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实习的生活也挺有意思，整天和工人师傅在一起，听他们打诨逗趣，听他们讲陈年旧事，看他们相互抬杠，嘻嘻哈哈一天就过去了。在这样的氛围中，真的让人很放松。你别看他们平时松松垮垮，要真干起活来，个个不含糊，一个顶一个，就好像编好的电脑程序，前边一个手势，后边就知道是递工具还是递材料。要是真有点危险，站在前面的一定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他们绝对不会让像我们这样的毛头小子往前靠。
实习开始不久，突然接到学校通知，要求第二天全体返校。听到这个消息，不仅我纳闷，所有的人都很纳闷。刚刚来了这么几天，实习论文的提纲都还没有形成，怎么说停就停了呢。临走的时候，陈师傅还给我们开了欢送会，欢迎我们再来实习。
第二天回到学校，才知道匆匆忙忙地结束实习，是为了安排宣传一号文件，开展“批林批孔”运动。
所谓的一号文件，就是“批林批孔”的材料汇编。学校给每个班发了两本材料汇编，就安排我们到农村搞宣传去了。
我们去的是一个很偏远的小村子，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早已经淡忘了。我们进村的第一天，生产队长安排我们住在大队“青年点”。五六十年代出生的都知道，“青年点”就是当年“上山下乡”的初高中学生住的地方。说是“青年点”，其实青年早已经走光了。有点当兵去了，有的招工走了，剩下的也都跑回家了。“青年点”是一栋四间的北京平，进门的一间用来做厨房，其余三间是大通炕，并排睡上二十多人肯定没有问题。
我们走进“青年点”，空旷的大房子，冰冷的土炕，没有几块完整玻璃的窗户。走进这样的屋子，就是我们这些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心里也充满了苍凉感。把行李扔到炕上，就开始打水收拾卫生。忙活了一个下午，总算把屋子打扫干净了。抖落掉满身的尘土，坐在炕沿上，才感到屋子里太冷，去外边踅摸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用来烧火的东西。大冷的天，屋里不生火那行。我带着几个人去找队长。队长好像不大欢迎的样子，听我说完，想了想说。你们先去牲口棚抱点豆秸吧。我们每人从牲口棚抱了两捆豆秸，算是把抗烧热了。晚饭是去附近的矿职工食堂吃的。虽然来回要两个多小时，但总比让我们这些大小伙子自己做饭强多了。
到村里的第三天，“青年点”大炕的炕面土坯坏了，塌了一个大坑。大队长说过一会安排人来修，让我们留一个人等着。因为晚上我要“宣讲”，就把我留下了。不一会，一老一少两个人拎着工具，背着土坯进来了。不用问，一看长相就是一对父子。他们掀开炕席，把断了的土坯拿下来，换上新土坯。不一会就把抗修好了。我打来一盆水，让他们洗洗手。看着他们蹲下洗手，我说。大伯，谢谢你们了。
学生，你可别管我叫大伯。我是被遣送回来改造的。
那你原来在那啊？我问。
在军工厂。大伯说。
因为什么呢。我又问。
历史，历史问题。大伯答。
又是一个被遣送。我不由得又想起葛华一家被遣送时的情景。不是我没有“阶级立场”，是我真的看不出他们坏在哪里。
看看已经快到中午了，晚上还要“宣讲”，抓紧准备吧。
给农民讲“批林批孔”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千百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最在乎的就是土地，最关心的就是收成。种什么能高产，咋侍弄多打粮，是他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出一天工的分值高一点，年底分完粮食，别再欠大队的钱，最后还能分几个零花钱，是他们最期盼的结果。至于批判谁、斗争谁，他们不会从心眼里关心，也不会有那个热情。这是我，也许不仅仅是我，也有可能是我们在宣讲中感受到的。
每天晚上，社员每家出一个代表，集中到“青年点”，听我们“宣讲”。刚开始，彼此不熟悉，碍于情面，不管讲的好坏，还没有人说话唠嗑，只是听完了拍屁股走人。到后来，一点点熟悉了，也就随便多了。记得有一回晚上“宣讲”完了，大家从炕上跳下地，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往外走。不一会人就走光了。等我们关上门回来的时候，发现在炕梢还躺着两个打着呼噜的，睡得正香呢。铁成走过去，拍了拍大腿，喊道。收宿费了。才把两个人叫醒。其中一个叫二柱子的，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说。还给你钱，不给我记分我都不来。铁成玩笑着说，咋地，再说把你专政了。
别地，我还得养老婆孩子呢。二柱子伸了一下懒腰，边走边说。
这还不算热闹，最热闹的是组织社员讨论那回。
天天都是我们几个站在前面讲，时间长了也就没啥可讲的了。于是，就想到了组织讨论。有一天，我们出了个讨论题，叫“孔老二与复辟”，让大家开展讨论。你别看社员平时说笑打闹有话，真让讲几句的时候，反倒不吱声了。看看没人发言，赵力说，我先说两句。他讲了孔子的“克己复礼”就是恢复旧制度等等。
赵力刚说完，过去一上炕就睡觉的二柱子，今天不知咋还精神了，一举手说。我问个不明白的事。
啥事？赵力问。
孔老二是啥地方人啊。
我们一听挺高兴，还真有人认真听了。就解释说，孔子是两千多年前春秋战国时候的人。
骨头渣子都烂没了，还批啥。二柱子一句话，闹得满屋子大笑。
这一下队长挂不住脸了。二柱子，别等我骂你，给我滚出去。大队长朝二柱子吼道。
我不就提个问题吗。二柱子嘟囔道。
你滚犊子。队长真火了。
一看也没法讨论了，赵力说。队长，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再学。
行，就到这。队长说。
大伙站起来往外走。临出门，队长还扔了一句话。二柱子，今天没你的分。
晚上“宣讲”，白天没事就帮生产队干点活。我们去时，正赶上往地里送粪。社员们用搞头把粪堆刨开，然后装进一个大长口袋里，用驴驮着往山坡地里送。怕我们抡不动大镐，队长照顾我们，让我们赶驴送粪。原以为这是很轻松的事，吆喝两声，到地里松一下口袋嘴，把粪倒到地里就行了。其实没那么简单。赶驴上山的时候还挺顺利，等到地里，麻烦就来了。我们一个人赶三头驴，第一头驴身上的粪口袋刚解开口，没等倒到一半，驴就尥蹶子跑了。一头驴跑，其它驴也跟着跑，我们这边顾口袋，那边就顾不上毛驴，急的不知顾哪头。最后，只好拎着口袋回去。社员笑我们说，讲课你们行，庄稼活就不行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