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我倒很希望校长设法让我尝尝所谓的苦头……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校长大概办不到吧?那我自然也就没有三思的必要罗。」
「…………真是够了………………因果报应,万事均如轮回一般。自己种了什么因,就会收回什么果。」
「那就不成问题啦。我们不是早就跳脱出轮回之外了吗?」
「呵……………………野野宫同学,我问你……真相与安息,你比较推崇哪一方呢?」
「咦……?啊……咦!?」
我完全没料到话锋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心跳速度猛然加快。
见识到此等异常光景,他们身为妖怪一事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这个妖怪又再度开口找我谈话。
「由你来选择吧……真相与安息,你会推崇哪一方呢?」
「……不要听信他的胡言乱语喔。回答安息之后会有何下场……应该不难想像吧?」
「呜……」
「彼岸花同学,别再骗他了。我在问他的想法……来吧,野野宫同学,你选择推崇哪一方呢?」
真相与安息。
与真实相反的安息,究竟代表何种意义呢?
那是否意味着拒绝真相,出于无知而获得的安息生活呢?
……的确,有些状况能够因无知而获得安稳。
但那绝非好事。
人生在世,有着即便厌恶也不得不面对的真相,环境问题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一旦针对环境问题展开讨论,我们的生活就势必会受到某种程度的限制……但若因排斥而佯装不知,继续过着安稳生活的话,未来的人类社会肯定得承受代价。
……我不就是在新闻社的活动中学习到这项道理?
我们必须查明人们企图逃避的事实,并提出相关问题才行。
森谷球枝的相片确实很阴森诡异……可是那张相片上的森谷球枝是实际存在过的同班同学,却被众人忘得一干二净,连她的母亲也不例外。
因为看到那张相片,她的母亲才总算回想起来。
或许那是一张很惊人的相片,让伯母对于先前忘记女儿的事情大受打击,一时之间陷入混乱状态,这也是不难理解的反应。
可是森谷球枝必定会因此感到开心才对,能够被人回想起来的她,相信一定会在某处感到欣慰才是。
我猜她大概是被这个名叫「校长」的妖怪吞噬,整个人都被抹除殆尽了吧。
而那台相机则揭露了森谷球枝确实存在过的「真相」……揭露了因妖怪之力而消失的存在。
没错……真相只有在拍成相片时才能化作真实。
不管相片拍到什么东西,那都是应当勇敢面对的真相。
在亲眼目睹这台相机的神奇力量时,我确实胆怯了。
可是仔细想想,我又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真要说奇怪的话,森谷球枝的存在事实遭到抹灭才奇怪吧!那才是一件更不好的事,而我则运用那台相机打破虚实界线,揭露真相,守住了森谷球枝的名誉!
……这个想法纵使没说出口,也已成为我对这个问题的明确回应。
「就是这么一回事罗,校长……新闻社的野野宫同学选择推崇『真相』。」
彼岸花如此宣告,校长则是面露笑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嗯。撇开安息而选择真相吗………………的确很符合年轻人的想法呢……好吧,彼岸花同学……这次就到此为止如何?」
「聪明的决定,我可不想弄脏这双心爱的鞋子啊。」
「我也不希望这件心爱的外套被刺成千疮百孔的模样啊。」
包围住校长的扭曲长枪,朝着跟刚才完全相反的方向……宛如录影带的倒带一般,被破裂的围墙吞食而倒缩回去。接着变回膨胀状态,再逐渐恢复平坦……最后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复成原本平滑而饱受风雨吹袭的肮脏墙壁。
同时,本已将周遭一带染成漆黑世界的黑色沼泽也缓缓倒退,缩回校长脚边……猛一回神,四周及天空的亮度都已经恢复正常。
感觉两人好像对峙了很长一段时间……但那会不会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
