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同一个年龄层呢!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高中时代文艺社的同伴。呃,是在神户那边的公立学校。”
“文艺社的社员开旧书店吗?”真白不带讽刺意味地露出微笑,说道:“他们还真的是很喜欢书本吧。”
“这是当然的啰!更何况,他们经营那家店也只是为了兴趣。”
“所谓的兴趣是指……”
“榛原他们每个人都有其他的工作,有空的时候就会在旧书店当店员。追求利益似乎不是他们的目的,我想感觉起来就像是共同拥有一间书库吧。”
我觉得……这样也太过火了吧!不管再怎么喜欢书,会因为这样就打算自己开一家店的人到底有多少呢?光是购买土地与建筑物也要花掉一大笔钱,就算全部都用贷款支付也吃不消吧!就连维护费与经费的开销也不可小觑。哎,虽然是六个人共同经营,或许跟一个人经营相比起来负担减轻了许多;但就花费在兴趣上的钱来说,数目还是太大了。
“对有兴趣的人说这种价值观也没有用吧!”
这个嘛……学姐说得没错,兴趣这种东西或许能超越金钱观吧!我以前在日本桥时看过许多搜集品,当时那些恐怖的标价甚至让我头昏眼花,也深深让我体会到金钱观念的不同。藤堂的事件也是属于那一类。
不过啊,就一般人的思考模式而言,这种行为又该怎么说呢?
“总之,这六个人高中毕业后就走上了各自的道路,不过六年后又在同学会里重逢了。当时他们讲到要一起开旧书店的话题,一年后店就开张了。啊,顺带一提,那好像是文艺社的同学会,而不是班上的同学会。”
因为年龄不同,所以没办法在平常的同学会见到面吧。
不过,社团也会办同学会吗……?
先不提抽签强制决定要参加哪个社团的小学——多亏了抽签决定,我不幸加入了手工艺社编织围巾——从中学开始就一直是回家社的我,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不,这六个人不是那种到处都有的普通社员同伴。刚才我念出名字时你虽然没有反应,但你不觉得羁木雾这个名字很耳熟吗?”
“羁木吗?这个姓很少见,如果我有听过的话应该会记得才对……是名人吗?”
“要说是名人嘛,或许也可以这样讲吧。哎,就算你不记得,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啦!毕竟那是接近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我还只是小学生嘛!
年纪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我没办法每件事都记得。我对同学与老师们的脸庞,教室和学校的形状还是有着模糊的印象。至少在这些回忆中,我找不到羁木这个名字。
“不,话虽如此,可是就算你听过羁木雾这个名字也不奇怪哦!你的小学也曾经募过款吧?就是募款让羁木雾去美国的旅费与手术费用。”
我的学校那时候可是搞得很盛大呢!被学姐这么一说,我开始回忆。
“十二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也很正常吧。支仓应该也是吧?”
真白虽然寻求志乃的同意,却没有得到回应。哎,这个答案就算不回答也很明显。啊,不对。话虽如此……正因为是志乃,说不定她也有可能调查出生前的事件。
说不定真是如此。我转移视线,与漆黑眼瞳交会了数秒钟。
过去只能说是意义不明、感觉诡异、让人困惑的那对眼瞳中,虽然不多,但我现在已经能读取到感情了:
“啊啊,你果然不知道呢!”
“……用这招就能知道答案,总觉得好恐怖啊!”
“感情还真好。这已经进入一般人口中笨蛋情侣的领域了。”
“真可恨啊!是这世上第三让人憎恨的事。”
“就算被地狱业火烤成全熟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吧!”
“…………”
要挑战这两个人好像很麻烦呢!
所以,我把这些话当作耳边风:
“呃,我好像还有一点印象。我记得……对了,是羁木信二吧。劫持银行的犯人与他小孩的事情。”
“哦哦~正确答案。你记得很清楚嘛!”
