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员有党不让做的，当然就不能做。但也有能做的。那就是自己少吃点，省出来留给孩子。爸爸就是这样，省了三年，饿了三年。
一九六二年，国民经济开始出现转机。这一年我也报名上了小学。
开学还不到半个月，老家突然发来一封加急电报，说奶奶病危，想大孙子了，让我们赶紧回去。
从南票到西丰，距离大约四百多公里，拿现在来说，跑高速公路，也就四五个小时，完全可以当天往返。但在那个时候，别说是高速公路，就是铁路列车，每小时才跑六十公里，光是从锦州到沈阳就要六七个小时，更别说到西丰了。
我们倒了两次火车才到开原县。然后，再从开原换乘汽车去老家。
火车到开源站时，已经是早晨了。从火车站出来，走了大约十分钟，就到了开原汽车站。在这里等车时，爸爸给我买了两块饼干。那两块饼干的大小和厚度，与我在矿区时吃过的完全一样。我们那的人常说，食品厂的饼干像“锅盖”。以此来形容饼干既大又硬。在五六十年代，其实全国都一样，还没有发展到追求美感和口感的阶段，仍然是讲究实惠，把能吃饱作为第一选择。有这样的饼干吃，对我来说已经够奢侈了，高兴还来不及，哪还有理由管他好看赖看。
我一手拿着一块饼干，蹦蹦跳跳地回到长凳子上，一边准备往凳子上坐，一边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干。刚咬到嘴的饼干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突然从旁边跑过来一个人，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一把从我手上抢过两块饼干，边跑边大口地往嘴里塞，转眼工夫，人就跑出了候车室大门。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了。
父亲没有责怪我，也没有再给我买。他不是舍不得，是因为带的钱和粮票本来就不多，他怕带的钱到家不够用。电报上不是已经说了奶奶病危吗。我就这样饿着肚子到了老家。
同样都是饥荒年月，农村还是比矿区要强一些。虽然也是粗茶淡饭，但总是能吃饱的。
到老家的那天晚上，晚饭是玉米面大饼子，而且是新玉米面。我一口气吃了三块，还喝了不少白菜汤。
这是我第二次回老家。到家时看到奶奶并没有像电报上说的那么严重。奶奶见到我们，自然十分高兴。心情好，精神状态也就好，看上去病也轻了。
我再一次见到奶奶，对奶奶格外亲热。那时候，卫生条件很差，特别是在农村，一年也洗不了几回头。好多人的头上都生了虱子。奶奶的头上当然也有。我就翻着头发给奶奶捉虱子。捉住一个，用指甲盖压死一个，一会功夫，弄得两个指甲盖上全都是血。
北方的女人大都会抽烟，奶奶也会。奶奶抽的可不是现在的卷烟，而是大烟袋。那一米多长的烟袋杆，红呼呼的玛瑙烟嘴，铮亮的黄铜烟锅。那大烟袋锅，往炕沿上一敲，硬是能把木头炕沿打出一个坑。
在农村，长辈人一般都爱使大长烟袋，当晚辈看到他们要抽烟时，都要抢着去给点烟。点烟这个举动，这对于长者，是有威望和受尊重的象征，是很值得骄傲的。对于晚辈，算是知书达理和懂得孝顺。这吸烟的和点烟的彼此都得到一个很好的评价，这也算是双赢吧。
我看着长烟袋出奇，没事就摆弄着玩，看到奶奶要抽烟，总是抢着装烟、点烟，每次奶奶都特别高兴，还夸我真懂事。心情舒畅了，再加上打针吃药，病也就好了。老叔高兴地对奶奶说：“你大孙子回来了，病就好了吧。”
回老家的那些天，经常有亲戚请我们吃饭。饭菜虽说算不上丰盛，但每家都非常热情。在我们老家，请客上菜讲究成双，有的人家为了凑够数，把大葱蘸酱也算一盘菜。这且不说，最难忘的是大姑家请我们吃饭了。
大姑家在另一个镇上，距离老叔家有二十多里路。为了抄近道，爸爸带着我走山间小路，这样可以少走好几里地。
辽北的山，多是土山，植被很茂盛。高高矮矮的灌木，郁郁葱葱的松树、柏树长得漫山都是。行走其间，不仅能听到小鸟的鸣叫，偶尔还能看到小松鼠从树上跳下来，然后，吱溜一下钻进草丛。
除了松树和柏树，大山里生长最多的还是柞树。柞树长得并不高，不像松树、柏树以及杨树等树木可以长成参天大树。柞树本身就十分低矮，分出的枝桠多，叶片很发达，柞树叶子是柞蚕的主要食物，柞树也是专门用来放蚕的。我去的时候，正是夏季，柞蚕已经长大了，一条条深绿色的蚕，每个都足有成年人手指头一般粗，趴在柞树叶子的后面，躲着炎热的太阳。行走其间，如果稍不注意就会碰到蚕。为了躲避这些蚕，我只能举着双手，如投降般地行走。翻过这座满是柞蚕的山，一双手臂已经麻木的没了知觉。
大姑家住在郜家店，姑姑和姑父都是地道的农民。他们一共有六个孩子，我去的那一年，大姑家最小的孩子才刚刚会走，还正在感冒发烧。大姑忙着做饭，没工夫照看孩子，就叫已经上中学的老大背着老六，和我们一起到外边去玩。
在农村，孩子能玩的地方很有限，除了爬山就是下河。老大选择了带我们去河边玩。小河离大姑家不远，河水也不深，浅的地方刚没过脚脖子，最深也才到膝盖。河水很清澈，在浅水处，不时有小鱼来回游动。我们挽起裤脚，都跳到小河里去抓鱼，你赶我截，玩得欢天喜地，忙得浑身是汗。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去照看发烧的老六，把他放在河边的沙滩上，在炎热的阳光下，任由他自己爬着玩。真应了“人养不如天养”那句老话，半天下来，老六的感冒发烧居然好了。
傍晚，我们回到家，大姑正在忙着给我们包饺子。
大姑家人口多，生活很困难，舍不得花钱买肉（当然，就算能买得起肉，不年不节的，除非赶集，否则根本没有肉）。于是，大姑父去山上捉回一筐柞蚕，烧了一大锅开水，把蚕烫死，再用手指甲剖开蚕肚子，用凉水洗净剁碎，参在韭菜里，饺子馅就做成了。
最有意思的是大姑家的饺子皮。一般来说饺子皮要用白面来做，如果没有白面，用玉米面或高粱米面也行。而大姑家的饺子皮，用的既不是白面，也不是玉米面和高粱米面，而是用了地瓜淀粉。我没看过，更没吃过用地瓜淀粉包的饺子，在大姑家算是开了眼界。
这地瓜淀粉包的饺子，由于馅是韭菜的，煮出来的饺子泛着青色，透着亮，里边的韭菜馅看得清清楚楚。从视觉上确实非常好看，没尝过一定会觉得非常好吃。其实则不然。只要你咬上一口就知道了。不仅皮发粘，而且由于缺少油，里边的馅也松松散散，满嘴的韭菜味，还不如大饼子好吃呢。
不管是不是好吃，大姑也是尽了心的，受生活条件所限，也只能这样。
大姑家的这顿饭，让我记了一辈子。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我在饭店也曾见过柞蚕馅饺子。当然，里面不光是韭菜和柞蚕，还加了鸡蛋和猪肉。作为绿色食品推出，价格当然也不菲。就是这样，我也没敢再尝这样的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