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塞耶是一名非常虔诚的少女。
可是,世界残酷地激烈运转了起来。
战争连结束的征兆都没有,虐待行为也日渐严重。犹太人一个一个地被捕,然后被带进了集中营,大家都在那里被杀害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双亲已经被纳粹逮捕了。而且不是因为没办法躲藏或是无法逃跑的关系——纳粹虽然优秀,但双亲并没有犯下类似的失误。
是被背叛了。
某人密告了双亲躲藏的地方。
某人就是双亲深信是朋友的这一家人。
这是一个大大鼓励密告,而且还有检举奖金可拿的时代。
他们从莉塞耶的双亲那边抢夺了半数的财产与莉塞耶的劳动力,甚至更进一步地拿到了检举奖金。他们一家被欺骗了。
知道这个事实,莉塞耶冲出了家门。
已经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了。
这一家的人并没有把莉塞耶当成是朋友的女儿对待,而只是把她当作用过即丢的劳动力。照这样下去,自己会被这家人驱使到无法动弹为止,然后跟父母一样被出卖给纳粹吧。
年纪虽然幼小,却已经知道人性丑恶的莉塞耶,不可能继续留在这个地方。
然而,即使她奔离此处,也没有犹太少女能够前往的目标。
所有的城市全被纳粹掌控,对犹太人而言,没有任何场所是安全的栖身之地。
如果能找到同胞,他们当然会爽快地答应藏匿自己,然而莉塞耶却没有手段能够发现隐居起来的他们。
莉塞耶选了一个渺无人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瘫坐了下来。
在那儿,她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地祷告着。
向神祈祷,希望成为囹圄之身的双亲平安无事。
当然,纵使向主祷告,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在遥远的过去,主曾答应给予犹太子民安息之地与永远的繁荣;然而信仰随着时代变迁变得薄弱,国家也灭亡了。自那以来,过于漫长的苦难日子就一直持续至今。
不久,到了第四天。她脑中想起的是,附近邻居对自己讲过的故事。
距离莉塞耶居住的城镇相当遥远的南方森林深处有一处小小的沼泽,在那里据说有一个能实现愿望的妖精。
犹太教是一神教的事情当然用不着提,然而在严苛环境下不断流浪的过程中,犹太人接受了许多土著信仰,妖精的存在也变成了普遍概念。
不知道该往何方的莉塞耶,决定朝那个沼泽前进。
她要在那里向妖精祈祷。
希望能回到曾经拥有、与双亲一同度过的安稳日子。
莉耶塞自己也知道,这将会是一趟漫长的旅程。
也知道会是一趟危险之旅。
跑出家门时除了身上的衣物之外,几乎没有带任何东西的她,没有任何旅费。曾经身为友人的夫妇既不可能给她金钱,原本的私人物品也几乎都被抢走变现了。
在这种状况下独自旅行,就算是大人,死亡也会如影随行。
更何况,世局比之前更加恶化了。
只要被纳粹士兵发现,好的话会被送到集中营,惨的话则有可能遭到当场射杀。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
序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文章本身是莉塞耶这名少女的第一人称叙述,换算成稿纸大概略少于两百张。听到有两百张稿纸,或许有人会觉得内容很多——实际上,是比小学生或中学生的读书感想远远超出许多——但如果以商业小说的角度来看,内容却很短。
哎,话虽如此,像学姐那样叫我在三十分钟内读完也太乱来了。对于一名不会速读,说起来连看书这种事都很少做的普通大学生而言,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更何况,这本书的内容更是如此。
我开始阅读,在经过了二十分钟之后终于不支倒地,休息十分钟后继续挑战,但看了约一小时后再次放弃。
序章虽然是小说的形式,但之后的内容却非常糟糕。
首先,空腹与疲劳感袭向旅行中的莉塞耶。她当然没钱,当时的局势就算有钱也无法进入店家购买食物。等待莉塞耶的饮食生活,恶劣到她觉得待在友人夫妇那儿还好一点的程度。
与双亲一同生活时,她的日子过着中等富裕又毫无匮乏;被寄养在友人夫妇那边时,又为了避人耳目只在屋内工作。像这样的少女,不可能拥有野外生活的经验与知识。因此,这是一趟只能用悲惨来形容的旅程。
更进一步地说,对那样的她而言,这个世界实在太过于冷酷了。