或许我的记忆力还派得上用场呢。
“那是距今十二年前发生的事件。有一名男子手持菜刀冲进位于神户的某家银行,他把留在快关门的银行内的六名顾客与十五名职员作为人质,劫持了整间银行。”
没错。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会记得这件事的理由之一,是因为那起事件太有名了。
劫持事件在日本很少发生——说起来,连银行抢劫都很少见。之所以能够理解劫持行为并没有什么意义,也是因为生活富裕的缘故吧!在几乎每周都能听到猎奇事件新闻的世界,却只有电影或小说中才会看见劫持银行这个词汇。
而且,在这种已经很少见的类似犯罪里,这起事件也散发出极强烈的异彩。
“男子要求的条件是主播与摄影师各一名。他指名某电视台主播佟幸隆,与摄影师坂田耕一,并且要求他们前来采访自己。”
谈到这起事件的异质因素,最主要的就是动机不明吧!他要求的东西只有给主播与全体人质的食物,至于金钱或是政治要求则是一项也没有。不,还不只如此,他从头到尾都没要求过“为了逃亡的手段”。
提出要求后经过了半天,夜晚一过到了隔天早晨,佟幸隆两人抵达了现场。他们进入银行,听从男人的指示,拍摄人质情况与他自己的样子。一般而言,在这种模式下会由警察乔装;但因为犯人认识他们的脸,所以不可能做到这件事。
到最后,数次交涉的结果加上电视台当局的想法,他的要求得到认可,也被播放到子电视台的频道上——而且还是现场直播。决定现场直播的电视局长与制作人,之后也因为引发重大问题而引咎辞职。这也是让这起事件如此有名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总而言之,男子对着映照出自己身影的摄影机,没完没了地说了一个半小时为何要做这种事的原因。
“当然,我也没有看到现场直播,一直到昨天我才看到当时的录影画面……不过,该怎么说呢,我不太了解内容。”
“所谓的不了解,是从哪个层面来说?”
此时,真白提出问题,学姐困惑地看着天上,发出沉吟声:
“把内容整理起来的话……大致上就是跟‘神’或是‘命运’有关的事情吧?老实说,要进一步地说明太难了。我虽然连续看了两次,但那不知该说是哲学还是观念性的偏执内容,一直没完没了地播放个不停,不禁让我感到头痛。”
不过,这不能归咎于我的理解力特别不足哦!学姐补上了这句像是借口的理由。
其实也没必要找借口吧。实际上,当时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那种艰涩内容。许多专家——职业心理分析师与律师、前刑警、小说家乃至漫画家,最后连哲学家与占卜师都掺了一脚——齐聚一堂试图解释他想表明的讯息,结果却无法做到。社会对他的印象就是一句“异常者”,
连我自己都是这样的印象。
感受到犯人精神状态很危险的警方,没有选择迅速突破强行压制的手段,而是利用交涉尽可能让对方冷静下来的方法。
这样的处理方式是否正确在事后虽然引起热烈讨论,但勉强还是以“正确”这个结论尘埃落定。即使以现在的立场来思考,我也觉得在当时的时间点上这样做果然是正确的。更不用提在摄影师还在里面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做出草率的举动。
身为犯人的男子似乎完全没有加害人质的意图,而对被挟持的人来说,也不想刻意对抗拿着凶器的奇怪男人,因此银行内部反而平静异常。
产生骚动的只有媒体而已。各电视台连续几天几夜播放专题报导,特别是进行现场直播的某电视台因为收视率压倒其他电视台而大为兴奋,甚至几乎呈现脱序状态。叙述方式之所以会这么否定,也是因为专题报导让当时喜欢的综艺节目停播而怀恨在心。
总而言之,当时不论是谁都认为这起事件会演变成长期对战。
可是,结局却轻易地背叛了这种预期心态,甚至到任何人都感到惊讶的程度。
事件让人感到意外地轻松地迎向结束。
这也是因为,到了第三天早晨,男人便自刎了。
充斥疯狂气息的犯罪者末路,结束得如此短促又安静。
然而,安静下来的只有他一人而已,这个世间却没有。
因为他自杀瞬间的影像借由电视被放送到全日本的客厅了。就算是收视率不高的清晨时间带,仍是播放出了货真价实的血腥画面。为此有两名电视台局长被迫辞职。关于这方面的来龙去脉由于非常复杂,在这边就略过不提了。
当然,以这种形式姑且算是得到解决的事件,之后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找出男子的动机。让他疯狂的事物究竟是什么,全日本都在关注报导出来的情报,于是媒体的抢新闻战争又开打了。犯人本身已经死亡的事实,也是让这场战争更加白热化的重大原因之一。
不择手段的媒体才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完全披露了羁木信二的所有情报。
