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村回来,学校也没急于听“宣讲”情况汇报,先放了三天假。在“青年点”住了半个月,别说洗澡,有时连脸都不洗。这倒不是因为懒,实在是太冷。早晨起来,脸盆里的水都冻着一层冰,根本没法洗脸。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满身的疲惫,跑到职工浴池,在蒸腾着水蒸气的大池子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回到家时,已经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就着剩菜,咬了一个馒头,就跑到小屋捞觉去了。沙家浜的新四军是“一觉睡到日西斜”,我这是一觉睡到日西下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父亲也刚下班回来,正准备吃饭。见我起来了,问我。你放几天假?
三天。我说。
你舅来信了,你看看。父亲把信递给我。
这话问的可怪了,舅舅来信和我放不放假有啥关系。我一边想,一边接过信。
舅舅的信写的很简单,一张纸还余下了一小块。前面是他们那一代人写信惯用的四个字“见字如面”。再往下看,还真有大事。舅舅说,他家的孩子得了一种骨病,听别人说阜新的一个小镇的中医院有一种中药,效果挺好,问能不能帮助去买一下。看来父亲问我放几天假是针对这个的。
爹,那我明天去一趟。我问。
你能找到地方吗?父亲问。
拿着信打听呗。我说。
你要能行就去吧。父亲说。
我都这么大了,咋还不行。我挺有信心地说。
父亲当时正在矿上当掘进队长,不仅白天要上班,晚上还经常值班,根本离不开。所以就只能我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黄书包就上车了。从南票到阜新,还要经由锦州倒车。到锦州时,已经快到晌午了。到售票处站排,买了一张中午的票。一看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也没敢去吃饭,就进了候车室。
那家小中医院是在锦州到阜新中间的一个地方。具体叫什么名字,已经忘了。大概离阜新不远,是一个小车站,下火车走十几分钟就到了。记忆中那是一个不大的农家院子,院子里有不少人排队等着就诊。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地方的小医院,名声竟传了那么远。看来还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人很多,轮到我时,已经好几个小时过去了。
老中医问我给谁看病?
给我亲戚。我说。
有诊断吗。他问。
应该诊断了,没给我带来。我回答。
你先说说吧。他说。
我怕自己说不清楚,掏出舅舅的信说。您看看吧。
老中医接过信,拿起放大镜看了一下,然后问我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有病多长时间,都用了哪些药。他问的有些我能说清楚,有的我也不知道。他听了一会说。你先开三付中药,回去吃吃看,好了再来开。然后就开了一张单子,让我到下屋去抓药。
老中医开的不是中草药,而是研磨好的中药面。发药的男子告诉我,一天三次,每次用五分钱硬币称五下,用温水服。
等到开完药,已经快黑天了。不知道返回锦州的车是几点,背着一大书包中药,急急忙忙地往车站赶。
也许是到了晚间的缘故,小站的候车室很冷清,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围着铁炉子烤火。我直奔候车室内的售票窗口,一打听,最早的火车要九点钟进站。买好了车票,又到车站外唯一的一家小商店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汽水。从早晨离家到现在,还水米未沾呢。
我拿着面包和汽水,也凑到铁炉子前,一边烤火,一边吃饭。也真是饿了,不大工夫,两个面包加一瓶汽水,就被消灭掉了。掏出手绢抹了抹嘴,才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候车室。
候车室很简陋,售票室和候车室同在一个屋子,候车区摆着两三排长条椅子,没有大车站那种暖气设备,唯一的取暖设施就是那个铁炉子。因为屋子不大,而且还围着铁炉子,也就没感觉怎么冷。这样过了一会,一列火车进站,候车室开始检票,几个要赶这趟车的人站起来检票去了。
列车开走后,候车室里只剩下我和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姑娘,面对面在铁炉子旁烤火。
你也是来买药的吗?和我一同烤火的姑娘说话了。
是,也是来买药。我回答。
家里人得病了?她问。
是一个亲戚。我说。
这天也真冷。今天晚上能到家吗。他又问。
明天吧,还要倒一次车。我说。
那你参加工作了?我长得也“不着急”啊,咋看我像上班的呢。
念技校呢。我们那习惯把我们学校叫技校。我回答说。
那挺好。她说。
你现在干啥那?她问了我那么多,我反问道。
教书。她说你是老师,教几年级啊。我有点惊讶,年纪和我差不多,竟然是老师。
教中学。他仍然不紧不慢地说。
那你可真厉害,这么早就是老师。我挺羡慕地说。
我还挺羡慕你上学呢。要是有机会,我还想继续上学。她说你都是老师了,还能念啥?我当时并不知道还有硕士、博士研究生。以为大学毕业就是最高的了。因此这样说。
没机会了,要是有机会,我真想去考研究生。她说这话时,略带一点伤感。
还有研究生,都学啥呀?我有点奇怪地问。
比大学学的要深,要进行专门的课题研究。他解释说。
哦,还有这么高的学校。我真羡慕死了。我这样想。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哪个学校呢。她说。
我刚把校名说完,检票员就喊开始检票了。她要坐的正是这趟车。她忙着拿出一个小本子说。给我留个地址吧。她说。
我接过来,匆匆忙忙地把姓名地址写在了她递过来的小本子上。
列车开走了。候车室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有点后悔,咋没问问她的姓名地址呢。
回到学校,又开始了紧张的学习,这件事也就淡忘了。半个多月后的一天,铁成去收发室取报纸,回来时喊我,清洲,有你的信。
我咋还能有信呢,我有点奇怪。地址我又不熟悉,是不是邮错了?再一看名字,写的确实是我。
回到座位上,撕开信封。这不是在阜新那个小车站认识的那个人吗。再看信的落款,她叫萨仁格日勒。很美的一个蒙古族名字。
后来,我们相互间多次通信。谈理想,谈学习,谈未来。这样一来,我收信的频率就很高了。一个本地学生,有那么多的外地来信,就引起了辅导员老师的注意。一天,辅导员老师找我,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哪有的事啊。我说。
那你咋那么多的信?老师问。
我撒谎说是亲戚。
辅导员老师找我后,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老师说我了,以后我们尽量少写信。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通过信。