油炸物的气味扑鼻而来,那应该是直到方才都遗弥漫在空气当中的气味才对……我却有种那股气味「重返现场」的错觉。
……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我感觉生活的气息重新回到了这个地方。那是杏代表方才的巷道跟此地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事到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罗…………野野宫同学,抱歉打扰你了。要记得直接回家去喔…………彼岸花同学,我们后会有期。」
「嗯,后会有期。我会带白粥去探望您的,不过只有一口的份量就是了,嘻嘻嘻嘻嘻嘻。」
「呵呵呵……就这么说定了,两口如何?」
「好吧,看在您卖面子给我的份上,我就带两口白粥过去给您好了。拜啦,自己保重喔。」
「……原来如此,不愧是保健室的洋娃娃,道别的时候会用『保重』代替『再见』啊。呵呵呵呵……」
校长的身影逐渐变淡……宛如轻轻摇曳的海市蜃楼幻影一样。
以为是自己眼花的我揉了揉双眼,再次定睛察看时,校长的身影已完全消失无踪……
但彼岸花却依旧在我面前,并未跟着消失。
……她转过身来,朝我伸出手臂……脸上带着淘气笑容。彷佛表达出「你还打算在地上坐多久啊?」的意思一般。
「谢…………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不客气,要是我来迟一步的话,你早就在放学回家途中,不为人知地消失于这条巷道之中罗……而且不仅止是身影,你还会自班级点名表及团体照当中彻底消失喔。当然啦,搞不好连家里那些属于你的餐具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呢。嘻嘻嘻嘻嘻嘻。」
现在的你,应该很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吧?彼岸花轻声笑了起来。
……就是再过没多久,我会被那片漆黑沼泽吞没。
然后如同森谷球枝一样,我曾存在过的记忆也会自这世上彻底消失,进而变成只有透过这台不可思议的相机所拍下的相片,才能让人回想起来的存在……
「那家伙是我们学校年资最久的学校妖怪。我们称他为名列第一位的『校长』……我是名列第三位的『舞动的彼岸花』。你有看过一个坐在保健室药品柜上头的西式洋娃娃吗?」
「啊…………没有耶……因为我从没去过保健室,所以……」
「是喔?那我下次招待你来玩好了……连同一封适合被送进保健室的受伤邀请函。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彼岸花虽面露淘气笑容,我却无法说服自己跟着展露笑容。
光就方才的那场交锋来看,她似乎是个比「校长」更加危险的存在……据我所见,「校长」好像是因为不想真的跟她大打出手才选择退让。
如此可怕的存在就近在眼前……要是我再表现出像刚刚那样没礼貌的言行,这次她肯定会毫不客气地取走我的小命……
「没错,这样就对了。畏惧与敬意是相通的……是用来避免惹祸上身的基本礼仪之一…………放心吧,那家伙说得一点也没错。假使真打算吃掉你的话,我早就不由分说地一口将你吞下肚罗。你我还能这样进行交谈,就代表至少现在我没那个意思。」
「……现、现在没那个意思……」
「不必那么惧怕也没关系。野野宫同学的灵魂,现在感觉并不怎么美味,我的食欲还没产生反应喔。嘻嘻嘻。别看我这样,我对食物的滋味可是挑剔得很呢。」
纵使她那样说,我也完全无法感到安心……因为她与我在食物链上的地位高下可说是一目了然。
「来,跟我走。这条巷道是那家伙的结界,单凭你一己之力,走再久也只是不断地在同一条巷道绕圈子而已。」
「…………你为什么……要救我……?」
把人类当作食物看待的妖怪,为何出手救我……除非弄清这点,否则我实在无法跟着她走。
彼岸花露出「真拿你没辙」的表情之后,尽可能地露出柔和神色开口说道:
「因为你帮我朋友报了一箭之仇啊。所以呢,这算是所谓的报恩罗。」
「…………仇……?」
「……你今天应该有特地跑去我朋友家拜访,还让她母亲恢复记忆吧?」
「啊……你是森谷球枝……同学的……?」
「嗯,球枝是我朋友……而那家伙正是去除掉她存在痕迹的元凶。」
「……………………是那个名叫校长的老人……」