“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事件转折点的情报被公布了出来:身为犯人的男子羁木信二,有一名女儿。”
那名女孩的名字就叫雾,就是学姐口中的羁木雾。
当时的她是就读同市公立高中的十六岁一年级学生。只不过,从入学以来,她到校上课的天数仅仅只有五天。
雾因为生病而住院,而且那是种失天性脏器异常、除了移植手术之外没有别的方法能够治愈的病症。
脏器移植需要花钱。因为,只能前往海外进行。
雾当时十六岁,在现行法制下当然可以在国内进行手术,然而这却是十二年前的事情。那是一个在法律上连“脑死”都还没有得到认可的时代,心脏只能在死亡后才能移植。就性质上而言,机会当然极其渺茫了。为了确实得到救助,纵使要花大钱,也只能在国外接受移植。
然而……他们家族却无法期望这件事。
母亲羁木由香在产下雾的第三天就死亡了,死因似乎是某种感染或并发症所引起的。虽然可能是在分娩时发生疏失,但院方却隐瞒了这件事,此事件也没有进入法律程序。
之后信二没有再婚,以一介男子之手将雾拉拔长大。不过雾出生后一年就出现了各种病状,从那之后就开始她不断地进出医院的人生。
信二虽然是市内某工厂的职员,但由于在小型企业工作,所以年收入低于平均水准。即使泡沫经济时代比现在的生活安定许多,但雾的医药费仍是过于沉重的负担。当时的信贷集团规模仍然很大,只要向公司或高利贷借钱,还是勉强能度日。
像这样的他们是不会有任何储蓄,当然也不能奢望出国接受移植手术。
当这个事实被报导之后,社会大众的反应出现了剧烈改变。
本来只是一个“异常者”与“犯罪者”的信二,简直被当成了对亲生孩子的不幸感到悲叹、接着挑战、最后败北的……“殉道者”。
在劫持银行的期间,他没有伤害半个人也是原因之一。另外,关于他自杀的画面被播放出去这件事,也因为电视台偷拍而真相大白,所以没有成为被批判的对象。
本来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卑劣犯罪行为,但为了得到女儿医疗费的动机而情有可原,因此社会大众对他有了好感。
然后就结果而论,这件事也让雾因此得救。
信二死后,怜悯其悲惨际遇的某NPO团体{注:Nonprpfit Organization,非营利事业组织},为了救助雾而展开行动。这个组织在日本各地进行募捐活动,收到了许多善款。我的小学也举办过这个募款活动。我记得,高年级学生好像有摺纸鹤并且走上街头活动宣传的样子。
所有的媒体全部将焦点放在这名“悲剧少女”的动向上面,许多医院也都表明愿意无条件地让她入院治疗。当然,他们并非全部都是出自于善意,其中必定也有沽名钓誉之徒,然而对于因为父母亲双亡而变成孤伶伶一人的少女来说,这的确能称之为侥幸。
在那之后,雾就利用这笔瞬间超过预定目标的募款金额前往美国接受手术,而手术好像也成功了。
“这则新闻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尔后,她在六年前回到日本,与再度重逢的同伴一起开始经营旧书店。”
接受移植手术的人,在术后几年间的生存率并不是百分之百。即使手术成功,还是会因为脏器产生排斥或其他各种原因而死亡。就这层意义来说,雾也是非常幸运。
失去双亲、因病而苦的少女虽然受尽折磨,最后仍是得到了幸福。
借着许多人的善意力量。
她得到了帮助。
“原来如此,好像是会被写成小说的美谈呢!”
“在这个美谈背后,还有另一个美谈。在让生活成为骚动漩涡的事件发生前,有一群人每天都来探望住院的羁木雾。”
那些人就是榛原他们吗?
“如果是这种理由,我就能够理解了。”
如果他们之间有这么强烈又明确的羁绊,那么这起事件就已经不只是有趣的故事,而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了。拥有感情好到这种境界的同伴,实在令人羡慕。
像这样与过去的同伴再度重逢,然后一起实现相同梦想的情节,不就像是一出过分完美的连续剧吗?
“那么回到正题吧。对那六人详细询问如何取得那本书的途径,但结果不论怎么想都非常奇怪。不管是谁,都无法清楚地答复到底是从哪里取得那本书。大家都说不知道、忘了。”
“这很明显是在说谎嘛!”真白理所当然般地露出笑容。
“咦?为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那间旧书店有多大间,但既然是为了兴趣而开,藏书量应该也没那么多吧。它不可能有大型新旧书店的规模。
可是,话虽如此,也不见得就能记住所有的库存。人类的记忆力没那么了不起,所以有时也会丢三忘四。
“不对,不是这样。人的记忆确实无法信赖,也没有人会相信书店老板会看过所有的书。不过,在这里应该视为重点的是,他们是喜欢书的人。”
“呃……那个又怎么了?”
