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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上月雨音 当前章节:14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戏剧中有憧憬存在,而不是现实。

正因为这样,才有这种需求。

比起写实故事,幻想故事之所以压倒性地占了多数,理由就在这里。

它不是现实。

没有现实的“无趣”与“乏味”。

不论撷取哪个场景,都散发着鲜明光辉。

那么,如果自己也有机会接触那种幻想般的现实呢?

如果,在自己面前有一名濒死少女呢?

如果,自己能成为故事主角呢?

这个——这种快乐,足以成为动机。

“就结果而论,羁木雾被多数民众的善意所拯救。所谓的善意,换言之就是快乐。因为在多数的情况下,人类是一种行使被社会认定是‘善事’的行为时,会得到快感的生物。而且,所谓的‘善事’中,虽然有着以这种会得到快感的方式操作的部分,但基本上还是指受到他人认可与赞美的事情。”

“探望生病的少女,可说是货真价实的正义呢……”

“是的,这无疑能称之为正义。而且,如果这种人在眼前得到实行那种善性与正义的机会的话……”

“英雄主义……”——诞生出来的就是这种字汇。

就算是我,如果眼前有一名罹患重病的小孩,我也会想尽可能帮助那名孩子。我虽然贫穷,却没有到生活困窘的程度,所以可以捐钱。如果住得近,我会去探病,会向对方说很多话,也会听对方讲话;会为对方加油打气,不让他有输给死亡的恐惧;会努力让对方对未来抱持着希望。

这是同情还是自我满足,我不清楚。虽然对英雄主义这种自我陶醉的字眼有不少抗拒心态,但至少就某种意义而言,我无法否认有这种感觉存在。

“不,这反而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呢!”

“……真白?”

“正因为有英雄主义或自我牺牲这种美丽词汇存在,人类才会想做出正确的行为,才能正确地活下去。美丽词汇,换句话说华美外衣比任何事物都重要。至于实质内容是什么,根本毫无关系。如果社会认可,人类连杀人的行为都会很乐意执行。”

在日常生活中杀人虽然会遭受处罚,但在战争中杀人却会成为英雄而被允许……说这种话的人是谁呢?我虽然记得好像是卓别林,但脑中记忆却暧昧不清。不管是谁讲的,大概都没什么差别吧。

重要的是,如果有充分的理由——只要有英雄式行为这种华丽字眼,只要人们对那种行为的赞美,所有的行动皆会成为正义。只要给予正当性,人类就能超越杀人这种行为的本质,如同理所当然似地做出这种选择。

语言的力量,就是强大到这种程度。

“或许如同你所希望的一样,他们基于完美的无私好意做着这种行为,但羁木雾也抱持着相同心态的可能性却极低。换句话说,她原原本本接受那种好意的可能性几乎趋近于零。出生后,她就遭遇到与本人意愿无关的不幸,不可能对这种际遇完全不抱持负面情感,不可能没有半点自卑感。而且,在这样的她眼中,前来与自己见面的那五个人又是何种姿态?每天跟自己讲开心的话题、身体又健康的他们,每天去着自己根本不能去的学校,每天过着平稳的日子,雾难道不会觉得,他们的存在更加强调自己的悲哀立场吗?”

被先天性疾病不断折磨的少女心情,以我这种程度根本无法窥见。

对打从出生以来初次住院的健康宝宝来说,能够理解羁木雾那种医院才是我的家,还有连学校也不能上的心情——这种厚脸皮的话,就算撕裂嘴巴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只能想象。

想着她的心情。

映照在她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何种色彩呢?

在一成不变的白色病房里,一边在病床上与痛苦、无聊战斗,一边祈祷自己在某一天能够医治好病。不过就年龄层面来思考,那种信仰心也不会很深厚吧!成为高中生之后,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多少会有个底,也应该发现了别人的谎言。即使没有人告知,她也知道自己如果不接受移植手术就无法得救,以及这件事在金钱层面上是无法实现的真相吧!

对这样的她而言,人们在走廊上活力十足地走着路的气息,窗外传来的快乐声响,电视机里开朗笑着的人们姿态——还有,每天过来与自己见面的那五个人,这些存在让她产生了什么样的感觉呢!

面对这些存在,雾难道没有半点嫉意吗?

