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干啥吆喝啥。学生就该以学习为天职,不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也应该专注于学习,把主要精力用在学习上。但是,“文化大革命”中,学生就不光是上学读书,还要学军、学工、学农,参加许多活动。下井劳动就是其中一项。
煤矿是一个特殊的行业,按照规定,凡是参加井下作业的人员,都要接受一定时间的安全生产知识培训,以便掌握安全知识,学会特殊情况下的逃生本领。这些都是井下作业的特殊环境所决定的。可以想象,在几百米深的地壳深处,透水、冒顶、“瓦斯”突出以及煤尘爆炸等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懂安全知识,没有逃生本领,一旦遇到险情,后果不堪设想。
按理说这么危险的地方,除了井下工人外,是不应该允许下井的,更何况我们还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
但没有人告诉我们下井有危险,也没有人告诉我们安全知识,更没有人告诉我们危险情况下如何逃生。就这样,我们糊里糊涂地下井了。
记得有一年放暑假,学校组织我们全年组的学生到矿上参加劳动。考虑到参加劳动的人数太多,没地方安排休息,就把我们这些家在外地的学生统一安排到了白班。
我们班被分到了一个采煤队,任务是清理运输巷道里洒落的煤。第一次下井,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有机会下到地壳深处,看看煤炭是怎样从地下采出来的。但又有点紧张,不知道井下到底有多深,是冷是热。也不知道井下是不是缺少新鲜空气。
负责带领我们劳动的,是采煤队安排的一名工人师傅,年龄和我们父辈差不多,我们就叫他“老师傅”。但不管我们谁叫,他都不应声。在更衣室换工作服的时候,他坐在凳子上等我们。我凑过去问:“老师傅,井下冷不冷啊?”
他没有先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悄悄地对我说:“叫我师傅就行,别叫‘老师傅’,那是骂人。”
我把这些话偷偷地告诉了同学,也就没人叫他“老师傅”了。但为什么叫“老师傅”是骂人,他没有解释,我们也就始终没明白。
换好工作服,领了矿灯,在工人师傅的带领下来到了井口。这是一座竖井,下井要坐“罐笼”。“罐笼”是煤矿的行话,说白了就是有人控制的电梯,只不过升降速度要比楼房电梯快多了。
“罐笼”一次能容纳二十来人,人站满了以后,外边的人上来撂下铁栅栏。然后,哒哒两声电铃,“罐笼”开始下降。紧接着,又是三声铃响,“罐笼”的下降速度突然加快,我们的心好像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两个耳朵像被塞满了什么东西,不仅发胀,还嗡嗡作响。下了“罐笼”,工人师傅让我们咽几下吐沫,又用手按了按两个耳朵,才有了缓解。
看看人都到齐了,工人师傅领着我们顺着大巷往前走,接着又拐进了一条支巷,再往前走不远,就是一个“上山”。所谓“上山”就是一条倾斜的巷道,倾角比较大,人要拽着绳子才能爬上去。
经过这条“上山”,我们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又走了一段平巷,来到了一个“小竖井”下面。“小竖井”是我们的叫法,工人把它叫“翻井子”。一个“翻井子”大概有八九米高,九十度直角,全靠脚踩两边坑木的缝隙往上爬。工人师傅蹭蹭几下就上去了。轮到我们就难了,尤其是女同学,顾得了上边,就顾不了脚下,不是扶不住,就是踩空了,在“翻井子”里的尖叫,在“翻井子”外的也吓得尖叫。
从“上山”到运输支巷,需要爬两个“翻井子”。等我们爬完这两个“翻井子”,来到工作地点时,半个班都快过去了。
原以为运输支巷的条件会好一点,哪想到这里的条件更差。运输支巷是一条高不过两米,宽也不会超过一米五六的巷道。巷道沿着煤层走向,从采煤工作面向外延伸。由于巷道开在煤层中,顶板不稳定,极易冒落,就全部用圆木进行了支撑,按照煤矿工人的说法叫“给棚子”。整个巷道每隔一米左右就有一个“棚子”。在高度不足两米的巷道内,铺着运煤的刮板运输机,去掉刮板运输机所占的空间,剩下的高度也就一米多,巷道显得非常狭窄。
由于长时间没有清理,刮板运输机两边堆满了掉落的煤炭,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掉落的煤炭装上刮板运输机,运送到地面。
这个活说起来很简单,就像地面煤场装卸工,把地上的煤一锹锹地装上车一样,把洒落在巷道里的煤炭装到刮板运输机上,运输到煤仓,然后提升到地面。
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不易了。巷道本来就狭窄,再加上刮板运输机占了很大空间,清理掉在刮板运输机两边的煤炭就更难了。不仅站不起来,就是蹲着干活都碰脑袋。没办法,就只能跪在地上,一锹一锹地往下挖,干了不大一会,膝盖就疼得受不了了,只好坐在地上挖。两个人换着挖,终于清理出一块地方,可以站起来挖了。
我们到井下参加劳动,矿上免费提供一顿午餐。这时候,送饭的师傅背着帆布兜子过来了。师傅把帆布兜子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一卷卷的大煎饼,然后又拿出咸菜片,挨个地发给我们。看看满手都是煤面子,黑乎乎的,不知道怎么去接大煎饼。送饭师傅看出了我们的心思,就说:“井下就这条件,拿毛巾垫一下,将就吃吧。”送饭师傅这一提醒,我们纷纷解下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接过大煎饼,就着咸菜,大口地嚼起来。两卷大煎饼,一块咸菜,不大工夫就进肚了。
大煎饼就咸菜,干对咸,刚吃完不一会就渴了。在井下,每天有人送饭,但不送水。我们头一次下井,渴的不行,就到处踅摸找水喝。发现巷道壁上往下滴水,就凑过去张开嘴接。这种水喝起来很涩,也有点苦,渴急了,也顾不了那么多,反正解渴就行。
刚刚吃过饭,工人师傅让大家再歇一会,等放完炮再干,并嘱咐我们要靠在木柱子下边,这样比较安全。随着“轰”地一声闷响,一股浓烟顺着巷道涌出来,我们急忙拿出毛巾捂上嘴,但还是被熏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呛得一个劲咳嗽。
一个班下来,路都懒得走,澡也懒得洗,简单洗了一把脸,就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上班,工人师傅说:昨天又创了一个高产,其中也有你们学生的功劳。这个消息是让我们有些激动。但想到还要跪着去干活,还是希望尽快结束这次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