“所以啊——”
“因为兴趣而开书店的人,是不可能连一次都没读过就把购入的书卖掉吧。”志乃打断真白的话头,开口回答道:“而且只要读过,必定会留下印象。先不提‘不知道’的答复,像‘忘了’这种回答绝对不可能出现。”
附加在诅咒之书《莉塞耶手札》上的凶恶陷阱。
如果他们读过那本书的话,有可能会像藤堂夫妻那样引发最坏的结果。如果没有第三关键出现的话,事情也许不会发展到那么坏的地步,不过还是会确实留下记忆吧。或许有人没有读过那本书,所以不知道的答复可以说得通,但忘了的回答就说不通了。
“他们不可能没有读过那本书,而且只要读过就不会忘记。他们确实在说谎。如果说谎的话,就是他们问心有愧的证据。”
“换句话说,他们在说谎……吗?”
而且,如果在这种状况下有说谎的理由,只会有一种可能。
“因为他们跟《莉塞耶手札》的诞生有关。”
“就是这样。实际上,当天——是做口头调查的那一天吧——晚上,警方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表示《莉塞耶手札》是自己写的……那通电话是榛原和人打来的。”
“他报上姓名了吗?”
我吃惊地反问道。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啊!《莉塞耶手札》是让一件刑案发生的原因。承认书是自己所著,就等于做出自己就是犯罪者的自白。
“哎,还不知道责任能不能追究到藤堂家的事件就是了。就算这样,至少毒品的取得过程非得问个水落石出才行,所以警方有充分拘提他的理由。”
他说了一次谎,事后承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吧!不过,那样的话直接去找警方不就好了。
“他说想安顿一下身边周遭的事情,希望警方隔天一早再过来接自己。哎,对警方来说,他不是嫌疑犯,说到底只不过是重要关系人而已。因为认定他没有逃亡的可能,所以就同意了这个要求……不过,那个判断最后却引起了职务怠慢的重大缺失。”
“所谓的重大缺失是指……”
“榛原被某人杀死了。”
02/
最先发现的人是隶属于搜查第一课的便服警官犬饲警员——也就是所谓的刑警。使用在《莉塞耶手札》上的物品是法律上所禁止的药物,虽然这起案件本身并非搜查一课的管辖范围,但因为与藤堂家发生的杀人/尸体毁损事件有关,所以就由他负责调查。
说实话,他觉得这件事非常麻烦。整起杀人事件,已经因为身为犯人的藤堂真奈美病死而结案。关于毒品出处,他可以理解非详细调查不可的道理,而且犬饲自己也很嫌恶毒品,所以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不服。
只是,就算这样,也没有任何让隶属搜查一课的自己负责此案件的必要吧。现在的自己正跟同事一起侦办着非迅速破案不可的重大犯罪呢!
自己隶属的部门与本来的权责机构生活安全部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是因为无法合作,还是厚生劳动省{注:日本中央省厅之一,负责日本的医疗、劳动政策、社会保险、社会福利等政策}那边出现了问题呢!被俗称为毒品G-MAN之{注:government man的简称}的毒品取缔官并非警察,而是厚生劳动省的地方厚生局麻药取缔部的职员。明明不是警察却拥有逮捕权的他们,甚至可以使用连警察本身都不被允许的诱捕手法,因此在调查方针或地盘等种种层面上经常与警方发生磨擦。
而且,说起来虽然复杂,但根据《莉塞耶手札》的制造时间不同,事情结果也会大大地改变。这也是因为他们很有可能使用了迷幻蘑菇这一类的毒品。
迷幻蘑菇截至二〇〇二年为止都是非管制毒品,所以并没有被列为取缔项目。虽然因为食品卫生法与药事法的限制而不能被当作食物贩卖,但它却以栽培用或是观赏用的名义在网路上被理所当然地交易着。
警方追究责任时无法追溯过往。换言之,《莉塞耶手札》上面所使用的药物是迷幻蘑菇,如果它是二〇〇二年前制造的话,犬饲就无可奈何了。而且他也无法确定是否能追究杀人罪——杀人未遂或是预谋杀人——的犯行。
总之,从这种复杂状况中所衍生的棘手事件,在他心中的感想用一句话就可以形容,那就是“赶快解决掉”。
目的地的旧书店是在商店街巷弄内的两层楼建筑物。灰色水泥完全裸露的建筑物看起来相当破旧,甚至到了自己反而会佩服它居然能撑过震灾的程度。不,或许应该说,这就是它超越震灾的英姿吧!不管怎样,房屋的外观都让自己想提出必须立即改建的意见。
话虽如此,能拥有自己的房子,对即将迎接三十岁的犬饲而言,仍令他欣羡。从犬饲快三十岁了却仍是警员阶级这一点来看也可以理解,他并不是警官。他毕业的大学不是东大也不是国立大学,只是一所小有名气的私立大学。所以,他连接受国家公务员考试的意思都没有。
就因为这一点,薪水比起工作量简直少得可怜。这是自己希望的职业,所以工作上的严苛并不会产生太大的痛苦,但绝对称不上是前途无量,也无法想象能购入独栋房屋的那一刻到来。他想,大概要有贷款二、三十年的觉悟才行吧!