连一点点羡慕的心态都没有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

因为,她是人类。

既非圣人君子,也不是天使。

身为一个渺小人类,不论是谁都会跟他人比较,进而感到羡慕。

“可是……不过,那种事太悲哀了。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么这件事实在是不幸得无药可救。”

他们探望羁木的行为,是货真价实的善行。就算其中有某种盘算或是企图,仍是一件绝对正确的事。

然而,正确之举,不见得就能正确地被接受。

在《莉塞耶手札》中,少女被迫承受所有的不幸。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庭被战争剥夺,被寄养在好朋友夫妇家后遭受虐待,纵使逃出那里,等待在前方的也只有残酷的现实。

莉塞耶与羁木雾的形象无法重叠。雾虽然失去了双亲,可是在她的周围却一直有人陪伴。她并不孤独。

“不是一个人就不算孤独,这种主张只能说是谬误。问题是,羁木雾如何感受这一切,以及身边是否有人能分享她的‘痛苦’。”

跟她遭受同样疾病所苦的人应该很多。可是,我没听过他们之间有所交流。然而就算有,也无法确定能从中得到多少救赎。因为志乃口中的“分享痛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了发泄心中的负面情感,她才写下了诅咒之书。

“那本书……只存在于雾的内心世界,是真正的‘手札”。

那些行为很正确。就是因为过于正确,所以她只能借着这种行为来发泄心中萌生的嫉妒与负面感情。她只能化为另一种人格的莉塞耶大声嘶吼。那些行为虽然是善意之举,但应该借由哭泣吼叫终结的情感却无法认同,也不被允许反对,只能将负面情绪禁闭在心中。

她虽然被社会拯救,但内心却不断承受虐待。

是的,她是如此相信。

这当然是错误的啊!

这是错误的想法。她的确得救了。

然而,童稚心灵却无法理解这个事实。

与过去的我一样,看不见四周环境。

自己就是世界中心,其他人仅是活在里面的存在。

只能用自己可以看到的高度去了解世界。

所以,拒绝了在那儿的许多人,甚至连眼前的重要之人也一样。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手札’会被制作成书本呢?而且还加上了不能拿来开玩笑的凶恶陷阱。”

“啊,说的也是。看不出羁木有刻意做那种事的理由,其他五个人也知道这件事吧?”

“因为,那本书不是羁木个人所制造。我想其他人大概也帮了不少忙。”

“榛原好像在印刷厂工作吧?”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要以个人身份制作书本并非易事。像《莉塞耶手札》这种真正的精装书籍,无论如何都需要使用专业印刷机,但是家电量贩店并没有陈列这种商品,而且它的价格也不可轻乎。再者,考虑到印制伪钞之类的犯罪行为,店家也不会销售给个人买家。

话虽如此,如果说向专业印刷厂下订单就能解决一切嘛,事情当然也没那么简单。只要提出“我要印制诅咒之书,所以请在墨水中渗入毒品成分”的请托,会因此爽快答应下来的印刷厂,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吧。

就这一点来说,在印刷厂工作的榛原,或许就有可能做到这种事。

“我能想象到某种程度。”

“意思是……?”我开口询问,代替志乃回答的人是真白:

“总而言之,只要想象榛原他们的心情就行了。举例来说如果你是榛原,跟结束移植手术健康回来的雾再次重逢后,一定会觉得非常开心吧。因为,她是美丽青春时光的核心人物——以否定观点来形容的话,跟让青春多彩多姿的最大原因再会,不可能会不开心。他们之间一定有‘你能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那时总是过来探望我,实在非常谢谢你’、‘不不不,我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已’、‘不,我真的觉得很高兴’……之类的对话,当时的气氛一定非常热烈。”

“你的想象力还真丰富。”

“因为,我是少女。”

“…………”

这女孩,为什么总是能像这样轻松地把话顶回来呢?

真希望她能把这种技能传授给我,就算只有十分之一也好。

“总而言之,他们既然感情好到能一起开旧书店,我觉得这种想象与实际状况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异。你所怀念的青春时光——在当时所得到的庇护特定弱者的快乐——再次重现,成为大人后能够体验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幸福了。然而,在这种日子中的某一天,你发现了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不是电脑档案吗?”

