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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挨饿的滋味

作者:青青小叶子 当前章节:3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一九五九年的冬天到的特别早,菜地里的大白菜还没有来得及砍,第一场雪就来了。

这一年,人们不仅提前感受到了天气的寒冷,更可怕的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秫。因为,随着寒冬的到来,饥饿也不期而至。漫长的“三年困难时期”开始了。

对于这段历史,有许许多多的说法。其中,“三年自然灾害”和“三年困难时期”是比较集中的两种说法。前者把责任推给了自然,认为“三年困难”是天灾,是“老天爷”开了一个玩笑,搞了一个恶作剧,在考验了我们的“耐心”和“耐力”,也在考验了我们的“抗压”能力。后者强调的是天灾加人祸。认为造成“三年困难”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不管别人怎样来概括和评价这段历史,我所感受到的就是两个字——饥饿。

不要说70后,80后,就是60后也没有真正体会过挨饿的滋味。挨饿和饿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有人说饿你三天,就知道挨饿的滋味了。其实不然。饿上三天,你不仅知道死不了人,也知道三天以后可以管饱吃,可以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60年代初的挨饿不仅是肉体上的饥饿,精神上的恐惧更让人绝望。你不仅是这一顿吃不饱,而是一直吃不饱,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吃饱。

在我的印象中,“三年困难”似乎在一夜之间降临,突然间什么东西都变得紧缺了。米价涨了、菜价涨了、肉蛋禽的价格飙升得更快。人们开始疯狂抢购日用品。商店里肥皂抢没了,火柴抢没了,一切可以贮存的日用品,都被抢光了。后来,连白糖,糖块,白酒这一类的东西,也被人们抢光了。渐渐地,生活必需品开始凭票供应。

从五六十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建国以来棉花、粮食一直是国家统购统销。对于粮票、布票,我们都早已熟悉。但从一九五九年秋季开始,地方政府又发了许多票。比如有糖票、肉票、鱼票、鸡蛋票,还有香烟票和酒票,就连北方居民冬季每家每户都要贮存的大白菜,也要凭票供应。逢年过节,你要攥着一大把各类供应票,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排队购买。有时候晚上都要赶去排队,不仅是因为购买的人多,也是因为供应票是有期限的,到时候买不上就要作废了。

在当时,别说手里没钱,就算你有大把大把的钱,没有供应票,也什么都买不来。我自己就曾经经历过拿着钱吃不上饭。因为没带粮票。

六十年代初的那几年,生活一下子跌倒了谷底。我就想不明白,好端端的生活,怎么说变就变了。东西都到哪去了呢?

为了补贴生活,过去一直在家做家务的母亲,也不得不出去找工作,做临时工。现在,管进城务工的农民叫“农民工”。当时管从家里出来做临时工的矿工家属叫“家属工”。母亲就做了“家属工”。

“家属”工干的大多是国营职工不大愿意干的活。比如在食堂干零活,在矸石山捡煤,在砖瓦厂烧窑,或是在房产科侍候瓦匠。

母亲在矿行政科做“家属工”,先是被分到职工食堂做杂务,干些洗菜、切菜、擦桌子、扫地之类的活。一段时间以后,又被派去瓦工班,跟着瓦工师傅维修职工住宅。

母亲一上班,就没有时间再照顾我们。这一年我八岁,弟弟刚刚三岁,母亲把我和弟弟送进了矿幼儿园。当时的矿幼儿园和现在的幼儿园完全不同。现在,孩子上幼儿园要按年龄分大中小班,有的还供应一日三餐。那时的矿幼儿园,不仅午饭要自己带,也不分大小班,凡是能自己走路的孩子,统统放在一个大屋子里,有两个阿姨负责,就是管着孩子别打架。

当然,幼儿园也有比家里好的地方,那就是玩具很多。幼儿园的玩具都放在两个没有盖的大木箱子里,孩子们自己从箱子里随便拿出来玩。我一个八岁的大小子,带着三岁的弟弟,在幼儿园里自然能称王称霸。每天一进屋,我就把好玩的玩具划拉到弟弟跟前,别的小孩正在玩的玩具,只要我想要,就必须给我。不给就抢。不到一个星期,许多家长就有意见了。幼儿园没办法,就让母亲把我带回去,把弟弟留下。也许是怕弟弟挨欺负,母亲就把我们俩都领回家,让我在家带弟弟。

我和弟弟在家,活动空间受到了限制。每天,我们都被锁在屋子里,唯一能去的就是房后那一小块菜地。这一小块菜地确实很小。宽不过两米,长不到七米。地里除了一棵枣树,余下的地方都种了蔬菜。那时候,生活困难,家里不可能舍得花钱给我们买零食。每天,母亲临走时,都要从锁着的箱子里拿出几块饼干,告诉我中午给弟弟吃。每次,我都把饼干藏到弟弟找不到的地方。在哄弟弟玩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时不时地偷吃一小块。别看每回吃的不多,架不住吃的次数多。不知不觉一块饼干就没了。其实,每一次偷吃的时候,我都下决心吃最后一口,却始终禁不住诱惑,等到弟弟要吃饼干时,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吃不饱,自然会闹,我就带着他在炕上到处找掉落的饼干渣。甚至把炕席都卷起来找。实在啥也找不到了,就跳到窗外,有时找个小茄子,有时找个青柿子,哄着弟弟吃。也许是饿急了。他每每得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吃得特别香。我自己呢,饿急了就吃大葱叶,然后喝凉水。就盼着妈妈回家做饭吃。