以一副嫉妒脸孔凝视的大楼正面,是一扇嵌入毛玻璃、无法想象是生意店家所拥有的铁框门扉,旁边则挂着一块以漂亮字迹写着“谷原旧书店”的小牌子。那种外观与其说是开放给识货之人,倒不如说不知情的人绝对不会知道里面在贩卖什么。
他之所以会一大早就来到这里,全是因为昨天深夜榛原和人打来的电话。
透过电话,他表示那个叫什么《莉塞耶手札》的书是自己所著;因为想跟警方详谈,所以希望警察隔天早晨能过来一趟。
当然,如果是普通情况,警方是不会接受这种理由。先不提戏剧里登场的热血派刑警,嫌疑犯的这种愿望会受到警察理所当然的无视。
只是,很不凑巧刚好有其他事件发生,所以可动用的人手不足,因此就以“嫌疑犯逃亡的可能性很低”的名义容许了这种请求。
由于没有装置电铃之类的东西,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扉没上锁,已经开张了吗?
走入店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排列的书架。褪色的木制书架全都比犬饲还高,几乎每一个书架都顶到了天花板。墙壁边有一排,背靠着背的书架以两排为一个单位,共有五列,并以一个人才能勉强挤过去的间隔排在一起。就算不把相扑力士算在内,体格稍微壮一点的普通人也很难进入店内吧!
幸好犬饲的身材纤瘦,不过这也不代表没有任何问题。高耸在左右两端的书架简直给人深幽峡谷的印象,随时会崩塌下来的压迫感折磨着神经。事实上,只要现在发生地震,他肯定会被活埋在这里吧!对书籍狂来说,被埋进旧书堆中或许是得偿所愿,但对没有兴趣的犬饲而言却无聊得很。
灯光被书架遮去的昏暗店内充满着旧书独特的刺鼻气味,这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对书本没什么兴趣的他而言,这幅光景真的很接近异次元世界。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生活啊!他甚至怀疑住在这边的人是不是疯了。
他一边勉强地忍耐着,一边走入里面。穿过书架峡谷,末端出现的是通往居住空间的门扉。在那旁边,有一个金属制的箱子被装在接近胸部高度的地方。虽然觉得那是断路器或是某种装置,但大概不是这么一回事吧!犬饲以前也看过类似的物体。那是在小学生的时候,因为非常想第—个进入教室,所以他很早就起床到了学校。去教职员办公室拿钥匙时,也有一个同样的箱子装置在墙壁上。当然,虽然大小差了两圈,但应该是一样的东西吧!
没有其他东西可看,有的只是高高挂在墙壁上的便宜时钟。
让他吃惊的是,不管怎么找都没有收银台。相对地,角落放了小电视机与小桌子,还有一张沙发。以桌上放着一台计算机来判断,恐怕就是在这里结账的吧。
看到这种状况突然感到非常生气的犬饲,以若干严厉的语调对着里面发出叫唤声: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他得不到回应。犬饲怀疑地蹙起眉心。应该不会听不到吧,他也明白自己因为焦躁,发出了很大的声音。这栋建筑物的隔音效果看起来没有那么好,而且刚才的叫唤声应该能盖过电视机的声音。当然,就时间上来说,里面的人不可能在睡觉。除了店长羁木之外,大家都有固定的工作,上班时间差不多也要到了吧!
“不好意思!”
他再次用更大声的音量叫唤。然后,这次有了回应。
“来了~请等一等!”