「天底下最悲哀的事,莫过于遭到世人遗忘……纵使被全校学生遗忘,至少也希望家人还能惦记着自己,对吧?可是那家伙生性冷酷无情,居然连她父母亲的记忆也不放过…………欸,这是很残酷的一件事情,对吧?」
「………………这台相机究竟是……」
「是我们班的设备啦。它可以识破任何障眼法,拍下如假包换的真相。」
先前看见她的名牌时,彷佛被雨水沾湿而无法看清表面字体。
如今却已能判读出有点晕开的潦草字迹。只见班级那一栏上头写着B班……不对,应该说是第13班。
……尽管我们学校确实是一间学生总数及班级数量都很多的学校,但理应没有哪个学年编到第13班才对………………单就人类的班级而言。
13班大概就是住在学校的妖怪们所属的班级吧。
而她说相机是那个班级的设备……原来如此,也难怪它具有这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你应该也想像得到吧,那台相机对那家伙而言就是个大麻烦呵,因为它会揭露自己吃掉了哪些人类。那家伙不单只吃人,还会连同其存在一并吞噬……因为你拿那台相机拍摄相片,夺回了那些存在,导致那家伙只能被迫吐出原本吃掉的东西。」
「…………不单只有肉体……连其存在也……一并吃掉…………好可怕的妖怪。」
「不过他有时候也很方便。嘻嘻嘻…………相机被尘封在新闻社社办,你既是会进出社办的学生,又刚好是球枝的同班同学,所以我才设法让你发现那台相机。」
……校长好像曾经说过,那台相机遭到严密封印,一般人类根本无法发现。
我懂了……彼岸花是因为想替朋友报仇,才解除这台相机的封印,让我得以发现它的存在。
「一点也没错。我就是把那台相机送到你手中的人。」
她嘱咐似地问了句「这下子你可以理解了吧?」之后,再次轻声笑了出来。
刚才这明明是一条再怎么走都绕不出去的巷道,但是跟着彼岸花一起行动后,竟立刻就来到了有人潮的大马路上。
马路上有来来往往的车潮,亦可看见急着赶回家的行人身影……这里肯定是人类世界没错。
「真、真的非常感谢你。只要带到这里就没问题了。」
「哎唷。让救命恩人担任向导,结果只有一句『接下来就没问题了,再见』?真过分耶,嘻嘻嘻嘻嘻嘻。」
「呃,你这句话…………是指我需要、给你什么谢礼、之类……的意思吗?」
我感到有点紧张。
或许我确实是承蒙她救了一命……可是我真的非常害怕,不知道像她这样的妖怪会向我要求什么东西作为代价……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其实你原本是会丧命的,纵使我说要接收你一条手臂,也不算太过分吧……?」
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倘若是人类说出这段话,或许还能一笑置之……但若是出自身为妖怪的彼岸花口中,就会立刻变成一段可怕的言词……
「开玩笑的啦……难道你就不能请救命恩人喝杯茶聊表谢意吗?」
「咦?啊……可是我身上又没带钱……」
「哎呀呀,真是不中用呢…………要不然就到你家请我喝杯茶吧……对了,玩相机是你的兴趣吧?我想看看你以前的相簿,希望你能以此做为谢礼。」
「我、我的相簿……吗……?就只是一本塞满在住家附近所拍摄的无聊相片,内容乏味到极点的相簿耶……」
我不想带妖怪回家……啊,糟糕,要是冒出这台想法,会被她识破我的心声……
可是我若拒绝这个要求,她搞不好真的会扯断我一条手臂……她既然肯说我是朋友,我自然也得配合她的要求……现在的我实在怕得要命,根本不敢惹她生气啊。
没错,跟一条手臂比起来,拿相簿给她看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嘛……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个性啊。好啦,我们走吧。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踏出校门了,所以现在非常开心唷。」
似乎晓得我家在什么地方的她,迳自举步往前走。
可是她的步伐却显得非常兴奋雀跃……要我把她当成一名态度有点蛮横的新朋友……倒也未尝不可。
……结交了一个妖怪朋友,这听起来还满帅气的不是吗……既然如此,倘若表现出过度惧怕的模样,反而显得很没礼貌。