她只能一股脑儿地祈祷不会被纳粹发现,同时隐藏着行踪。偶尔她会被发现自己的普通人丢石头。额头被打伤的她,只能一边流着血一边爬行四处逃窜。她知道如果被捉到,等待在后面的只有遭受凌虐的命运。
之后都是没完没了地叙述莉塞耶为了躲避他人目光,避开城市及主要道路而选择草原或森林前进所受的痛苦。在森林被野狗袭击的事。虽然跌倒受了重伤,却因为没有药品以及干净的水源清洗伤口,导致患处渐渐化脓的惨状。无法忍耐烧灼喉咙的干渴而啜饮的泥水味道。输给饥饿而抓野草裹腹却弄坏肚子的事。连生火都办不到,只能因寒冷与黑暗而害怕发抖,无法熟睡安眠的夜晚。由于极度的压力与营养失调而渐渐变坏的身体。头发开始一把把地脱落。指甲变色,小伤口化脓,手指肿成两倍大。不断步行的脚底因皮肤破裂而呈现泥巴般的溃烂状,感觉起来简直跟穿着进水的雨鞋走路一样。最近,右眼已经开始看不见东西了。她知道,在眼眶中喀啦喀啦摇动着的眼球,似乎因为某种感染症而随时会掉落出来。苍蝇飞了过来,虫子也靠了过来。身上恐怕正散发着腐臭气味吧。可是自己一点也闻不到臭味,因为鼻子从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嗅觉机能。跌倒时重重地撞在地面上的鼻子,就这样维持着丑陋歪斜的模样。试着触摸许久不曾碰触的鼻子,上面长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突起物。那些东西长满了脸。虽然没有镜子不知道情况如何,但脸又痛又痒。她忍不住搔了几下。血流了出来,而且还有土黄色的脓液。指甲快要剥落了。这么一说,自己好久没剪指甲了。头发也一样没有修剪。不过已经没有在意头发的必要了。因为头发已经掉光了,在头顶上的全是蜘蛛丝。挡到眼睛视线的蜘蛛丝令人烦躁,所以她随手乱抓。白细的蜘蛛丝轻易地被剥了下来。她不能不走,因为目的地就快到了。可是,她连自己是不是在步行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呢?对了,是为了要与妖精见上一面。没错、没错。一定要继续走才行。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才好。即使如此,还是非走不可。双腿溃烂发出咕滋咕滋的水声,双手也一样。回过神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虽然想要拔一些杂草充饥,但它们却如同被焊接在地面上似地坚硬而无法拔出。她奋力一拔却传出闷响,原来是手骨脱离身躯了。可是这既不痛也不痒。无可奈何的她只好蹲下将草含入口中。可是她没办法咬。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她已经没有牙齿了。是从什么时候掉落的呢?她强忍饥饿,继续迈开步伐。只有一只脚发出咕滋咕滋的水声。左脚没有任何感觉。大概是痊愈了吧。太好了,这样又可以走下去了。实在是太幸福了。可是当自己回过神时,又跌在地面上了。转眼望去,只见左腿变成了奇怪的颜色。宛如焦炭般的漆黑色——
从头到尾都是这种内容。这种形式对“手札”而言或许正确无误,却让读者的情绪消沉得无药可救。
结果,我在当日连一半也看不完就放弃阅读,并跟学姐约定明天前一定会看完之后,就让她先回去了。其实我原本想说一个星期以内看完,但我想学姐应该不会答应吧。
另一方面,说到志乃,在我放弃阅读之后,她只花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就看完了那本书。连用方向键卷动文件都没有,以几近连打般的速度按着换页键的姿态,几乎让我产生她是否跟我一样是人类的怀疑。
以那种方式真的有办法阅读吗?
我总觉得志乃似乎只有浏览而已。
那么,就是明天了。与学姐订下的期限就在眼前,我终于下定了把这本书看到最后的决定。老实说,已经快感到郁闷的我实在不想继续读下去了;但如果不读的话,又不知道会被学姐如何说教。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启动了电脑。
*
身躯形同枯槁,眼球也渐渐脱落。
少女的身体已经飘散出尸臭气味。
苍蝇犹如秃鹰般地在周围来回飞舞。
不死心地追在后面的野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的躯体其至已经不够格成为它们的食物。
在这里的不是那名曾过着安稳富足生活的美少女。
是她的尸体。
一副会动的尸体——是僵尸。
即使如此,莉塞耶仍然走着。
不断地走着。
在山间小路上不断地滑倒、不停地跌倒,然后有如发狂似地再次站起。
那副姿态,或许可以说是某种疯狂。
是什么支持着这样的她?