拖鞋“啪嚏啪嚏”地响着,前来迎接的人是羁木雾。犬饲对于不知是否睡过头而穿着简便睡衣站在面前的她,有着比重要关系人更进一步的认知。
犬饲与雾同一个年代。他高中三年级时发生了羁木信二的事件,所以雾的存在变成了新闻。当时的骚动,即使是现在他也记得很清楚。
雾现在住在“谷原旧书店”里,靠着创作以幼童为对象的童话或绘本维持生计。而且跟旧书店一样也只是玩票性质,实际上是其余的五人在养她。她几乎没有任何名气可言。
刘海修剪整齐的短发加上娃娃脸,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五、六岁。如果穿上适当的衣服,看起来说不定会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
虽然已经恢复健康,但纤细的身材却有些过瘦,这是因为发育时期大部分都在医院里度过的原因吧!那是一种让人感到弱不禁风的体型。
甚至让人产生从过去看到的新闻中登场之后,就一直没有改变的感觉。
“我是警察。请问榛原和人先生在吗?”
“榛原学长……吗?”
雾似乎还改不掉高中时代的称呼。
所谓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掉的东西。
“呃,我想他大概还在睡吧……”
“他还在睡吗……?”
叫自己过来的是榛原本人。然而,本人却在睡觉吗?
一瞬间,混浊黑暗的感情在体内集结,不过他勉强地压抑住了。他对自己说,因为没有刻意约定时间,会发生这种情况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插图189)
“可以请你叫他起来吗?”
“啊,是的。请你等一等——”
“雾,怎么了?”
雾慌张地准备进去,此时有如要挡住她似地探出头来的人是美坂紫。在某广告代理公司工作的修长职业妇女穿着果然与雾不同,是一身套装。她应该是要去上班了吧,连妆都已经化好的美坂,用一副看不见皱纹的鲜活表情捕捉了犬饲的身影。
“啊,那个……有一位警察……”
警察——这个单字让紫的脸庞上泛出些微紧张感,犬饲并没有看漏这一点。
他之所以会选择这个工作,是受到某电视连续剧的影响。虽然憧憬有如英雄般挺身面对恶势力的姿态,但实际做了这份工作后,却面对了无数次残酷的现实。他非常了解,社会大众对警察这个职业的认知,并不一定是“市民的伙伴”。更何况,警察最近的风评实在很差。所以像这样报上身份时,他反而已经习惯对方会出现否定反应了。
然而,刚才紫的表情看起来却跟那些反应不太一样。
“今天大家都睡在这边吗?”
“嗯,因为昨天忙到很晚。”
带着讽刺意味的语气,让他想了一下才突然明白。昨天来访的不是犬饲,而是别的警官。搜查第一课的他会直接来到这个地方拜访,是因为榛原打电话过来的缘故,之前过来做简单调查——关于《莉塞耶手札》的购入来源——的,是署内的制服警察。
看样子,她对这种被迫接受长时间调查的事情很感冒。恐怕在这段期间内,他们被询问过无数次相同的问题而累积了不少压力,所以这反而是很自然的反应。除去事务性手续的部分外,甚至可以说长时间调查才是真正的目的。长时间调查并不是因为愚蠢,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也不是因为健忘,而是警方要观察其中有无显著变化的惯用手法。
“所以,今天来这里有何贵干?如果是昨天的事,我们等一下也有工作,因此希望能晚上再做调查。”
“不,请你放心。我要找的人只有榛原而已。”
“找和人……?”
“嗯,我们有一点话想跟榛原谈,所以特地过来接他。”
“……我知道了,请进。我马上叫他起来。”
犬饲被带往的是进入后就在一旁的客厅。它有八张榻榻米大小,上面全部铺着榻榻米。房间中央有已经铺上棉被的被炉,角落放置的瓦斯暖炉让人产生“现在还太早了吧”的想法,整个空间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昭和香气。
这里没有现在每个家庭都一定会安装的室内空调;虽然摆放了电视,却是明显落后新机种的十四寸映像管型电视机。虽然不是犬饲小时候那种四边有着圆角、需要“转”频道的机种,而且也确实拥有遥控功能;但纵使如此,却没有改变它很老旧的事实。当然,这里也没有DVD放影机。还有,这里没有任何一台最新型的家电制品。
就犬饲的年纪来说,这种原始的“客厅”虽然让人感到既怀念又温馨,但再怎么说也太复古了。说不定连这栋破旧建筑物,都是因为喜欢古董才买下来的吧。想到这里,这回涌上心头的与其说是焦躁,倒不如说是愕然。
那间客厅中,高部美由纪与荣崎乐斗就在里面。他们将脚伸入被炉内,一边看着电视。
高部美由纪在女性内衣公司担任设计师。从她还穿着睡衣来看,是因为上班时间比一般公司晚,还是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呢?职员全是女性的冒险投机企业,在上班时间这方面或许不是很讲求。
荣崎乐斗也穿着睡衣。他在某间专门开发企业用软体的公司担任系统工程师。他似乎也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
两人都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早晨出现在走廊上的来访者。
“一大早就来打扰各位,非常抱歉。我是警察。”
“你们两人知道榛原在哪里吗?”