况且蒙她搭救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尽管并非值得炫耀的事,但为了答谢这份救命之恩,还是让她看看那些相簿好了。
搞不好她还能帮我发现一些我没注意到的灵异相片呢。
……硬是强迫自己往光明面思考的我,连忙追上彼岸花的背影。
我家坐落在并非特别醒目的住宅区,附有一座小小的庭院及车库。虽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物,但其实总面积没有特别宽敞。
家里空无一人,妈妈大概是出门买东西去了吧。
……今天要是稍有差池,我或许就没机会回到这个家了。
纵使事态演变成跟妖怪一起回家的局面,我也很开心自己能平安无事地再度踏进家门。
彼岸花则是在进门前停下脚步,先抬头仰望房子,再转眼看着我的背影。
难道她心中有条规矩,在没听见我说「请进」之前就不愿擅自跨越门槛?于是我向她说了声「请进」。
「房子还不赖嘛。这就是所谓『回家』的心情?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感呢。」
「……咦?嗯,大概吧……我想无论是谁,只要踏进自家家门,应该都会萌生出这种情感才对。」
「哦……由于我是学校妖怪,因此『回家』的感觉虽然很一般,对我而言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学校妖怪都住在什么地方呢?」
「想也知道是住在学校……可是大概跟所谓『居住』的意思不太一样吧。『居住』是代表着可以在那个地方享有安宁吧?但就我们的状况而言,或许该用『待在学校』来形容比较正确。」
「明明是学校妖怪,在学校却不得安宁吗?」
「我们若不随时随地捕食他人,自己就会变成他人的食物。我猜这大概跟所谓『得享安宁之家』的印象相差甚远吧……?不过这同样也会发生于你们这群在学校上课的学生身上。」
……若不随时随地捕食他人,自己就会变成他人的食物……?
她所说的这段话,并非只适用于妖怪的世界。就连天天在教室上课的我们,也能直接套用这个定理。
不论哪间学校,都找不到毫无霸凌行径的班级与学年。换句话说,霸凌是一种不管搬出多少漂亮话辩解,也无法否定其存在的社会现象。
太阳东升,阴影势必跟着出现。同时也会造就出晒得到太阳的光明面,以及晒不到太阳的阴暗面。
既然向阳处的位置固定不变,相信任何人都希望把向阳处当成自己的容身之地。为了在向阳处打造自己的容身之地,不惜把别人赶进背阳处。
换句话说,在幼稚园一玩再玩的「抢椅子游戏」,说穿了,就是效果最佳的人生历练。
我们总是为了避免沦为遭霸凌的那一方,而无时无刻地窥探着能够成为霸凌那一方的机会。
要质疑这种态度也是个人自由,但为了避免被打进遭霸凌那一方,每天都得油腔滑调地跟班上同学们打交道。
这种状况大概跟彼岸花他们所属的妖怪世界一模一样吧。
可是我们人类只要踏进家门,回到家人身边,至少还有个场所,得以休息至隔天旭日东升为止。
然而妖怪却没有那样的地方可去。
……我猜彼岸花这个妖怪或许是对「回家」一事抱持着憧憬心态吧,所以才会希望能够跟我一同「回家」。
方才我明明目睹了那么可怕的场面……如今竟莫名地觉得她的身影变得娇小许多。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带客人回家,以及泡饮料请客人暍。
而我也只会准备两个马克杯,舀可可粉冲泡热可可招待客人。
当我端着杯子上到2楼的寝室,只见彼岸花端坐在坐垫上面,乖乖地等着我回来。
「这里就是你的巢穴吗?」
「虽然我觉得『巢穴』一词有待商榷……不过,差不多算是吧。」
她兴致勃勃地转头环视着房间。
置身茌我这间充满现实感的寝室内,宛如法国洋娃娃一般漂亮的她充满着违和感,让我觉得自己的寝室彷佛异次元空间一般诡谲。
「我想看相簿,请拿给我翻阅好吗?」
「真的没拍到什么出色的画面……如果这样你也不嫌弃的话……」
我随手从书柜里抽出几本装满相片的相簿递交给她。
她面无表情,淡然地翻动相簿内页……
由于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平淡,令我以为自己或许害她觉得无聊,顿时感到有点害怕。
「没这回事喔,学校外面的风景每张都很有趣。另外,我的脸本来就是一张扑克脸,我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不必冒出那些奇怪的顾虑。」
