先开口,就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败北,因此在局面产生变化之前,我连一根手指头也不敢挪动……
所以在老人家率先开口之际,一抹稍纵即逝的安心感顿时油然而生……
「现在已经不是用『午安』来打招呼的时间罗。应该是要说『晚安』的时间了吧……?」
「咦?啊…………嗯……晚安。」
「嗯,晚安。」
那是一个不出所料的老人嗓音……可是声音十分流畅,给人一种习惯讲话的健康老人的印象。
那种教诲般的口吻不知为何听起来颇像是老师的风格,让我觉得他搞不好是我那间学校其他学年的老师。
我觉得这种想法太异想天开了,明明是首次见面的人,却擅自猜想他是老师……但总而言之,透过这几句短暂交谈,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像个「老师」。
而这是个令人安心的结论。
在能够进行如此理所当然的对话之前,我都一直认为他是妖怪,而人类不能跟妖怪对谈……既然对话能够成立,就代表他是人类。最起码我不必过度惧怕他……
「那可不一定喔。在童话故事或民间传说中,人类有时不是也会跟天狗、狐狸精、以及妖魔鬼怪交谈吗?」
「…………咦!?啊……呃……是的。」
我明明没说出口……老人家却像是回应我内心想法似地开口答道:
「饲主跟宠物犬的感情好到一定程度之后,不是也能心灵交流吗?这代表纵使没开口交谈,还是能够进行交流……因此呢,就言语相通这层意义来说,人类若是比动物更能与妖怪沟通,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不是吗?」
「的……的确是这样……没错……真是抱歉。」
我下意识地道了歉……总觉得他好像是在告诫我,不该轻易断定人类与妖怪无法沟通一样。
等等……不对吧?老人家真的是妖怪……并对我妄下的定论大动肝火?
「……哈哈哈哈哈哈哈,算了,也罢。我们就等下次有机会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吧。时间已经很晚了,再不快点回家,妈妈会担心你的安危唷。」
老人家再度回答了我没说出口的疑问,并面露笑容地说道。
不知为何,先前在那条黄昏走廊上所遇见的神秘少女身影,突然自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漠然想着,倘若那名少女是人类以外的特异存在……那她必定是这名老人家的同伴。
老人家并未回答我心中的疑问,然而仔细想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话说野野宫同学……你拥有一台不可思议的相机,对吧?」
我大吃一惊。
但不是因为为什么老人家会知道这台相机的事。
我已经隐约察觉到这台相机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品……既然熟知这台相机的相关情报……就代表对方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呃…………是的,相机是在我手上。」
「你是在哪找到的呢?在新闻社的社办吗?」
「……是的。在凌乱地堆满了大量书籍与器材的社办最里面。」
「………………嗯~~这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咦?」
「那台相机加上了非常严密的封印,不是会随便被人类发现的物品……但你却能发现它的存在,这令我感到相当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啊。」
对我而言,这名老人家才是不可思议的存在……而他却脱口说出「不可思议」这个字眼,教人感到极其不安啊……
「用不着这么害怕。我并没有把你抓起来吃掉的意思,你应该也不会动不动就跟早餐的味噌汤说话吧?假如真打算吃掉你的话,我才不会跟你交谈,早就一口咬住你罗……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想他是为了舒缓我的紧张情绪才发出笑声。
然而我却觉得听起来好像是在表达「他会二话不说直接开动」的意思。
……虽然尚未摸清这个老人家的底细,而且也还不晓得他为何主动找我攀谈……但看来我绝不能忘记他是个可怕的存在。
「……我没办法花太多时间,那就长话短说罗……我想请你把那台相机还给我。」
「咦?啊……这台相机……原来是你的啊?」
