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中国近代许许多多涌入城市的产业工人一样,是脱离土地的农民。
父亲的老家在距离西丰县城西南二十多公里远的一个名叫宁远屯的小村子。这里地处辽宁东北部,属长白山余脉与松辽平原的过渡带。据史料记载,在清朝早期,也就是1619年,清太祖努尔哈赤灭叶赫后,就将此地封为“皇家围场”。作为皇室狩猎和朝廷练兵之地,是不允许老百姓垦荒和居住的。这一封就是300年。在尘封了300年之后,也许是因为有了承德的避暑山庄和山庄附近的新围场,清政府才逐渐放开了对西丰围场的管制,允许流落到这里的老百姓垦荒居住。
西丰最早是在清光绪28年(1902年)设县,由于其境内的一条名叫碾盘河的河流由东向西流过,且物产丰富,遂起名“西丰”。
说起西丰,人们常用“七山半水二分田,半分道路和庄园”来形容。《西丰县志》形容的更为贴切。“岁出豆粮千万石,县名不愧曰‘西丰’。”
这里原本是一个水草丰美,物产丰富的地方。肥沃的黑土地,攥一把就会流油,就是插进一根木棍也会发芽长叶。漫山遍野的树林里,藏着众多的特有山珍。
人们常说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鹿茸角。这“三宝”西丰都有,但最著名的要数“鹿茸角“了。全国有百分之七十的鹿茸产自这里。除此之外,在广袤的山林里,还有林蛙、柞蚕、榛子等许多土特珍品。
这一处曾被皇家尘封了几百年的土地,这一片曾经让众多闯关东大汉落脚扎根的地方,由于旧中国连遭战乱,致使土地荒芜,民不聊生。
解放前,父亲一家兄妹五个,爷爷过世的早,大伯参加解放战争当兵在外,奶奶带着在家的几个孩子,靠几亩薄地维持生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常年靠借粮度日。
常言道,有钱三九不算冷,无米入夏仍严寒。靠东挪西借过日子,拆了东墙补西墙,总不是长久之计。当时,父亲哥仨都已经结婚,于是,便商量着分家。
说是分家,其实根本就没有家产可分。唯一的三间旧草房给了叔叔,因为奶奶选择了跟叔叔在一起生活,叔叔要负责给奶奶养老送终。大伯参加解放战争,一个人当兵在外,于情于理都能再分担债务。两个姑姑既不参与分家产,也不承担债务。姑娘吗,早晚要嫁出去,那是别人家的人。这样一来,家里的债务只能由父亲和叔叔两个人来分担。
一纸分家单,就把一个大家庭分成了三个小家。哥仨分完家,父亲除了分到一床旧棉被,再就是分担了七石(按现在算大概是七百多斤)多粮食的债了。
分家分的是饥荒,背在身上的是债务。死守在老家,靠着分到手的那几亩地土里刨食,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还清欠下的七石多粮食?父亲和母亲商量,别在老家死守了,走出这个小山村,也许会有条出路。于是,他们拿出仅有的几个钱,雇了一辆马车,决定去投奔在辽源煤矿的姥姥。
当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正是寒冬腊月,已经快要过春节了。在农村,这个季节正是农民“猫冬“的时候。吃穿不愁的人家,围着炭火盆,或是唠家常,或是玩纸牌。反正是在休养生息,等着春暖花开。而父亲一家连吃饭都愁,那还能等到春暖花开。
西丰地处辽宁的东北部,紧挨着吉林,是辽宁最冷的地方。凛冽的西北风裹着雪粒子,漫天遍野地刮,把这个坐落在山脚下的小山村,从村里到村外,从屋顶到路上,不留余地地堆满了积雪,房檐上的冰溜子,几乎碰到了地面。大地被冻得裂开了口子,冷得叫人胆战心惊。
临要离开村子的那天早晨,迎着陡峭的寒风,母亲抱着刚刚两岁的姐姐,从破旧的草房里出来,又回头看看那座虽然破旧,却已经住了多年的黄土泥垒起的茅草屋,恋恋不舍地走向停靠在房前的马车,把仅有的一床被子,一半铺在马车上,另一半裹在了姐姐的身上。
马车是花钱雇来的,车老板看看人都上车了,便扬起手中的鞭子,随着一声脆响,胶皮轮子碾着积雪,马车转弯奔向了村外。
坐着一家三口的马车刚刚拐过一个弯,还没等走出村子,债主们就堵在路上,把马车给围住了。有人手指着父亲问:你们一家欠粮不还,是想跑啊?
这哪是跑啊,这不是出去找生路,挣钱还债吗。经过父亲的一番解释后,他们同意先放人走,但提出一个条件,就是要找一个中间人来做担保。这下可把父亲给难住了。坐在马车上的一家三口,身无御寒衣,家无隔夜粮,除了一床旧棉被,穷的就剩下三张嘴了。这样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家,谁又敢站出来做保人呢。
面对依然拦着马车不让出村子的乡亲,父亲也被逼急了。他跳下马车,指着挡在车前不让走的几个人说:“我家的情况你们都看见了,我分家是背了饥荒,欠了大伙的债。你们现在逼我还,我拿啥还?要是现在就能还上,寒冬腊月的,我能冰天雪地地走吗。你们要是真不让我们走,谁拦着,我们一家三口就上谁家吃饭去。”说到这,他也感到了自己不该这么硬气,便缓和了语气,接着说道:“我人走了,帐绝对不会烂。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我欠的七石粮食,一定一两不差地还给大家。”
也许是爸爸的几句“无赖”的话吓到了乡亲们,但更多的还是乡亲们的同情心,拽着马缰绳的手松开了,道也给让出来了。大伙说:“你就凭良心吧,你们两口子要是不回来,我们也没地方去追你们。”
就这样,爸妈带着姐姐,在凛冽的寒风中,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孤零零地一家三口,坐着租来的马车,离开了那个留有他们童年和青年影子的名叫宁远屯的小村子。没有人挽留,也没有人送行。
载着一家三口的马车在前面走,跟随在马车后边的人们低声议论:“别看是一家三口人走,说不定得剩一口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