我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又直接回答了。
……要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或许又会再次胡思乱想,被她摸透思绪并惹得她不开心。
因此我决定从书包里拿出那台相机,有模有样似地动手保养来打发时间。
总觉得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各自默默地做事的光景,是一种让人感到既尴尬又滑稽的奇特场面。
我有时会侧目偷瞄她一眼。
面无表情的她如同字面所述一般,机械式地观赏着相片,并维持着固定的时间频率翻动内页……看起来彷佛一架设定好了,要去执行那种动作的机器人。
她说自己并不无聊……但我倒是有点好奇,不晓得非人类看过自己的相片之后会作何感想。
……此时,她彷佛回答我内心疑问似地开口说道:
「我觉得收藏在这本相簿当中的相片形成了一系列的时间轴,因此能够了解到你的兴趣随着时间产生何种变动,是件非常有趣的事。」
「……意思是说观察被摄物的倾向,你就能汲取到我摄影时的心境吗?」
「差不多吧。相片看似剪裁被摄物而成,实际上则是由拍摄者本身剪裁出该张相片。看着这些相片,就能了若指掌地深入认识你这个人,感觉非常有趣呢。」
「这番说词远比自己的精心作品被你拿去翻阅,还令我觉得难为情啊……」
「促使你开始拍摄相片的契机是什么呢?…………我看初期的相簿,发现相片显得既残酷又极具攻击性……嘻嘻嘻嘻,就这层意义而言,初期的相片反倒比较合我胃口。」
话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总算离开相簿.转而望向我。
……她的眼神散发出一丝淘气色彩,宛如观看相簿似地凝视着我。
「……以前我曾有过被人嫁祸的经验……当时我确实看见犯人、目击事实真相,并开口叙述来龙去脉,可是老师却不肯相信我……」
「当时你产生了『假使有拍相片、留下真相就好了』的想法……对吧?原来如此,就是因为当时的怨恨迟迟没能消散,你初期所拍的相片才会显得如此残酷啊……嘻嘻嘻嘻,全是些轻轻一碰,就很有可能割伤手指头的冷酷照片呢。」
那些被她以残酷或冷酷等字眼批评得一无是处的相片中,全是怎么样也无法联想到上述形容诃的平凡日常风景……
或许,当中拍到了只有非人类才看得见的特殊事物也说不定。
不过,她说得没错。
我记得所有相片……也就是说只要观看相片,我同样能一并回想起拍摄时的心情。
所以我很清楚……在刚刚养成随身携带相机的习惯时,我为了平反类似的冤情,每天都睁大眼睛提高警觉。
但我的事件已经被定罪而宣告结案,即便从现在开始拿起相机拍照,也无法平反那起发生在理化教具室,而且认定我就是犯人的事件。
不过或许有办法平反往后发生的冤罪事件。因此当时我心想,要是能藉由揭发这类事件的行动,让我一吐背黑锅的怨气,那就再好不过……
「……原来如此。可是你的相片却逐渐产生转变。渐渐变得柔和、平稳……变得愈来愈平凡、怠惰且无趣。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转折呢?」
「…………呃……我猜那八成……嗯,应该就是心情恢复平静了吧。」
结果说穿了,已经划下旬点的事件根本无法挽回。
纵使我不甘心地夜夜痛哭,也没办法改变结论。
人类的恨意迟早都会逐渐消融……
而我则愈来愈习惯用相机拍下一些有趣的题材及事物。
「有趣。运用相机,企图永远留下残酷真相的你,居然会让怨怼之情伴随时光流逝而消散。」
「……我记得彼岸花同学以前也曾讲过这种话呢。说什么事物因会风化而美丽,但相片却让事物无法自然风化,因此格外残酷等等……」
「嗯,没错。由于你自身的怨怼并未残留在相片上,才成功地让时光带走这份怒气……而明知这点的你,却仍旧喜欢拍照,捕捉残酷的现实,试图永远保留真相,真是有趣的矛盾心态呢。」
「……我突然有种莫名受到责备的感觉。我自认还分得出什么是可以忘记的事情,什么是不该忘记的事情……那起事件确实让我感到非当不甘心,而且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怀的事情……但一直对那件事怀恨在心也无济于事……因此我认为快快忘记并调适心情,积极乐观地过生活,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哦…………真是无聊透顶。」