紫的问题让两人同时对望了一眼。这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很有默契,果然就这样同时将视线转向这边,然后摇头表示否定。
“不,我不知道。我今天还没看到他。”
“我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犬饲感到颇为不安。
因为出现了对方逃亡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会演变成非常麻烦的事情。自己必须到邻近的警察署提出通知,然后又得去各交通机关询问调查。如果逃到县外的话,就要展开大规模搜查。原本只是过来把人带回警局就行的单纯跑腿,立刻会变成既实务性又事务性的正式劳动。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想到这个失败会被算在自己头上,他就感到一阵激烈的头痛袭击而来。纵使以后很难再往上晋升,但自己也不想在这种无谓的地方被扣分。
声音在不自觉中混入了焦躁:
“他有外出的可能性吗?”
“呃~……他的鞋子还在吧?”
“请确认一下。”
“啊,是的!”
以略带严厉的语调说完后,以差点就要敬礼的痉挛声音回应的羁木雾冲了出去。犬饲的这种态度遭到美坂他们强烈的怒视,但本人却没有察觉此事的从容。到雾回来为止的时间虽然不到两分钟,但犬饲感觉起来却像是一、两个小时一样漫长。
“呼……呼……呃,鞋子还在。”
“你确定吗?”
“除了工作鞋以外,他平常穿的鞋也在……大概吧。”
只要不是非常慌张,在逃亡之际不可能刻意选择穿不惯的鞋子。以时间层面来思考,榛原也没有必要如此焦躁,所以他很有可能还在这栋建筑物里。
这么一来……他真的还在睡觉吗?还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出来?
“嗯~干吗啊,一大早就吵吵闹闹。”
说完之后,一边忍着呵欠一边出现在客厅的人是佐久间幸弘。他是大型连锁居酒屋的老板,所以很少在这种时间起床。
“幸弘,你知道和人在哪里吗?人家好像都没看到他呢!”
“和人?那家伙一定在书库那边吧?因为他不在房间里。”
“那个人,又没有使用平常的房间了吗?”
美坂紫以习惯的动作耸了耸肩。
小小的大楼里,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当作仓库使用了。
因此,留宿在这里时,基本上都要睡在一起。住在这里的雾虽然分配到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私人房间,但紫与美由纪住在这里时却是共用一个房间。
男生房的状况又更惨了。他们只能在六张榻榻米大小左右的房间里,把棉被铺在木头地板上睡觉,或是睡在客厅。
话虽如此,睡在书库的人只有榛原而已。
“那我去叫他起来。”
“等等,我去好了。”
半强制性地阻止了准备去书库的羁木雾,美坂紫来到走廊上。
“我也去。和人很会赖床,要叫他起来很费事吧。”
“不用麻烦了吧……?”
“啊~不用介意啦!”
佐久间流露出傻笑的态度,让犬饲觉得他真是一个悠哉的人。
目送一起离开客厅的两人背影,犬饲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个时间点上,根本没想过榛原已经死亡的他,除了等待对方起床之外没有其他事可做。
客厅被一阵微妙的沉默包围。
“对了……”第一个开口的人是荣崎乐斗:“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啊?”
“榛原怎么了吗?”
荣崎与高部的这种质问,让犬饲对于该怎么回答感到困惑。应该老实回答,还是要模糊带过?这是与犯罪相关的事,处理时——要让谁知情到何种程度——必须慎重。也有不小心将搜查内容告知涉案者,结果引发新事件的案例。即使是这个案件里,也有湮灭证据的危险性。
……不过,犬饲想起了他们的悠哉生活后,改变了主意。反正这个情报他们早晚会知道,所以也没必要隐瞒吧。他擅自找了这种借口,然后说出了一切:
“是有关昨天来拜访的事情。我们从榛原那边得到了重要证词。”
“证词……?”
“写那本书的人,好像就是他自己。”
“……是吗?”
