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录取了,稀里糊涂地上了中专。下乡的梦就别圆了,还是老老实实地读书吧。
我们那一届中专招生,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不需要个人填报专业自愿,全由学校决定。分配专业的原则有两个,厂矿推荐来的工人学员,按照原来的工种分班。考试录取的学生,按考试成绩,特别是数理化的成绩分配专业。全校一共招了六个班。应该这样说,在全部考生中,六分之一进了“矿山电气化班”(简称电班),是考试中理科成绩最好的一部分学生。还有两个机械制造与维修班(简称机班)。剩下的就都归到了采矿班(简称采班),是数理化成绩最差的了。采班还有一个别名,叫“和尚班”。全班三十七人,清一色的男生。
我们就读的这所学校,原来叫技工学校,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停办了几年,现在重新恢复,升格为中等专业学校。学校的规模很小,教职员工不过二十多人,学生也才二百来人。校舍是原来汽车维修厂厂房改建的东西朝向的三栋瓦房,有一间能容纳一百多人的大教室,是上大课时用的。
虽说房子旧了点,但环境还算不错。学校的东面紧着一个小村子,南面有一座小山丘,与矿区许多山不同的是,这座山的表土层比较厚,坡度也比较缓,没有裸露的岩石。山坡上一片人工种植的松树,长得郁郁葱葱。就是没有种植松树的地方,也长满了灌木。校舍的北面,是一大片庄稼地,种着高粱和苞米。穿过这块农田,就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河水很浅,刚刚可以没过脚踝,水流清澈见底,走在河边,完全可以看清小鱼在水中游动。每天清晨,除了看见农家院袅袅上升的炊烟,听到村中的鸡鸣牛叫之外,还算很宁静的。午后的自习课,好多同学都喜欢到山坡上的小树林里看书。有时就是开班委会,也喜欢选在小树林里。在浓浓的树荫下读书和讨论,既有轻风送爽,又有草木和泥土的芬芳,要多惬意又多惬意。
除了体会校园里的宁静,更多的还是体会到学习的压力。我们这一届学生,整个读书过程就像是在“三级跳”。刚刚读到初小,就像放长假似的,又给了三年悠悠逛逛的时间。等快把学到的小学那点知识忘光了,又拽着我们进了初中。在这个阶段,工人是“抓革命、促生产”,我们是“边革命、边学习”。开始是“学以致用”,了解发动机、电动机原理,参加春种秋收劳动,学习中医针灸。好歹等到开了数理化课程,也是讲讲停停,支离破碎。整个基础教育阶段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知识系统。
为了真实了解学生理科方面基础知识的掌握程度,学校分专业进行了摸底考试。采班主要考数学和几何。摸底考试的结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不仅解不好二次方程,就是一次方程,也有相当多的同学解不了。这就意味着不把数学、几何基础知识补上去,专业课根本开不了。这样,只能拿出半个学期开补习课。
半个学期,要从初中补到高中,虽然只是数学和几何,但难度也是可想而知的。这半个学期,不仅我们像负重登山一样,艰难地爬坡。老师比我们还累。当时正处于文化大革命时期,没有现成的教科书,需要补习的数学、几何、三角等课程,都要由任课老师编写,然后交给学生刻钢板,再一张张地油印出来。这样,所拿到的教材,根本就叫不上课本,我们管它叫“讲义”。
补课期间,每周三十六节课,除了两节政治课外,其余都是数学、几何和三角。不仅填鸭式补习,还有跟踪式考试。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整天弄的头昏脑胀,真后悔来上这个学。
刚开始,考试成绩落了后,还有点着急。一个月过后,不少人连这点着急也没了。厌学情绪一点点在班级里漫延。辅导员田老师跟着着急上火。一天,赶上他的几何课,他把教案放到讲桌上,转身在黑板上写了“我们为什么要补习”几个大字。
谁能说说为什么要补习?田老师问。
基础差呗。赵力说。赵力是从矿上推荐来的工人学员,担任班团支部书记。当过知青,在井下采过煤,虽然基础差点,但学习很刻苦,每次考试的成绩都不错。
还有呢?田老师接着问。
还有啥。采班是全校最差的班。像我这样,是全班最差的学生。算是差中之差。当然要补习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陈志伟直截了当地说。
还有啥?田老师又问。
田老师,您就别问了。再问,我们就得回到小学去补了。李健半真半假地说。
田老师,你说你为啥要给我们补课?周洪波反过来问。
田老师没有急着回答,转身又在黑板上画了两条斜线,斜线下还连着一段曲线。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他放下粉笔,双手撑着讲台说。这是一个刚走出大学校门不久的技术员设计的一条矿山斜井巷道。这两条斜线,是斜井巷道地坡度,这条曲线,是连接井下水平巷道的弯度,也可以叫弧度。倾斜巷道的坡度和连接水平巷道的弧度,设计上是有严格要求的。他在设计时,弧度计算上出了误差,结果水平巷道差点干成“上山”,不得不进行底板返工。不仅增大了巷道顶板和底板的间距,使工程形象受损,而且也造成巷道压力不平衡,安全系数降低。又不得不投入人力物力加固顶板。这个案例,表面看是技术员的疏忽,深入检讨,还是专业知识不牢固。说到这,他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又写了“田野”两个字。指着这两个字说,这就是我。
我们只知道田老师是局技术室的老工程师,却不知道还有这段小插曲。
田老师缓了一下语气,接着说。今天你们坐在这里,明天你们就是技术员、工程师,说不定还会是总工程师。你们手里那支搞设计的笔杆,不仅担着质量,也担着生命。你们说基础知识不牢能行吗。再换一个角度,你们走出校门,就要靠这个吃饭,学的不扎实,能吃好这碗饭吗。
想想老师说的也够实在的了。迈进这个门,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选择就得低头学,谁让咱没赶上好时候呢。
辅导员对班级的管理和中学班主任不一样。辅导员的管理不是太直接,更多的是班委会自我管理。这节课过后,我们班委会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决定把全班分成五个学习组,每个班为带一个小组。考试及公布个人成绩,也公布小组平均成绩。形成压力和动力。转眼间半年过去了,基础知识补习全部结束。虽然说半年补习没有系统学习那样扎实,但大体上也能应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