「……咦?」
彼岸花耸耸肩笑了出来……那显然是瞧不起人的举止,但我却看不出她究竟是瞧不起哪件事。
「当时才刚接触相机没多久的你,明明是个宛如剃刀一样锋利,无论接触到任何事物,都会毫不客气地大开杀戒的男孩子,我可是十分中意那个时期的你呢……?」
这绝对不是一段赞美的言词。
「……我想……大概是因为发生在那起事件之后,才导致我看许多事物都很不顺眼吧。」
「结果你是用什么方法抚平了那股怨气呢?」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是时间帮我消化了那股怨气,就在某一天,我突然觉得无关紧要了。」
「你是在什么时期,如何产生了无关紧要的心态……难道你全忘光了吗……?」
彼岸花就这么拿着相簿,缓缓站了起来……
接着她打开相簿内页,秀出那些平淡无奇的相片给我看。
不对,她彷佛试图把相簿整个打开再撕成左右两半,像要狠狠扯开某张内页夹缝似地将它摊开在我眼前。
「……在这页的前面,是怨气满布到近乎发酵的照片……而从这页之后,则是宛如沉浸在自日梦当中的怠惰照片…………嗯,在这一页和这一页之间,究竟收藏着什么照片呢……?你
已 经 忘 记 了 吗 ?」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彼岸花的笑声听起来彷佛层层叠叠一般,相簿快被撕裂而发出的悲鸣声也交互重叠地传入耳中,那是一种随着回荡在寺庙内部的钟声来回摆荡的感觉。
不知为何身体突然猛烈晃动了一下,整间房间也呈现出如同在水中观看似的扭曲感……
在这个歪七扭八的世界当中,明明连我自己应该也变得扭曲,她却不动如山地维持着优雅的站立姿势说道……不对,应该说是嘲讽我。
「先前那么愤怒地大声发出怨恨咆哮的你,怎么可能有办法忘掉那件事呢?你根本不可能忘怀。那么你究竟是如何成功忘掉那起事件呢…………难道你非得看过照斤,才 能 回 想 起 来 吗 ?」
啪沙。
只见数张相片……从被她整个打开、推到我眼前的相簿之中缓缓飘落。
我不晓得那些是从哪一张内页掉出来的相片。
而她明明就只是拿着相簿,也没有使劲摇晃……相片却宛如涌出的地下活泉一般,啪沙、啪沙地接连自不知名的内页当中掉落下来。
啪沙、啪沙啪沙。
那些相片像是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累积一滩积水似地……逐渐形成一滩相片积水。
那些相片……光看一眼就知道。
没错,那绝对……不是我拍出来的相片。
因为,我记得我所拍过的——每 一 张 相 片。
既是全无印象的相片,那就绝不是我拍的相片!
然而彼岸花却一边嘲笑着对相片毫无印象的我,一边任凭相片自相簿里持续飘落。
她边轻声嘀咕「你还想不起来吗?」边露出诡异笑容……
「当时的你肯定相当不甘心吧。如果真的是错在自己,纵使再严厉的责罚,你大概也能坦然接受吧。可是事情并不是你干的,而且犯人就在眼前,你却得背黑锅,这件事一定让你怒不可遏,感到极不甘心吧?所以你恼怒到极点、悔恨到极点、怨怼到极点。最后产生了想用相机作为凶器,一扫满腔怒火的念头。然后,你采取了何种行动呢?」
「我……我……我哪有做什么!」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你对校长说过要舍弃安息选择真相,对吧?喏,这里有满满的真相喔。拿起来瞧瞧啊,用你自己的双眼,赶快回想起来吧,关于你自己的记忆。喏,拿去。」
彼岸花伸出双手探入在脚边扩散开来的相片堆,像是对着我泼水似地掬起一大把相片丢向我。
……莫名心生畏惧的我,竟无法正视那些相片。
可是,那些相片绝对不是我拍出来的成品。
因为,既然我完 全 不 记 得 那些相片,就代表那堆相片应该跟我毫无关系,但我却很害怕看见这些相片。
没错,完全没人记得那张相片上的森谷球枝。她明明确实存在过,却没半个人记得她。
可是,我与森谷球枝的母亲却因着观看那张相片,而回想起她的存在。
理应不存在的东西苏醒过来了。
我明明已经目睹过那一幕光景……却还坚持因为不记得那些相片,所以跟我无关?
明明很清楚,所谓的一 点 印 象 也 没 有,是极度不可靠的台词啊!?