“就算从时代背景与省钱的角度来思考,我很难想象她会拥有电脑,所以我想一定是笔记本没错……你把那本笔记本拿在手上,以好奇心态偷看了里面的内容。你以前是文艺社社员,所以一定会想看看别人的作品吧?然后,你知道了真相。羁木雾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你当时的心情,用全身被泼到冷水这种程度的句子来形容也不够。当时受到的冲击,应该像是被大卡车撞飞吧!”

“他们如果沉醉在自己的善意里,就会因为得到的快乐与现实间的差异过大而承受打击。”这次是志乃把真白的话接下去讲:“他们得到的幸福感越大,出现的罪恶感也就越难承受。”

“然后,只有一种手段可以从这种罪恶感中逃脱。那就是,从今以后都要帮助并且守护羁木雾。这次一定要让她得到跟自己相同的幸福,借此偿还无意识犯下的罪业。”

“为了警惕自己,《莉塞耶手札》被制成了书本。”

“虽然有原书的笔记就已经足够,但那是羁木雾的私人物品,而且她恐怕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文章。因为,这样会很尴尬吧?表面上虽然感情融洽互露笑容,但背地里其实很怨恨的心态如果被知道,至今为止所建立起来的温馨关系说不定就会崩溃。所以,他们为了能经常翻阅那本笔记,才把它制成了书本。换句话说,它就是为了取代不能拿出来的珍贵原本,而所制作出来能放在手边的复制本。”

因为两人轮流一左一右的说话,所以我有点摸不着头绪;但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榛原他们为了自己,将《莉塞耶手札》制作成书了。

话说,连可称之为手札灵感来源的《安妮的日记》,一开始时也不是以普通读者为对象出版的书籍。安妮的父亲是借由隐居存活下来的犹太人之一。打从一开始,这本书就是他为了自己这些犹太人所编辑印制的产物。

这件事传了开来,然后书在世界各地出版,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这本书的诞生,是为了不要忘记有一名少女曾经生存在战争洪流中,以及她当下的思念才被制作出来。

说不定他们就是模仿这种行为。或许是为了不要失去自己流逝的过往,还有羁木雾的感情,所以才制作出这一本书。

“不过……纵使如此,如果是为了自己,那么又为什么要加上那种凶恶的陷阱呢?”

他们的书会成为“诅咒之书”的最大原因,就是里面设下了陷阱。

掺入纸张中的特殊成分。

会引发幻觉作用的药物。

将人逼上绝路的明确陷阱。

为了自己准备那种东西,难道不奇怪吗?

“如果再讲下去,就会变成连说话的我都会感到丢脸的无聊妄想了。不过,他们说不定想从里面得到救赎吧!”

“所谓的救赎……是指死亡吗?”

“不对,是毒品。幻觉系毒品如果使用得当,会有很舒服的感觉吧?该称作狂喜状态吗?好像也能借此达到佛教中所谓‘开悟’的境界。不过很不巧,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所以也不推荐。”

“就算你推荐,我也不会使用。”

“我觉得这种想法非常健康且了不起哦!话说回来,那种不依赖药物就无法‘HIGH翻天’的软弱神智,根本不值得谈论。想让个人的神智HIGH翻天,只需要个人的意志力就够了。”

“呃,不管靠不靠毒品,我都不想HIGH翻天耶!”

不过,“HIGH翻天”所产生的舒畅感,的确是一种吸引人且无法戒除的感觉。也就是因为这样,不管怎么取缔都无法消灭毒品的存在。如果是用普通方法就能取得的感觉,谁都不会冒着风险去尝试吧!

“手札的陷阱效果,有很大的部分是内容所造成。文章半强制性地诱导读者产生恶劣幻觉,然后再诱发自杀行为。可是,那种症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靠本人的意志左右。”

“话虽如此,也不会得到什么幸福感就是了。因为幻觉系毒品与兴奋系毒品或镇静系毒品不同,总之那种药会让人看到自己想见到的东西。就像藤堂修造害怕莉塞耶的幻影一样,如果强烈地想见到妖精的话就能看见。当然,想看见自己拯救羁木雾的幻像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榛原他们……借着阅读《莉塞耶手札》想着自己错误的过去,然后在那手札中寻找快乐结局啰?他们不惜依赖药物,也要追寻曾经存在于里面的,完全形式的善意吗?