恐怕是对双亲的爱,与过去的执着。
然后,是对神的信仰。
莉塞耶虽然每天都过着非人的生活,却没有一天不祈祷。不管多么地痛苦,她也不会停止祷告。
甚至到了异常的程度。
她如同发狂似地不断地祷告。
只有信仰是她的全部。
除此之外,她已一无所有。
或许是祈祷生效了吧。虽然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但她终于抵达目的地了。超越连成人也无法达到的旅程,这正是所谓的奇迹。
映入眼帘的,是美丽到不可能的沼泽。到底是基于何种原理呢?清澈的水仿佛镜子般散发着七色光辉。这就是妖精的力量吧。她在此处感受到了主的威势。
莉塞耶在那片沼泽前跪了下来。
这是一场好长好长的旅行。
从友人夫妇那儿逃出之后,已经过了好久的时间了。
她的身体早已腐烂。
已经严重到连任何的名医、一切的医疗都无法救治。
即便如此,她还是抵达目的地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走来了。
全是为了这一天,她撑到了现在。
能实现愿望的妖精居住的沼泽。
只要许愿,一切都能实现。
不管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能够得到所有事物。
然后,莉塞耶高声吟唱出心愿。
只有一句话。
是她真正的愿望。
所以她——高声叫了出来。
有如要直达云霄似地。
仿佛要传达给所有人类。
为了不让任何人逃离这个心愿。
只是一句话。
她喊了出来:
“——诅咒他们吧!!”
*
啪当!!
“呜哇!!?”
“哦,这个声音是怎样啊,还真可爱耶!”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拍着我的头——这完完全全是对待小孩子的举动。我心怀怨恨地瞪着那个人说道:
“……这是哪种整人方式啊,鸿池学姐?”
“啊哈哈~别在意啰!啊,但如果你在意会比较好玩吧?嗯,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不在乎啦!这种感觉要怎么说呢……嗯,比想象中还有趣呢!”
那张脸庞上浮现满面的笑容,说道:
“我使用的方法嘛,说穿了就是请小乃乃打电话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会看完那篇文章。”
志乃……我还以为她跟平常一样蹲在角落眺望着半空,原来她一直精明地观察着我啊!
为什么要帮忙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呢?
我质问似地将视线转了过去,但与人偶相比显得更没有感情的眼眸却没有望向这里——她在装傻。
“真是的……我还以为心脏会停止跳动呢!”
我一边按压着还“怦通怦通”地跳动着的胸膛,一边喃喃低语。
虽然觉得丢脸,但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掉呢!直到刚才,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胆小。
“学姐实在太差劲了……”
“啊哈哈,对不起啰~”
面对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学姐,我无话可说。
我只能由衷地希望学姐像恶作剧小鬼头般的地方,仅有那双眼睛而已。
“可是,没办法在昨天就阅读完的你也有错吧?如果你昨天就读完的话,我就不会做出这种恶作剧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耶!”
“嗯,我想也是。我甚至觉得你可能会半途而废呢!”
“我有看啦!虽然,那的确是会让人想看到一半就放弃的内容……”
“内容的确不适合你,但你本来就不常看书吧。更何况,那还是横向书写的电子文件!”
嗯,或许真的是那样吧。虽然我确实不习惯看书,但纵使如此多少也有最基本的程度。
可是,我几乎不曾在电脑画面上阅读横向书写的文章。
家里没有电脑,但时常使用大学公用电脑上网的我,虽然认为自己很习惯这种电子文章;但和新闻网站不能相提并论的大量文字,仍带给我超乎想象的疲劳感。
“那么,看完之后有什么感想?”
“感想吗?这个嘛……我强烈地后悔让小学女生看这种文章。虽然,我知道自己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就算我拜托学姐吧,你差不多也该学习一下什么是伦理教育了。”
“我也说过无数次了,过度保护是不行的啊!你自己看嘛,小乃乃完全不当一回事吧?”