「……你既恼怒、悔恨又怨怼。你想起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好事吗?既然无法证实自己的清白,那该怎么做才能洗刷掉那股怨怼之情呢?没错,你很想对那个害你背黑锅的女孩展开报复。在理化教具室,在你眼前撞倒那具人体解剖模型的女孩,你还记 得 她 吗 ?」
……我记得当时自己非常不甘心。
少女们飞奔而过,用肩膀撞翻了人体解剖模型……我与那名女孩四目相交……
「你还记得她 的 长 相 吗?」
………………我不记得了。
我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她的像貌已经遭到遗忘才回想不起来……还是如同无法忆起森谷球枝一样,回 想 不 出 理应存在过的事物……
我确实曾在理化教具室与她产生目光交会!
她瞬间露出「完蛋了」的表情,代表她当时就理解到是自己的过失。可是,后来她却大言不惭地说是我的错!!
后来我明明是那么不甘心!我泪流满面地哭湿了枕头,一次又一次地使劲猛咬棉被…………可是,我就是想不起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那那……我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啊!?我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么憎恨的对象!!但我为何对她的长相…………不对……只有长相吗?姓名…………咦?难道当时……她不是我的同班同学…………咦?…………名字………………想不起来…………我完全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忘记了,不记得了,还是如同忘记森谷球枝一样,从我的记忆当中被删除了……!!
那些散落在脚边,完全没印象的相片们围绕着我,嘲笑着我。
那些相片是…………不可以看……明明就只是一堆莫名其妙的失焦相片!!
「我非常希望你能顺便回想起她的事喔……她的名字叫作沼田阳子。喏……喏喏喏,你想起来了吧?喏喏,喏喏喏喏喏喏。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听见沼田阳子这个名字时……我如同森谷球枝的母亲今天的反应一样,发出了完全相同的惨叫声……
对了……她就叫这个名字,她就叫这个名字啊!
光是听见姓名,便觉得当天的怒气要再次苏醒了!啊啊啊啊,明明是个恨到牢记在心坎上的名字……为什么我在这一刻之前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啊!!
我懂了,是那家伙。是那个诡异的老人家「校长」,把沼田阳子的姓名、记忆与存在,全数从这个世上给抹除殆尽了……!!
那就代表……她已沦为那家伙的牺牲品了吗?……等等,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胸口这阵心如刀割的痛楚,是再明确不过的罪恶感!啊啊啊啊,不可以想起来!千万不可以回想起来啊!!
「因为沼田同学是个淘气又爱嬉闹的女孩……所以你认为只要一直观察她,她一定会再次引起同样的事件,然后再次利用相同手法将过错嫁祸给其他人。你打算掌握证据、揭发真相,间接洗刷自己的冤屈吧。嘻嘻嘻嘻!可是就连这种想法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那么高尚的目的,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于你那充满怒气的心灵之中。你想做的事情并非洗刷冤屈。你只是想对她复仇,想竭尽所能地骚扰她罢了。」
彼岸花侃侃而谈。
「于是你开始跟踪她。
你认为只要持续监视她,她一定会再次引发同样的事件。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新事件当然不可能如此碰巧地发生。
固执地持续监视着她的你,渐渐感到不愉快。因为并没有发生你所期待的事情,导致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在你心里愈烧愈旺。
也由于你怒火中烧,因此期待她会犯下的坏事标准也就降得愈来愈低。
你的摄影目标,从如同自己那次一般醒目的事件,逐渐扩展至日常生活的小小违规,甚至连微不足道的疏失也不放过。
到了某一天,你突然发现。光是一五一十地拍下并追究那些小事,其实就足以发挥出复仇的效果……不不不,应该说光是心怀恶意地跟踪她,就能成为效果十足的复仇行动。
你暗中拍下她日常生活中的繁琐小事,然后偷偷地寄送相片给她。那些都只是内容无聊透顶,仅止于透过失焦镜头持续记录着她日常生活光景的相片罢了。
可是,这对她而言却形同晴天霹雳。无时无刻都遭到某人监视、而且一举一动都会被拍下的恐惧感,对她造成了莫大打击。
当时她碰巧因为发生一些纠纷而与原本要好的小团体疏远了……刚好是她身旁有较多敌人的时期。
既找不到商量对象,被列为偷拍嫌疑犯的候选人可能也不少。敏锐地察觉到这股气息的你,执拗地跟踪及反覆偷拍她的一举一动。
你把她的照片修改成搞笑滑稽版本,再打着号外或独家照片的口号拿给班上同学传阅。
正值残酷青春朗的同班同学们觉得那些相片相当有趣,人类最喜欢做这种事情呢,最~~喜欢呼朋引伴围剿软弱无力的落单个体呢!