“可是,这实在……很奇怪耶!这种行为,根本不是自我警惕。”

那只是逃避而已。

只是借着毒品逃避而已。

犯错有什么关系呢!就算犯了错,只要他们能一起活下去就足够了。

可以后悔,也可以反省。

我也是如此。

我自己也犯过许多错,也曾无数次希望能够从头来过。

然而,谁也无法期望这种事。这是不可能得到的希望。

所以,虽然会继续犯错,但我还是选择要跟她一起成长下去。

以自我意志强烈地相信,明天的我一定比今天的我活得更正确。

“正因为是拥有善意的人类,才会难以承认自己的过失。虽然那是蕴含在所有人类心智内的存在,但他们却无法容许。”

“试图正确地活下去的他们,因为不断成功——因为取得了实际成果——所以当过去这幅美丽绘画接触到滴落的黑浊肮脏污垢时,才会无法看破一切。”

正因为美好的过去、记忆与回忆——太过美丽的缘故。

他们所受到的打击,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许多,甚至到了无法负荷的地步。那是一种非得靠毒品来逃避不可的沉重负担吗?

“可是啊……”此时,学姐困惑地开口说道:“如果是为了自我警惕而做出那种东西,一般来说……会把它卖出去吗?”

“他们应该没有这种意图。再怎么说,那本书的存在目的只是为了他们自己。不过,以旧书店的立场而言,这种想法无法完全实现。”

“哎,要藏树叶的话,最好的地方就是树林啰!不是能够自由出入的客厅或寝室,也不是放很多新书的二楼;要藏旧书的话,最好的地方就是旧书店的书架上——他们就是这样想的吧。想法虽然简单,但为了不让羁木雾发现,或许这是最确实的方法。可是出了一点小差错,因此这本书有了买主。”

榛原他们都有其他的工作,所以不可能一直待在店里。不管怎么说,实质上的店长都是雾,而且她不知道《莉塞耶手札》是什么样的书,也没有被告知这件事。

既然如此,偶然上门的客人偶然拿起这本书,又过来跟自己说想把它买下来,雾没有理由拒绝。

“那些发狂而死的传闻,也是发生在购买者身上或是转卖地点的事件吧。如果没有让恐惧实体化的物理要素存在,会因为那本书而死亡的机率绝对不高。购买者读了那本书,然后将当时因为陷阱所产生的莫名恐怖感当作奇闻逸事传了出去。”

就这样,《莉塞耶手札》以“诅咒之书”的名号来到了世上。

本来只存在于雾的内心,而且总有一天会消失的情感,却借由榛原他们那种可以称之为自我欺骗的理由因而被赋予了形体,又因为纯粹的偶然而转交到他人手中,接着引发了事件。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样,榛原才以自杀的方式负起责任——也就是所谓的赎罪。”

“然后,知道真相的雾,也因为这样才会留下‘对不起’的遗言后自杀吗……我总觉得,这个故事让人很受不了呢!”

羁木雾没有做坏事。如果她就在我面前的话,我一定会清楚地对她说出这句话。她并没有做坏事,没有任何地方有错。

她所抱持的负面情感,不论是谁都会理所当然地拥有——这种情绪本身并不是坏事。

人就算在心里抱持着恨意与憎恶,也是很自然的事。我想,这种感情既不丢脸也不该被否定。之所以把这种感觉以故事形式写在笔记上,是因为她不被允许使用其他方式排解她的负面情感,而且被制作成书也不是她的责任。

然而另一方面,榛原他们也没有任何过错。沾染毒品的行为确实违法,这个错误或许明显,但至少他们追寻的是正确的事物。

可是,志乃却对这样的我摇头:

“还没……”

“还没……是什么意思?”

“光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形成令羁木雾死亡的力量。虽然被善意所拯救,却在背后写下诅咒之书,然后又引起死亡事件的事实如果被世人知悉,的确会引起不小的批判声浪。然而,光只是这样还不够。这不是她非死不可的真实理由。”

“雾非死不可的理由……?”