「不,那不是我的相机。但应该也不是你的相机吧?」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不是已经受够这台诡异相机了吗?那么这正是个好机会,只要交给这个老人家处理……我就能抛开这个烫手山芋……
不过……要我轻易放弃这台相机,这台靠着连老人家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奇迹才得到的魔法相机,总觉得有点可惜,于是我不自觉地开口询问:
「那个……如果我不肯交给你的话呢……?」
我刻意这样询问,或许是大为不敬的举动。
对方应该是刻意采取谦逊姿态才对。我却忘记这点,而不知不觉地换成跟他称兄道弟的心态。
……我瞬间忘记对方是个可怕妖怪的事实。
或许他肯拿出不逊于这台相机的宝物跟我交换——我也是基于这种想法,才不经意地脱口说出那旬话。
「……哦,你的意思是要拒绝我罗……?」
「啊……呃,那个……毕竟相机是我找到的,如果你想要的话,那个,就必须给我某种等值的补偿,否则那个……就像是捡到失物,也有权利向物主要求一成的报酬啊……」
有种类似太阳被云遮住,导致气温急速下降的悚然寒意涌上心头……当我脱口说出不敬台词时,所体会到的就是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我已自行理解。
理解到刚刚那是一句口不择言的台词。
此时,西沉的太阳刚好挂在老人家头顶……老人家的脸庞瞬间被涂抹成一片漆黑……
片刻的沉默,感觉反而比任何怒骂声来得更加可怕。
「……最近的年轻小伙子真是不像话呢。长辈好心给面子,却立刻误解成双方是处于对等关系……看来还是得像以前那样好好指导一番,让你们懂得对长辈表示敬意才行,是吧……?野野宫武同学…………?」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错觉,彷佛自己缩小了一般……不对,是自己双脚咕噜咕噜地逐渐遭到沼泽吞没一般的感觉。
老人家的身躯,以及包围住我俩的墙壁变得愈来愈高,甚至还挡住了老人家背后那颗即将西沉的太阳……
事到如今我才体认到自己说错话……明明没有任何交涉余地,我还讲出那种得意忘形的话……!!
「野野宫武同学似乎需要接受一点小小的教训喔……?原本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呢……?野野宫同学……?」
因逆光而化作漆黑身影的老人家,巨大的头部彻底遮掩了我头顶那片天空……
我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双腿发软,还是陷入柏油路面底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是没有找到……这台怪相机……
快来……人……救命啊……………
「这里可不是学校喔……『校长』……?」
「…………………………哎呀,原来是彼岸花同学啊。」
听见这个声音的同时,施加在我身上的诅咒已经解除了七、八分。
老人家的视线转向我背后……我回头一看,发现优雅地伫立在围墙上的身影,正是那名在黄昏走廊上遇见的少女。
随着凉风轻轻摆动的美丽秀发及华贵裙子,看起来如同一个获得生命的西式洋娃娃一样……同时却也和这名老人家相同,是个感觉跟这条杂乱巷道极不相衬的异质存在。
……唉,打从刚刚就已经体验到强烈的违和感了啊……事到如今我大概还有所误解,并不是他们散发出违和感……在现场当中,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甚至没有能力自保的我,才是最具违和感,最不合时宜的家伙。
「我啊,可是野野宫同学的朋友唷…………嘻嘻嘻嘻嘻嘻。」
「……哦,有这回事?朋友必须好好珍惜才行喔。」
「要是您打算动他身上任何一根汗毛的话……我彼岸花就会出面充当您的对手喔……?」
「……………………真的吗?」
被称之为校长的老人家,以及名叫彼岸花的少女,两人的语气虽然都很平静,但是关系显然相当险恶……此外,名叫彼岸花的少女好像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同伴。
「野野宫同学,快退开……否则会被吞没喔。」
「……咦?…………呜……呜哇……!」
这句话的意思如同字面所游,我的双脚再度体会到陷入沼泽般的触感。
但那并非沼泽,而是从名叫校长的老人家脚边渗透、扩散开来的漆黑阴影。
黑影状似焦油,必定会将遭到黑影吞噬的人类拉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境吧。
……方才体验到的那种感觉,根本就不是什么心理作用,而是我正在遭到吞噬的过程。