那时候,平时别说吃肉,就是做菜放油也要省着。要攒些油留到过年用。每年的腊月三十,从中午开始,母亲就开始准备晚饭和年夜饭。第一件事就是炸油条。这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平时吃不饱,这几天可以管够吃。刚出锅的油条,闻着香,吃起来更香。就一根接一根地吃,一直吃的堵到嗓子眼,还是想吃。那才叫“肚子饱了,嘴没饱”。一大盆油条,要是搁在现在,五口人一个星期吃不完。那时也是五口人,两天就没了。

记得还有一年过年,包芹菜馅饺子。那时候没有蔬菜大棚,不可能有新鲜芹菜。包饺子用的芹菜是秋天买的,然后放在咸菜缸里淹着。在临过年的前几天,从咸菜缸里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泡,一天要换好几次水。泡了几天,芹菜咸味变淡了,切碎了做馅。当时吃得那个香啊。临吃饱了,还要拿几个装在衣服口袋里,边跑着玩边吃。

那几年,最大的感受就是饿,最大的愿望是吃饱饭。一年365天,每天都在饥饿中度过。当年我们家五口人,算是人口少的家庭了。就这五口人,一顿能吃光两大盆的面片。要是搁到现在,你能信吗。

记得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急忙忙地往屋里跑,没注意地上有一盆热面汤,一脚就把面汤踢翻了。滚热的面汤洒在脚上,右脚立刻起了水泡。妈妈一边拿着大酱往我脚上抹,一边骂我没长眼睛。然后又把洒在地上的面片再捡起来,用凉水冲了冲,重新放到了汤盆里。当时,我觉得很委屈,也很怨恨。我脚都烫起泡了,你咋还心疼那一盆面汤呢。长大以后我理解了。在那个年代,有多少家庭因为饥饿而离散,又有多少人因饥饿而死。在那个时候粮食真是太重要了。

一九六一年,生活更加困难了。春天,人们先是争着去采“榆树钱”,“榆树钱”没了,撸榆树叶,榆树叶光了,扒榆树皮。凡是人们目力所及的地方,榆树无一幸免。只要是榆树,你看到的一定是被扒光了树皮死掉的,白白的树干如枯骨般立在那里。他们是发不出声音的,但绝不妨碍作为历史的见证。

在大地开始萌动,野草纷纷冒芽的初春时节,曲麻菜、苦麻子、山野蒜,还有猪毛菜、灰菜、苋菜、车轱辘菜等也陆续冒芽。人们提着筐,或是拿着布袋,纷纷出去挖野菜。

野菜采回来,用开水焯熟,在案板上邦邦邦地一阵剁。野菜就变成了菜馅。将这些菜馅攥成团,在撒着玉米面的案板上滚一滚,沾上一层很薄的面粉,就放到锅里蒸,蒸熟了后你根本见不到面粉在哪里。

就是这样把面粉作为粘合剂的菜团子,也不是经常有的。各家各户每天都出去采,附近的野菜很快就被采光了。后来,采不到野菜,人们就把目光转向了杨树,去摘杨树叶子。杨树叶子又苦又涩,根本就不能吃。人们采回来后,先用开水焯一下,然后放进冷水里浸泡三五天。期间每天都要换水,不然不能减轻杨树叶子的苦涩味。泡过的树叶子,剩下的基本上是黄色透明的叶脉了。这种菜团子吃一口还是很苦涩。苦也要吃啊,不吃肚子不答应。

到了秋季,要相对好过点。农民开始收割了,我们就拿个小口袋,跟着人家后面。在豆子地里,减掉在地上的豆粒;在谷子地里,捡剩下的谷穗;在玉米地里,翻人家已经掰过的玉米秸,找剩下的瞎玉米。在霜降到来的前后,就到菜地边等着。人家把白菜砍完,我们去捡人家掉在地上的菜叶子,拿铁锹挖土里的白菜根。不要小看这些东西,总比野菜,特别是杨树叶子好吃多了。

困难时期那三年,要是只靠供应的那些粮食,没有一家够吃的。基本上都是“瓜菜代”了。后来,粮食供应中又有了地瓜干、蚕豆、燕麦和燕麦粉。好在地瓜干和蚕豆购买时不是一斤顶一斤,地瓜干大概是四斤顶一斤粮。虽然地瓜干不好吃,但在量上占了优势,多数人还是愿意买。至于燕麦粉,看上去很白,做出的面食有很大的辣味。

供应的粮食不够吃,胆子大的就到黑市去买点粮食。我们也希望家里能到黑市买点粮食,哪怕是少买点。但那时候有要求,党员干部要带头咬牙渡过难关,不准参与粮食黑市交易。爸爸是党员,自然不能去黑市买粮。我们也跟着多吃了很多糠菜。后来妈妈常说爸爸。“你是党员,啥事都把你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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