“我记得是……夏天吧,如果藤堂的自杀是偶然发生的悲剧,那么羁木雾的自杀或许可以称为必然发生的结局。”

必然之死。

换言之,那就是——“诅咒他人者必自掘坟墓”。

05/

“所有的犯罪行为中均有其价值存在。只不过,它们未必能以相同的基准去评价。对本人来说虽然是重大事件,但对其他人而言却不是,因此才会发生‘没有动机的事件’。无法理解与不存在两者截然不同。把这两种观念划上等号,就会无法看见任何事物。羁木信二的事件也一样,里面不可能没有动机。以那个时间点上的观点或许无法发现动机,但现在却被明确地指了出来。因为,有人从中得到了好处。”

“有人得到好处……?”

“羁木信二的事件发生后,谁得到了好处?”

突然对我说这种事也……

谁得到了好处。这种事情,不是谁也没得到好处吗?

到头来,羁木信二连一元钱也没得到就自杀了。

另一方面,银行因为在那段期间内无法营业,所以也蒙受了相当的损失。至于被当作人质长时间拘留的被害者们,更是用不着提起。连警方人员都很辛苦。

如果说有谁得到好处,大概只有收视率提高的电视台吧!

“是这样吗?有一个没有付出任何经费与负担,就得到利益的人物哦!”

“一个人物是指……个人?以个人身份得到好处的意思是……”

“羁木信二引起的事件非常重大。现场影像在全国实况转播,所有人都将焦点集中在他的言行举止上,不论是谁都在想象他为何要犯下此罪行。一般而言,想象动机的行为,是在寻求与犯人之间的共鸣,是将犯罪者强行塞入自己常识范围内的强烈欲求。拥有原始意义的‘异常者’们,无法直接共享产生这种欲求并加以支配的价值观,因此社会无法容忍他们。因为大众非得要将自己所能理解的价值观加诸在所有犯罪行为上。在杀人这种‘异常’行为面前,明明没有必要了解所有动机,也就是为何会出现这种行为的原因,但人们却去寻求那个答案。去了解,强求它必须‘能够理解’,试图将那些行为转化成自己能理解的‘正常的异常’。”

在劫持的银行中,他在镜头前说的话。

让鸿池学姐来说,那是一种艰涩到只能说是跟“神明”有关,不论是当时或现在都无人能解且难以解释,而且也难以了解的理论。到头来,谁也无法理解羁木信二真正的心意。

明明索求到了——那种程度。

经过重复考察,各方有识人士互相讨论,还有媒体全盘式的报导,仍然无法理解它。

“作为结论出现的答案是,因罕见疾病而苦的女儿。既然如此,不论是谁都会这样想吧。那就是——犯人的异常心态就是从这种状况中产生的,无法拯救重要女儿的绝望引发了事件。然后,想跟犯人产生共鸣的他们,对这个事实感到‘悲伤’。能将犯案动机嵌入自己所理解的模式里,他们松了一口气。”

虽然父亲是犯罪者,但却没有道理连小孩都加以处罚;更何况,那个犯罪本身并不是利己行为。如果是因为担心小孩而产生的悲剧,羁木雾反而应该成为被社会守护的存在。

是的,她正是悲剧女主角。

不,不对。

是成为了悲剧女主角。

事件发生后,她成为日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接着救援之手伸了过来。

“一般而言,比起他人的幸福,人对于不幸有着更强烈的好奇心。这是因为不幸容易引发共鸣。能把自己享受的幸福当作幸福看待的人虽然不多,但不幸却会原封不动地刻划至心灵深处,因此不幸的少女当然会吸引许多关注目光。只要受到世人注意,媒体就会争相取材,然后大众的好奇心又会提高。这么一来,身为善意集团的NPO就会展开行动开始募款。为了帮助不幸的少女,社会动员了起来。就这样——因为这样,才会不知道这就是羁木信二的动机。”

“这就是动机……?”

“羁木信二没有足够能帮助雾的资金;没有前往海外,然后在那边接受手术的金钱。这样的他所能使用的手段并不多,其中最保险的方式就是以募款形式从多数人身上收集经费。”

“这样是比抢银行好得太多了……可是,既然如此,用普通的募款方式就好了啊!这种活动很多吧?而且最近在车站前也很常见到。”

“的确没错。不过,募款这种方法,有着需要长时间才能收集到充分资金的缺点。在街头进行募款活动的收入,比想象的还要更少。”

在车站前进行募款活动时,经过那儿会停下来的人有百分之几呢?

