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去矿上搞宣传是不是我们一厢情愿,也不管工人是不是欢迎,至少还算有个事干。这回可好,宣传的事搞砸了,宣传队也解散了,啥事也没有了,又得闲在家里了。
人啊,往往就是这样,有事干的时候,嫌忙想呆着,闲起来的时候,又想要找事干。我们也是这样,原来有学上的时候,天天盼着礼拜天,盼着寒暑假,盼着能有几天家长不问,老师不管的日子。可真的不上学了,真的天天都是星期天,天天都是寒暑假了,真的家长不问,老师不管了,心里又没了底,总是空落落的。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阳光透过窗前的枣树,铺满了一炕。我四脚拉叉地一个人躺在炕上,望着天棚,无聊地查着到底是多少张八开白纸,才能糊满整个房间的棚顶。还没数到一半,就听大门外有人喊我。
“林可,在家吗?”
是大宝喊我。大宝叫陈树宝,在家排行老大,我们就叫他大宝。
“进来吧。”我一边回答一边懒懒地从炕上爬起来。
大宝挨着炕沿坐下,问:“你这几天都干啥那?”
“这不正在查数吗。”我说。
“查啥数啊?”大宝没弄明白我说的意思。
“查天棚上有多少张白纸。”我补充了一句。
“净扯,我还以为你查啥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大宝靠近我小声说。
“你有啥秘密呀,神神叨叨地。”我有点不大相信。
“是真的。”大宝有点急了。
“那你就说呀。”我催他。
“我先带你去。”大宝也没说到底是啥秘密。
“你别墨迹了,快说到底是啥。”我有点不耐烦。
“你不去拉倒。”大宝也不高兴了,起身要往外走。
“别走啊,你说到底去哪?”我一看大宝要真的要走,急着问。
大宝转过身,小声地说。“图书馆。“图书馆我知道,是在职工大楼的一楼,归矿上的工会管。以前正常开馆时,只对职工开放,学生是不让进的。自打“红卫兵““破四旧”起就关门了。严格地说,不是关门,是被封了。因为门窗都贴上了封条。
“去图书馆干啥?“我问。
“看书啊。“大宝说。
“别逗了,你能进去。“我不相信大宝这个时候能进图书馆。
“不信你去看看。“大宝说。
“看看就看看,看你咋进去。“我起身跟着大宝往外走。
大楼离我家就隔着一条沟,过了桥就到了。
大楼里虽然有门卫,但管的也不那么紧。我刚想往大门走,大宝从后面拽了我一把。
“往楼后走。“大宝还是小声说。
我随着大宝,一前一后地绕到大楼的背面。
大宝带着我,来到图书馆的后窗下。指着窗户说:“就是这。“我抬头一看,图书馆的窗户上确实少了一块玻璃。
“你是咋发现的?“我问大宝。
“前天来玩的时候。我还进去了呢。“大宝说。
“咋进去。“我问。
“你蹲下,我猜你肩膀。“按照大宝的话,我蹲在窗下,大宝踩着我的肩膀爬到窗台上,伸手打开了窗划。转回身,伸手把我拉了上去。俩人一同跳进了图书馆。
这是我头一次进入矿图书馆,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进入。当时的情形,光说怕还不够,简直就是胆战心惊。除了胆战心惊,再就是异常兴奋了。图书馆真是“太大”了(在我长大后,开始见了更多的图书馆,比如县一级的、市一级的,还有大学里的。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藏书多。相形之下,矿图书馆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屋子里摆满了书架,每个书架分上下四层,每层都是双面摆书。不仅是书架上,连墙边的两张桌子上也全都是书。看样子已经好长时间没人动了,无论是书架上,还是桌子上,到处都积满了灰尘。
也不管有多少灰尘,我和大宝就分头去寻找自己要看的书。每个书架边上都贴了图书分类的标签,不用挨个书架翻看,就知道每个架上都是啥书。
这里的书分了好多类。有政治经济的、历史的、还有科学技术,最多的是文学艺术的了。
顺着分类目录的指引,很快找到了摆放小说的书架。呵,小说真多啊,就是坐在这里不动,恐怕一年可能也看不完。书多了,又不知道该看啥。捡好听的名字拿吧。我拿了《家》、《春》、《秋》和《青春之歌》四本书。大宝拿了一本《红岩》,另外那几本是啥我没看清楚。
书挑好了,吹了吹落在书本上的灰尘,掀起衣服,把书藏在了背心里,顺着原路回家了用了十多天的时间,把四本书全都看完了。《家》、《春》、《秋》是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好像是五四时期的事,写的有点深奥,葫芦半片地看了看,就放一边了。《青春之歌》是一部反映三十年代反封建、抗日救亡学生运动的,主人翁叫林道静,从开始对封建家庭的逃避,到逃避过程中遭到打击,她也曾反抗,但她个人单薄的力量,无以抗衡强大的封建势力。后来遇到了卢嘉川。在卢嘉川的引导,她走上革命的道路。我很喜欢这本小说,也很喜欢书中的主人翁林道静。喜欢她的善良,也喜欢她多愁善感,喜欢她的逃避,更喜欢她的反抗。这本书我用了足有三、四天的时间,除了吃饭,基本上就是看书。晚上母亲怕费灯泡,总是早早地催着关灯,我就蒙着被子,打着电筒看。
偷来的几本书看完了,又约大宝一起去偷。看完的书,都放在了小屋的炕上。有一天让母亲看到了,问我这些书是哪来的。我说找同学借的。母亲也没有再问。也许在她看来能在家看书总比整天疯跑强。
后来,偷来的书看完了,下次去偷时,就把看过的书重新放回去。半年多的时间,就是在偷书和看书中度过的。这段时间看的小说,我还能回忆上来的不下十几本。除了前面提到的四本外,像《暴风骤雨》、《红与黑》、《红岩》、《战争与和平》、《苦菜花》、《三家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及《西游记》、《红楼梦》等,都是那个时候看的。
对于我看书,母亲也不是全不管,记得我看《西游记》的时候,她就反对我看。不知道她是从那里听来的道理,说是老不看“三国”,少不看“西游”。我只听说过“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这样一句话,还没听说过看书还有年龄上的要求。
母亲反对,也没有挡住我看西游记的兴趣。神通广大、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滑稽的猪八戒,憨厚的沙僧。都是我喜欢的人物。
偷书不仅给我带来了乐趣,也使我在阅读中得到了熏陶,丰富了知识,也接受了潜移默化的教育。
当我和大宝把偷来的书看完,再去想拿时,已经进不去屋了。不知道是发现了有人偷书,还是别的原因,反正窗户已经被用厚厚的木板子钉死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参加工作以后,有了自学考试和函授教育。已经错过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只能参加自考和读函授。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总算取得了大专学历。但我总觉得,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我也许会读更多的书。但人生没有如果,时间不能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