我没有必要望向学姐所指的方向,没有必要看着待在那边的少女脸庞,也没有必要乘这个机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老实说,学姐的理由并没有太大的错误。
支仓志乃这名过于奇特的少女——虽然,我很不想这样形容——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故事就产生动摇。如果她是这种普通女孩,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就这种层面而言,我的想法确实正如学姐所言,是无谓的担心吧。
“就算这样,像这种文章果然还是不行。”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因为你是小孩。”
我这么一说之后,志乃安静了下来。只不过,这绝对不是她被我驳倒,也不是被我说服了,而是一种根本无所谓的沉默。
简直是把别人当白痴的态度让我有点生气。对小孩生气很不成熟,所以我努力地压抑着这种情绪。为了将快要满溢而出的负面情感重新归零,我回到了跟学姐讨论的话题上:
“唉……总之我的感想就是,这是很常见的恐怖小说吧。”
在中间部分虽然是以手札的方式书写,序章与终章部分也让文章看起来像是莉塞耶这名少女自己写的,然而实际上却有无法以第一人称形式完全描写出来的叙述场景出现——不,当然啦,这个地方或许是将书翻译成日文的人的杰作——但还是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里面全是毫无意义的残酷与不必要的露骨描述,主角所承受的痛苦也没有可信度——再怎么想也超过了人体的极限——作者想在读者面前展示不幸的企图极为明显。还有主角最后的下场……那种大逆转式的结局虽然也是恐怖小说的惯用手法,但我还是觉得太过火了。”
“说的也是。与其说是恐怖小说,反而比较接近恶作剧呢!”
此时,学姐苦涩地点了点头。
如同她所说的,我也觉得那种结局很接近恶作剧。如果是恐怖小说,也应该要像恐怖小说一样具有某种意义——虽然恐怖小说的意义单纯只是想让人感到害怕罢了——存在才对。
然而,我却从这篇手札中感受到某种恶意。
我一点也感受不到作者想让读者享受故事的意图。
话虽如此,看起来却又不像只是为了自己而写的日记。
从结局中也可以知道,这明显是以让他人阅读为前提所写出来的文章。
可是,说到是否具有商业性嘛,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打个比方的话,没错……就像信件一样。
不断地编织着恨意的信。
我觉得这是最接近的譬喻。
“不过,这篇文章果然不是那名叫作莉塞耶的少女写出来的吧。”
“哎,这是当然啰!什么都没带就逃出家门的少女,不可能只带一本日记走来走去啊!”
“那么,作者是谁呢?”
原文是以德文书写。话虽如此,能将德文说得跟英文一样好的人也不在少数。特别是在当时的欧洲,有一定程度以上的知识分子,都能理所当然地书写出具有笔记水准的德文文章。
这么一来,因为书是用德文写的,所以作者就是德国人的想法就太随便了。
“不过考虑到主角是犹太人,所以应该会认为这本书是德国人写的吧?”
意思是指虐杀犹太人的家伙们,还创造了这部作品吗?”
“这个嘛,就是……学姐你想想,就是所谓的妄想小说啊!”
阅读这本书所感受到的恶意,不就是扭曲至极的嗜虐思考所具体呈现之物吗?
人类的“妄想”,是超越理论的存在。
这么一想,我就能够理解为何这名叫作莉塞耶的少女,会毫无脉络地变得如此不幸。
“可是,既然如此,那个结局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大逆转的结局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像平时文静的人生起气来最恐怖一样,名为莉塞耶的少女最初给人既认真又聪明的印象,宛如充满信仰心的圣女似的。在死前不断地向主祷告希望能够得救的她,在最后关头大声喊叫出来的却是——恨意之语。
恐怖到我有一种心脏被狠狠揪住的感觉。
因为从主角心底爬出的真心话传达到了我的心中。
莉塞耶这名少女的真心话。
平时被理性或伦理观所隐藏,只有在极限状态才会显现出的人类本性。
那是纯粹的……实在太过于纯粹的“恨意”。
不论结局是幸福抑或是不幸都无所谓,然而这个结局却根本感受不到妄想之类的不纯意念。那是濒死之人面对将自己逼上死亡之路的世间一切,与之后仍会继续生存的其他人类,在心灵某处寻得的真实情绪。
“对了,你有看另一个资料夹吗?我应该放到电脑里面了吧?”