打个比方,如果是大车站的话,一天会有数十万以上的人使用,如果所有人都捐一百圆,那么估计只需一日便可收集到数千万圆的巨款。

然而,实际上当然不会募集到那么多钱。再怎么说,这只不过是纸面上的单纯计算;而且最重要的是,不会每个人都会停下来捐钱。有的人钱根本不够与其他人分享,有人刚好在赶电车,或者有人一开始就对这种募款活动没兴趣。

因为这种小小的状况影响,我们就会从车站前通过。

若无其事地撇开救助生命的活动,甚至到了残酷的地步。

“不过,那种行为不应该被责备哦!因为募款者要承担所有的责任。他们必须清楚说明自己有什么困难以及为何需要钱的理由,然后努力让世人关注才行。让损款者强烈地认知募款这个行为可以拯救谁,是他们的义务。”

“是吗……羁木信二完成这项义务了呢!”

似乎理解一切的学姐,阴郁地搔乱了头发。

然而,眼镜底下的那对眼眸里,果然还是没有平常的活力。

仿佛被那个真相的重量紧紧咬住似的,甚至找不出任何譬喻可以形容。

“将自己的状况传达给世人的方法有好几种,其中最好的方法,无疑就是让电视台炒热话题。更何况,当时的网路还不像现在那么普及——甚至应该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可是,单单只是向媒体投诉,也不能肯定他们一定会来采访。而且就算他们有来采访,也会沦落成一小时左右的记录片在深夜播出。”

在早上或傍晚的新闻或是黄金时段播出的可能性极低。而且,只有一个电视台播出的话,到头来收视率也只占全体的百分之十,最多也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而已。如果是深夜的话,就算收视率有百分之十,我们也会轻易地关掉电视吧。能靠这种方式引起世人多少的关注呢?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意思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情况,为了吸引目光,羁木信二才犯罪吗?”

“只要演变成劫持银行的事件,所有电视台都会集中焦点;只要做出难以理解的言行举止,不论是谁都会追究动机。然后当‘不幸少女’以结论之姿出现时,吸引世人目光的程度更是其他方式所无法比拟。这无疑是羁木信二能采取的手段中,最能确实引起注意力的方法。”

“可是……太过分了!”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换句话说——他利用了许多人的善意。

这不是劫持银行那种程度的小事。

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大罪。

单单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目的,操控了几千几万人的善意,这种事绝对不能原谅。

“面对分分秒秒逼近的生命界线,就算时间上来得及,但与病魔缠斗的日子一旦拉长,身心也会跟着衰弱,或许就撑不过手术了。被给与的时间不是无限,而且也一定不长。既然如此,对任何人来说,考虑到能更确实帮助到女儿的方法并且加以实行是必然的结果。”

“这……”

我无法否定。

不是因为害怕志乃直勾勾地望着这边的眼瞳。

不是因为恐惧蕴藏在里面的深沉黑色。

只是因为,无法否定羁木信二想更确实帮助女儿的心情。

不管是什么样的大罪。

因为只要否定,就像是在肯定雾可能会死亡。

不,不对。不是这样。

因为,即使是其他的方法,即使是更健全的作法,一定也能得救。我觉得他想这样相信。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或许会无法得救也说不定。他无法肯定会产生这种可能性的想法。

不惜犯罪也要守护孩子的羁木。

那种方法明明错误得无药可救。利用多数人善意的方法,同样身为人类,明明不能犯下那种过错。

然而在任何人心中,那副姿态越思考就越像是殉道者的身影。

因为,他就是如此这般疼爱女儿。

“不过……结局就是这样吗?”

学姐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句话让我猛然回过神。

不,不只这样。

我感到一阵寒颤。

羁木雾死了。

如同志乃与真白所言。

这正是必然的结果——如果这就是十二年前的真相,那么对她而言,除了自杀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被善意拯救,因善意而生,所以她只能选择死亡。因为在她的周围充斥着过多的善意。

她——无法承受自己心中的恶意。

她无法容忍从自己体内诞生的“莉塞耶”,她不可能允许。更何况,虽然是间接,但它还是让人死亡了。

“她理解了自己获救的理由,而且对于那个事实感到忧郁烦闷吧!”