平常在这种状况下,女孩子们会团结起来帮助弱者。可是她真的很倒霉,刚好在那个时期遭到小团体的孤立及排挤,真的有够可怜啊。
形单影只地置身在学校这座沙漠中,可说是比得不到半瓶水就被丢进沙漠还要凄惨的状况……不对,应该说,就像是把没带救生圈的人丢进鲨鱼出没的海域一样。
她被拱成一个全班同学不分男女均加以锁定的攻击目标。
虽说不同于原先预想的形式,但你的复仇却挟着难以置信的惊人效果。
由于你带相机到学校,跟拍她的一举一动,因此或许有部分同学早已知道你就是犯人,可是他们却觉得事情很有趣而选择拥护你。
讽刺的是,过去在嫁祸给你时,配合她套好说词的女孩子们,这次反倒异口同声地搬出「你不是犯人」的说词来力挺你。
你一定觉得很爽吧。
虽然洗刷不了令人懊恼的冤罪,却以更棒的形式完成了这场复仇大计。
………等等,这样说有点不对。应该要说是以更棒的形式「持续」展开复仇才对。
因为若要洗刷冤屈的话,就会有个明确的目的以及终点。然而,复仇却是既无明确目的、亦无确切终点的。你只是愈来愈起劲地透过相片追杀她罢了,既然没有设定终点,最后必然只会走向一个结局。
她找不到任何商量的对象,只能独自一人承受所有压力,并决定自寻死路。
她自杀了。
……对她而言,自杀应该是她所留下,希望死后能找出将自己逼上绝路的犯人,进而报仇雪恨的唯一一条讯息。
很不妙对吧?要是霸凌对象自杀身亡的话,会让你感到相当不妙吧?
此时,天大的幸运降临在你身上。
在我们班上,碰巧有个学校妖怪最爱吃那种想要自我了断的落魄灵魂。
于是那家伙唆使她,逼她真的走上自杀绝路……然后一口吃掉了她。
妖怪吃掉人类,你一定觉得这种说法很荒谬吧?
这也难怪啦。因为要是有人突然失踪的话,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嘛。
但报纸、新闻都没报导出相关讯息,所以绝不可能有这回事。
其实要是人类骚动起来的话,我们也会感到相当伤脑筋。
如果人类心生畏惧,变得再也不敢靠近学校的话,会导致我们的三餐没有着落啊。
因此我们学校妖怪在吃掉人类时,会请人把那个人类曾经存在过的记忆从这世界上彻底删除。就像阳子及球枝那样喔,彷佛从一开始就未曾存在过一般,请人把那些记忆全数删除殆盏。
拥有这种可怕力量的妖怪少之又少……在我们学校就只有一个妖怪具备这种力量。
就是那个『校长』啦……在我们猎取人类灵魂时,会透过上缴部分灵魂的方式,让校长动手将悲哀牺牲者存在过的记忆,从这个世界上删除干净。
……那家伙明明就只是个不起眼的老不死,却拜这股力量所赐,而荣登学校妖怪排名第一的宝座…………要是没有这股力量,我早就把他大卸八块,抢下第一名的宝座了。」
「……只不过校长几乎完全没有自行动手狩猎的能力。他是个只能靠我们狩猎所上缴的部分灵魂勉强果腹的可怜虫。」
「…………那么……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把她的记忆给…………」
「是啊。假如她只是循正常管道自杀的话,势必会引发轩然大波,校方与警方的调查可能也会波及到你身上。可是,就因为你走运,她并不是自杀,而是成了学校妖怪的牺牲品,才导致这起自杀案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所以你才会在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状况下,沦为一个『不知不觉之间火气全消』,就只顾着拍摄失焦照片的超级蠢货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