“咦?不,我不知道这件事……”
这么一说,我虽然记得除了文件档外还有其他资料夹存在,却没有实际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我直接打开了取名为“莉塞耶手札”的档案,然后就这样一直看到了现在。
“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照片,还有司法解剖鉴定书。”
“咦?”我忍不住尖声反问。
“就是藤堂的司法解剖结果啊!”
“为什么连那种东西你都有!!”
我觉得这种事情是普通常识,所以用不着刻意提起。不过司法解剖鉴定书是不能外传的机密文件,因此不在司法机构任职的人是绝对看不到这种东西。就连被害者家属都无法轻易调阅的文件,为何身为局外人的学姐能拿到手呢……说到她的回答嘛——
“因为是我啰!”
实在太可怕了,我居然会忍不住点头称是。
这个人啊,好像什么都弄得到手。
不要太过深入追究才能幸福度日吧。把事情真相搁置一旁,难得会有这种东西,所以我决定开开眼界。
这边的档案是PDF档,最初的页面写着标题与目次,还有担任解剖的法医姓名。接下来的页面则是写着被害者的地址、姓名、年龄,还有身高与体重等的基本资料,并详细记载着从身体表面一直到内脏部位的状态。
“死因果然是出血性休克呢……”
只是,记录的人似乎不了解哪个部位的伤口才是明确的致命伤。正如学姐昨日所言,有部分伤痕出现了生活反应,也有数处的伤口深到足以致命的程度,然而却还不知道其中哪一道伤口才是致命伤。在这里姑且一提,最大的伤口是右胸部,以及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窝处的伤痕;第二大的伤口则是左手腕。其他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身躯。
“该怎么说呢,这个……确实是完美的‘全身’。”
“啊啊,真的是全身都有伤口呢!”
就鉴定书而言虽然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文章写成了公文书的形式,而且也是用夹杂着专门用语的艰涩文体书写而成。里面没有半个小说般的角色出现,也因此更让人强烈地意识到这是现实中的事件。老实说,甚至会让人读不下去。
特别是叙述外伤——在这起事件中,是切割伤——的那一栏特别严重。上面虽然写着伤痕的位置以及大小深度等状态,但像那样没完没了地看了五十三个项目后,虽然没有实际看到尸体,但我还是产生了不舒服的感觉。
“……你还是没变,心理健全到多余的程度呢!”
不管是心理健全或是普通反应,总之学姐的无奈表情让我觉得很困扰。
还有,请你不要用多余之类的字眼。
“把小学女生带进家里,然后强迫她过夜可以说是心理健全吗?”
“问题出在学姐的大胆说法上吧!”
我只是暂时代替小时候就有交情的邻居,照顾他们因为工作忙碌而疏于照料的女儿罢了。这才是正确解答,绝对不像学姐说的那样可疑。
“你这么慌张,反而更奇怪。”
“不当的误解……应该说,被扣上这种大帽子,谁都会慌张吧!”
“大帽子吗?真的只有这样子而已?”
“……学姐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啊!”
“你啊……对小乃乃有反应吧?”
你也说得太直接了吧!!
鸿池绮罗拉这名女性,基本上是一个懂得开玩笑分际的人。我虽然知道她不是认真的,但她开玩笑的限度与一般人相比实在大得可怕。
“那个,我说学姐啊……志乃是小学生哦!”
“有一句‘都是你不对,为什么那么晚才出生呢’的名言吧。”
“不不不,这不是靠那种诡辩就能横行无阻的世界,而且这种话也不能用在她身上……真要说起来,这个跟那个根本是两码子事吧!”
“现在才说这种话啊?”
……你是鬼吗?
不过,多亏这种对话,我才能勉强压抑住从心里窜升的负面情感,这也是铁一般的事实。或许学姐意外地考虑到了这一点也说不定。
读完文件后所得知的事情就是——伤口的分布情况。伤口从头到脚分散的情况,真的到了我想说一句“完美”的程度。
只要稍微想象那种状态,我就有一种反胃的感觉。
警方——不,夫人究竟是以何种心情看待这副光景呢?当发现惨绝人寰的尸体时,夫人到底有什么感觉?