因犯罪而被拯救的生命。信二虽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却也不表示他没有任何罪责。虽然没有造成肉体的伤害,但变成人质的人们与他们的家庭在精神层面上都受到了创伤,而且应该也造成了财务损失。就算在判刑时可以法外开恩,但罪行并不会因此消失。

更何况,罪行背后的真实,是无药可救的残酷。

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雾一定会因为被这种方式拯救,而在心中残留下对自己的罪恶感。她无法容许被操作出来的善意所拯救的自己,心中却有着恶意存在的事实吧!

这种心态,因《莉塞耶手札》引起的事件,以及为守护自己再次有人死亡的事实而爆发。

将自己的不幸际遇,与对他人的嫉意凝缩成恶意结晶的《莉塞耶手札》。

凡诅咒他人者,必自掘坟墓。

这个结局,就如同此言一般。

她因为自己的恶意而非死不可。

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起事件,以十二年前银行劫持事件为开端的故事结局,太令人愕然了。

大家都太温柔了。

然后,不论是谁都不够温柔。

所以这个故事,彻头彻尾地——

“无药可救。”

06/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全身无力。

原本只是为了稍微打发时间才附和学姐,想不到得到的竟是这种结局。

究竟怎么做,才会出现这种悲哀的结局呢!

本来应该跟电视连续剧一样,有着快乐结局等在后面。

再次重逢的六人,应该能幸福地生活下去才对。

然而故事是从什么时候,由哪一个时间点开始变调的呢?

而且,要怎么做才能成功回避这种结果?

关于前者,我不知道。

要指责榛原他们的行为非常容易,我想一定也最轻松。可是,我不认为他们有坏到那种地步。他们虽然犯了错,但原因却只是一名少女的幼稚恶意。

那么,羁木雾做了坏事吗?

大概也不对。这个答案,大概非常简单吧!她心中的负面情感以及对健康人们的嫉意,是每个人都会拥有、天经地义的感情。我果然还是无法责备这种感情。她的确犯了错……可是无论是谁,都绝对不能以这种理由加以责备。

那么,干脆就说错在羁木信二抢银行好了。

不,这个行为也一样。虽然有错,但行为里的动机与他的心情,我觉得应该被原谅。了解光靠一己之力,绝对无法拯救不论赌上任何事物都想帮助的女儿,他心里的感觉;还有,在心智正常的情况下选择疯狂的心意。

考虑到这些事的话……我希望他能被原谅。

正因为现在是父母有如理所当然般地残杀亲生小孩的时代,所以他的那副姿态也就更接近殉道者之姿了。

有过失,需要修正的部分堆起来跟山一样高。可是,每一个地方却都如此正确,叫人不能否定也无法批判。

正因为如此,甚至让人无奈到不得不怪罪她一出生身体就不健康的事实。

当然,这种事绝对办不到。

只有这件事,不可能发生。

所以,我不知道。错误是从哪里开始的这种事,以愚蠢如我的观点,无法擅自决定。

只不过——即使如此,

对于后者,我能做出明确的解答。

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只要大哭大叫就行了。

只要直截了当地表现感情,一切就足够了。

不用忌惮任何人,也无需顾虑任何事,不害怕也不胆怯,只要放声大哭就行了,就像婴儿那样。不用言语隐藏,也不蒙蔽欺瞒,只要把自己的感情朝对方释放出去就够了。

只要这样做,一定不会引起这么悲伤的事件。

榛原他们只要哭着道歉就够了。

羁木雾只要哭着发脾气就够了。

然而,大家都想当好人。

都想以半吊子的正确姿态活下去。

会觉得非这么做不可,是因为欺瞒了自己的心。

人类为了以人的身份在人类这种群体中活下去,语言是绝对必要的技能。光靠直接表达情感的方式,必定无法形成社会。如果大家只是大哭大吼强调自己的主张,整个族群会连一步都无法前进。

就这层意义而言,这件事一定很难做到吧!