那个反应,冷静到犬饲还比较惊讶的程度:
“你们不吃惊吗?”
“不,我们很惊讶。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这么回答的荣崎脸上,果然怎样都看不出有吃惊的样子。
甚至平静到不是开悟的和尚就不可能做到的程度。
高部的情况也一样。她的表情虽然有些扭曲,但看起来还是没有惊愕的情感存在。
就得知自己的同伴——这么称呼应该也无所谓——与犯罪行为有关的表现而言,这种反应也太过平静了。
他甚至连对方冲过来抓住自己大吼“绝不会有这种事!”的觉悟都做好了。
只有雾浮现出困惑表情:
“那个……昨天我也听到了这件事,不过那本书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呢?我记得那是一个犹太少女的故事……”
“不,我也没有实际读过,所以不是很清楚……你想起了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可是——”
正当他打算对明显不是“没什么”的不安表情进一步逼问时。
“啪哒啪哒”从楼梯冲下来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美坂?怎么了?榛原不在吗?”
“啊,不是的,那个……门、门上锁了。”
“上锁了?”
“是的。虽然我们有叫他,不过没有回应。”
听到这句话,犬饲的脑袋呈现白热化。一直压抑住的不安,带着现实意味满溢而出。不,是比这还更加严重的不安。只有这件事绝不会发生——而且是不让自己去想——的可能性出现了。
“钥、钥匙呢!?”
“那个……在前面。我去拿过来。”
前面——指的是用来当作旧书店的空间吧。果然装置在墙上的那个金属箱,是收纳钥匙的东西。
因为空间原本就很狭窄,所以美坂马上就回来了。
犬饲以让她带路的形式冲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也一样狭窄。
“在哪里?”
“最……最里面!”
根本用不着问她;走廊虽然在途中转了一个弯,却只有一条路。伫立在目的地前方的人,是面露困惑神情的佐久间。
犬饲抵达那道门的前方后,用几乎要捶破门的力道“砰砰砰”地敲着门:
“榛原!榛原!”
美坂抵达之后,将这样的他推开,接着将钥匙插入门把中。
不知道是不是非常慌张的关系——还是被犬饲的慌张传染了——她插入钥匙的时间长到令人极不耐烦。门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门总算打开了。
那个房间很适合书库这个名称,里面全部都是书本。书架上的书排得密密麻麻,所有的架子上塞满了各种新旧、东西方书籍。还不只如此,放不下的书籍随意堆叠,创造出一座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塔。这正是所谓的巴比伦巨塔,不管什么时候崩塌都不奇怪。
在最里面,仿佛被埋在书堆里面似的,榛原和人——死亡了。只需一眼,就能知道他已经死亡了。
自己让他自杀了——在那个瞬间,这种话掠过了脑海。没有比这个更糟的了。自己会被重重地扣分。即使如此,几乎抱着绝望心情的犬饲,仍是为了完成使命而接近尸体。
要确认对方已经死亡了才行。
犬饲抬起榛原的手腕,就在他想要测量脉博时,总算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一定是太慌乱了。说起来虽然可悲,但仔细想想成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他还是初次体验到,会有这种反应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榛原穿着睡衣的身躯伸得直挺挺的,眼皮和嘴巴也都闭着。
然而,两边的闭合都不是很完全。眼皮和嘴巴都没有全部闭起。
而且伸直的身躯很不自然,手也用力地握紧着。
被连呼吸都快忘掉的紧张感袭击,即使如此犬饲仍尽可能保持冷静,并对呆立在后方的佐久间他们开口说道:
“请谁都……不要进来里面。这是——杀人事件。”
03/
学姐说完的事件概要就是这样。老实说,我不觉得那是什么离奇的事件。当然,因为那是千真万确的杀人事件,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要吃惊才对。不过我从四月到现在为止,涉入了各种让人对惊愕这个字汇感到厌烦的事件,而且也累积了许多又烦又累,甚至让人想从口中呕出灵气物质的经验,所以该怎么说呢,我只觉得那是一个很平凡的事件。
“死因是颈部受到压迫所导致的呼吸困难——也就是窒息而亡。凶器是塑胶绳,好像还陷进了脖子里面。这不是压迫颈动脉让血液无法流到大脑的手法,因为气管被挤压变形,死亡时应该相当痛苦才对。”
“好像光听都会觉得不舒服呢!”
深深陷入脖子的细绳。连剥下来都办不到,只能在无法呼吸的情况下被杀害。当时所产生的痛苦,老实说我连想象都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