想着这种事情的我,因为心情太过阴郁而从电脑萤幕上别开了视线。然后,我才发现了这件事。志乃在不知不觉间,从旁边探头凝视着萤幕。
“……这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是指……诅咒之类的事吗?话又说回来,志乃也觉得有这种可能啊!”
“不能说绝对没这种事。因为我目前的能力无法完全排除未知,抑或是不可解的现象。”
换句话说,就是她自己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也无法否定代表所有未知事物的“诅咒”吧。大概是这样没错。总觉得,这女孩讲任何事情都要拐弯抹角呢!
“可是,你还是否定了这是诅咒的可能性吧?为什么?”
“因为,伤口与伤口之间有一定的间隔。还有,交叉的部分也一样,至少在这篇公文书中无法确认。”
“……所以?”
“也就是说,这些伤口中有某种法则存在。”
有被称之为乱数的数列。
那是从事先决定的范围中,随机抽出的数字。
在任何地方都会被用到的乱数,最容易理解的使用目的应该就是电玩游戏中的“运气”指数吧。透过乱数被指定出来的数字中,只要发生吻合条件的情况,就会出现“会心一击”或是取得道具。
然而……事实上这种乱数,只有电脑才有办法产生。
人类无法制造出乱数。
从一至一万的范围内无条件取出十个数字。在这种条件下说起来虽然极端,但电脑有可能会列出从一到十的递升排序。因为在任意选出数字的情形下就算机率极低,这种可能性仍必然存在,正因为没有任何条件,所以电脑可以认同这种结果。
然而,人类绝对办不到这件事。就算下达随意写出数字的指令,人类还是会有意识地产生出其他规则。举例来说,人类会避开一或是一万、一百或是一千这类整数,而相同数字的数目或特定组合通常也不会被使用到。明明完全是乱数——至少本人是这样想的——但无论如何里面一定会体现人类的思考法则。
更何况,电脑也无法完全重现自然界中的变动与偏移,因为电脑这种装置已经借由人类之手得到了一定的逻辑性。正因为如此,在游戏之中,大多都会事先做出一到十的递升排序不会出现的设定。
换言之,完全是自然现象的情况下,虽然还是会受到物理法则左右,但五十三道伤痕还是有可能完全集中在同一点;与这种稀有情形一样,伤痕完全分散的机率也极低。
换言之,志乃想说的事情就是,在这起事件中,伤口完全分散与集中在同一个部位一样极不自然,所以这件事必定与某人的企图有关。
“这么一来,这件事果然是人类干的好事啰!”
*(插图093)
“至少这里面有人为的介入,这件事不会有错。”
说完意义隐晦不明的话之后,志乃的身躯又靠了过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要碰触在一起,某种淡淡的甘甜香气传入了鼻腔。
察觉那是她身上的汗味后,我感到一阵紧张。
都是学姐说了奇怪的事情啦——
我觉得,志乃真的很可爱。虽然在个性方面难以相处又不好亲近,但光就外表而言,与那些出现在电视上的童星相比也毫不逊色。有如过度完美的人偶般的端正容姿,拥有让见者会惊为天人的不可思议魅力。
可是,就算如此,小学生还是太……
此时,完全没有察觉我这种心思——应该说,对我在想什么一点兴趣也没有就直接操作着笔电画面的志乃,在某页暂停了手指的动作。
“这是……什么?”
“嗯?哪个?”
“在鼻腔粘膜里有发现霉菌……”
“霉菌……?”
鉴定书的鼻孔内腔检查项目里,的确写着检测出霉菌的事实。可是……就算在人体中发现霉菌,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有洁癣的人光听到这种话或许就会吓得寒毛直竖,但霉菌孢子却在平常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理所当然地漂浮在空气中。
“但是,量也太多了。”
“是这样吗?他去了某个霉菌很多的地方吧?”
说到有很多霉菌的地方嘛……是哪里呢?考虑到藤堂喜欢古董的事情,我想应该就是那种店家才对——不过高级古董店反而很讨厌霉菌吧。
“而且,血液中有检测出裸盖菇素的成分。{注:Psilocybin,,墨西哥裸盖菇(Psilocybe mexi-cana)中萃取的毒素,会导致神经致幻型中毒症状,例如反胃、头昏、焦虑、幻听、视力模糊甚至攻击性等症状}”
“白色尿壶?{注:日文发音与裸盖菇素相近}”
“被害者有药物滥用的行为吗?”