他们不选择这种方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即使如此,我还是这样觉得。

只要流下眼泪就够了。

学姐为了将答案告知警方,离开了病房。

必须从剩下的四人口中,确实地问出真相才行。

志乃虽然提出此时必须注意不要让他们跟着自杀的指示,但我想这种可能性大概很低吧。她似乎也了解这一点,毕竟这只是有此可能的建议而已。

他们——剩下来的佐久间与美坂等四人,我想大概都不会寻死。如果他们想死,任何时候都能实行。就算他们在发现羁木上吊时自杀,也没什么好奇怪。

可是,假使志乃所说的解答就是真相,那他们就一定不会寻死。就算想死,也不会寻死。因为羁木雾道歉的话语,比任何事物都更沉重地压在身上。因为他们可以理解,“对不起”这句被遗留下来的真实有多么地沉重。

所以,之后他们会说出真相吧!

连同诅咒之书《莉塞耶手札》的真相。

还有榛原和人死亡的真实。

全都一字不漏地说出。

就这样,事件解决了。

只是——关于十二年前的真相,事到如今已无法让它真相大白。真实仅存于羁木信二与雾两人的心中,现在已经去了我们所无法触及的场所了。

而且,就算我们可以掌握,也没有将它公诸于世的必要。

因为,羁木信二的确是操控多人的“善意”并取得利益的大罪人,然而不论是我或是他们,还是其余之人,都无法加以问罪。

事到如今就算公布真相,好奇心旺盛的媒体也只会演出一场好笑又滑稽的荒诞剧。应该存在于羁木父女之间的真实,不会传递到任何人心中。

羁木雾这名少女的人格只会受到单方面愚弄,而信二的心意只会受到污辱,除此之外不具任何意义。纵使重新翻出十二年前的旧案,也只是践踏在那瞬间拼死求生的亲子之心罢了。

宛如追在学姐后面似的,真白也说着“这段时间过得很有意义。你们果然很了不起呢!”,然后微笑地回去了。虽然她说自己该去补习了,但我想那大概是在说谎吧。至少截至目前为止,我还没听说过她有在上补习班。

她偶尔也会说出这种过分容易理解的谎话,所以反倒叫人不敢轻视。

在她离开病房之前,我稍微提出了问题:

“真白怎么想的呢?”

“所谓的怎么想,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起事件有什么想法?”

“……你对我有兴趣吗?”

“不,这个问题的含意没有那么深……只是突然想知道你有什么看法啦!”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呢!”面带微笑的脸庞上连半点遗憾表情都没有的她接着说了下去:“如果你问我有什么看法的话,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有产生任何想法的必要吗?”

“这……可是……”

“没有产生任何想法的必要。只不过是有这样的事件发生,然后人就这样死去了。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不只这样吧!”

“只是这样而已——不论是对我或是对你来说都一样。就算没有你跟我的存在,这起事件仍然会发生;就算没有你跟我的存在,这起事件仍然会被解决。所以,没有在乎它的必要。你非承担不可的事情,连一件也没有。”

连一句话也无法回应的我,目送着她微笑离开的背影。

的确,就如同她所说的一样吧!

这不是我——我这种人能够插手的事件。

假装知道某些事,擅自负起责任的行为,反而是一种傲慢。

因为到头来,我们从开始到最后都是局外人。

忽然掠过脑海的,只是自己更有力量就能挽回悲剧的妄想。

如果我像志乃或真白一样,拥有能够解开事件真相的能力。

那样的话,我会怎么做呢?

会为了帮助羁木雾而奔走吗?

借着四处奔走,就能拯救她吗?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那就太愚弄羁木雾,以及与这起事件相关的人们的人格了。”

“……说的也是。一定就是这样吧!”

纵使拥有力量,我能做出什么呢?

答案早已决定。

我不可能做出任何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像我这种人,到底能谈论他们的什么事情呢?

想将他们从十二年前的事件、《莉塞耶手札》的诅咒中解放出来吗?

这种想法太荒谬了。

这个故事不过是这样开始又这样结束,“只是这样而已”的事件。

“志乃……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这种事很异常哦!不管是藤堂家或是羁木家的事件都一样。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这种事。”

“……是吗?”

“可是,我的这种心情——觉得那些事情很异常的心情,绝对不是绝望。”

言语中,带着确信的真实。

想传达给她的真正心情。

虽然我也无法哭泣大叫。

即使如此,也不是为了蒙蔽某事才说出这句话。

“志乃,我一定是个很讨厌的家伙吧!”

“…………”

志乃什么都没有回答。

可是,我知道她的答案。

就像我一样,她如今也没有说话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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