我拔腿跑回自称彼岸花的少女身边,她则从墙上翩然跃至我面前,挺身挡在校长前面。
……虽然瞬间觉得十分可靠,但她恐怕也是非人的存在。她的背影透出令人畏惧的气息……但至少在这一瞬间,她算是我的战友。
话虽如此,我却无法萌生出相信她的念头,因为搞不好只是狐狸及狸猫在互相争夺我这头猎物罢了……
「没礼貌。难道你就不能带着『谢谢你保护我』的感激之情吗?」
「咦,呜,真、真是对不起……!」
我也差不多该认清事实了吧……他们能够读取到我的内心想法。
这已不再是「或许」了,他们真的不是人类啊。
「…………你不觉得这是一场无谓之争吗?」
「是吗?我也不认为这是一场斗争就是了……」
「………………到了这把年纪还得陪你玩游戏,实在是很累啊。」
「那您何不直接打道回府休息呢?事后我再带适合您这种卧病老头享用的白粥过去给您品尝好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看来你也需要受一点教训罗?我还是比较习惯七则怪谈的说法啊。」
「是啊。还是学校七大怪谈念起来比较朗朗上口呢。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从校长脚边渗出的黑影沼泽逐渐逼近,甚至还爬上左右两侧的围墙……宛如黑色世界要将周遭地带全部吞噬殆尽一般。
……而这片黑色沼泽也渐渐逼近彼岸花的脚边。
那势必是连彼岸花也会畏惧三分的凶狠招式,若非如此,校长绝不会派出这片沼泽来追击她。
不料彼岸花却是从容不迫地微笑着,毫无动作地呆立在原地。
「…………我要吞噬你罗,没关系吗……?」
这大概是即将发出最后一击的宣言吧。
猛然回神,才发现黑色沼泽已经淹过彼岸花的脚掌……有点不对,是黑色沼泽覆盖住彼岸花脚边,只留下将近一个人孔盖大小的空间。
倘若彼岸花始终不投降,黑色沼泽必会毫不留情地吞噬她……
再三挑衅的是她,校长声调虽然平静,但内心肯定早已气疯了吧……一旦她落败,黑色沼泽绝对会顺势扑向我。
……我得快逃……我必须趁现在赶紧逃离此地才行。
可是我整个人吓到两腿发软,连想要挪动屁股站起来都办不到。
……此外,我大概也已经无路可逃了吧。
因为……如同太阳西沉,昏暗夜色将世上万物锁进黑影中一般……连我身旁也全被黑色沼泽覆盖,就只剩下一块人孔盖大小的空间而已……
「………………我再问一次喔?我要吞噬你罗,没关系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倒认为在吞噬我之前,校长会先被『送进保健室』喔……?」
「……………………哦。」
彼岸花好像从刚刚开始就在拚命憋笑……对她而言,这段对话大概只是某种游戏的序曲而已吧。
然而只有白天才会待在学校的人,势必无法理解那种游戏……那是入夜之后出现的学校支配者们才玩得起的游戏。
「……你的龟速沼泽,还真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包围住我呢。害我无聊得要命……但我动作很快喔?正是所谓一秒的疏忽,一生的遗憾;保健室不是贴着这样一张标语吗?」
「嗯,这句标语真不错……因为短短一瞬间的疏忽大意,就会造成遗憾终生的严重伤势啊。」
「……唔……」
「没错吧?我呢,就是掌握了这一瞬间啊。」
正如她所声称的一般,那是转瞬之间发生的事。
包围着校长的巷道左右两侧围墙,看起来彷佛由内侧膨胀并猛然爆裂。
……跟「爆炸」现象不一样,是围墙膨胀爆裂,而爆裂后扭曲的尖端,宛如怪物利爪一般延伸,从左右两侧将校长整个人包围起来。
看起来就像是瞬间被关进一座内侧布满棘刺的鸟笼一样。
……定睛一看,那些尖刺乃是埋在水泥墙之中的补强铁棒。这些铁棒弯弯曲曲地延伸而出,前端变得如长枪一样尖锐……形成数柄长枪团团围住校长,枪尖直指喉头的状态。
维持站立姿势时或许毫无危害……可是,假使因某种理由而绊到,或是稍稍倾斜身体的话,枪尖大概会立刻刺穿喉头……换句话说,校长已经被扭曲的枪尖团团包围,陷入完全无法动弹的状态了……
而看看彼岸花的脚边,会发现她的状况其实也差不多……原先所留下相当于人孔盖大小的立足空间已经完全消失……刚好就剩下贝能容纳一只脚掌的空间而已……彼岸花一样处于只要姿势稍微失去平衡,就会立刻遭到黑色沼泽吞没的危险边缘。
这一瞬间,他们无疑是在进行一场惊险万分的生死对决。
「………………嗯……还是老样子呢……你真是教人伤脑筋啊。」
「赶快隐居去吧,我倒是很乐意打遥一座能够让你风光引退的舞台喔……?」
「……………………真是口不择言呢……我敢说到头来你一定会落得自讨苦吃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