啊啊,我被轻易地无视了呢!
虽然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悲哀。
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尽情大笑一场呢?
先不管这件事,总之裸盖菇素是生物碱的一种——换句话说,是会对人体产生强烈影响的毒素。服用后出现的症状会因为种类不同而有各种差异,有的含有能够杀死人的剧毒,但另一方面也有像咖啡因或尼古丁一样,在生活周遭的嗜好品中就存在的生物碱。
然后,在其他东西里面也有生物碱。
“裸盖菇素……我记得古柯碱中不就有这种东西吗?”
古柯碱——它虽然是医疗用途的麻醉药,但另一方面也是为大众所熟知、拥有强大成瘾性的毒品。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据说柯南.道尔所著的侦探小说——主角夏洛克.福尔摩斯也非常喜爱使用这种极危险的药物。至于它现在是违禁品的事情,当然用不着提起。
“裸盖菇素是特殊菇类中含有的迷幻剂成分。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应该没办法大量摄取到会残留在血液里的程度。”
“是哦?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
“……这是属于常识的范围。”
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这种常识存在。
反正,她一定是因为有兴趣才用网路调查的吧。她的电脑在伯父他们购入时虽然确实安装了给小孩子用的保护软体……但她却不是会被那种玩意儿限制住的平庸少女。
真是的,那种聪明才智就不能用在别的地方吗?
唉,正因为志乃非常聪明,我相信她绝对不会做出实际沾染毒品的愚蠢行为,但我却无法停止不安。用“小孩不知父母心”这种话来形容或许很厚脸皮,但就心情而言却相当正确。
“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藤堂有使用毒品的习惯吗?”
“似乎没有这个事实。这个情报不会错。”
这么一来,他到底是在哪里得到那种东西,又为何要服用呢?是因为无法承受债务的痛苦,才想借着毒品逃避现实吗?
搞不清楚的我,就这样关掉了PDF档案。
同一个资料夹里,还放了十个左右的JPG影像档。
学姐说那是“照片”——当我正要开启时,却突然想起它们跟司法解剖鉴定书放在同一个资料夹的事实,手也停了下来:
“呃……这些照片的内容是……?”
“你真的做出了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反应耶!我最喜欢你这一点了。”
看她像这样笑得那么愉快,应该是蓄意的吧。
“不用担心,里面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东西。那是《莉塞耶手札》实物的照片。”
“既然如此,那请学姐把它们分到其他的资料夹里,好吗?”
注入全身的怨恨之意喃喃低语的同时,我点击了滑鼠。
出现的图片果然正如学姐所言,是一本书。
这就是证物照片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用数位相机拍摄,还是传统相机拍好后再扫描成图档,但它的画质相当不错。没有手震,光线的角度也很完美,很明显是专家的手法。
第一张显示出来的,是从正上方拍摄封面的照片。书皮是皮革制成的吧。书的四处均有剥落痕迹,可以让人感受到它的制作年分相当久远。纸张也因为日晒而褐化。书皮边缘有着褪色的金属装饰,这恐怕是银或是某种金属,只不过因为生锈已看不出原来的面貌,不过还是可以感受到相当重的份量。
从侧面拍摄的照片来判断,我先前虽然曾经说过换算成稿纸大约有两百张左右的话,但这本书似乎使用了厚纸,因此颇为厚重。为了让人了解书的尺寸,资料夹里面也有把尺放在书旁边的照片。就这张照片而论,书的长度约二十二公分,宽约十七公分——跟在书店里贩售的A5大小硬皮书尺寸几乎一样。
“这个是什么?”
我按着方向键的手停了下来。
出现在电脑萤幕上的是书的下面,也就是书底部的照片。应该只会照出泛黄纸页的书底,却晕着一片赤红污渍。有一瞬间我怀疑那是被害者的血液,但后面也有放大摄影的照片,所以我立刻就察觉到自己错了:
“这不是污渍,是什么呢?像是红色的……动物记号呢!”
大概没错,这是四足步行动物的记号。是马、山羊,还是绵羊或是牛吧。虽然因为轮廓暧昧不清而无法肯定,但我认为应该不是狗或者是猫。当然,也不是鳄鱼之类的爬虫类,是大型哺乳类。
“为什么会有这种记号?这是最初就有的东西吗?”
“虽然,我不知道所谓最初指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但至少不是警方留下的污渍。藤堂恐怕也不会随便画上这种记号。”
这是当然的吧。没有会在重要证物上面留下污渍的警察,也没有任意在古董上面涂鸦的古董爱好者。就算是对这种东西毫无兴趣的我,也知道这种事。
可是就算如此,又为什么要画上这种东西呢?
这个记号与故事并没有关联,说得更清楚一点,这记号看起来只是单纯的涂鸦。
“这是一个有典故的记号吗?”
当我这么一问,学姐露出微妙的表情,笑了出来:
“天知道?该怎么说呢?问小乃乃不就好了?”
“这应该叫作什么啊?就是随便弄出污渍叫接受测验的人回答这是什么的心理测验。”
“你说的是罗夏墨渍测验吗?{注:瑞士精神科医生罗夏于一九二一年所创用,是投射技术中应用最多的测验。利用墨渍图片做“形式知觉的实验研究”,发现不同类型的精神病犯对墨渍有不同的反应}”
“没错,就是那个。我怎么觉得跟那种测验很像?”
“一般来说,那会使用左右对称的图形吧。”
呃,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我总觉得,不是很想问志乃这种问题……或许应该说,其实我有点害怕。
“全部写在脸上了,真是的……”
学姐好像看什么不顺眼似地低声嘀咕。
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意思,但那并不是愚弄我人格的举动,大概是一种接近无奈的情绪吧。
04/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解答篇了……怎么样?明白了吗?”
学姐虽然这样问我,但我当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虽然,我觉得夫人十之八九肯定是犯人,却怎么也无法理解她的动机。我不明白夫妇俩的感情并没有特别差,却在对自己绝对不利的情况下犯下猎奇杀人事件的理由。我甚至困惑到想将夫人是被《莉塞耶手札》的诅咒操控之类的蠢事纳入考量。
哎,这里面有一些我们难以想象的因素存在吧。
除了这种类似放弃的答案之外,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无法回答的我,将视线移向了志乃。
这本来是一件不被允许的事情,但我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她。
绝非普通的不可思议少女。
我觉得,如果是志乃,或许可以解答。
察觉到这件事的人不只是我,连学姐的视线都朝向志乃后,她隔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我有……一个问题。”
“问题?哦,是什么呢?”
“你能理解犯人的动机吗?”
“动机……?”
不懂这个问题的含意,我露出了困惑神情。因为,询问这个问题,就等于是在询问答案。总之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揭露夫人那难以想象得到只能认为是“诅咒”的动机,如果知道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而且学姐也没必要刻意把这起事件带来这边。
……不,话虽如此。
说不定学姐知道事情的真相?
回想起来,她简直像是出谜题的人,有时会表现出难以言喻的旁观者态度——感觉就像不着痕迹地等待着我们解谜似的。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话,就有出现那种言行的理由了。
可是,那又为什么要把我们卷入这起事件中呢?不是像平常那样让我们——让志乃推理尚未解决的悬案,而是如同考验般的做法。我想不出学姐做这种事的理由,她应该没有这么恶劣的嗜好才对。
面对我的怀疑与志乃的确信,学姐的回答是这样的:
“……这个问题真难回答啊!”
她居然将手高举在头部两侧。
如同万岁般的姿势。
发现那是投降的意思,我大吃一惊。
“至少,我现在还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知道,又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知道。”
“是没错。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可那种事情。虽然能够理解,却绝对无法同意。所以这就是所谓的‘诅咒’,不会有错。”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完全听不懂。
“这是怎么一回事?学姐早就知道全部的真相了吧?那就请你不要再耍坏心眼,差不多也该说明一切了吧。”
“嗯~我没有要耍坏心眼的意思。不过,也不能就这样继续卖关子下去……该进入解答篇了。小乃乃,犯人是谁?”
“藤堂真奈美。”
这是足以匹敌不杀的干人斩拔刀斋剑术、过于鲜明强烈的速答。
*
“首先,必须得说明《莉塞耶手札》是何种存在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